我和二师姐陆绯衣争了七年,每次都是我赢。
这日,宗门大比,师尊有意为九霄剑择主。
他念着二师姐镇守魔渊多年的功劳,只好做做样子说:“你们谁夺得魁首,谁便是九霄剑的新主人。”
三日后,二师姐连败七名内门弟子,又满身是血地斩下赤焰虎王的头颅。
我旧伤复发,连最后一场比试都没参加。
可最后,九霄剑还是落到了我的手里。
拜入太衍宗七年,师尊事事偏心我,我早已习惯了。
直到那日,我在祖师祠堂看见了历代替劫弟子的名册。
前面六个人,全都魂飞魄散。
而名册最后,写的是我的名字。
......
“惊春才是太衍宗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
师尊却越过满身是血的陆绯衣,将镇宗灵剑九霄赐给了我。
满场寂静。
二师姐陆绯衣猛地抬头。
“她连最后一战都没有打,凭什么?”
师尊神色淡漠。
“凭我信她。”
我接过九霄剑,朝陆绯衣笑了笑。
“二师姐,承让。”
她死死盯着我,眼里像烧着火。
入门以前,她是师尊最看重的弟子。师尊亲自教她练剑,带她镇守魔渊,甚至说过,她最有希望继承宗主之位。
可我来了以后,一切都变了。
她苦修十年才能进入的照月洞府,师尊一句话便给了我。她在秘境中拼死取回的灵药,也因我受伤,被师尊拿走炼成了丹。
就连她亲手养大的灵鹤,也因为我随口说了一句喜欢,住进了我的院子。
师尊说,她是师姐,理应让着我。
我也曾有过不安。
可每当陆绯衣愤怒地瞪着我,那一点不安便会变成胜利的快意。
她拥有家世、天赋与同门敬重,而我只是师尊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孤女。
我能赢她,只因为师尊选了我。
大比结束后,师尊亲手替我系上剑穗。
“喜欢吗?”
“喜欢。”
“九霄有灵,曾是开山祖师的佩剑。此后它护着你,就如我护着你。”
我仰头问:“若二师姐再来抢呢?”
师尊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不敢。”
陆绯衣脸色发白,转身离开。
当晚,我抱着九霄剑睡下,却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没有师尊,也没有太衍宗。
我被锁在一座漆黑的渡劫台上,九道雷霆悬在头顶。第一道雷落下时,我的皮肉瞬间焦黑。
第二道雷劈碎了我的经脉。
第三道雷穿透丹田。
我挣扎着呼救,却发现高台下站满了太衍宗弟子。他们仰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敬仰。
有人高声喊道:“恭送圣女飞升!”
第九道天雷落下,我的神魂彻底碎裂。
我猛地惊醒,冷汗浸透里衣。
九霄剑正在床边震颤。
剑身上浮现出一道细小的紫色雷纹,恰好与梦中第一道雷霆一模一样。
窗户忽然被人推开。
陆绯衣翻身而入,伸手便来抢剑。
我拔剑挡住她。
“二师姐白日输不起,夜里便来偷?”
“把剑给我。”
“师尊已经把它赐给我了。”
“我不要他的剑。”她盯着我的手腕,“我只看一眼。”
我故意将剑抱得更紧。
“你想要,便去求师尊。可惜他未必肯给。”
陆绯衣突然一掌袭来。
我们从屋内打到院中,惊动了半座剑峰。她明明能够伤我,最后一剑却偏了半寸,只割破我的袖口。
师尊赶来时,看到的正是她剑指我咽喉的模样。
他一掌将陆绯衣打下石阶。
“滚去戒律堂领罚。”
陆绯衣吐出一口血,却没有辩解。
她只盯着九霄剑上的雷纹。
“叶惊春。”
“你拿到它以后,是不是梦见自己被雷劈死了?”
我心口一紧。
还没来得及回答,九霄剑中忽然响起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第一道替劫印,终于种下了。”
我拔出九霄剑,里面却再没有声音。
师尊检查许久,只说灵剑认主时会留下剑鸣,让我不必多想。
至于陆绯衣,她因夜闯我的洞府,被罚在寒潭跪三日。
我去看她时,她膝下的潭水已经结冰。
“剑里的人是谁?”
陆绯衣闭着眼睛。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梦见天雷?”
“猜的。”
“你夜里闯进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她睁眼看我,目光越过我的肩头。
师尊不知何时站在岸边。
陆绯衣立刻改了口。
“我只是嫉妒她得到九霄剑。”
师尊眼中最后一点温度消失。
“那就在这里跪足三日。”
我回头时,他已经将一件银白法衣披在我肩上。
“仙盟使者明日到访,你随我赴宴。”
那是流云衣。
二师姐为了炼制它,在雪山守了三个月,又亲手斩杀冰蚕妖王。她原本准备在仙盟宴上穿给师尊看。
如今师尊把它赐给了我。
陆绯衣终于变了脸色。
“师尊,那是弟子炼的。”
“你既已献给宗门,便由我处置。”
“可那是我的尺寸。”
师尊看向我:“让织造阁改成惊春的尺寸。”
我心中升起隐秘的畅快,故意拢紧衣襟。
“多谢师尊。”
仙盟宴上,各宗长老都在称赞流云衣。
师尊将剥好的灵果放入我碟中,淡声说:“惊春畏寒,诸位若再得火系灵药,可以送来太衍宗。”
席间目光齐齐落到我身上。
有人笑道:“应宗主对小徒弟的疼爱,当真天下少有。”
我余光看见守在殿外的陆绯衣,便故意咬了一口灵果,对她扬起唇角。
回宗时,她在山门前拦住我。
“把流云衣脱下来。”
“二师姐,你总不能师尊给我什么,便抢什么。”
她突然拔剑,朝我肩头斩来。
我来不及躲闪,流云衣被划开一道裂口。
衣料中没有棉絮,却涌出一团紫色雷光。
陆绯衣神色骤变,一把将我推开。
雷光尽数劈在她胸口。
她撞上石柱,吐出的血瞬间染红衣襟。
师尊从天而降,抬掌将她击飞数丈。
“你敢毁我送给惊春的东西?”
陆绯衣伏在地上,手指仍紧紧攥着那片被撕下来的衣料。
师尊还要出手,我拦在他面前。
“算了,她已经受伤了。”
他看了我一眼,这才收回灵力。
“带她去戒律堂。”
弟子们把陆绯衣拖走。
师尊亲自替我修复流云衣,指尖掠过那道破口时,一枚紫色雷印悄无声息地沉入布料。
“她以后不会再伤你。”
我低声问:“刚才那道雷是什么?”
“冰蚕残留的妖力。”
“可二师姐似乎早就知道。”
师尊系好我的衣带。
“她只是想让你怀疑我。”
我信了。
或者说,我愿意相信。
深夜,戒律堂的弟子送来一块染血的衣角。
陆绯衣昏迷前一直攥着它,谁也拿不走,只说一定要交给我。
衣角背面,被她用血写下了一行小字。
“他送你的东西,一件都不要留。”
我刚刚看完,身上的流云衣突然收紧。
第二道雷纹,沿着我的脊骨亮了起来。
陆绯衣醒来以后,拒绝解释衣角上的字。
我问她雷印是什么,她只说自己毁掉流云衣,是因为不想看我穿她做的东西。
这话倒像她会说的。
我把染血的衣角烧了,也把那一点疑虑压回心底。
几日后,是我二十岁生辰。
师尊封山设宴,九峰峰主尽数到场。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一块同心玉系在我腰间。
玉分阴阳两面,可以感知他的生死与方位。
宗主一脉从不外传此物。
传闻只有道侣,才会彼此交换同心玉。
殿中议论声四起。
师尊却并不解释。
“以后若遇到危险,捏碎它。无论我在何处,都会去救你。”
我摸着玉,问:“若是二师姐捏碎呢?”
陆绯衣正端着酒杯,闻言抬起了头。
师尊淡声道:“她没有。”
席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我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见她脸色难看,便故意道:“二师姐若想要,我可以把这块让给你。”
陆绯衣放下酒杯。
“好。”
满殿突然安静。
她走到师尊面前,伸出手。
“师尊,我也想要一块同心玉。”
师尊皱起眉头。
“绯衣,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的手僵在半空。
“弟子只是想知道,这块玉究竟有什么好。”
“它不是你该觊觎的东西。”
陆绯衣缓慢收回手,向我看了过来。
她眼中没有往日的愤怒,反而带着一种令我不安的怜悯。
我突然觉得腰间的玉很沉。
宴会结束后,我没有回照月洞府。
同心玉一直在发烫,里面有一缕灵力牵引我走向祖师祠堂。
祠堂供奉着太衍宗历代飞升者。
百年前的大师姐商青梧也在其中。
她天资绝世,以一己之力镇压魔渊,后来在九霄雷光中飞升。师尊每次提起她,都会说她是宗门弟子的表率。
同心玉将我引到她的画像前。
我触碰画像,墙壁竟缓缓移开。
密室中摆着七盏魂灯。
前六盏已经熄灭,第七盏尚且明亮,灯座上刻着我的名字。
叶惊春。
我认得那缕灯火。
与九霄剑和流云衣上的雷纹一模一样。
画像背后还有大片干涸血迹。
有人用指甲刻下一行行小字。
“我没有飞升。”
“九霄剑锁住了我的剑骨。”
“流云衣护着我的肉身,让我不能在前八道天雷中死去。”
“同心玉将我与他的因果绑在一起。”
最后一句,几乎穿透整面石壁。
“师尊让我替他死了一次。”
我踉跄后退。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我以为是师尊,拔剑转身,却看见陆绯衣站在密室入口。
她看见魂灯,没有丝毫意外。
“你早就知道?”
“只比你早一点。”
“商青梧是谁的替劫之人?”
陆绯衣正要回答,同心玉骤然亮起。
师尊的声音从玉中传来。
“惊春,你在哪里?”
我死死盯着那盏属于自己的魂灯。
灯芯上的第一缕雷火突然分裂。
第二缕、第三缕雷火接连燃起。
陆绯衣抓住我的手。
“不能回答。”
“他能借同心玉找到你。”
我尚未挣脱,密室之外便传来师尊平静的声音。
“惊春。”
“你为何不应我?”
陆绯衣推开另一侧暗门,独自留在密室。
“回去。”
“那你呢?”
“他若同时看见我们,只会知道我把一切告诉了你。”
我看着她:“你为什么帮我?”
她自嘲一笑。
“谁说我在帮你?我只是不想让你现在就死。”
我来不及追问,只能从密道离开。
回到地面时,师尊正在祠堂外等我。
“你去哪儿了?”
“同心玉突然发烫,我顺着它走过来,随后迷了路。”
他抬手碰了碰玉。
“是阵法出了问题。”
“师尊,商青梧真的飞升了吗?”
他的手停了一瞬。
“当然。”
“那她的魂灯为何熄灭了?”
师尊望着我,片刻后温声道:“飞升以后便不再属于此界,魂灯自然会熄灭。”
他的解释没有漏洞。
可我第一次不敢再信。
第二日,我主动提出下山历练。
师尊答应得很痛快,不仅将仙盟令赐给我,还命人准备了一艘飞舟。
陆绯衣得到消息,提剑堵在山门前。
“我要和她一起去。”
我知道她可能想帮我,嘴上却故意讥讽。
“二师姐是怕我独自下山,又抢了你的风头?”
“叶惊春,你不能一个人走。”
“我偏要。”
师尊果然站在我这边。
“绯衣,不得纠缠。”
她握紧剑柄。
“师尊不敢让我与她同行,是怕我告诉她什么吗?”
师尊神色骤冷。
我赶在他动手前催动飞舟。
太衍宗的云海逐渐被抛在身后。只要越过三百里外的问仙碑,我便能离开宗门阵法范围。
飞舟驶出百里时,九霄剑忽然出鞘。
流云衣紧紧勒住我的身体,同心玉滚烫如火。三道雷印同时压进骨骼,数百道剑气从体内爆发。
我的经脉寸寸撕裂,从飞舟上坠了下去。
一道白色身影穿过云层。
师尊接住我,将灵力灌入我的丹田。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离开我太远。”
“这究竟是什么?”
“你幼年时剑骨破碎,是我以本命剑印为你续骨。剑印与太衍宗灵脉相连,一旦离开,你便会经脉尽断。”
我抓住他的衣襟。
“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因为我不会让你离开。”
他把我带回太衍宗,锁进照月洞府。
我砸不开禁制,只能向执法长老齐问山传讯。
齐问山入夜才来。
我把魂灯与血字告诉他。他听完后,没有半分震惊。
“你知道替劫之事?”
“知道。”
“师尊也准备让我替他渡劫?”
“宗主修为圆满,飞升劫将在五日后降临。”
“所以我会死?”
齐问山垂下眼睛。
“宗主飞升以后,才能彻底镇压裂天魔渊。若他陨落,魔族破封,九州必将生灵涂炭。”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的性命、修为、如今的地位,全是宗主给的。”
“难道他救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杀我?”
齐问山看着我,语气没有丝毫动摇。
“你受宗主庇护七年,如今也该偿还恩情了。”
他离开以后,洞府重新封闭。
我坐在黑暗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拥有的一切都像一条条锁链。
子时,禁制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陆绯衣钻了进来。
她肩上还带着寒潭留下的伤。
看见我的第一眼,她便伸出手。
“把同心玉给我。”
我握住剑柄。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抢师尊送我的东西?”
九霄剑抵住陆绯衣的咽喉。
“你争了七年,不就是想证明师尊更看重你吗?”
“从前是。”
“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让你把那块玉摘下来。”
她没有拔剑,只抬手握住锋刃。
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流下。
“我第一次看见替劫印,是在流云衣上。那天我只是想毁掉你的法衣,让你不能穿着它陪师尊赴宴。”
“你是在救我?”
“不是。”
陆绯衣看着我,神色坦荡得近乎残忍。
“叶惊春,我确实嫉妒过你,也真的想过让你从太衍宗消失。”
“你来以前,师尊亲自教我练剑。我受伤时,他也曾守在床边。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他迟早会收我为唯一的亲传。”
“可你什么都不用做,便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她承认撕过我的衣裳,毁过我的灵药,也曾故意把错误的秘境地图交给我,让我险些落入妖兽巢穴。
后来,她撕开流云衣,被雷印击中。
那道雷险些劈碎她的金丹,也让她看见了我的魂灯。
“我最初并没有害怕。”
陆绯衣笑得苦涩。
“我竟然在想,为什么这样的东西,他也只肯给你。”
她曾偷偷吸收流云衣中的雷印,试图证明自己比我更适合作为师尊的传人。
直到雷火焚烧神魂,她才明白自己争夺的根本不是爱。
“九霄剑、流云衣、同心玉,每一样东西里都有一道替劫印。你得到的越多,魂灯中的雷火便越旺。”
“所以你在生辰宴上索要同心玉?”
“我想确认,替劫印能不能转移。”
“结果呢?”
“能。但我的灵骨承受不住。”
她松开剑锋,掌心鲜血淋漓。
“我不是来替你死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再留下去,我们都会成为他的东西。”
我正要摘下同心玉,洞府石门突然开启。
师尊站在门外。
他显然听见了全部对话。
陆绯衣挡到我面前,跪了下去。
“师尊,解除她的本命剑印。”
“让开。”
“如果宗门一定需要一个人替您渡劫,可以换成我。”
师尊终于看向她。
那目光没有怜惜,只有审视一件残次法器时的冷漠。
“你不配。”
陆绯衣脸色煞白。
她争了七年,最后只换来三个字。
师尊越过她,走到我面前,将一顶银色剑冠戴在我的头上。
我认得它。
这是宗主继任时才会佩戴的九雷剑冠。
冠冕落下,八道雷印在我体内同时亮起。九霄剑、流云衣、长生丹、问心铃、照月洞府、仙盟令、同心玉、镇渊印。
原来我得到的恩赐,比我自己记住的还多。
“只差最后一道。”
师尊抬手按住剑冠。
紫色雷光刺入我的眉心。
我浑身僵硬,再也无法动弹。
“你从未想过让我继承太衍宗,是吗?”
“没有。”
“那为什么骗我?”
“强迫只能束缚肉身,真正完整的替劫契,需要你发自内心地感激我、信任我、依赖我。”
他替我擦去眼角的泪。
“这七年的偏爱,都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与我结下因果。”
“你救我、教我、护着我,只为了今日?”
“惊春,我确实疼爱你。”
师尊语气一如往常地温柔。
“正因如此,我才会赐你这样的荣耀。”
“三日以后,我将渡九九飞升劫。你会替我承受九道天雷。”
“宗主最多只能庇护太衍宗数百年,而我飞升以后,可以镇压魔渊千年。”
剑冠上的最后一道雷印彻底没入我的神魂。
师尊俯身看着我。
“三日后,你的命归天劫。”
“你的修为、气运与承天灵骨,全部归我。”
师尊离开以后,陆绯衣依旧跪在地上。
我看着她惨白的脸,突然笑了。
“二师姐,师尊亲口说你不配,滋味如何?”
她抬眼看我。
“被他选中去死的滋味,又如何?”
我们隔着满地血迹对视。
七年的争斗在这一刻显得荒唐可笑。
她嫉妒我被师尊偏爱,我嫉妒她拥有师门敬重。我们抢洞府,抢法器,抢秘境名额,也抢着证明谁才是师尊心里最特殊的人。
直到今日才知道,所谓最特殊,不过是最适合被牺牲。
陆绯衣站起身,抹去掌心的血。
“我不会向你道歉。”
“我也没打算原谅你。”
“很好。”
她撕下一片衣角,包住伤口。
“至少不必再假惺惺地姐妹情深。”
我问:“你真的想替我承受雷印?”
“有一瞬间是真的。”
“为什么?”
“我想证明,即便做祭品,我也比你更有资格。”
她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我是不是很可笑?”
“是。”
“你也一样。”
我没有反驳。
我享受了七年的偏爱,也曾仗着偏爱让她受罚。她被罚跪寒潭时,我明明可以求情,却因为喜欢她狼狈的样子,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们都曾把彼此当成敌人。
真正用锁链拴住我们的人,却一直站在高处,看着我们争抢锁链上的金子。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活下去。”
“九道替劫印已经与你的神魂融合。就算现在杀了应寒川,雷劫也会落在你身上。”
“那便拆掉它们。”
陆绯衣摇头。
“普通法器可以毁掉,但九霄剑与同心玉早已融进你的剑骨。强行剥离,你会修为尽失。”
“总好过魂飞魄散。”
洞府外传来巡守弟子的脚步声。
师尊虽然没有处置陆绯衣,却显然也没打算让她离开。
我解下同心玉,递给她。
“不是想要吗?”
她没有接。
“现在不想了。”
“拿着。明日你当众抢走同心玉,再去求师尊原谅。告诉他,你愿意帮他劝我接受替劫。”
“他不会相信。”
“他会。”
我看向紧闭的洞府石门。
“因为他知道你嫉妒我。一个嫉妒了七年的人,突然与我联手才可疑。继续争,反而最像真的。”
陆绯衣接过玉。
“然后呢?”
“你去思过崖。”
太衍宗的古阵图藏在思过崖底。那里曾是开山祖师闭关之处,也是唯一不受宗主神识完全控制的地方。
“我留在师尊身边,假装认命。”
“你要继续戴着那些东西?”
“只有留着,他才会放松警惕。”
陆绯衣走到禁制裂缝前,又回头问我:“如果我们都活下来呢?”
“什么意思?”
“过去的账怎么算?”
我看着她掌心被九霄剑割出的伤。
“该怎么算便怎么算。你害过我,我也羞辱过你。合作不等于一笔勾销。”
她点了点头。
“好。”
次日清晨,她当着众弟子的面闯进照月洞府,一掌将我推倒,抢走同心玉。
我拔剑追到主峰,与她在大殿前打得难分难解。
师尊出现时,我捂着伤口哭道:“她连最后一件信物也要抢。”
陆绯衣则死死攥着同心玉。
“师尊,凭什么好东西永远都是她的?”
师尊罚她去思过崖。
她被执法弟子押走时,仍回头恨恨瞪我。
没有人怀疑我们已经联手。
当夜,我尝试剥离第一道雷印。
九霄剑没有出鞘,剑气却从我的骨头里刺了出来。
我这才发现,陆绯衣说错了一件事。
那九件恩赐并非与我的神魂融合。
它们早已长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用了一夜,才压住九霄剑的反噬。
天亮时,屋中遍地是血。
师尊亲自来替我疗伤。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强行剥离雷印,只握住我的手腕,将灵力一点点送进经脉。
“别再做无用之事。”
我低声问:“若我肯替师尊渡劫,会很痛吗?”
“前八道雷只淬炼肉身,流云衣会护着你。”
“第九道呢?”
“诛魂雷落下以后,你不会再感觉到痛苦。”
也就是说,我会彻底消失。
我靠在他肩上,假装已经认命。
“师尊,我想知道九件宝物分别有什么用。”
他没有怀疑。
在他看来,我越了解替劫仪式,越容易接受那份被包装成荣耀的死亡。
九霄剑连接我的剑骨。
流云衣保证肉身不会提前崩溃。
长生丹拓宽经脉。
问心铃锁住神魂。
照月洞府以聚灵阵温养我的身体。
仙盟令让我分享师尊积攒的气运。
同心玉绑定我们二人的因果。
镇渊印将我的生死与魔渊相连。
九雷剑冠,则负责引来最后一道诛魂天雷。
每一件恩赐,都对应一段我曾感激他的记忆。
我九岁时濒死,是他喂我长生丹。
十二岁走火入魔,是问心铃将我唤醒。
十五岁被魔族掳走,他以镇渊印破开魔阵,独自将我救回。
这些事都是真的。
他确实救过我,教过我,也曾在我高热不退时守上一夜。
正因如此,替劫契才无法轻易斩断。
它并非建立在谎言上,而是建立在真实的恩情上。
“师尊,你救了我多少次?”
“记不清了。”
“所以无论你向我索取什么,我都应该给吗?”
他抚过我的头发。
“我不会害你。”
我没有再问。
等他离开,我尝试摧毁仙盟令。
令牌刚出现裂痕,我的修为便从金丹后期跌落到金丹中期。
想解除替劫契,就要归还因恩赐得到的一切。
九件宝物全部毁去,我很可能连灵根都保不住。
入夜以后,思过崖传来消息。
陆绯衣没有找到完整阵图,只在石壁里发现了九道早已废弃的阵槽。
同一时间,魔渊再次震动。
黑色魔气冲上天际,数座山峰都能看见。镇渊弟子死伤数十人,长老们连夜开启护宗大阵。
我通过镇渊印感受到封印正在松动。
师尊没有凭空捏造灾难。
如果他渡劫失败,魔渊真的可能冲破封印。
这也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把一场真实危机摆在所有人面前,再告诉他们,最简单的办法便是牺牲我。
如果我拒绝,九州死去的每一个人,仿佛都会成为我的罪孽。
九霄剑突然发出低鸣。
那道曾在第一夜出现的女人声音再次响起。
“不要相信他。”
“你是谁?”
“商青梧。”
我握剑的手骤然收紧。
“你没有飞升?”
“我死在百年前的雷劫里。”
剑身映出一个模糊的青衣女子。她的四肢被雷霆锁住,身体已经与剑融为一体。
“应寒川不是第一个利用替劫之人。”
“百年前,他也曾站在渡劫台下,亲眼看着我替整个宗门去死。”
我盯着她的脸。
“你是他的师姐。”
“也是教他握剑的人。”
商青梧缓缓抬头。
“他如今加在你身上的九道雷印,有一道,是用我的神魂炼成的。”
我进入九霄剑,看见了商青梧死亡那日。
百年前,裂天魔渊第一次失控。
当时的宗主修为不足,无法维持封印。长老们决定开启替劫阵,将宗门积累的因果全部引入商青梧体内。
所有人都告诉她,这是圣女的责任。
商青梧没有同意。
他们便用问心铃洗去她反抗的记忆,再将同心玉系在她身上,让她误以为自己是自愿赴死。
应寒川那时只有十六岁。
他跪在渡劫台外,请求师尊放过师姐。
无人理会。
九道天雷落下以后,商青梧魂飞魄散,只剩一缕残魂被封进九霄剑。
“所以他也曾反对过。”
“是。”
“后来为什么变成这样?”
商青梧沉默良久。
“因为魔渊真的被封住了。”
她死后,妖魔退去,数万弟子活了下来。
史书抹去她的挣扎,只留下她主动献身、飞升成仙的传说。所有人都称赞她伟大,也告诉应寒川,他应该为师姐感到骄傲。
久而久之,应寒川开始相信,那场牺牲是正确的。
他甚至认为,商青梧之所以反抗,是因为旧宗主没有给予她足够的关爱。
所以他养大我,让我依赖他、崇拜他。
他要我在雷劫降临前依然相信,为他而死是我此生最大的荣耀。
“你想让我杀了他吗?”我问。
商青梧摇头。
“我要你毁掉这条规矩。”
“怎么毁?”
她让我看向记忆中的护宗阵。
最初的太衍宗并没有替劫之人。开山祖师将阵法分为九处,由九峰修士共同承担因果。
后来宗主一脉想独占阵权,便封闭八处阵眼,将所有力量集中到主峰。
一人掌权,一人承担反噬。
当反噬无法承受,他们便制造另一个人去死。
“九处古阵槽仍在思过崖,说明旧阵并未完全毁去。”
“为何这些年没人重启?”
“共同守阵意味着共同掌权。宗主不会愿意,各峰也不愿真正承担代价。”
我想起齐问山那句话。
牺牲我,是最合理的选择。
并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而是因为在所有办法里,我的性命最便宜。
商青梧告诉我,归还恩赐只能解除八道雷印。
最后的九雷剑冠连接着承天灵骨。想毁掉它,我必须连同灵骨一起舍弃。
“没有承天灵骨,你可能变回凡人。”
“至少还活着。”
“你会甘心吗?”
我没有回答。
我曾经以为自己天生不凡,理应拥有最好的剑、最高的洞府与师尊最特殊的偏爱。
如果这一切都被拿走,我还是叶惊春吗?
退出九霄剑后,我给师尊送去一封信。
我说自己已经想通,愿意替他渡劫。
但我不愿被绑上渡劫台。
我要以宗主继承人的身份,亲自主持飞升大典。
师尊很快来了。
“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因为我看见魔渊裂开了。”
我低下头。
“如果我的命能换九州平安,也算没有辜负师尊七年的教导。”
他眼中第一次浮现欣慰。
我又提出一个要求。
“原定三日后渡劫,恐怕夜长梦多。”
“师尊,我们提前吧。”
“就定在明日。”
他凝视我许久,忽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惊春,你最好不要骗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笑了。
“师尊不是最了解我吗?”
他也笑了。
“好。”
“明日午时,开飞升阵。”
他转身离开。
九霄剑却在他走后剧烈震颤。
商青梧的声音从剑中传来。
“他知道你进入过我的记忆。”
“什么?”
“方才他在你身上,种下了第十道印。”
九件恩赐对应九道天雷。
本不该有第十道印。
我寻找一夜,也没找到它藏在哪里。
翌日,我只能依照计划前往主殿。
陆绯衣已经从思过崖出来,手中拿着半幅古阵图。
殿内站满九峰长老。
我刚踏入大殿,她便冲过来,将同心玉摔在我脚边。
“我看过了,不过是一块锁魂的破玉。你还真把它当成宝贝?”
我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清脆的声音传遍大殿。
“即便是破玉,也是师尊给我的,轮不到你碰。”
陆绯衣拔剑。
“没有应宗主,你算什么?”
九霄剑同时出鞘。
“至少比你这个求了七年,也没被师尊收为亲传的人强。”
我们从殿前打到半空。
剑光撞碎数座浮台,惊得观礼弟子四散躲避。
陆绯衣一剑刺向我的肩头,我故意不躲。剑锋入肉时,我借机打落她怀里的阵图,将其送入地底灵脉。
她低声道:“阵眼的位置已经找到。”
“谁能重启?”
“九位峰主,或者九千名自愿结契的弟子。”
“峰主不会同意。”
“那就找弟子。”
我们在半空分开。
我捂着伤口坠向地面,师尊果然出手接住我。
“陆绯衣!”
他一声怒喝,整座主峰都在震动。
陆绯衣被威压逼得跪倒,仍死死瞪着我。
我靠在师尊怀里,哭着说:“废了她的修为。我不想在渡劫以前再看见她。”
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过去无论我如何骄纵,也从未提出过如此狠毒的要求。
师尊没有立刻答应。
“她毕竟是你师姐。”
“她处处与我作对,还想抢走同心玉。师尊若舍不得罚她,那便让她替你渡劫。”
陆绯衣面上怒极,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讽。
师尊最终没有废她,只将她重新关入思过崖。
这一次,派去看守她的是我提前买通的外门弟子程野。
混乱中,阵图已经顺着灵脉落进他的储物袋。
师尊则当众将镇渊印交给我。
“飞升以前,你来掌管护宗阵。”
我接过印章。
第八道雷火在魂灯中亮起。
旁人只看见我又赢了。
陆绯衣被罚,我却得到整个护宗大阵的控制权。
没人知道,镇渊印也给了我联络九峰阵眼的机会。
入夜后,我借镇渊印联系程野。
他只是外门最普通的剑修,入宗十年,连一柄灵剑都买不起。
可他认识每一个负责修缮阵渠的外门弟子。
内门弟子的本命剑受到宗门剑契控制,外门所用的凡铁剑却不在其中。
我将阵图交给他。
“明日午时,我要九千柄凡铁剑同时出鞘。”
“师姐想让我们做什么?”
“让所有人看见,他们拥护的飞升需要谁去死。”
程野离开以后,师尊走进照月洞府。
他替我换掉肩头染血的纱布,动作仍旧温柔。
“今日那一剑,是你故意受的。”
我心中骤紧。
“师尊说什么?”
“你与绯衣从小争到大。她每次出剑,你都知道该如何躲。”
他抚过我的伤口。
“方才为什么不躲?”
我强作镇定。
“我想让你罚她。”
“是吗?”
“是。”
师尊忽然捏碎了桌上的传讯符。
符中传出程野最后一句话。
“明日午时,九千柄凡铁剑会同时出鞘。”
师尊看着我,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意。
“你们演够了吗?”
我没有否认。
“师尊何时发现的?”
“绯衣从照月洞府离开时。”
“那你为何不揭穿?”
“因为我需要你们继续。”
师尊坐在我对面,像从前讲解剑诀一样平静。
祖师祠堂的血字没有被抹去,是他故意留下的。
商青梧的残魂能够苏醒,也是他解开了九霄剑的封印。
思过崖的古阵图、仙盟令中的权限、镇渊印能够联络九峰,全是他给我的机会。
“你把我的反抗也算进了替劫仪式?”
“一个彻底绝望的人承受不住九九雷劫。”
“只有以为自己还能逃、还能赢的人,才会在绝境中把承天灵骨逼到极致。”
他知道我会找陆绯衣合作,也知道我们会继续借争宠掩人耳目。
“你们的嫉妒、怨恨、欺骗与背叛,都会让神魂更加坚韧。”
我盯着他。
“第十道印是什么?”
师尊抬手点向我的心口。
“疑。”
“前九道印依靠你的感激,第十道印依靠你的怀疑。你越想挣脱我,它便缠得越紧。”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敢纵容我调查一切。
从最初发现真相开始,我走的每一步,都在替他淬炼祭品。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呢?”
“你不会。”
他了解我。
正如七年前,他从数百名孤儿中一眼挑中了我。
我倔强、多疑、记仇,不肯将命交给任何人。曾经我以为他喜欢我的鲜活,如今才知道,他只是需要一副不会轻易被雷劫劈碎的神魂。
师尊取走镇渊印。
“我原本想等到明日,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便不必再等。”
山外突然传来钟声。
九声钟鸣响彻太衍宗。
所有闭关弟子被惊醒,九峰阵法同时开启。
师尊下令封山。
飞升大典,提前到今夜。
我被锁进主峰地牢,陆绯衣则被押到隔壁。
她隔着墙问:“计划还要继续吗?”
“程野已经被发现。”
“外门有九千多人,他不可能把所有名字都说出来。”
“师尊也不需要知道。大典开始后,他会封锁所有本命剑。”
陆绯衣沉默片刻。
“你说,第十道印会不会根本不存在?”
我一怔。
“什么意思?”
“他让你相信反抗也会加深契约,是为了让你主动放弃。”
这与梦钉一样。
如果无法困住肉身,便先困住念头。
可我们没有机会验证。
地牢石门开启,执法弟子涌入,将我们分别锁上缚灵索。
齐问山亲自来押我。
“宗主已经等候多时。”
我被带上渡劫台。
九件宝物悬浮在头顶,雷云遮蔽整片天空。九峰弟子跪在山道两侧,齐声恭贺宗主飞升。
没有人知道,真正要被雷劈死的人是我。
陆绯衣被锁在对面石柱上。
师尊走进阵中,将手按在我的头顶。
“惊春,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我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
“没有早点看清你。”
第一道天雷在云中凝聚。
就在它即将落下时,山脚突然传来清脆的铁器撞击声。
一下,两下,三下。
不是灵剑。
是九千名外门弟子,正用凡铁剑敲击地面。
程野的声音顺着山道传来。
“外门九峰弟子,请问心钟!”
第一道天雷落在我身上。
流云衣骤然亮起,将雷火锁在我的皮肉之间。
我没有抵抗,反而催动九霄剑迎了上去。
剑身崩开第一道裂痕。
商青梧的残魂化作一道青光,撞向问心钟。
“铛——”
钟声响彻九峰。
我把自己的记忆灌入其中。
师尊立刻封闭内门弟子的本命剑,冷声下令:“外门弟子扰乱飞升大典,全部拿下!”
镇守山道的修士拔出灵剑。
程野没有退。
他举起那柄卷刃的凡铁剑,再次敲向石阶。
九千名外门弟子一同挥剑。
凡铁与山石碰撞,声音杂乱刺耳,没有半点仙家气象。
可这些剑没有烙下宗门剑契。
师尊控制不了。
问心钟的声音顺着九千柄凡铁剑传遍太衍宗。
所有人都看见了我的记忆。
看见我在大比上不战而胜,得意地接过九霄剑。
看见陆绯衣在寒潭跪了三日,我披着她炼制的流云衣从她面前走过。
也看见九件所谓的恩赐,如何化作雷印,长进我的骨头里。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站起身。
“为何天雷劈的是叶师姐?”
齐问山高声道:“圣女自愿替宗主承劫,护佑九州,这是她的荣耀!”
我笑出了声。
“我不愿意。”
声音被问心钟放大,传进每一座山峰。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第二道天雷落下。
本该锁定我的雷光,却在半空分裂。
一半劈向我,另一半落在师尊肩头。
他身形一晃,难以置信地看向头顶。
我猜对了。
根本没有第十道雷印。
从我不再相信它存在的那一刻,那道以怀疑为名的枷锁便消失了。
师尊很快稳住气息。
“即便让所有人知道又如何?魔渊正在破封。若我不能飞升,死的便不只是你一个!”
镇渊峰传来巨响。
黑色裂缝贯穿山体,无数魔气涌入宗门。
骚动的人群重新安静。
有人望向我,眼中出现犹豫。
一名长老率先开口。
“叶惊春,你既有承天灵骨,何不以一人之命换取九州太平?”
第二个人跟着说道:“宗门养育你多年,如今正是你回报的时候。”
“你若拒绝,山下百姓怎么办?”
越来越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他们已经看见真相,却依旧希望我去死。
只因为死的人不是他们。
陆绯衣突然挣断一根锁链。
她的手腕被割得血肉模糊,声音却压过所有人。
“她若必须死,下一个轮到谁?”
“等百年后魔渊再开,是不是还要挑一个孩子养大,给她最好的法器,哄她感恩戴德,再送上渡劫台?”
无人回答。
第三道天雷已经落下。
我举起九霄剑。
“商青梧,这一次,我把你还给你自己。”
剑锋折断。
我辛苦修炼七年的剑意随之崩塌。
第一道替劫印碎了。
本该落在我身上的雷霆突然转向,尽数劈在师尊身上。
他被劈得后退一步,唇边第一次溢出鲜血。
我抬手解开流云衣。
“师尊。”
“该把你赐给我的东西,一件一件还回去了。”
我脱下流云衣,将它扔进雷火。
法衣化为灰烬。
失去保护以后,残余雷霆落上身体,瞬间灼伤大片皮肤。
第二道替劫印碎裂。
我忍着剧痛,从丹田中逼出长生丹。
金色丹丸离体的一刻,经脉开始萎缩。我从金丹境跌入筑基,数年修为顷刻散去。
第三道雷印消失。
问心铃被我亲手捏碎。
那些年被师尊安抚过的心魔重新涌来。乱葬岗的尸体、妖兽巢穴、同门嘲笑,一幕幕在识海中重现。
我咬破舌尖,保持清醒。
“你疯了!”
师尊终于失去平静。
“没有这些东西,你会变回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孤女!”
我摘下仙盟令。
“那又如何?”
“是我给你身份,教你修行,让所有人敬畏你!”
“所以我感激过你。”
我将令牌折断。
“可感激不是卖身契。”
“你救我一次,我可以还你一次。你教我练剑,我可以传下你的剑法。”
“但我的命从来不属于你。”
第四道、第五道雷劫同时落下。
师尊的护体灵光被劈出裂痕。
我也吐出一口血,修为跌至炼气。
照月洞府在远处轰然坍塌。
温养我七年的聚灵阵化作光点,回归宗门灵脉。
第六道替劫印消散。
陆绯衣挣开最后一道锁链,抢过一名弟子的剑,斩向同心玉。
玉佩破碎以前,她忽然停住。
“这件东西,也有我的因果。”
她走到问心钟前,将手按了上去。
钟声中出现她的记忆。
她曾故意烧毁我的灵药,曾把错误地图塞进我的储物袋,也曾在我高热时,暗中取走师尊送来的药,只因不想看见他守着我。
她没有给自己寻找借口。
“我帮叶惊春,不代表我从前没有害过她。”
“我也曾把师尊的偏爱当成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为了争夺它,心甘情愿伤害另一个人。”
“今日我说出这些,不是求她原谅。”
“只是从今以后,我不想再靠踩着她证明自己。”
她一剑斩下。
同心玉四分五裂。
我与师尊之间的因果之线寸寸崩断。
第七道天雷尽数落向他。
师尊被雷光砸进渡劫台,白衣染血。他看向陆绯衣,眼神终于带上杀意。
“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留你。”
陆绯衣笑了。
“你没有留我。”
“我能活到今日,只因为我不配替你去死。”
师尊抬手,一道剑光直取她心口。
我催动镇渊印挡下。
印章出现裂痕。
与此同时,魔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黑色巨手从裂缝中探出,一掌拍碎镇渊峰结界。
无数魔物涌上山道。
师尊撑着剑站起来。
“看见了吗?”
“镇渊印若毁,魔渊就会彻底开启。”
“惊春,你若再归还这件恩赐,今日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因你而死。”
山下传来惨叫。
刚才还指责我的弟子们纷纷看向我。
我握着即将破碎的镇渊印。
毁掉它,我便能解除第八道雷劫。
可镇渊印之后,只剩最后的九雷剑冠。
而那顶剑冠,与我的承天灵骨连在一起。
程野满身是血地冲上渡劫台,将半幅古阵图展开。
“九处阵眼已经找到!”
“可要重启旧阵,必须有人自愿站进去。”
我看向九峰。
没有一位峰主向前。
魔物已经冲进外门。
师尊悬在雷云之下,声音传遍九峰。
“继续替劫,我飞升后自会镇压魔渊。”
“不然今日之祸,皆由叶惊春而起。”
无数目光再次落到我身上。
有人愤怒,有人恐惧,也有人跪下来求我。
“叶师姐,救救我们。”
“不过一条命,换九州苍生,值得啊!”
“宗主养了你七年,你怎能如此自私?”
我听着那些话,忽然明白替劫制度为何能延续百年。
真正把商青梧送上渡劫台的,从来不只是某一任宗主。
还有每一个认为她应该牺牲的人。
陆绯衣提剑挡在我面前。
“谁认为一命换万人值得,谁便自己上来。”
人群安静下来。
她指向九处阵眼。
“古阵就在这里。只要九峰共同承担,无须任何人献祭。”
一位峰主冷声道:“旧阵会将魔气反噬分给守阵者,谁能保证自己活下来?”
“你不能保证叶惊春活下来时,怎么不怕?”
那人哑口无言。
齐问山站了出来。
“九峰共守只是未经验证的旧法。一旦失败,后果无人承担。”
我看着他。
“你所谓的稳妥,就是确定牺牲我。”
“这是代价最小的选择。”
“因为你不用付出代价。”
魔物越过最后一道山门。
程野带领外门弟子守在阵前。他们手里只有凡铁剑,修为最高者也不过筑基。
第一批冲上去的人很快倒下。
我将镇渊印按入古阵图。
“愿意守阵的人,不论内门外门,不论修为高低,都可以把灵力注入最近的阵槽。”
“我不能保证所有人平安。”
“但每个人都可以决定,愿意承担多少。”
一名外门医修最先走入阵眼。
随后是失去手臂的镇渊弟子、负责打扫剑阁的老仆、守山多年的灵兽。
陆绯衣站进第二处阵眼。
程野进入第三处。
越来越多的人向九峰分散。
九位峰主仍在迟疑,座下弟子却越过他们,自行踏入阵中。
古阵沉寂百年后,第一次亮起。
魔气被九道灵光挡住。
每个人只承担一缕反噬,没有人需要独自被撕碎。
师尊脸色终于变了。
“停下!”
他挥剑斩向古阵,却被商青梧的残魂拦住。
断裂的九霄剑悬在空中。
商青梧第一次以完整身形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应寒川。”
“百年前,你跪在渡劫台下,问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如今,你找到答案了吗?”
师尊看着她,眼中闪过片刻动摇。
“师姐,你的牺牲救了整个宗门。”
“那是我选择的吗?”
“结果没有错。”
“若结果足够好,手段便不重要?”
“是。”
商青梧笑了。
“那你今日为何不亲自承受雷劫?”
师尊没有回答。
古阵不断吸收镇渊印中的力量。
印章最终碎裂。
第八道替劫印消散。
魔渊没有因此失控,反而被九峰灵力重新压回裂缝。
第八道天雷转向师尊。
雷光贯穿他的左肩,将他从半空劈落。
云层深处,第九道诛魂雷正在成形。
我抬头看去。
九雷剑冠已经与头骨连在一起,紫色根须深深扎进承天灵骨。
想解除最后一道替劫印,只有一个办法。
毁掉承天灵骨。
失去它,我会修为尽散,终生再难触及大道。
师尊从废墟中抬起头。
“惊春,留下剑冠。”
“我可以与你各承受一半天雷。”
“只要你答应,我便立刻传宗主之位给你。”
师尊向我伸出手。
“你不是一直想成为我唯一的继承人吗?”
“留下承天灵骨,你仍是九州第一天才。等我飞升,太衍宗和九峰都会属于你。”
如果是三日前,我或许真的会动摇。
我与陆绯衣争了七年,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成为师尊最特殊的人,继承他的剑、他的地位与他拥有的一切。
可如今,我终于看清,那些东西从来不是白白赐予。
他给我的每一件礼物背后,都写好了有朝一日要收取的代价。
“你说与我各承受一半?”
“是。”
“为什么不是你独自承受?”
师尊沉默。
我笑了。
“因为直到现在,你依旧认为我的命应该拿来替你减轻痛苦。”
“我已经愿意让步。”
“可我的命,不需要你让给我一半。”
我抬手抓住九雷剑冠。
雷霆顺着指骨涌入身体。紫色根须扎进头骨,牵动每一寸经脉。
师尊神色骤变。
“住手!”
我用尽最后的灵力,将剑冠从头顶生生拔了下来。
承天灵骨随之断裂。
清脆的碎裂声从体内传出。
我跪倒在渡劫台上,丹田崩塌,残余修为如潮水般散入天地。
筑基、炼气。
直到变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我疼得无法呼吸,却仍将剑冠投入魔渊。
九道雷印同时熄灭。
第九道诛魂雷失去替劫之人,在云层中盘旋片刻,轰然落向真正的渡劫者。
师尊试图逃离。
商青梧以残魂化剑,将他钉在渡劫台中央。
“师姐!”
“这是你的雷。”
“你没有资格逃。”
雷光淹没整座主峰。
我被陆绯衣护在身下,耳边只剩震耳欲聋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乌云渐渐散开。
师尊还活着。
他倒在焦黑的深坑中,满头白发,丹田破碎,修为已经从渡劫境跌落至炼气。
商青梧的残魂也到了消散边缘。
我爬到她面前。
“你会去哪里?”
“不知道。”
“后悔吗?”
她望向重新亮起的九峰阵法。
“我只后悔,当年没有再大声说一次,我不愿意。”
她的身影化作无数青色光点,落入所有凡铁剑中。
九霄剑彻底碎了。
可九峰山道上,万剑同时发出长鸣。
魔渊在众人合力下重新封闭。
没有宗主飞升。
也没有圣女献祭。
太衍宗依旧活了下来。
师尊被押到我面前。
他艰难抬头,似乎仍不明白。
“你宁愿成为废人,也不肯继承我的一切?”
“那些不是你的一切。”
我看向九峰。
“灵脉不是你的,宗门不是你的,别人的命更不是你的。”
齐问山与几位长老跪下。
“应寒川利用弟子替劫,罪不可赦。”
“请叶姑娘决定,是将他处死,还是将他的神魂炼入九峰阵眼,让他永世偿还罪孽。”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答案。
应寒川也看着我。
他或许以为,我终于可以像他一样决定另一个人的命运。
我却转身走下渡劫台。
“不要问我。”
“九峰既然已经共同掌阵,他的罪,也该由所有受害者共同审判。”
应寒川的审判持续了七日。
有人要求处死他,有人主张废去修为,也有人想将他炼成阵灵,让他承受商青梧经历过的一切。
陆绯衣反对最后一种惩罚。
“若把他炼成阵灵,便等于承认炼人为器本身没有错,只是过去选错了人。”
最后,九峰共同废除他的宗主身份,将他囚禁在思过崖。
他必须亲手整理历代替劫者的记录,将被篡改的姓名、遗言与死因全部公之于众。
这是陆绯衣提出的。
她说死亡或许太轻。
他该活着看清,那些被他称为必要代价的人,原本各自拥有怎样的人生。
审判结束后,九峰长老推举我为新任宗主。
“叶姑娘重启古阵,又揭穿替劫阴谋,宗主之位非你莫属。”
我坐在大殿里,望着那张高高在上的宗主座椅。
应寒川曾坐在那里,将九霄剑赐给我。
只需一句话,我便能得到过去梦寐以求的一切。
“我不做宗主。”
众人面面相觑。
齐问山已经被撤去执法长老之位,却仍忍不住开口。
“太衍宗不可一日无主。”
“为何一定要有一个人凌驾九峰之上?”
“各峰利益不同,必然争执不休。”
“那便争。”
我把新的宗门法令放在桌上。
从今以后,太衍宗由九峰议事。
护宗阵法分为九处阵眼,每峰掌握一处。重大决定必须得到六峰以上同意,阵法的反噬则由自愿结契者共同承担。
圣女之位被永久废除。
宗主唯一亲传的规矩也被废除。
师徒结契必须公开全部因果,任何功法、丹药与法器不得暗藏神魂印记。弟子成年以后,可以自行解除师徒关系。
外门同样拥有一处独立阵眼和议事席位。
这最后一条遭到最多反对。
一位峰主说道:“外门弟子修为低微,如何参与宗门大事?”
程野把卷刃的凡铁剑放到桌上。
“无光……不,飞升大典那夜,若没有外门的剑,诸位连真相都听不见。”
那位峰主再说不出话。
法令通过以后,陆绯衣在山道上拦住了我。
“我要向你道歉。”
“为了什么?”
“烧毁你的灵药,把你引进妖兽巢穴,还有这些年说过的那些话。”
“我没有准备好原谅你。”
“我知道。”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流云衣残片,放在我手里。
“我也不会因为后来帮了你,就把自己当成好人。”
“可我终于明白,我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应寒川。”
“我只是想有人证明,我比你更值得被爱。”
我捏着那片衣料。
“我也一样。”
那些年,我一次次在她面前炫耀,并非因为真的缺少法器与洞府。
我只是需要看见她嫉妒,才能确信师尊确实更在意我。
我们都把自己的价值,交给了同一个人评判。
陆绯衣问:“以后还争吗?”
“争。”
她挑眉。
“争剑道,争修为,争谁先走遍九州。”
“可惜你如今没有修为了。”
“那也未必永远没有。”
我越过她,朝山门走去。
太衍宗愿意为我保留长老之位,我却不准备留下。
走到山门前时,消失多日的本命剑印突然发作。
剧痛贯穿四肢百骸。
我跪倒在地,恍惚听见应寒川曾经说过的话。
离开太衍宗,我会经脉寸断。
可我的承天灵骨已经毁了。
为什么还会痛?
陆绯衣追到山门前,却没有扶我。
“要回去吗?”
我疼得浑身发抖。
只要退回阵法范围,那股撕裂经脉的痛苦便会减轻。
七年来,每当我生出离开太衍宗的念头,本命剑印都会发作。师尊告诉我,这是因为我的命与宗门灵脉相连。
可九道雷印已经被毁。
承天灵骨也不复存在。
如今留在身体里的,只剩恐惧。
我撑着地面,向山门外迈出一步。
剧痛骤然加剧。
眼前一片漆黑,我几乎立刻想要退回去。
身后传来许多弟子的声音。
有人劝我不要冒险,有人说太衍宗可以养我一生,还有人承诺,即便我修为尽失,也依旧是九峰最尊贵的人。
只要回头,我仍能拥有一座最好的洞府。
陆绯衣会继续与我争剑,程野会敬重我,九峰长老也愿意听从我的意见。
我甚至可以成为没有宗主之名的宗主。
这一次,没有人强迫我留下。
他们用的是爱戴。
我忽然明白,权力与偏爱最难挣脱的地方,从来不是它们会伤人。
而是它们也真的会让人温暖、满足,觉得自己无可替代。
我咬紧牙关,迈出第二步。
经脉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
第三步落下时,我吐出一口血。
陆绯衣仍站在山门以内。
她没有说“留下”,也没有说“我陪你”。
她只问我:“叶惊春,你想去哪里?”
我抬头看向山下。
“还没想好。”
“那便慢慢想。”
第四步落下。
疼痛突然减弱。
第五步以后,我体内那枚并不存在的剑印彻底消散。
我没有经脉寸断。
也没有死。
原来师尊从未在我体内留下真正的本命剑印。
他只是利用问心铃,在我最信任他的时候种下了一个念头。
他告诉我离开便会死。
于是我的身体信了七年。
我回过头。
陆绯衣站在山门内,朝我挥了挥手。
“下次见面,我会成为九州第一剑修。”
“巧了。”
我擦去唇边的血。
“我也这样打算。”
山下集市人来人往。
我走进铁匠铺,用最后几块灵石买了一柄青钢剑。
剑没有灵光,剑刃也算不上锋利。没有剑灵,没有阵法,更没有任何人藏在其中,等待有朝一日向我索取代价。
铁匠见我握剑的姿势,忍不住问:“姑娘也是剑修?”
“从前是。”
“这柄剑只是凡铁,怕是配不上你。”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剑。
过去,我用的是镇宗仙剑,住的是灵气最充裕的洞府,穿的是二师姐耗费三个月炼出的法衣。
那些东西让所有人羡慕,也险些要了我的命。
如今,我没有灵骨,没有修为,也不再是谁唯一的亲传。
可我握住这柄青钢剑时,第一次清楚地知道,它真正属于我。
不用感恩。
无需偿命。
更没有人在剑柄另一端抓着我。
我付过三块灵石,这笔因果便已经两清。
铁匠又问:“你准备拜入哪一座仙门?”
我把剑背到身后。
“不拜了。”
“没有师承,如何修行?”
“先走走看。”
集市尽头,一群少年正在议论太衍宗飞升大典。
有人说圣女大义献身,有人说宗主渡劫失败,也有人说九峰合力封住魔渊。
传言混乱不堪。
我没有上前纠正。
总有一天,商青梧和历代替劫者的名字会传遍九州。
至于我的故事,不必由任何人替我书写。
晨光越过群山,落在青钢剑上。
它没有发出仙器般耀眼的光,只映出我自己的眼睛。
我曾经以为,师尊赐我九霄剑,是因为我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后来才知道,配不配从来不该由送剑的人决定。
我握紧剑柄,朝山外走去。
这一次,我不再是谁的弟子,不再是谁的祭品,也不再与任何人争夺那份带有价码的偏爱。
我是叶惊春。
一名从头开始的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