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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28:56

竹马死后,我替他养了十二年女儿。

留学、画室、心理医生,连她每学期的学费我都算着日子打过去。

十二年来花费我上千万。

直到这天,公司晚宴刚结束,我却在后厨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

我供了十二年的孩子,竟然穿着服务生制服跪在地上擦地板!

我当即让人把她叫进休息室。

“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看清是我,眼神瞬间冷了。

“打工。秦董有意见?”

“我花上千万供你在佛罗伦萨读书,你缺这点端盘子的钱?”

沈穗攥紧托盘,眼圈骤然红了。

“什么佛罗伦萨?”

“我高中毕业就在美术培训班打杂,一个月三千块。”

她抬头看我,一字一句,

“别说留学,我连本省都没出去过!”

我盯着她,半天没能出声。

“不可能。”

三个月前,我刚批了她下一学年的费用。

学费、住宿、画材、治疗,一共一千两百万。

“我一分钱都没见过!”

沈穗像是听见了笑话,

“都跟你说了,我从十八岁开始就在青禾美术培训班打杂,一个月三千块!

你直接问过我吗?”

她红着眼看我,

“十二年,你亲眼见过我一次吗?”

“是你不肯见我。”

“谁说的?”

“你母亲,周岚。”

沈穗脸上的愤怒忽然凝住。

当初,竹马沈砚舟为救我去世。

那年他女儿沈穗才九岁。

只因我欠竹马一条命。

为了报答他,我向他的前妻周岚提出收养沈穗。

可周岚没同意:

“我自己的孩子我来带,钱你来出。”

我答应了。

可后来我一次次上门,每一次都被拦在门外。

从那以后,我只敢往那个账户里打钱。

钱年年打,人却十二年都没见着。

直到沈穗高二那年,我找到学校,想跟孩子单独聊聊。

可却从班主任口中得知:

“秦女士,不瞒您说。

沈穗同学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和自伤倾向,听说您要来,她当场就毁掉了参赛作品。”

从那以后,我只能通过专项账户负担她的生活和教育。

我以为不出现,才是在保护她。

可现在,她穿着服务生制服,手腕上全是清洁剂泡出的裂口。

“十二年我对你经济上的支持月月不少,每笔钱都是照你母亲递来的材料拨的。”

我把付款记录转到她面前:

三个月前,一千两百万,收款方是一家教育机构。

“这笔钱,上个月已经出账了。”

沈穗盯着那行字:

“我妈连我四万块的学费都拿不出来,这是哪来的机构?

而且我妈说过,我爸死后欠了一大笔债。

她卖了房子,才把我养大。”

“你爸没有欠债。”

我声音发紧,

“他是替我死的!”

沈穗猛地抬头。

“他走以后,他名下的账,是我一笔一笔还清的。房贷、车贷、公司的货款,三百多万。

那套房是全额买的,从没贷过款。

你们母女俩,一分钱都没欠过谁!”

她猛地后退一步,托盘撞在桌角:

“就算你给过钱,也不代表你无辜!”

她眼泪掉了下来,

“我十八岁考上美术学院,只差四万块学费。我给你发过三次消息。”

“可你的人回复我,让我别再纠缠!”

“胡说!我从没收到过你的消息!”

“你……没收到?”

“一条都没有。”

她盯了我很久,忽然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

“十二年,你花钱买了个心安。

我连四万块的学费都拿不到!”

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岚,来的真巧。

我按下免提:

“昭宁,晚宴结束了吗?穗穗刚给我发了国外画室的照片。”

“她最近毕业展忙,还是不愿意见你。

你别怪她。”

可她不知道,沈穗如今就站在我的面前。

她停了一下,换了语气:

“对了,下一学年的费用是不是该安排了?学校那边上周就开始催了。”

我握紧手机,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沈穗。

“钱可以照拨。”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

“就是财务说,今年的流程换了。”

我的声音很平,

“钱要落地,得让她本人确认一次。”

“我替她签就行!”

“不用,我让人上门,当面确认。”

电话里,骤然没了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后。

周岚很快笑了。

“穗穗最近忙毕业展,回不去。这种小事,我替她办就行。”

“要本人。”

“她情绪不好,见不得生人。”

“我派的是财务,不是生人。”

“昭宁!”

她的声音骤然发紧,

“你明知道这孩子一受刺激就发病,为什么非要逼她?”

“明天上午十点,我要看到她本人。”

她顿了一下:“那我把她叫回来,你别派人过去……”

“周岚。”我打断她,

“我只是要她签个字,你在怕什么?”

电话那头很静。

我听见她把听筒捂住了,压低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

我没理会,直接挂断。

沈穗冷冷地看着我:

“一通电话说明不了什么。

也许你们早就串通好了,只是在我面前演戏。”

“那就各查各的。”

我把付款记录推到她面前,

“你查我,我查你妈。”

“今晚把账摊开,谁也别想糊弄谁。”

我立马拨了个电话:

“查两件事:沈穗高中毕业以后的全部记录,还有那个账户十二年里每一笔的去向。

现在就要。”

十二年里,这是我第一次让人去查她。

半小时后,回话来了。

酒店确认,沈穗是临时服务生,今晚替朋友顶班。

青禾美术的前台也证实,她在那里做了三年。

沈穗拿出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登录学信档案。

上面只有高中学历,没有一条大学就读记录。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从相册最底下翻出几张照片:

“这些我留了四年。”

她把照片摆在桌上。

“本来是想等带到我爸坟前,能对他有个交代。”

第一张是美术学院录取通知书。

第二张是四万元的缴费单。

最后几张,是她当年发出的求助短信截图:

【秦董,我考上大学了,还差四万块学费。】

【我可以写借条,毕业后一定还您。】

【求您看在我爸爸的份上,就帮我一次。】

三条短信,石沉大海。

直到两天后,对方才回复:

【秦董对你已经仁至义尽,请不要再纠缠。】

我把那串号码记了下来。

“这个号码,谁给你的?”

“我妈。她说这是秦董办公室的电话。”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我十八岁那年,她写在我录取通知书的背面。”

“你发我的三条消息,回你的是谁你知道吗?”

“不知道。”沈穗摇头,“回我的人没有留名字,也没有提到任何信息。”

我当场拨过去。

号码早已停机。

助理很快查到,这个号码曾登记在成康国际教育名下。

而这家公司,正是专项账户指定的教育服务机构。

我的手指猛然收紧。

“沈穗,你愿意信我吗?回复你的人不是我。”

沈穗眼里的恨意没有消失。

“可十二年里,你也没有亲自问过我一句。”

我无法反驳。

我的确被周岚骗了。

那些年,我收到过沈穗的成绩单、绘画视频、治疗记录。

我每多拨一笔钱,都以为自己多补偿了她一点。

原来,或许我十几年来补偿的,从来都不是她!

我拿起外套。

“带我去青禾美术培训班。”

这里是沈穗口中她工作了三年的地方,

“我要亲眼看看,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也要查清楚,那些送到我面前的假材料,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可沈穗没有动:

“你还是不信我?”

“我信不信,现在说了都不算。”

我迎上她泛红的眼睛,

“十二年里,别人递给我什么,我就看什么。

这一次,我得自己去看。”

沈穗盯了我几秒。

“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要自己看清楚,我妈这十二年都拿我的名字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周岚又发来一张照片。

明亮宽敞的画室里,一个长发女孩背对镜头站在画架前。

旁边摆着一幅油画。

“穗穗今天刚完成毕业作品。她真的过得很好,你别去打扰她了。”

沈穗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她把照片放大,指着画布的右下角:

“这不是什么毕业作品。”

她的手指在抖,

“这是我高三画的。送去青禾参展后,他们告诉我,画丢了。”

她抬头看我。

“白墙、落地窗、木画架。这间屋子,我打扫了整整三年!”

“我妈居然骗你说……这是佛罗伦萨?”

她抓起画夹,转身冲了出去。

青禾美术藏在一栋旧商场的三楼。

墙上的排班表写得清楚:

沈穗每周只休半天,白天做助教,晚上打扫。

底薪三千,加上杂活和兼职,每月最多四千出头。

而三个月前,我刚为她拨了一千二百万。

她打开手机银行,把工资流水递给我:

“刚来的时候,我刷墙、搬桌子、洗颜料桶。

这是我每月的流水,最早一笔工资是1800,后来他们发现我画得不错,才让我教小孩。”

上面的日期果然是她高中毕业后的第三天。

我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

那一天,我收到的照片里,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机场,准备飞往佛罗伦萨。

原来她根本没有出国。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象。

“拍视频的房间就在里面。”

沈穗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白墙、落地窗、木画架,窗边还摆着一盆绿色植物。

和周岚发来的“国外画室”一模一样。

只是照片刻意裁掉了门边的中文消防标识。

“机构拍招生宣传片的时候,校长让我穿漂亮一点在这里画画,说这样容易招生。”

她笑了一下,

“那天我妈还说呢,让我趁着没课多拍几条,说不定老板就会给我涨工资。”

我的鼻子瞬间酸了。

这些年我收到的关于沈穗的视频,都是她过得开心又富足的。

可我没想到……

十九岁生日,她坐在窗边画素描。

二十岁,她穿着白裙介绍自己的作品。

二十一岁,她背对镜头参加所谓的海外公开课。

每一条视频,都拍在这个房间。

每一条,都被包装成了她在国外生活的证明。

“请问沈穗高三那幅参赛作品在哪里?”我问到前台大姐。

“高三时候的?那应该早就被杜老板拿走了。”

“杜老板是谁?”

“青禾的老板啊,杜成康。”

我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我见过。

三年前,他拿着一份“艺术教育扶持计划”来找我,我签了两千万。

沈穗已经走到档案柜前。

柜门没锁。

她翻出自己的入职登记:

十八岁,高中学历,职位:杂工。

入职日期,正是我收到她“飞往佛罗伦萨”照片的那一天。

底下还压着一份三年前的授权书,授权青禾使用她的照片、视频和画作。

接收方写着:成康国际教育。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十二年来,那个账户里的每一笔钱,最后都进过这家公司。

周岚提供真实的照片、视频和作品。

他再把这些东西包装成假的留学材料,从我手里套走上千万。

沈穗翻到授权书最后一页,突然瞪大双眼。

右下角除了她的签名,还有一个监护人确认签名:

周岚。

“要我签这份东西时,我已经二十岁了。”

沈穗的眼泪落在纸上,

“为什么还要我妈代签?”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前台慌张地推开门。

“穗穗,你妈来了。”

周岚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桌上那沓纸上。

“把授权书给我。”

桌上还摆着调查用的工资流水、入职登记和我的付款明细。

周岚脸色瞬间白了:

“你们……什么时候见面的?”

沈穗盯着她。

“妈,我在佛罗伦萨过得好吗?”

周岚手里的包掉在地上。

“什么佛罗伦萨?穗穗,你别乱说。”

她语速很快,像是生怕别人插话,

“材料都是杜老师做的,我一个字都没改过。”

“昭宁,钱的事你去问他。”

“他跟我说的是国内课程,做成国外项目多报出来的钱,我一分都没见过!”

“三个月前,我拨了一千二百万。”

周岚脱口而出:“不可能!我只拿到一百八十万!”

画室里骤然安静。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转头看向沈穗:

“穗穗,你听妈说……”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她在给钱,对不对!”

“你听妈解释!”

周岚扑过去抓她的手,

“妈不是故意骗你。你爸走后,我没有工作,身边又只有你。

我怕秦昭宁哪天不管了,才想多留点钱给你攒着。”

沈穗的眼圈瞬间红了:

“给我攒着……我考上大学,只差四万。

你哭着告诉我,家里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那些钱不能随便动!

要还债,还要给你留嫁妆!”

“还什么债啊?我爸欠的债早就被结清了!”

周岚张了几次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是不是就因为我爸死前你们两个就离婚了,所以我现在连亲生女儿都不算了!”

沈穗的眼泪砸到地上,

“而且你还把所有的钱借着我的名义,花在自己身上对吗?”

周岚慌忙摇头:

“不是的!妈供你吃,供你住,你生病哪次不是妈照顾?

我只是想让你早点懂事!”

“所以我十八岁退学,这三年刷墙、拖地、端盘子什么都干了。”

沈穗声音发颤,

“而你拿着我的照片,骗她说我在国外学画画。”

周岚彻底说不出话。

我把十二年的汇总放到她面前:

“一亿四千六百多万。你拿了多少?”

她看清数字,腿一软,扶住桌角。

“不可能……杜老师说,你每年最多只肯给两百万。”

她慌乱地翻出银行卡流水。

杜成康每年只转给她一百多万。

十二年加起来,一千六百余万。

“剩下的钱呢?”我问。

“我不知道!”

周岚哭出了声。

“材料是他做的,账户也是他管的。

他说学校、画展和医生都要花钱,我只负责提供穗穗的照片和视频!”

沈穗闭了闭眼。

“所以,你明知道那些材料是假的……”

“可妈没想到他吞了这么多!”

周岚拉起沈穗便要走。

“先回家。杜成康手里还有我们的账户和房子手续,不能把他逼急了!”

沈穗挣开她。

“到了现在,你还想让我装作不知道?”

“妈是怕你闹到最后什么都拿不回来!”

“那就让他来。”

我盯着周岚,

“下一笔一千二百万,我照常拨。明天让杜成康亲自确认。”

“不行!”

周岚回答得太快。

我冷声问:“为什么?”

她眼神躲闪:“他不会见你的。

以前确认费用,都是我带穗穗去签。”

沈穗猛地抬头。

“我什么时候签过?”

恰在这时,周岚的手机在桌上亮了。

沈穗先一步拿了起来。

她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

“带沈穗过来签年度确认书。”

“只要让她承认十二年费用全部收到,剩下六千八百万就能转走。”

“告诉她只是员工补贴,不让她看内容,这事交给我。”

念到最后一句,她的手已经在抖。

原来杜成康明天肯见的不是我。

他要骗她亲手确认,那一亿四千六百万,她全部收到过。

周岚猛地抢过手机。

“不能去!他要是发现你们已经对过账,我们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我却按住了她拨电话的手。

周岚僵住。

我拿起那份入职登记,重新塞回档案袋。

“明天,你继续告诉他,沈穗什么都不知道。”

“沈穗照常去签。”

沈穗红着眼看我。

“真的要签吗?”

“不。”

我把手机递还给周岚。

“明天,你照他说的做。”

“带上沈穗,去签字。”

周岚愣住。

“你要我骗他?”

“我要他亲手把‘一亿四千六百万’这几个字,摆在你女儿面前。”

“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清楚:这笔钱,是怎么分给你、分给他自己、又分给别人的。”

周岚扶着桌角,腿软下去:

“分给谁了?”

我没回答。

因为在半小时前,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第二天九点五十,周岚带着沈穗走进成康国际教育。

我没有露面,只坐在隔壁休息室。

门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十点整,杜成康来了。

“怎么才到?文件带了吗?”

他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直接从包里抽出一沓纸,翻到最后几页。

“穗穗,在这儿、这儿,还有最后一页,签上名字。”

沈穗没接笔。

“这是什么?”

“员工补贴。”杜成康把笔塞进她手里,

“两万块,签完今天就能到账。”

“青禾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他语气一沉,“难道杜叔还能害你?”

沈穗低头翻了两页,忽然念道:“佛罗伦萨艺术学院年度学费,二百八十万。

海外住宿,一百二十万。

心理治疗,九十六万。”

房间里瞬间安静。

“我只是在青禾打工。”她抬起头,“为什么这些费用都写着由我本人确认?”

杜成康一把按住文件。

“补贴材料都是统一做的,你看不懂。”

“那你解释给我听。”

“有什么好解释的?让你签就签!”

周岚慌忙拉住沈穗。

“穗穗,杜老师不会骗你。

签完拿钱,别耽误人家时间。”

沈穗盯着她。

“妈,你不是说这只是员工补贴吗?”

“就是补贴!”

“员工补贴为什么要我承认,十二年里收过一亿四千六百万?”

杜成康猛地看向周岚。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数?”

周岚脸色发白,嘴唇抖了半天。

“我不知道,不是我告诉她的!”

“昨晚我怎么交代你的?你连自己女儿都管不住?”

“杜成康!”周岚也急了,

“明明是你把数字写在文件上,现在怪我有什么用?”

杜成康一把抢过文件,转身就走。

我推开门,站在他面前。

“杜老板,急什么?”

他脚步猛地顿住。

我把十二年的拨款汇总放在桌上。

“既然来了,就把这一亿四千六百万解释清楚。”

杜成康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原来秦董也在。

那正好,有些话我早就想当面说。”

“沈穗没出国,没上大学,也没接受过心理治疗。”我指着文件,

“你凭什么收这些钱?”

“谁说教育费用只能交学费?”

他重新坐下,语气竟比刚才还镇定。

“周女士是沈穗的母亲,也是项目委托人。

她要求我们代为管理资金,给孩子做长期规划。

国内培训、作品推广、生活安排,哪一样不要钱?”

“刷墙拖地,也叫长期规划?”

“那是沈穗自己的工作选择,跟项目没有关系。”

沈穗眼圈发红。

“我连四万块学费都拿不到,你们替我规划了什么?”

杜成康看都没看她,只从包里取出一份旧材料。

“秦董,钱拨给谁、怎么使用,当年写得很清楚。

周女士有权全权安排女儿的教育和生活。

你十二年没问,现在忽然来追究,是不是有点晚了?”

我接过文件。

上面确实写着,所有费用由周岚指定机构统一管理。

周岚急忙摇头。

“我没仔细看过,是他让我签的!”

“现在不认了?”杜成康冷笑,“每年分钱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拿到的只是小部分!”

“那也是拿了。”

我压住胸口的怒火。

“就算周岚同意,你们送到我面前的留学和治疗材料也是假的。”

“那些材料可不是我一个人送的。”

杜成康慢慢翻开另一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付款审批单。

“秦董,你不会真以为,这十二年只有我一个人在骗你吧?”

他将审批单推到我面前。

我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便凉了下来。

昨晚那条消息就提醒过我,专项拨款的内部审核有人动了手脚。

可我没想到,那个人竟是跟了我十一年的助理。

蒋文。

我当场拨通蒋文的电话。

“十分钟内,到成康教育。”

“秦董,我正在公司开会。”

“那就让所有人都等等你。”

九分钟后,蒋文推门进来。

看见杜成康和桌上的审批单,他的脸色明显变了,却很快恢复镇定。

“秦董,这是什么情况?”

我把审批单扔到他面前。

“你告诉我。”

蒋文扫了一眼。

“这是我整理过的材料,但我只负责核对页数和项目名称。

最后拨款的人是您,我并不知道内容有问题。”

杜成康笑出了声。

“蒋助理,翻脸也不用这么快吧?”

“我不认识你。”

“每年十二月,云景茶楼二楼包厢。

你收的材料整理费,需要我一笔笔说吗?”

蒋文猛地转头。

“你少血口喷人!”

“第一年二十万,第二年三十五万,去年涨到八十万。”杜成康盯着他,“你敢说没拿?”

蒋文额角渗出冷汗。

“秦董,他想拉我下水。

那些钱是咨询费,跟沈小姐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

我让公司把他经手的材料全部送来。

半小时后,十几个文件夹摆满桌面。

我一份份翻过去,手指越来越冷。

十二年来,我一共提出过七次去见沈穗。

第一次,蒋文送来医生建议,说她刚失去父亲,不能接触相关人员。

第二次,学校称她看见我的名字就会情绪失控。

第三次,我已经到了校门口,却收到她毁掉参赛作品的消息。

之后每一次,都会出现一份新的治疗记录。

我把那些纸摔在蒋文脸上。

“为什么这么巧?”

“我只是转交机构送来的材料!”

“是谁让你转的?”

“周女士和杜成康。”

“你拿钱,也是为了转交?”

他脸色发白,再也答不上来。

沈穗拿起一份治疗记录,声音发颤。

“重度焦虑,持续治疗三年。”

她抬头看我。

“他们说的是我?”

我喉咙发紧。

“是。”

“可我十八岁以后,连医院都很少去。

胃疼得受不了,我就买几片最便宜的药。我去哪里做的治疗?”

没有人回答。

她又翻开一份。

“这里说,我因为你去学校,当场割了手腕。”

沈穗卷起袖口。

她手腕上只有被颜料和清洁剂泡出的裂口。

“秦昭宁,你那天真的去过?”

“我到了校门外。”

“为什么没进去?”

“蒋文告诉我,你听见我要来,砸了画室,还说宁愿死也不见我。”

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那天我在教室里等到天黑。”

我胸口像被重重砸了一下。

“老师说,有人答应来看我的画。”

蒋文下意识后退。

我盯住他。

“那位班主任和心理医生,究竟是谁找来的?”

“我不知道。”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周岚趁乱往门边挪,沈穗却伸手拦住她。

“你早就知道他也在分钱,对不对?”

“我不知道!”周岚哭着摇头,“我只跟杜老师联系,蒋文是谁,我今天才见到!”

蒋文忽然笑了,笑声又哑又冷。

“秦董,你现在追着我们问,有什么用?”

“当年真正不让你见沈穗的人,不是我,不是周岚,也不是杜成康。”

他从随身文件袋里取出一张发黄的纸。

“是沈砚舟。”

我猛地站起身。

蒋文把那张纸放在我面前。

“这是他去世前亲自留下的话。”

“他让你离沈穗远一点,永远不要介入她的人生。”

那张纸只有短短几行。

沈砚舟说,他不希望女儿接受我的照顾,更不需要我用钱补偿。

落款日期,是他出事前一天。

我盯着那熟悉的名字,手指僵住。

沈砚舟最讨厌欠人情。

他救我,从来不是为了让我报答。

“看清楚了吗?”蒋文低声说,“我阻止你见沈穗,只是在完成他的遗愿。”

沈穗脸色苍白。

“我爸真的不愿意让我见她?”

蒋文叹了口气。

“你父亲不想你活在别人的施舍里。”

杜成康立刻接过话。

“秦董,现在应该明白了吧?

周女士不让你接近孩子,是尊重亡夫。

至于那些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替沈穗保管。”

“保管在哪里?”沈穗问。

“投入了长期项目。”

“我十八岁上不了大学时,为什么连四万块的学费都不给我?”

“你年纪小,拿到钱也不会安排。”

“那我现在二十二岁,钱呢?”

杜成康皱起眉。

“项目不是存款,哪能说取就取?”

“所以钱不在我手里,却叫替我保管?”

“你别钻牛角尖!”

沈穗笑了一声,眼泪却落了下来。

“我刷三年颜料桶,连一件过冬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

你们拿走一亿多,还说是为我好?”

周岚急忙拉住她。

“穗穗,那些钱以后都是你的!

妈只是怕你乱花,想等你结婚再交给你。”

“我连大学都没上,你先替我想到结婚了?”

“妈一个人养你不容易!”

“我爸留下了房子,秦昭宁每年还在给钱。

你到底哪里不容易?”

周岚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重新拿起那张说明。

“蒋文,你说这是沈砚舟亲手留下的?”

“是。”

“他交给谁的?”

“周女士。”

我转向周岚。

她避开我的目光。

“我当时太乱,记不清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记不清?”

杜成康挡在她面前。

“秦董,人都去世十二年了,你逼她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

我将说明放回桌上。

“如果沈砚舟不许我照顾沈穗,周岚为什么每年以女儿的名义向我申请费用?”

房间里骤然安静。

蒋文嘴唇动了动。

“那是因为……”

“第一年申请三百万,第二年四百二十万。后来金额越来越高。”我盯着他,

“一边说不要我的钱,一边年年催我拨款,这也算完成遗愿吗?”

杜成康脸上的笑淡了。

“人会改变主意。”

“死人怎么改变?”

我转向周岚。

“这张纸,你到底见没见过?”

她死死攥着衣角,额头全是冷汗。

沈穗看了她很久。

“妈,我爸真的留下过这句话吗?”

“穗穗……”

“你看着我说。”

周岚终于撑不住,捂着脸哭了出来。

“没有!”

蒋文猛地变了脸色。

周岚哭着后退。

“砚舟死后只留下几件私人物品,我从没见过这张纸。

是杜成康说,只要有这份说明,秦昭宁就不敢亲自见你!”

“你胡说!”杜成康厉声打断。

“我没有!内容是你们商量的,别全推给我!”

沈穗浑身发抖。

“我爸都已经不在了!你们还要利用他吗!”

杜成康却突然平静下来。

他收起那张说明,慢慢扣好文件夹。

“文件可以不认,钱总不会撒谎。”

他把手机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张项目账户的余额单。

我看清数字,心口骤然一沉。

本该还在专项账户里的六千八百万,余额已经变成了零。

我立刻打电话给财务负责人。

“查专项账户,马上。”

杜成康靠在椅背上,神情轻松。

“秦董,钱已经进入项目,你现在追也晚了。”

“项目叫什么?”

“海外毕业扶持计划。”

沈穗气得发抖。

“我连大学都没读,扶持谁毕业?”

“材料上写的是你。”

“我没同意!”

杜成康点了点桌上的年度确认书。

“所以今天才请你来签字。”

十分钟后,财务负责人回了电话。

六千八百万三天前被划进项目账户,暂时没有转给具体机构。

目前还差最后一道确认,只要沈穗签下年度确认书,钱就会被算作项目支出。

我看向蒋文。

“谁批的前面几步?”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谁批的?”

“是我。”

他声音很低。

“您以前给过我专项账户的经办权限。

我以为这次和往年一样,只要材料齐全就能先走项目。”

“材料齐全?”

我拿起那份确认书,狠狠砸在他胸口。

“人没出国,学没上,病没治。

你告诉我,什么叫齐全?”

蒋文脸色惨白。

“我只是按以前的办法做事。”

“以前你们就是这么把钱拿走的?”

他彻底不敢抬头。

我当场通知公司,收回蒋文所有经办权限。

杜成康却笑了。

“换个人又能怎么样?项目已经成立。

你现在强行停掉,过去十二年的材料都会被重新翻出来。”

“那就翻。”

“秦董,你真不怕别人知道,你口口声声照顾恩人的女儿,却十二年没见过她一次?”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在我脸上。

我确实怕。

不是怕丢脸,而是怕所有人都知道,沈砚舟用命救下的人,连他的女儿过着什么日子都不知道。

可沈穗已经替我受了十二年委屈。

我不能再为了自己的体面,让她继续认下那些假账。

“我的错,我自己担。”

我看着杜成康。

“但你拿走的钱,一笔都不能糊弄过去。”

他脸上的笑终于僵了。

几秒后,他换了语气。

“何必闹得这么难看?我可以退两千万。”

“剩下的呢?”

“都是项目成本。”

“什么成本?”

“学校联系、作品推广、人员安排。”

“学校在哪里?画展在哪里?医生又在哪里?”

他一个名字也说不出来。

周岚却突然开口。

“昭宁,两千万已经很多了。”

沈穗缓缓转头。

“妈,你又想答应?”

“先把能拿的拿回来!”周岚急声说,

“真闹翻了,可能一分钱都没有!”

“所以我上不了大学,现在过着这样的日子,也该认命?”

“妈不是这个意思!”

周岚被问得满脸通红。

杜成康趁机把一份和解说明推过来。

“沈穗签字,我今天退两千万。

那套房子的事情,也可以商量。”

沈穗的手猛地攥紧。

我直接将说明撕成两半。

“六千八百万停在项目账户,谁也别想动。

过去的一亿多,也要重新核对。”

杜成康阴沉地看着我。

“你会后悔。”

“最后悔的事,我十二年前已经做了。”

我走到沈穗身边。

“这一次,我不会再只相信别人递来的纸。”

财务负责人很快赶到。

我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暂停项目,拦住最后确认。

他核对完资料,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秦董,恐怕还停不下来。”

“什么意思?”

“这个项目有两名确认人。”

“除了沈穗,还有谁?”

他抬起头,看向周岚。

“十二年前,周女士就被登记成了共同受益人。”

“只要她确认,这六千八百万仍然可以转走。”

我猛地看向周岚。

而她的手机,恰好亮了。

杜成康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确认成功,一千万立刻给你。”

我看着周岚亮起的手机屏幕,伸出手。

“把手机给我。”

周岚猛地攥紧手机,往后退了一步。

沈穗站在她面前,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妈,这一次,你选我,还是选钱?”

“穗穗,妈当然选你!”

周岚哭着抓住她的胳膊。

“可这笔钱要是不转出去,杜成康就会翻脸。

只要我确认,他就把以前的钱吐出来。

到时候咱们母女都有保障!”

“他已经吞了那么多钱,怎么可能舍得吐出来!”

我冷冷看着她:

“周岚,你被他骗了十二年,还没醒吗?”

杜成康却笑了。

“周女士,你可要想清楚。

项目停了,你拿过的一千六百多万都会被重新核对。

到时候秦董能放过你?”

周岚脸色骤白。

“你答应过我,只要确认就给我一千万!”

“我当然答应过。”

杜成康敲了敲桌面。

“前提是你先办事。”

财务负责人急声提醒:“周女士,现在不要操作。

只要您不确认,钱暂时还动不了。”

沈穗朝周岚伸出手。

“手机给我。”

“穗穗,妈真的是为了你。”

“给我!”

周岚浑身一颤,却突然躲到桌子后面,飞快点开了消息里的页面。

我快步上前。

还是晚了一步。

她的手指重重按了下去。

财务负责人脸色一变,立刻低头查看。

几秒后,他声音发紧。

“确认完成,六千八百万已经离开项目账户。”

房间里死一般安静。

沈穗慢慢收回手。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喊周岚一声妈。

周岚却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冲到杜成康面前。

“我已经确认了!一千万呢?”

“急什么?”

“你现在就转给我!”

“项目还没走完。”

杜成康收起手机,语气轻飘飘的。

“等钱安排妥当,自然少不了你的。”

周岚愣住。

“你发消息说确认成功,立刻给我!”

“私人消息能算正式约定吗?”

杜成康笑了一声。

“再说,是你作为共同受益人自愿确认,谁逼你了?”

周岚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服。

“你又骗我!你拿我挡在前面,出了事全推给我!”

杜成康一把甩开她。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被骗?十二年,你少吃少喝了吗?”

周岚踉跄着撞上桌角。

她转头看向沈穗。

“穗穗,你帮妈说句话。

妈只是想把钱拿回来。”

沈穗低头解开腰间的服务生围裙。

那是她从酒店一路穿过来的,边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污渍。

她把围裙放在周岚面前。

“我十八岁没钱上大学,刷墙、拖地、端盘子。”

“你拿着我的名字,按一下手指,就想换一千万。”

“从今天开始,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跟我没有关系。”

“穗穗!”

周岚哭着追上去。

沈穗却绕开她,走到我面前。

“钱转去哪里了?”

财务负责人把最新的去向调出来。

“澜庭艺术中心。”

“能拦吗?”

“已经进了对方账户,只能先查具体用途。”

“那就去查。”

沈穗的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的钱,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花给了谁。”

我立刻让人查澜庭的负责人。

不到两分钟,一份公开资料发到我手机上。

澜庭艺术中心经营多年,最近正在筹备一场青年画家个人展。

负责人叫杜若晴。

“她是谁?”我问。

杜成康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

沈穗却突然拿过我的手机,把照片放大。

照片里,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明亮的展厅中,身旁摆着沈穗那幅丢失的高三作品。

下面的介绍只有一行。

旅居佛罗伦萨十二年的青年画家,杜若晴。

沈穗死死盯着那张脸。

“我认识她。”

她声音发抖。

“她是杜成康的女儿。”

我和沈穗赶到澜庭艺术中心时,工作人员正在布展。

杜成康一路追过来,挡在门口。

“六千八百万是正常项目款,你们无权干扰展览。”

“拿沈穗的钱办展,还不许她看?”

我推开他的手。

“今天解释不清,澜庭所有与秦氏有关的合作都会暂停。”

展厅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介绍牌。

杜若晴,九岁学习绘画,十八岁进入佛罗伦萨艺术学院。

因幼年丧父患上焦虑症,经过多年治疗,最终用绘画走出阴影。

沈穗只看了两行,手指就开始发抖。

“九岁学画,十八岁考上大学,父亲去世。”

她转头看我。

“这不都是我的经历吗……”

展墙上挂着十几幅画。

沈穗快步走到其中一幅前。

“这幅画原本放在青禾三号教室,左下角被学生泼过蓝颜料。”

她又指向另一幅。

“这一幅我画了三个月。

老板说要拿去招生,后来告诉我弄丢了。”

工作人员立刻上前。

“女士,请不要碰展品。

这些都是杜若晴小姐的作品。”

“她的?”

沈穗红着眼笑了一声。

“那你让她说说,这里为什么补过三遍?”

工作人员答不上来。

“因为我那时候买不起好颜料,干了以后颜色会发灰。”

身后传来高跟鞋声。

杜若晴穿着白色长裙走进展厅。

“沈穗,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钻牛角尖。”

沈穗盯着她。

“这些画是谁画的?”

“我们一起完成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一起画过?”

“你在青禾做助教,帮忙完善作品,不是很正常吗?”

杜若晴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

“你当年缺钱,青禾给了你工作。

现在见到秦董,就想把所有东西都说成自己的?”

“我拿的是拖地和带学生的工资。”

“穷学生替人画画拿钱,有什么丢人的?”

沈穗脸色骤白。

我刚要开口,她却抬手拦住我。

“右边第三幅,取下来。”

工作人员没有动。

沈穗直接走过去,指着画框背面。

“这幅画没装裱前,青禾拍过照片。

照片里有我的校服袖口,还有三号教室的排班表。”

杜若晴神情微变。

我看向负责人。

“把资料拿来。”

对方犹豫几秒,只能抱来作品档案。

旧照片翻出来时,中文排班表清清楚楚挂在墙上。

沈穗穿着高中校服,正蹲在地上调颜料。

杜若晴立刻说:“这是招生宣传照,证明不了作者是谁。”

“那就先说六千八百万。”

我把转款记录放到负责人面前。

“这笔钱准备用在哪里?”

负责人看了看杜成康,额头冒出冷汗。

“用于青年艺术家扶持。”

“扶持谁?”

“主要是杜若晴小姐。”

“具体花在哪里?”

“全国巡展、作品收藏,还有个人画室。”

沈穗声音发哑。

“我呢?”

负责人低下头。

“项目里暂时没有您的安排。”

杜成康终于赶到我们面前。

“推广的是沈穗参与过的作品,最后由谁展出,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我盯着他。

“你拿她的钱,拿她的画,拿她没读成的大学,去捧自己的女儿。”

“现在还要问,有什么区别?”

展厅里的工作人员全停了下来。

沈穗却突然绕过我,走向最中央。

那里单独挂着一幅画,标价八百万。

她仰头看了很久,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这幅画,是我十八岁画的。”

“那时候我想把它卖掉,凑四万块学费。”

而画布右下角,署名已经变成了杜若晴。

“把画取下来。”

沈穗抹掉眼泪,声音冷得发颤。

工作人员没敢动。

杜若晴挡到画前。

“这幅画已经被买家预订,明晚正式交付。

怎么可能你说拿走就拿走?”

“这是我画的。”

“你在青禾工作期间完成的作品,当然归青禾。”

杜若晴抱起手臂。

“如果不是我父亲包装推广,你觉得它能卖八百万?”

我看向澜庭负责人。

“拿出购买记录。”

“什么?”

“既然你们说画归青禾,总该付过作品费用。”

对方翻了半天,只找出沈穗的工资流水。

每月三千多元,备注是助教、保洁和杂工。

没有一笔作品购买费用。

“我从没卖过画。”

沈穗盯着杜若晴。

“青禾也从没告诉我,这些画会挂上你的名字。”

杜若晴脸色难看。

“没有澜庭,这些画只会堆在仓库里发霉。

你连四万块学费都凑不出来,留着它们有什么用?”

沈穗身体一颤。

我刚上前,她却先笑了。

“既然你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不画自己的东西?”

展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等着签合作的人放下文件。

“杜小姐,这批作品真有争议?”

“要不合作先缓一缓?”

杜若晴急了。

“她只是青禾的临时工!她现在闹,是想借秦董抬高身价!”

“够了!”

杜成康让工作人员清场,又把我们带进休息室。

门刚关上,他便开出条件。

“最中间那幅,还有争议最大的两幅,我可以撤下来。”

“五十万补偿,今天就到账。”

“条件呢?”我问。

“沈穗签一份说明,承认其他作品与她无关。”

我没有替她回答。

“沈穗,你自己决定。”

她看着桌上的文件,慢慢摇头。

“我不要五十万。”

“你别不识好歹!”杜成康沉下脸。

“我不是要你们施舍。”

沈穗抬起头。

“我要拿回我的画,还有我的名字。”

“我为了活下去,可以刷墙,可以拖地,可以端盘子。”

“可你们不能踩着我没上成的大学,冒充我活成画家。”

门突然被推开。

周岚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穗穗,五十万已经不少了!画放在他们手里才能卖出价,你拿回去能干什么?”

沈穗一点点转过身。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周岚急忙摇头。

“妈只知道杜老师在帮你推广作品!”

杜若晴冷笑。

“周阿姨,现在装不知道,是不是晚了?”

“每年都是你把沈穗的照片、视频和画送来。”

“我爸给你的钱,你可一次都没少收。”

周岚脸色瞬间惨白。

“你别胡说!”

“我胡说?”

杜若晴抬手摸了摸颈间的吊坠。

“这条项链,也是你为了让我在展览上多挂沈穗两幅画,亲手送给我的。”

沈穗猛地僵住。

她一步步走到杜若晴面前,死死盯着那枚旧吊坠。

“摘下来。”

“凭什么?”

“我让你摘下来!”

沈穗的声音第一次如此尖锐。

她转头看向周岚,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这是我爸留下的东西。”

“他死后,我连碰都舍不得碰。”

“妈,你连这个也卖了?”

“不是卖!”

周岚慌忙抓住沈穗。

“杜老师答应替你办画展,我只是拿去做人情,以后还能要回来!”

沈穗甩开她。

“我的画,我的钱,我爸留下的东西,你还拿什么换过好处?”

“穗穗,妈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

沈穗指着满墙署着别人名字的画。

“我十八岁上不了大学,你拿我的画捧她。”

“我在酒店端盘子,她戴着我爸的项链开画展。”

“这就是为了我?”

周岚张着嘴,再也说不出话。

我看向杜若晴。

“项链还给她,所有有争议的画全部撤下。”

“不可能!”

杜若晴捂住吊坠。

“巡展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合作也签了。

现在撤展,我这些年的名声怎么办?”

“你的名声从哪里来的,你不清楚?”

我走到她面前。

“真正被毁掉前途的人,不是你。”

杜成康挡住我。

“秦董,六千八百万已经进了澜庭的项目。

展览只要继续,场地、运输、宣传都是正常支出。”

“你们强行撤展,所有损失都要算在沈穗身上。”

“那就让展览办不下去。”

我当场打给公司。

“通知所有与澜庭合作的机构,秦氏不再为这场展览担保。

未完成的款项,一律重新确认。”

杜成康脸色骤变。

“你不能这么做!”

“钱是我拨的,我为什么不能?”

电话刚挂断,澜庭负责人的手机就响了。

接完第一通,他脸色已经发白。

紧接着是第二通、第三通。

“杜总,场地方要求补齐尾款。”

“运输公司也说,没有担保就不发车。”

“宣传那边要暂停投放,让我们先结清费用。”

几句话的工夫,刚才还体面的展览乱成一团。

杜若晴终于慌了。

“爸,你不是说钱已经到账了吗?”

“闭嘴!”

杜成康转向我。

“秦昭宁,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是谁先把事情做绝?”

我指着沈穗。

“她差四万块上不了大学时,你们拿走了上千万。”

“她在青禾拖地时,你女儿拿她的作品出名。”

“现在我只让你们把东西还回来,你就觉得绝?”

杜成康脸色铁青,却无法反驳。

杜若晴红着眼摘下项链。

“还给你!”

她把项链放在桌沿,故意松开手。

吊坠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干什么!”

沈穗蹲下去,手抖得几乎捡不起来。

吊坠从中间裂开,里面却掉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我先一步捡起。

纸上没有名字,也没有遗言。

只有一串编号和一家保管机构的地址。

周岚看清那串编号,脸色骤然变了。

她猛地扑过来。

“给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将纸收进掌心。

“这里面放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没有,你抢什么?”

沈穗站起身,眼睛通红。

“妈,这是我爸留下的东西。”

“你到底还瞒了我什么?”

周岚望着她,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整个人抖得越来越厉害。

下一秒,她像是彻底撑不住,哭喊出声。

“不能去!”

“那个保管柜不能打开!”

“里面的东西一旦拿出来,我这些年做过的事,就全瞒不住了!”

周岚哭喊着来抢编号纸。

我侧身避开,将纸递给沈穗。

“东西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开不开,由你决定。”

沈穗攥紧纸条,眼睛通红。

“开。”

周岚猛地抓住她:“穗穗,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好!”

“还有什么能比我这十二年更糟?”

沈穗甩开她,转身往外走。

保管机构离澜庭不远。

工作人员核对完吊坠编号和沈穗的身份,很快带我们进了存放室。

周岚一路都在阻拦。

“编号这么多年了,肯定早就失效了。”

“砚舟没说过这是留给穗穗的!”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

“登记得很清楚,指定领取人是沈穗女士。”

周岚顿时没了声音。

柜门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旧文件袋和一封信。

沈穗先抽出文件。

房产一套,没有贷款。

存款八百三十七万。

另外还有一笔单独留给沈穗的教育金,足够她读完大学。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些钱只能用于沈穗的生活、读书和治病,不得用作其他用途。

沈穗一页页翻完,抬头看向周岚。

“你不是说,我爸欠了一大笔债吗?”

周岚脸色惨白。

“我当时一个人带着你,心里害怕……”

“八百多万,去了哪里?”

“穗穗,你听妈解释。”

“我问你,钱呢?”

周岚被逼得退到墙边,终于哭出声。

“投了!杜成康说艺术教育最赚钱,只要投进去,两三年就能翻倍!”

“然后呢?”

“项目出了点问题。我怕你知道,才没敢说。”

我听明白了。

“所以你们第一次从我这里申请三百万,是为了填这个窟窿。”

周岚闭上眼,默认了。

“后来窟窿越来越大,你们就年年加钱。”我盯着她,

“留学、画展、治疗,全是为了让我要不回前一笔钱。”

“我没想骗那么多!”

“可你每年都在拿。”

沈穗忽然笑了一声。

“我爸留下的钱,被你赔光了。

秦昭宁给我的钱,又被你拿去填窟窿。”

“我十八岁只差四万块,你却告诉我,家里连房租都交不起。”

“穗穗,妈也是被杜成康骗了!”

沈穗没有再理她,低头拆开那封信。

纸已经泛黄,内容不长。

沈砚舟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女儿多久。

他希望沈穗好好读书,也希望她不要因为大人的恩怨拒绝善意。

最后一行写着:

“如果将来昭宁愿意来看你,不要把她推开。

她嘴硬,却不是坏人。”

沈穗的眼泪重重落在纸上。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张所谓让我永远远离沈穗的遗言,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我第一次去见她时,你知道,对不对?”

周岚浑身一颤。

“蒋文给我打过电话。”

“是你说她不肯见我?”

“我没有办法!”她哭着辩解,

“只要你们见面,钱的事就瞒不住了!”

沈穗慢慢将信折好。

“所以那天,我在教室等到天黑。”

“你却在阻止那个唯一真心来看我的人走进来。”

工作人员忽然从柜子底部取出另一张清单。

“这里还有一项封存记录。”

我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沈砚舟留下的房子根本没有卖。

六年前,它被投入澜庭艺术中心,作为项目保证,一直使用到现在。

沈穗抢过清单,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

她看着周岚,眼里最后一点期待彻底碎了。

“你不只拿走了我爸的钱。”

“你连我们的家,也送给他们了,是吗?”

周岚不敢看沈穗。

“我只是暂时把房子交给杜老师使用。

他答应过,项目赚钱后就还给我们。”

“他还了吗?”

“快了,真的快了!”

沈穗把清单拍在她面前。

“六年了!”

周岚哭着说,杜成康当初答应让沈穗成为澜庭重点培养的画家。

她以为拿房子投入项目,女儿以后就能有自己的画室。

“可站在展厅里的人是杜若晴。”

沈穗转身往外走。

“带我去那套房子。”

周岚想拦,我直接挡住她。

“今天谁也别想再替沈穗做决定。”

房子就在城南老街。

车刚停稳,沈穗便冲了进去。

门口挂着“澜庭贵宾接待处”的牌子。

工作人员迎上来,客气地问我们有没有预约。

沈穗站在门厅,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是我家。”

对方皱眉:“这里是澜庭的场地,已经用了很多年。”

“楼梯下面原来有一个木柜,墙上有我九岁时画的太阳。”

“二楼左边是我爸的书房,右边是我的房间。”

她越说声音越抖。

工作人员却伸手拦她。

“女士,请不要影响我们接待客人。”

沈穗看向周岚。

“你说房子卖掉还债了。

我每次路过这里,都不敢进来看一眼。”

“结果你让别人住进了我的家。”

周岚捂着脸:“妈以为只是借用!”

楼上传来脚步声。

杜若晴走下来,看见我们,脸色立刻沉了。

“你们闹到这里有意思吗?”

沈穗盯着她。

“你知道这是我家?”

“你们早就搬走了。”

“谁告诉你的?”

“周阿姨。”

杜若晴指了指四周。

“这里改造、装修,哪一样不是我爸花的钱?

你多年不回来,现在说是你的家,未免也太可笑了。”

“她为什么不回来,你们最清楚。”

我当场通知澜庭负责人,停止这里的一切接待。

杜若晴拦住我。

“房子已经投入项目,你说停就停?”

“那就看看,离开秦氏介绍的客户,这里还能接待谁。”

几个电话打出去,当天下午的预约接连取消。

工作人员慌了,低声问杜若晴怎么办。

她咬着牙说:“我爸会处理。”

杜成康很快赶到。

他进门便提出,可以用另一套更贵的新房交换。

“这里装修过,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

沈穗,你拿一套新房更划算。”

“我不要。”

“那套房比这里贵几百万!”

“再贵,也不是我爸留给我的。”

沈穗指着大门。

“让你们的人搬出去,把我家的东西还回来。”

杜若晴冷笑。

“那些破烂早扔了。”

沈穗脸色骤变,冲上二楼。

我跟进储藏室,刚推开门,就看见墙边压着一只旧画架。

沈穗蹲下去,一把撕掉上面的标签。

标签上写着澜庭资产,计划在展览结束后出售。

“这是我爸给我做的。”

她抱住画架,眼泪砸在落满灰尘的木头上。

周岚冲进来,看到标签,终于慌了。

“杜成康,你答应过不会动这里的东西!”

“几件旧家具而已。”

“这是砚舟留下的!”

“你连六千八百万都确认了,现在装什么舍不得?”

周岚浑身发抖。

“那笔钱呢?你说确认后会把房子还给我!”

杜成康不耐烦地看着她。

“钱要先补澜庭的亏空。

至于房子,三天后就会交给买家。”

我拿过工作人员手里的安排表。

看清买家姓名,我胸口的怒火瞬间烧了起来。

买下沈家旧房的人,竟然是蒋文。

沈穗也看见了。

她抱紧父亲留下的画架,声音冷得刺骨。

“原来拦了我们十二年还不够。”

“他还想拿我的钱,买走我的家。”

蒋文半小时后赶到。

他看见我们,竟然还装得镇定。

“秦董,买房是我的私事。”

“那你告诉我,钱从哪儿来的?”

“家里给了一部分,我又借了一部分。”

我把安排表扔到他面前。

“这套房价值近千万。

你跟了我十一年,你有多少钱,我不清楚?”

蒋文脸色变了。

“就算我的钱来路需要解释,也和沈小姐无关。”

“拿她的治疗费买她的房子,也和她无关?”

他猛地抬头。

我来之前已经让财务把所有去向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看复杂名目,只看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周岚拿了一千六百余万。

蒋文通过几家服务机构拿了两千多万。

剩下的钱,大多进了杜成康和澜庭的项目。

其中三笔“海外治疗陪护费”,最后都到了蒋文指定的账户。

蒋文嘴唇发白。

“那些是我帮公司联系资源的费用。”

沈穗抱着画架,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你拿着我的治疗费,来买我爸留下的房子?”

“沈小姐,我不知道费用没有用在你身上。”

“你不知道?”

沈穗红着眼问:“你不知道我没出国,不知道我没上大学,也不知道我从没接受过治疗?”

蒋文答不上来。

杜成康却在旁边冷笑。

“现在还想装无辜?每年材料怎么做,费用怎么拆,不都是你教我的?”

“你闭嘴!”

“第一笔钱,你拿二十万。

后来胃口越来越大,去年一笔就拿走八十万。”

蒋文猛地冲过去:“大头都被你吞了!”

“至少我没拿她家的房子!”

两个人当场翻脸。

我一掌拍在桌上。

“都住口!”

房间瞬间安静。

“拿了多少,不用你们互相揭。我会一笔一笔查。”

蒋文盯着我,忽然放低声音。

“秦董,这件事继续闹下去,对您有什么好处?”

“所有人都会知道,您照顾恩人的女儿十二年,却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是我的错。”

他愣住了。

“我会亲自承认。”我看着他,“但我的脸面,不会再替你们挡路。”

我当场收回他所有权限,暂停他经手却没有完成的安排。

调查人员接手资料时,蒋文终于慌了。

“秦董,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给过沈穗机会吗?”

“我可以退钱,也可以放弃这套房!”

沈穗冷冷看着他。

“房子本来就是我的。”

“你拿我的东西跟我谈条件,不觉得可笑吗?”

蒋文脸色灰败,忽然指向杜成康。

“六千八百万根本不全在澜庭!”

杜成康厉声喝止:“你敢胡说!”

“我有什么不敢?”蒋文咬牙道,“周岚确认当天,两千万就进了另一个项目!”

我让财务立刻查。

几分钟后,项目资料被送到我手里。

名义上,那笔钱是用来给沈穗修建个人画室。

可项目地址不在沈家,也不在青禾,而是在城西一处高档会所。

我继续往下看。

负责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周岚的名字。

周岚踉跄着后退。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杜老师说过,那地方以后会留给穗穗!”

沈穗放下画架。

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质问。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周岚很久。

“带我去。”

“穗穗……”

“我要亲眼看看。”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为什么最后两千万,还是进了你的手?”

周岚一路都在解释。

“那里真是给你准备的。”

“装修得好一点,以后你的画才能卖上价。”

沈穗只说了一句:“到了再说。”

会所已经装修完大半。

我们刚进门,工作人员便迎向周岚。

“周总,楼上卧室的窗帘到了。

您上次选的床也送来了,私人衣帽间今天就能装好。”

周岚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沈穗看向她。

“我的个人画室,为什么有你的卧室和衣帽间?”

“我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替你看着!”

工作人员茫然地插话。

“周总不是说,这里以后专门接待您的朋友吗?”

“闭嘴!”

周岚尖声打断。

可一切都晚了。

桌上摆着她选好的餐具,柜子里放着她的新衣服,连门口的牌子都写着“岚庭私人会所”。

没有画室,也没有属于沈穗的东西。

“杜成康答应给你两千万。”

我看着周岚。

“你就把六千八百万确认了。”

周岚哭着摇头。

“我怕以后没人管我!

穗穗已经恨我了,我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沈穗眼圈通红。

“我上不了大学时,你想过我没有退路吗?”

“你年轻,还能赚钱。”

“所以我的一切都是活该是吗?”

“妈不是这个意思!”

沈穗指向满屋的新家具。

“我用三千块工资活一个月的时候,你拿两千万给自己装修会所。”

“现在还敢说,是为了我?”

周岚扑过去拉她。

“穗穗,妈把这里给你!

房子、家具,所有东西都给你!”

沈穗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我不要。”

“从今天开始,我的钱,你不能碰。”

“我的生活,你不能管。”

“你拿过多少,就交代多少。

可你以后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和我没有关系。”

周岚僵在原地。

“我是你妈!”

“正因为你是我妈,我才信了你十二年。”

沈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可你每一次都选择了钱。”

她转身往外走。

周岚追了几步,忽然瘫坐在地。

“我有东西!我有杜成康这些年的项目册!”

她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一个旧本子。

“我怕他有一天不认账,所以每次送照片、送画、拿钱,我都记下来了。”

我翻开本子。

上面记着每次交给杜成康的材料,也记着他把钱拆进了哪些场地和项目。

周岚保留这些,不是为了沈穗,只是为了给自己留后手。

可它正好能帮我们堵住最后的去路。

我立刻让人逐项联系。

没有使用的场地费用停止支付,宣传安排全部暂停,几名买家知道作品有争议后,也取消了交易。

六千八百万并未花完。

大半还在各个没有开始的项目里。

一个下午,退回确认接连送到。

杜成康打来电话,声音气急败坏。

“秦昭宁,你真要把澜庭逼死?”

“你们靠沈穗活了十二年,也该把东西吐出来了。”

“明天的展览照常办!”

“那些画,你一幅也别想拿回去!”

电话被狠狠挂断。

很快,澜庭放出消息,说沈穗缺钱成性,见杜若晴成名,才想抢走别人的作品。

争议最大的画,也被连夜运去新展厅。

我担心沈穗承受不住,想让她先休息。

她却抱起父亲留下的旧画架。

“他们不是说,我只会抢别人的画吗?”

“那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画一幅。”

她回头看我,眼里还含着泪,目光却从未如此坚定。

“这一次,我要亲手把名字拿回来。”

第二天,展览照常开放。

只是原定的合作方少了一半,准备买画的人也都在等解释。

杜成康站在展厅中央,仍在强撑。

“沈穗没有读过大学,更没接受过正规培养。

几张工作照片,证明不了画是她的。”

“那什么能证明?”

沈穗抱着画架走进去。

展厅瞬间安静。

杜若晴拦住她。

“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我不闹。”

沈穗把画架摆在最中央。

“我只拿回我的东西。”

她指着那幅标价八百万的画,说出底色用了什么颜色,哪些地方改过,画布背面又留下了什么。

工作人员取下画。

背面果然有三处颜料渗出的痕迹,和她说得一模一样。

杜若晴冷笑。

“你以前在青禾打杂,看见过也不奇怪。”

“那我重新画。”

沈穗铺开画布,当场落笔。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

相同的构图很快出现,却不是简单照搬。

画里的女孩不再站在紧闭的校门外,而是自己推开了门。

青禾的一名老员工认出了她的习惯。

“这种处理方式一直是沈穗在用。她教学生时,也是这样画。”

另一人也开口。

“那几幅作品送走前,我见过她在三号教室修改。”

现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直接问杜若晴:“画里的人为什么站在校门外?”

杜若晴脸色发白。

“这只是艺术表达。”

“左下角为什么补了三次?”

她答不上来。

“作品完成于哪一年?”

“我不记得了。”

杜成康急忙挡在她面前。

“这么多年前的细节,谁能记清?”

“作者能。”

沈穗放下画笔。

“因为那年我考上大学,却交不起四万块学费。”

“我画的不是艺术表达,是我自己。”

杜若晴浑身发抖,忽然哭着喊道:“是我爸说都处理好了!”

“他说青禾的画都可以买,说署我的名字不会有问题!”

杜成康猛地转身。

“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

杜若晴扯下展牌。

“从学校经历到个人介绍,全都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你让我装了十二年,现在还要我替你扛吗?”

澜庭负责人见遮不住了,当场宣布暂停展览。

所有争议作品全部撤下,等待重新确认作者。

没使用的项目款陆续退回,沈家的房屋交易也被取消。

蒋文退回所得,离开公司。

周岚交出用专项费用购置的东西,不再有权替沈穗确认任何一笔钱。

杜成康失去青禾和澜庭的经营资格,剩余去向由调查人员继续核对。

钱没有一天之内全部回来。

可从今以后,再没有中间人能碰沈穗的一分钱。

我把新的资金安排交给她。

“账户由你自己管。还有缺少的部分,我会补给你。”

沈穗没有立刻接。

“我只要三件事。”

“你说。”

“钱由我自己确认,画改回我的名字。”

她停顿了一下。

“我还要重新参加考试。”

“好。”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沈穗,对不起。”

“我以为给钱就是照顾,却十二年都没有亲眼看看你。”

她沉默很久。

“我现在还不能原谅你。”

“我知道。”

“但以后你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可以自己问。”

几个月后,沈穗的个人展重新开放。

介绍里没有海外求学,也没有名师包装。

只有她真实走过的十二年。

展览结束时,我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想了想,笑着说:

“好呀。”

我们走出展厅,她忽然停下脚步。

“下次我考试,你会来吗?”

我看着她。

“会。”

“这一次,你不用等到天黑。”

沈穗眼圈微红,轻轻说了一声“好”。

晚风吹过,她抱紧属于自己的画。

她失去的十二年无法重来。

可从这一刻开始,她的钱,她的名字,她的人生,终于只属于她自己。

几个月后,沈穗收到了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

开学那天,我提前到了学校。

她背着画具下车,看见我时眼圈微红。

“这次你真的来了。”

“以后也不会缺席。”

她终于学会按时吃饭、看病,也用自己的钱买了喜欢的画具。

沈家的旧房被改成免费画室,留给那些交不起学费的孩子。

傍晚,她拎着两份热饭走出来,递给我一份。

“有空一起吃吗?”

我接过饭盒。

“好。”

她失去的十二年无法重来,但从今以后,她的钱、她的名字和她的人生,都只属于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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