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回了沈家议亲那天。
妹妹沈明珠一把抢走桌上那枚刻着“砚”字的玉佩。
“爹,我嫁谢砚之。”
我抬头看她。
原来她也重生了。
上一世,两门亲事摆在我们面前。
妹妹嫌谢砚之身负军粮旧案、断了一条腿,抢着嫁给前途无量的镇国公世子裴承安,把这门人人避之不及的婚事留给了我。
后来,谢砚之沉冤昭雪,重掌玄甲营。
我也成了一品诰命夫人。
裴承安却因旧案获罪。
妹妹从风光的世子夫人,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妇。
她认定自己只是输在当年没能先选,一把火拉着我同归于尽。
如今。
她终于如愿抢走了谢砚之。
还不忘得意地看向我。
“姐姐。”
“裴世子那么好,就留给你吧。”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啊。”
妹妹眼里的喜色再也藏不住。
她大概以为,自己终于抢到了上一世求而不得的好命。
可她不知道。
这一世——
我本来就打算嫁裴承安。
……
“胡闹!”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
“婚姻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抢着做主?”
沈明珠死死攥着那枚玉佩。
“女儿已经想清楚了。”
“我就嫁谢砚之。”
继母急得站起来。
“三年前军粮出了事,他被削了世子位,玄甲营也丢了。”
“满京城多少人避着这门亲事,你倒抢着往里跳?”
妹妹听着这些。
眼睛反而越来越亮。
“再差我也认。”
我垂下眼。
上一世最初几年。
沈明珠一直觉得自己嫁得很好。
直到谢砚之翻案,我的诰命越来越高。
她才开始嫌裴承安升得慢、规矩多,事事不肯替她走捷径。
可我知道。
裴承安待她并不差。
她病过、赔过银子、闯过祸。
最后替她收拾残局的人,一直都是他。
只是这些。
妹妹沈明珠从没放在眼里。
“昭宁?”
父亲叫我。
我抬头。
桌上只剩最后一枚玉佩。
背面刻着一个“承”字。
妹妹看向我。
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姐姐。”
“裴世子年轻有为,镇国公府又家世显赫。”
她笑了笑。
“姐姐以后过得好了,可得记着妹妹今日这份情。”
我伸手拿起玉佩。
“求之不得。”
妹妹明显愣住。
我低头看了眼那个“承”字。
“你嫁谢砚之。”
“我嫁裴承安。”
“就这么定了。”
她盯了我片刻。
继母已经开始替她盘算嫁妆。
“谢家现在不比从前。”
“明珠嫁过去,总不能手头太紧。”
她很快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昭宁,你母亲留下那两间粮铺……”
“不行。”
父亲皱眉。
“不过两间铺子。”
我抬头。
“既然只是两间。”
“父亲拿自己的给她。”
妹妹拉住继母。
“娘,算了。”
她冲我笑。
“姐姐舍不得就留着。”
“我以后未必用得上。”
“那最好。”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当晚。
春桃替我收拾嫁妆。
一边收一边嘀咕。
“二小姐以前不是最嫌谢公子吗?”
“怎么突然非他不嫁了?”
我低头核账。
“人总会变。”
“那您呢?”
春桃凑过来。
“真愿意嫁裴世子?”
“愿意。”
我把铺契收进匣中。
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上一世妹妹不要的。
恰恰是我求了一辈子都没得到的。
如今她亲手推给我。
我为什么不要?
七日后。
两顶花轿同时出了沈家。
妹妹去了谢府。
我进了镇国公府。
盖头挑开时。
裴承安站在我面前。
比记忆里年轻许多。
眉目疏朗,肩背挺直。
还没有后来被旧案拖进大理寺时的疲惫。
他看了我一会儿。
“后悔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外面都说,是你妹妹抢了原本属于你的婚事。”
我笑了。
“世子若介意。”
“现在退亲还来得及。”
他也笑。
“我只是怕你委屈。”
“不委屈。”
裴承安看我片刻。
交杯酒喝完。
他从桌边拿起一个木匣递给我。
“你的嫁妆册。”
我接过来。
“怎么在你这里?”
“今日进府时,管事按例过了一遍。”
“现在还你。”
“里面的铺子、庄子、银钱。”
“都由你自己的人管。”
我抬起眼。
“府里不管?”
“为什么要管?”
“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我没有说话。
上一世新婚第三日。
谢砚之的管事便来问我。
手里几间粮铺。
现银多少。
通州庄子一年能出多少粮。
当时我还觉得。
夫妻一体。
他需要。
我就该帮。
最后帮到连自己还剩什么都不知道。
裴承安见我一直没动,又补了一句。
“以后府里若有人问你的嫁妆,让他来找我。”
我抬眼。
“世子就不怕我哪日把东西全搬走?”
“真要搬,提前知会一声。”
“我给你备车。”
我没忍住笑了。
第二日。
镇国公夫人只把府里该给我的份例钥匙交过来。
没有账册。
也没让我接管内院。
“承安说你外头还有铺子。”
“家里有管事。”
“你愿意学便学,不愿意就算了。”
我有些意外。
镇国公夫人瞥我一眼。
“怎么?”
“还非要我给你立几十条规矩才高兴?”
她把钥匙往我手边一推。
“府里的规矩守住就够了。”
“外头那些铺子,你照旧管你的。”
从正院出来。
春桃悄悄扯我袖子。
“小姐。”
“怎么?”
“奴婢突然觉得。”
“这门亲事好像没二小姐说得那么差。”
我笑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说话。
沈家那边便送来消息。
妹妹成亲第二日。
已经让人回去取了三千两银子。
春桃吓了一跳。
“谢府出事了?”
“没有。”
“那拿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我合上匣子。
“谢家缺钱。”
三年前那场军粮案。
谢家被抄过一次。
后来虽还回几处薄产。
到底伤了根基。
药钱。
月例。
还有那些一直跟着谢砚之的旧部。
样样都要用银子。
妹妹既然这么想要这门婚事。
那就好好过吧。
三朝回门。
妹妹来得比我晚。
一进门。
继母便拉着她上下打量。
“谢家可还住得惯?”
妹妹扶了扶腕上一只翠玉镯。
“宅子旧了些。”
“不过砚之那些旧部都还在。”
“昨日还有好几拨人来见他。”
她说到这里。
才看向我。
“人还在,就总有起来的时候。”
继母听得连连点头。
妹妹笑得更深。
“前几日砚之要安置旧部,我拿了三千两给他。”
“成了亲,本来也不用分得那么清。”
最后一句。
明显是说给我听的。
我只低头喝汤。
她等了一会儿。
“姐姐,姐夫没让你帮着管府里的产业?”
“没有。”
“那粮铺呢?”
“还是我自己管。”
她顿了一下。
随即笑了。
“姐夫倒客气。”
“换成我,可受不了。”
她说着去夹菜。
衣袖往下一滑。
宽镯下面露出一片青紫。
我抬了下眼。
妹妹立刻把袖口扯回去。
继母看过去。
“怎么了?”
“昨晚磕的。”
她端起茶。
过了一会儿。
又抬起手腕。
“姐姐看这镯子怎么样?”
“昨晚砚之特意送我的。”
她笑了笑。
“说很衬我。”
我看着那只刚好遮住淤青的宽镯。
“是挺衬你。”
妹妹这才满意,扶着丫鬟走了出去。
我站在廊下。
看着车帘落下。
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
谢砚之的腿。
快要好了。
半个月后。
京里来了一位姓温的游医。
常年行走西北。
最擅长筋骨旧伤。
消息刚传进城。
妹妹便带人去了城外。
一连等了两日。
终于把人请进谢府。
谢砚之起初不信。
温大夫看完他的腿。
只说骨已经长歪。
想重新站起来。
就得敲开重接。
谢砚之答应了。
那几日。
妹妹几乎没怎么合眼。
谢砚之疼得厉害时,谁靠近都要挨骂。
有一回药碗刚递到手边。
他抬手便扫了出去。
滚烫的药汁泼在妹妹裙摆上,碎瓷也划破了她的手背。
屋里的人全跪了下去。
妹妹站在原地。
脸色白了好一会儿。
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后面,她亲自守着温大夫换药。
因为她记得很清楚。
上一世,谢砚之就是熬过这一遭以后,重新站起来的。
果然。
一个多月后。
谢砚之第一次扔开了拐杖。
虽然只往前走了几步。
妹妹的眼睛却一下红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
半晌都没动。
直到谢砚之皱眉看过来。
“哭什么?”
妹妹这才抹了下眼角。
“没什么。”
她低头笑了一下。
“就是觉得,这些日子没白熬。”
当天傍晚。
妹妹特意回了一趟沈家。
正赶上我也在。
继母拉着她问了半天。
妹妹笑得连眼睛都亮。
“温大夫说,再养些日子,骑马也不成问题。”
父亲都吃了一惊。
“竟真好了?”
“当然。”
妹妹说完,朝我看过来。
“姐姐。”
“当初多少人说他的腿废了。”
她端起茶。
“现在看来,人还是不能只看眼前。”
“是。”
我应了一声。
低头继续剥橘子。
她等了一会儿。
见我没再问,反倒先没了兴致。
回府时。
裴承安正好来接我。
马车走出沈家巷口。
他看向我。
“听说谢砚之已经能走了。”
“嗯。”
“温徵的正骨术确实有些本事。”
我看向他。
“你认识他?”
“西北待过的人,多半听过。”
他说得很平常。
没有半点因为昔日对手恢复而不悦的意思。
外面忽然落了雨。
裴承安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先不回府。”
“去哪?”
“城南。”
我愣了一下。
“我铺子屋顶漏雨的事,你怎么知道?”
“昨晚你跟春桃说的。”
“我让人带了瓦匠过去。”
我看着窗外。
忽然想起。
上一世妹妹拥有过这些。
她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谢砚之能独自走路没多久。
宫里便传出了秋猎的消息。
帖子送到谢府那日。
妹妹正在陪他试新做的骑装。
谢砚之只看了一眼。
“腿才刚好,今年不去。”
妹妹立刻抬起头。
“为什么不去?”
“你在府里困了三年,如今好不容易站起来,总得让人亲眼看看。”
谢砚之抬眼。
“你很想我去?”
“当然。”
妹妹把骑装重新递给他。
“秋猎去的都是宗亲勋贵。”
“你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府里。”
谢砚之沉默片刻。
终于接过。
“让祁安备马。”
秋猎那日。
妹妹一早便跟去了西山围场。
谢砚之的腿刚恢复。
上马时还有些僵。
妹妹却没怎么盯他。
目光始终落在西林方向。
我坐在高台另一侧。
很快便明白她在等什么。
上一世。
谢砚之重新被皇帝注意。
就是这场秋猎。
午后。
围场深处突然传来惊呼。
“三殿下的马惊了!”
高台上的人瞬间全站了起来。
一匹黑马从西林冲出。
三皇子伏在马背上。
身后还追着一头发狂的野猪。
侍卫纷纷策马追赶。
谢砚之也在其中。
他的骑术还没恢复。
起初落在后面。
直到那头野猪快追上三皇子。
他突然从侧面抄过去。
第一箭射中野猪前腿。
野猪吃痛。
猛地朝他冲来。
谢砚之勒马避开。
第二箭还没搭上。
远处已经飞来一箭。
正中野猪眼窝。
野猪轰然倒地。
裴承安也策马赶到。
皇帝很快带人过来。
确认三皇子没有受伤后。
目光落到谢砚之身上。
“腿好了?”
“已经无碍。”
皇帝看了眼地上的野猪。
“刚才是你射的?”
“第一箭是臣。”
谢砚之看了一眼赶来的裴承安。
“最后一箭是裴世子。”
皇帝点了点头。
临走前又看了谢砚之一眼。
“既然已经能骑马。”
“往后别总待在府里。”
直到皇帝走远。
妹妹才慢慢松开手里的帕子。
掌心已经被掐出几道红痕。
她却只是看着谢砚之。
低头笑了。
回程时。
谢砚之旧伤复发。
祁安特意来请妹妹上车。
这是成亲以来。
谢砚之第一次主动让她同乘。
马车走出围场没多久。
谢砚之忽然开口。
“你今日一直盯着西林。”
妹妹动作微顿。
“西林地势乱,我只是觉得容易出事。”
谢砚之没有拆穿。
妹妹沉默了一会儿。
“今日只是开始。”
他抬眼。
“什么意思?”
妹妹看着他。
“世子位。”
“玄甲营。”
“你丢掉的东西,早晚都会回来。”
车里静了一瞬。
“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
妹妹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谢砚之没再问。
当晚。
宫里的赏赐送进谢府。
几匹云锦。
两匣上药。
还有一株老参。
东西不算多。
第二日。
却已经有人重新往谢府递帖子。
妹妹坐在前厅。
把那几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中午。
她便让人取出一张陪嫁铺契。
“城东那间首饰铺。”
“卖了。”
陪嫁管事吓了一跳。
“夫人,那可是最赚钱的一间。”
妹妹把铺契递过去。
“卖。”
当晚。
三千两银票便摆到了谢砚之书房。
他扫了一眼。
“铺子卖了?”
“嗯。”
妹妹把银票推过去。
“你那些旧部不是还缺银子吗?”
谢砚之看她。
“舍得?”
妹妹笑了。
“银子没了还能再赚。”
“机会错过了,才是真的没了。”
谢砚之没有再说什么。
伸手收起银票。
妹妹看着他的动作。
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谢砚之重新出现在朝臣眼前以后。
谢府来往的人越来越多。
妹妹手里的产业却越来越少。
先是一间首饰铺。
后来又抵出去两处庄子。
银子全花在重新联络旧部和打点人脉上。
她每次回沈家。
衣着反而一次比一次华贵。
我这边倒没什么变化。
裴承安照常去京营。
我照常管铺子。
有一天。
京营临时要送一批冬衣去北营。
官车不够。
裴承安从我铺子里调了三辆货车。
我原以为最快也要第二日才能还回来。
没想到天刚擦黑。
院外便传来了车轮声。
三辆车一辆不少。
裴承安跟在后面进门。
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我有些意外。
“这么快?”
“你明早不是还要出城送粮?”
他把一张用车单和一张银票放到桌上。
“没敢多留。”
我低头看了一眼。
除了三辆车的租金。
还有一笔修车辕的钱。
“坏了?”
“路上磕裂了一处。”
“已经让人换过新的。”
我抬头。
“你不说,我也未必看得出来。”
裴承安解下护腕。
语气很平常。
“看不出来,也不能当没坏过。”
他说完便去洗手。
没有多解释。
我看着桌上的银票。
忽然想起谢家已经抵出去的那些铺契。
两边都在用妻子的东西。
可有些差别。
原来根本不需要人说出来。
当晚。
赵掌柜送来一只旧木箱。
“东家,这是城西老仓换墙时,从夹层里拆出来的。”
箱子已经发黑。
上面的铜锁锈得厉害。
我却认得那道沈家旧记。
是母亲在世时。
专门存水运底账的箱子。
重生以后。
我让赵掌柜把旧库翻过不止一次。
一直没有找到这批底账。
没想到竟被封在了夹墙里。
箱子打开以后。
里面十几本旧册。
最上面一本。
正好是三年前六月。
我的手停住。
三年前六月初七。
就是那八千石军粮出事的日子。
我翻到那一页。
广平码头。
八千石。
沈家粮号负责过秤、装船。
可后面的去处。
不是兵部案卷里写的西平码头。
而是城西永安仓。
我盯着那三个字。
许久没有翻页。
上一世。
这本账也出现过。
那时谢砚之正在翻案。
我亲手把它送进他的书房。
后来裴承安获罪。
这本账再回到我手里时。
其中两页已经换过。
直到死前。
我才在谢砚之书房暗格里见到那两页被换下来的原账。
“大小姐?”
赵掌柜看了眼我手里的账册。
“这东西有问题?”
我把账册合上。
“你先别管。”
“今天见过这只箱子的人,都叮嘱一声。”
“这件事不要往外传。”
赵掌柜点头。
“明白。”
当天夜里。
我直接去了裴承安书房。
“三年前六月初七。”
“你押过一批军粮吗?”
他手里的笔停住了。
裴承安点头。
“押过。”
“哪一段?”
“兵部仓到广平码头。”
我把旧账推过去。
他看完。
眉头慢慢皱起来。
“永安仓?”
“案卷写的是西平码头。”
“可六月初三,西平码头就已经塌了岸。”
我又翻出母亲留下的码头修缮账。
“整整一个月没有船靠。”
裴承安沉默片刻。
起身从最底下的柜子里拖出一只旧木匣。
翻了许久。
找出一张泛黄的回执。
粮数。
时辰。
交接人。
丰泰粮行掌柜的手印。
一样不少。
“当年查过我。”
“案子最后没牵到京营。”
“但我觉得这东西以后或许有用。”
“就一直留着。”
我捏着那张回执。
指尖一点点收紧。
上一世旧案重审时。
裴承安拿不出这张东西。
原来不是没有。
只是后来丢了。
裴承安看了一眼手里的回执。
随手放到了旧账旁边。
“这张也一起封存。”
我看向他。
“你不自己留着?”
“既然要留证,就别分开放。”
我抬眼看他。
“原账也别放家里。”
“明日找商会做三份封存副本。”
“原件另存。”
这一句倒提醒了我。
第二日。
原账当着三名粮商的面验过纸墨和旧印。
重新封进铁匣。
三把锁。
三个人分别拿钥匙。
裴承安将那张回执也一并封了进去。
最后一道锁刚落下。
宫里便传来了消息。
大理寺奉旨重调三年前军粮案。
兵部清理旧档时,发现当年一份水运记录的日期出了问题。
当晚。
谢府却已经连夜亮起灯。
妹妹几乎一宿没有睡。
她坐在书房外。
一直等到谢砚之把第一批旧卷宗看完。
门打开时。
她立即站了起来。
“怎么样?”
“西平码头的记录是假的。”
妹妹眼睛一亮。
谢砚之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说过。”
“你的案子会翻。”
谢砚之没有再问。
只让祁安备车。
第二日一早。
他亲自去了大理寺。
旧案重审第五日。
第一个大漏洞被查实。
西平码头当年封岸一个月。
兵部案卷里的七日水运记录全部是伪造的。
紧接着。
谢砚之当年丢过半日的私印也被重新提起。
三年前被压下去的疑点。
一项项浮出水面。
妹妹开始让裁缝量尺寸。
继母见到那几匹深红料子。
忍不住问她。
“这么早做新衣?”
妹妹只笑。
“先备着。”
我回沈家取旧契时。
正好碰上。
妹妹让裁缝把料子收起来。
转头看我。
“姐姐怎么忽然想起翻这些陈年东西?”
我看向她。
“铺子要重新理账。”
她笑得很自然。
“听说大理寺最近在重查三年前的军粮案。”
“姐夫当年是不是也在京营?”
我抬眼看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妹妹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这案子牵扯的人不少,随口问一句。”
“姐姐可得早做准备。”
“旧案一旦翻起来。”
“谁都不知道会翻出什么。”
我收好契书。
“妹妹提醒得是。”
她盯了我一会儿。
没有再问。
傍晚。
裴承安回来得很晚。
一进门。
便把一张纸放到我桌上。
“丰泰旧掌柜找到了。”
“人在哪?”
“云州。”
“后日能到。”
“另外。”
他又拿出一份名单。
“当年替丰泰押船的船头还活着。”
“在通州。”
我抬头。
“你这几日不是一直在京营?”
“人不是非得自己去找。”
他说完。
把一只纸包放到旁边。
我闻到栗香。
“什么?”
“回来的路上买的。”
“我没说想吃。”
“前日路过那家铺子。”
“你往里看了两次。”
我顿了一下。
裴承安已经坐到另一边。
继续翻名单。
我打开纸包。
栗子还热。
吃到第二颗。
我看向他。
“你不怕查来查去,真查到自己身上?”
裴承安没抬头。
“真是我做的。”
“怕也没用。”
“不是我做的。”
他翻过一页。
“总能找到留下来的东西。”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
上一世妹妹或许从来都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丰泰旧掌柜回京以后。
大理寺审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
口供送进宫。
三年前那八千石粮。
确实没有去北境。
全部被送进了城西永安仓。
第二日又拆成十几批。
转卖给不同粮商。
银子最后进了当时兵部郎中周延控制的几间钱庄。
谢砚之的私印。
也是周延命人偷出来的。
到这里。
谢砚之三年前通敌倒卖军粮的罪名。
已经站不住了。
周延被下狱。
丰泰查封。
皇帝下旨。
撤销谢砚之旧罪。
恢复定北侯府世子身份。
消息传出那日。
谢府门前停满马车。
过去三年避着走的人。
突然全来了。
送礼。
赔罪。
叙旧。
妹妹站在正厅。
从早忙到晚。
来往道贺的人越来越多。
见了妹妹,都夸她有眼光。
“世子最难的时候,还是夫人有眼光。”
“如今也算苦尽甘来了。”
她笑得连眼角都弯起来。
晚上。
宫里又送来一道口谕。
谢砚之可以重新出入兵部议事。
但玄甲营暂不交还。
理由也很清楚。
虽然军粮案是冤案。
可私印能从他书房无声无息丢掉半日。
当年的玄甲营又有数名亲卫被周延收买。
统兵失察。
同样是过。
妹妹听完。
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谢砚之却很平静。
等传旨的人一走。
他回到书房。
“你说过。”
“我最后会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是。”
“包括玄甲营?”
妹妹点头。
“包括。”
谢砚之看着她。
“那还缺什么?”
她答不上来。
上一世。
她只看见最后的结果。
至于谢砚之到底怎么从洗清旧罪走到重新掌兵。
她根本没关心过。
过了很久。
妹妹忽然开口。
“京营呢?”
谢砚之抬眼。
“什么意思?”
“那批军粮既然从京里出去,当年经手的人不可能只有兵部。”
妹妹看着他。
“京营那边,你查过吗?”
谢砚之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叫来祁安。
“把三年前京营经手过这批军粮的人,全查出来。”
妹妹站在原地。
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可很快。
又压了下去。
上一世本来就是这样。
裴承安出事。
谢砚之重新掌兵。
她没有记错。
三日以后。
谢府的人找到了沈家。
要调三年前所有经过广平码头的旧账。
父亲当即答应。
可真正的水运底账。
早就不在沈家。
妹妹亲自来了镇国公府。
“姐姐。”
“砚之翻案还缺一份旧账。”
“听说那批军粮,当年经过你母亲留下的粮号。”
我端起茶。
“哪份?”
“三年前六月的水运总账。”
“找不到了。”
她明显一愣。
“找不到了?”
“嗯。”
妹妹盯着我看了片刻。
“姐姐,不过一本旧账。”
“砚之现在就差这点线索,你何必藏着?”
我抬眼。
“谁说我藏了?”
她顿了一下。
“那你就帮忙找找。”
“谢家的案子,什么时候轮到我替他翻了?”
妹妹脸色微变。
“可当年那批军粮经过你母亲留下的粮号。”
“真查到沈家头上,你也躲不开。”
“那就让大理寺来查。”
“他们要什么,我给什么。”
她脸色有些不好。
“若最后真查到姐夫身上呢?”
我抬眼看她。
“做过就是做过。”
“没做过,也不该凭一两句话就定罪。”
她没再说。
临走前。
却回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都没说。
晚上。
我把这件事告诉裴承安。
他正好在看三年前的京营点卯簿。
“谢砚之开始查我了。”
“你不意外?”
“周延既然倒了。”
“他若还想拿回玄甲营,光洗清旧罪还不够。”
裴承安把卷册翻到六月初七。
“接下来,大概还会继续查当年经手过军粮的人。”
我低头看去。
那一页上。
正好有裴承安的名字。
六月初七。
酉时。
回营点卯。
我盯了片刻。
“这份点卯簿也留副本。”
他抬头。
“又要留?”
“嗯。”
“行。”
他没有问为什么。
只把卷册合上。
第二日。
那份点卯簿也送去了商会。
由几名见证人一同验过。
另留了一份封存副本。
与此同时。
通州那位船头陈顺。
也答应回京作证。
他说得很清楚。
裴承安把粮交完以后。
再没回来过。
可陈顺在进京的第二日。
人失踪了。
消息送到我手里时。
裴承安已经从京营赶了回来。
“最后出现在哪儿?”
“城西。”
“身边没人?”
“大理寺的人换班时,差了不到一刻钟。”
桌上还放着陈顺落下的半张纸。
只写了两个字。
永安。
大理寺已经派人搜了城西。
暂时还没有消息。
我们当晚便去了城西旧仓。
正门锁着。
灰积得很厚。
裴承安刚要过去。
我却停住脚。
后巷有新车辙。
很浅。
雨刚停。
绝不是旧痕。
裴承安看了一眼。
直接带人绕后。
后门被撞开时。
里面的人还没来得及灭灯。
陈顺被绑在最里间。
嘴里塞着布。
旁边两个男人翻窗便跑。
其中一个被护卫按在院墙下。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祁安。
谢砚之最信任的人。
陈顺被救出来以后。
喘着粗气。
“他们让我改口供。”
“改什么?”
“说裴世子交粮以后。”
“晚上又回过码头。”
院里安静下来。
裴承安转头看向被押住的祁安。
“谁让你来的?”
祁安咬紧牙。
一句话都不说。
第二日。
大理寺接手。
谢砚之也亲自去了。
“是祁安擅作主张。”
祁安认了。
绑人。
逼供。
全部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没有证据能证明是谢砚之授意。
当晚。
祁安下狱。
谢砚之平安回府。
妹妹却在书房里跟他吵了起来。
“祁安为什么去绑陈顺?”
谢砚之抬眼。
“他已经认了。”
“可他跟了你这么多年——”
话还没说完。
谢砚之手里的茶盏已经砸在墙上。
妹妹猛地住嘴。
碎瓷落了一地。
“沈明珠。”
“京营这条线,是你让我查的。”
她脸色发白。
“可现在呢?”
“陈顺反而替裴承安作了证。”
妹妹嘴唇动了动。
“肯定还有别的。”
谢砚之撑着桌沿站起来。
“那就找出来。”
谢砚之走到她面前。
“还有那本沈家旧账。”
“想办法给我拿到。”
“姐姐是不会给我的。”
他眼神冰冷地看着她。
“那是你的事。”
祁安下狱五日后。
大理寺忽然多出一个新证人。
是丰泰当年的伙计。
他主动投案。
一口咬定三年前六月初七夜里。
曾亲眼看见裴承安重新回过广平码头。
手里还拿着兵部调粮令。
那伙计还说。
调粮令上写的去处,正是西平码头。
与此同时。
兵部存档里。
裴承安当年的交接副卷不见了。
消息一出。
大理寺当天便去了镇国公府。
裴承安正在前院。
大理寺少卿说明来意。
他只点了点头。
“走吧。”
我从后院赶来。
刚好看见他准备上车。
裴承安停了一下。
“别担心,只是叫我去问话。”
我没说什么。
他看了我片刻。
转头上了大理寺的车。
镇国公夫人扶着门框。
脸色已经白了。
不到半个时辰。
妹妹便回了沈家。
继母急得满屋走。
妹妹却异常平静。
“娘,大理寺只是查旧案。”
我回去时。
她正端着茶,看着我。
“姐姐回来了。”
我坐下。
“嗯。”
“姐夫已经去大理寺了?”
“去了。”
她低头吹了吹茶。
“这种陈年案子就是麻烦。”
“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哪里留下了东西。”
我看了她一眼。
“妹妹说得对。”
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妹妹立刻抬起头。
大理寺的人进门后,朝我拱了拱手。
“裴夫人。”
“大理寺少卿请您去一趟商会。”
“裴大人说,先前封存的两样证物,可以启封了。”
妹妹握着茶盏的手顿住。
我起身。
“知道了。”
妹妹忽然叫住我。
“姐姐。”
我回头。
“什么证物?”
“你不是一直想找的那本旧账吗?”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没有再解释。
转身出了门。
等我赶到商会。
三名见证人已经到齐。
铁匣当众启封。
原账。
交接回执。
一件不少。
大理寺验过封条以后。
将两样证物一并带走。
裴承安一直到深夜才回来。
门推开。
他从外面走进来。
眉眼间带着些倦意。
“怎么还没睡?”
“结果呢?”
“先让我喝口水。”
我这才反应过来。
赶紧把茶递过去。
裴承安喝完。
才从袖中拿出一张誊录纸。
“大理寺把几样东西都对上了。”
沈家的原始水运账。
裴承安私人留存的交接回执。
京营当日的点卯簿。
还有那个新证人的口供。
全部摆到一起以后。
假话一眼便露了出来。
证人声称。
戌时初刻。
曾在广平码头见过裴承安。
可那一天酉时三刻。
裴承安还在京营点卯。
从京营赶到广平码头。
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更关键的是。
新口供里反复提到的“西平码头转运”。
这恰恰是三年前那份假案卷里的说法。
真正做过那批粮的人。
根本不会这么说。
大理寺又查了那名伙计近来的银钱往来。
很快便在他妹妹名下查出三百两来历不明的银子。
银子转了三手。
最后来自谢府旁支名下的一间当铺。
再顺着当铺的账往下查。
支走那笔银子的人,正是祁安。
祁安被重新提审。
当铺账册、新证人的口供,还有陈顺被绑那晚抓到他的人证,全摆在面前。
这一次。
他没有再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
绑陈顺。
买通丰泰旧伙计。
抽走兵部副卷。
都是谢砚之授意。
裴承安说到这里。
停了一下。
“谢砚之明早会被召进宫。”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我。
“怎么了?”
“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从一开始就在防这桩案子落到我头上。”
“回执。”
“点卯簿。”
“原账。”
“连商会封存都提前做了。”
他顿了一下。
“昭宁,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低下眼。
有些答案。
没办法说。
裴承安等了很久。
最后却只是把那张誊录纸收起来。
“算了。”
我抬头。
“你不问了?”
“你若想说,刚才就说了。”
他伸出手。
覆在我的手背上。
“我只知道。”
“这一路留下来的每一样证据。”
“都是你逼着我保住的。”
“这就够了。”
我的鼻尖忽然有些酸。
最后还是忍住了。
“你就不怕哪天发现,我才是最麻烦的那个?”
裴承安看着我。
“已经发现了。”
我一愣。
“自从娶了你。”
“我家里多了四箱旧账、三个商会见证人,还有一个半夜两更还不睡的夫人。”
我抬手就想打他。
他却握住我的手。
没有再笑。
“以后有事,先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低。
“我既然是你丈夫,总该有点用。”
我看着他。
很久。
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大理寺将几人的口供重新核了一遍。
第二日。
卷宗送进宫。
谢砚之也被单独召入殿中。
最终。
三年前和如今发生的事。
被分成了两桩。
三年前。
周延为填补自己挪用公银留下的亏空。
倒卖八千石军粮。
偷走谢砚之私印。
伪造调令。
谢砚之因此被冤三年。
这一桩。
他确实无罪。
可三年后。
旧案重启。
皇帝虽恢复他的世子身份。
却迟迟不肯把玄甲营重新交给他。
即便军粮不是谢砚之卖的。
私印失窃。
亲卫被收买。
依旧是他治军失察。
可谢砚之不甘心只洗掉旧罪。
他还想重新掌兵。
于是。
他开始查当年所有经手过军粮的人。
沈明珠又偏偏提醒他去查京营。
顺着这条线。
谢砚之查到了裴承安。
起初只是查。
后来。
他却想把裴承安变成自己需要的那个“幕后之人”。
只要能证明当年有人早就布好了一整套局。
他的治军失察,就能变成一场早有预谋的算计。
若还能借此再破一案。
重新拿回玄甲营也会容易得多。
于是。
陈顺被绑。
丰泰旧伙计被买通。
兵部副卷被抽走。
一份新的假口供被送进了大理寺。
谢砚之跪在殿中。
直到皇帝把三份口供扔到他面前。
他都没有辩。
皇帝看向他。
“当年别人拿假证据害你。”
“如今你又拿假证据害别人。”
“谢砚之。”
“你受这三年冤屈。”
“就只学会了这个?”
殿中无人说话。
最终。
谢砚之刚恢复不久的世子位再次被削。
所有军职、入宫议事资格一并收回。
念在他三年前确实受冤。
又有旧战功在身。
皇帝留了他一命。
遣往北地。
无诏不得归京。
终身不得再掌玄甲营。
圣旨送到谢府时。
妹妹手里的茶盏直接掉在地上。
“不可能。”
管事跪在下面。
“大理寺已经封了书房。”
“世子明日就要离京。”
“不会的!”
妹妹猛地站起来。
“旧案明明已经翻了!”
“他明明已经恢复世子位了!”
没人敢接话。
第二日清晨。
谢砚之被押回谢府收拾随身物品。
妹妹冲进前院。
“砚之!”
他回过头。
神色比她想象中平静得多。
“当初是你让我查京营。”
妹妹脸色惨白。
“我……”
“也是从那之后,我才查到裴承安。”
谢砚之盯着她。
“结果呢?”
“不是说我会重新拿回玄甲营?”
“会。”
她几乎脱口而出。
“以后还会。”
谢砚之忽然笑了一声。
“以后?”
他走到她面前。
“你口中的以后。”
“到底有几件是真的?”
妹妹眼泪一下落下来。
“不是这样的。”
“明明应该……”
她猛地停住。
“收拾东西。”
妹妹抬头。
“什么?”
“北地苦寒。”
“路上要走一个多月。”
她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几步。
“我不去。”
谢砚之看着她。
“你不去?”
“我……”
“当初所有人都避着我。”
“是你自己抢着嫁。”
他的声音很轻。
“你不是一直认定我早晚会起来吗?”
“那就跟我去北地。”
“慢慢等。”
妹妹的脸。
彻底白了。
妹妹当天便回了沈家。
一进门就跪到父亲面前。
“爹!我要和离!”
继母站在一旁劝说。
“谢砚之现在已经不是世子了。”
“还被流放北地。”
“明珠怎么能跟过去?”
父亲脸色难看。
“当初是谁非他不嫁?”
妹妹哭得说不出话。
继母又转头看我。
“昭宁。”
“承安不是刚参与了这桩案子吗?”
“他认识的人多。”
“你让他替明珠想想办法。”
我看着她。
“想什么办法?”
“谢砚之不肯和离。”
“难不成让裴承安替沈家逼他写和离书?”
继母顿时没了声音。
妹妹却猛地抬头。
“姐姐。”
“你就帮我一次。”
她走过来。
死死抓住我的袖子。
“你明明早就找到那本账了。”
“如果你当初肯给砚之。”
“事情根本不会走到今天。”
我慢慢抽回袖子。
“谢砚之要翻案。”
“为什么要靠我的账?”
“他要重掌玄甲营。”
“为什么还是要靠我的账?”
妹妹张了张嘴。
我看着她。
“你嫁给他的时候。”
“不是觉得自己已经选对了吗?”
“那就把自己的日子过完。”
她的眼泪停了一瞬。
“你明明知道……”
她差点说出口。
最后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有追问。
外面传来脚步。
管事进门。
“大小姐,姑爷来接您了。”
我转身出去。
裴承安站在马车旁。
手里提着一只纸包。
看见我。
便递了过来。
“什么?”
“栗糕。”
“上次那家太甜。”
“这家的正好。”
我接过来。
还是热的。
身后传来脚步。
妹妹追了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
看着裴承安替我掀开车帘。
目光又落到我手里的栗糕上。
停了很久。
直到我上车。
她都没有再说话。
马车缓缓离开沈家。
走出很远。
裴承安才看向我。
“你妹妹怎么了?”
“没什么。”
我打开纸包。
咬了一口。
确实没那么甜。
“好吃吗?”
“还行。”
“那下次还买这家。”
我抬头看他。
忽然笑了一下。
“好。”
父亲到底还是替妹妹去了一趟谢府。
谢砚之没有同意和离。
只让人带回来一句话。
三日后出发。
沈明珠若不愿随行。
他也不会写和离书。
继母气得大骂。
妹妹却一直没有说话。
当晚。
她把剩下的嫁妆全部清点了一遍。
少了一间铺子。
两处庄子。
还有大半现银。
全是这几个月陆陆续续填进谢府的钱。
她坐在满地箱笼中间。
一直坐到后半夜。
她不甘心。
上一世的谢砚之明明最后重新掌了玄甲营。
她已经押进去太多。
银子。
嫁妆。
还有这门她从我手里抢来的婚事。
总不能到了现在。
反而认定自己真的选错了。
天快亮时。
她终于让丫鬟把箱笼重新合上。
“收拾吧。”
“带去北地。”
出发前一日。
她来镇国公府找我。
我让人上茶。
她没有碰。
只是坐了很久。
院外传来裴承安回府的声音。
春桃出去了一趟。
很快拿着一件披风进来。
“世子说外头起风了,让小姐一会儿出门披上。”
妹妹看着那件披风。
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片刻。
她才开口。
“他平日里也会记这些?”
我看了她一眼。
“嗯。”
妹妹垂下眼。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沿。
“看不出来。”
我没有接话。
院外已经传来裴承安的脚步声。
妹妹坐了片刻。
忽然起身。
“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
她忽然停了一下。
却没有回头。
“姐姐。”
“你以后好好过吧。”
说完便走了。
第二日。
她跟着谢家的车队离开京城。
城门外。
谢砚之坐在前面的马车里。
连车帘都没有掀。
妹妹回头望了一眼城门。
最后还是上了车。
车轮滚动。
一路往北。
我没有去送。
旧案结束以后。
日子重新慢了下来。
我盘下了城西的一处旧仓。
准备改成新的粮库。
裴承安休沐那天。
被我拉过去看地方。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屋顶要换,西墙也得加固。”
“赵掌柜已经找人了。”
“排水沟太浅。”
“这个明日挖。”
他转头看我。
“你都安排好了,还叫我来?”
我指了指院墙。
“这边以后放粮。”
“我怕冬天雪重。”
“你看看柱子够不够。”
裴承安盯着我。
“沈东家现在用我用得是越来越顺手了。”
“不给用?”
“给。”
他走过去敲了敲木柱。
“再加两根。”
“上面横梁也换。”
我拿笔记下。
忙完已经快到黄昏。
我们才从仓里出来。
街口羊肉铺刚刚点灯。
裴承安停了一下。
“要不吃完再回?”
“你不是嫌这家远?”
“来都来了。”
我笑。
“行。”
吃到一半。
他忽然看向我。
“昭宁。”
我抬头看向他。
“怎么了?”
“那桩案子已经结束了。”
“以后不用再替我留那么多退路。”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裴承安看着我。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出事。”
他顿了顿。
“要是以后真有事,能不能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看着他。
“真有事,你能怎么办?”
裴承安也看着我。
“先替你挡一挡。”
“挡不住呢?”
他往我这边靠了些。
“那就把夫人一起带走。”
我没忍住笑。
“你倒想得挺全。”
“没办法。”
他低头看我。
“娶回来的人,总不能丢下不管。”
他说得很平常。
甚至低头继续夹菜。
我却看了他很久。
上一世。
谢砚之缺银子,我补。
缺粮,我找。
缺证据,我查。
久而久之。
连我自己都习惯了。
好像只有一直有用。
才不会被丢下。
可裴承安从来没有问过我。
能替他做什么。
他只一次次告诉我。
有事。
可以叫他。
“裴承安,你是不是挺喜欢我?”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终于抬头。
“你现在才看出来?”
我没忍住笑。
“我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完了?”
“嗯。”
“结果呢?”
我故意低头继续吃。
裴承安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
我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羊肉没了。”
他看了眼我的碗。
又看我。
忽然笑了起来。
“知道了。”
起身又去添了一盘。
入冬以后。
裴承安升任京营指挥同知。
圣旨送进府里那天。
镇国公夫人只让厨房多加了两道菜。
晚上。
我回来得晚。
桌上的菜还温着。
裴承安坐在旁边看公文。
我洗完手。
才想起来。
“还没恭喜你。”
他抬头。
“沈东家总算记起来了?”
“铺子忙。”
“理解。”
我坐下吃饭。
没接他的阴阳怪气。
饭后。
裴承安坐到我对面。
看我核账。
看了好一会儿。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嗯?”
“议亲那天。”
“沈明珠临时选了谢砚之。”
“你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快?”
我手里的笔停住。
抬头看向他。
“你介意到现在?”
“不是介意。”
裴承安看着我。
“只是觉得奇怪。”
“所有人都觉得你吃了亏。”
“可你那天的样子。”
“像是生怕这门亲事落不到自己头上。”
我忍不住笑。
“有这么明显?”
“挺明显的。”
我放下笔。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是坏丈夫。”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成亲之前。”
“我们没说过几句话。”
“我看人准,行了吧。”
裴承安看了我一会儿。
忽然伸手,把我刚拿起来的账册抽走。
“干什么?”
“今日别看了。”
“还差两页。”
“明日再看。”
我伸手去抢。
“还我。”
他抬高手。
我往前够了一下。
脚下没站稳。
整个人直接撞进他怀里。
裴承安下意识扶住我的腰。
我也顺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谁都没有立刻松手。
我抬头。
他也正看着我。
离得太近。
谁都没有先动。
过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我攥住的衣袖。
“账本还抢吗?”
我看着他。
“先不抢了。”
“那你抓着我做什么?”
我顿了一下。
索性伸手拽住他的衣襟。
往下一拉。
裴承安明显愣住。
这回轮到我笑。
“世子。”
“反应慢了。”
下一刻。
他扣住我的后腰。
低下头。
窗外刚好落下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第二年春天。
城西新仓正式开门。
一车一车的新粮从门外运进来。
赵掌柜忙得脚不沾地。
我站在账房。
盖完最后一枚印。
春桃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姐,世子来了。”
“不是说今日京营有事?”
“好像提前散了。”
话刚落。
裴承安已经走进门。
手里拎着食盒。
他看了眼桌上的账。
“又没吃午饭吧?”
我这才发现已经过午。
“忘了。”
他把食盒放到旁边。
只叫人把炉子添了炭。
我继续把最后几笔账核完。
等抬头时。
饭菜已经重新热好。
裴承安正站在门边看外面的粮车。
“这批去哪?”
“云州。”
“北边这阵子雨多。”
“让车队别走河谷。”
我挑眉。
“现在连商路都懂了?”
“听你念了这么久。”
“再听不会,我也该去看看大夫了。”
我笑了一声。
坐下来吃饭。
食盒最下面。
还有一碟栗糕。
“又是这家?”
“嗯。”
“你不是说他们最近涨价?”
“涨了两文。”
“那还买?”
裴承安看我一眼。
“夫人喜欢吃。”
我没忍住笑。
外面忽然下起小雨。
赵掌柜带人去收院里的货。
最后一辆粮车刚好进门。
有人在雨里冲我招手。
“东家,云州的货齐了!”
我应了一声。
裴承安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披风。
“现在能回了?”
“还有一处仓没看。”
“哪边?”
“城北。”
“走吧。”
我抬头。
“今日不是来接我回家?”
“先陪你看。”
“看完再回。”
他把披风搭到我肩上。
两个人一起出了账房。
雨已经小了。
门楣上新挂的匾额被洗得发亮。
沈氏粮行。
四个字清清楚楚。
马车停在门外。
裴承安先上去。
回身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
车帘落下前。
赵掌柜还在后面冲我喊着。
“东家,明日什么时候过来?”
我掀开一点帘子,正要开口。
裴承安已经替我答了。
“巳时。”
我转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说巳时了?”
“你昨晚看账看到半夜。”
他把车帘放下。
“明早少折腾一个时辰。”
我隔着车帘还能听见赵掌柜在外面笑。
我也没再反驳。
只往后靠了靠。
裴承安伸手握住我。
城北还有一处新仓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