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说我是个饭桶转世。
我一顿能吃五十碗饭,硬生生把我爹这个御史吃成了全京最穷的官。
我还天生怪力,能单手拔出一棵垂杨柳。
名声在外,我娘叹气,“咱们家满门文臣,怎么偏生出了个武曲星?”
我爹盯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幽幽道:“再这样下去,我怕是不能当个清官了。”
家里实在养不起我,索性把我送进宫,给贵妃膝下那位骄纵难缠的明昭公主当伴读。
萧明昭是这天底下长得最好看的人,脾气也是天底下最差的。
我忍辱负重,只盼她早日挑好驸马,我便可以功成身退,逃离她的魔爪。
谁承想,太子突然窜出来要娶我,竟气得我好端端的公主殿下变成了个男人!
萧明昭把我搂在怀里,执拗道:“她是本皇子选定的皇子妃。”
我呆若木鸡,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把你当姐妹,你居然想娶我?!”
……
今日宫宴,我随父母出席。
一众贵眷见我身形纤细,起初还夸我弱柳扶风、颇有书香气。
直到我当着他们的面吃完第二十碗饭。
一位命妇笑道:“都说宋御史一向清廉,原来俸禄都填进女儿肚子里了。”
另一人接话:“哪里是进宫赴宴?分明是宋家揭不开锅,带女儿来吃国库了。”
我充耳不闻,伸手去拿最后一只烧鸡。
命妇抢先夺走,讶然道:“宋姑娘,凡事都该适可而止。总得给旁人留一口吧?”
我摸了摸自己七分饱的肚子,委屈道:“可我还没吃饱……”
她哼了一声,“若我不给,你还敢抢不成?”
话音刚落,席间一名舞姬突然抽出软剑,直刺上座的贵妃。
“有刺客!”
宾客尖叫逃窜。
那命妇吓得丢下烧鸡,钻进桌底。
我接住烧鸡,咬了一口,单手抄起沉木长凳,冲了上去,兜头朝刺客砸去。
刺客连人带剑被拍倒在地,当场昏死。
有人惊叹:“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鬼动静?”
摔倒在地的贵妃仰头望向我,眼神无比亮堂,抓着我的手激动道:
“好孩子,你是哪家的女儿?”
我屈膝行礼,“回娘娘,臣女宋照野,家父宋谨言,任御史中丞。”
贵妃打量着我,无比惊喜:“方才那张沉木长凳,少说也有五十斤,你单手便举起来了?”
我点点头,“回娘娘,臣女天生力气大。”
贵妃眼睛更亮了。
御前侍卫将刺客押下,上座的皇帝脸色铁青,怒道:
“宫宴之上竟混入刺客,给朕彻查!”
“宋家姑娘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我正想说再来两只烧鸡,贵妃抢先开口。
“陛下,嫔妾斗胆,想求陛下做主,让这姑娘入宫,给昭儿当伴读。”
皇帝无奈扶额。
“你又胡闹。她是御史家的千金,不是你瞧上了便能带走的物件。”
“臣妾喜欢她。”贵妃撒娇道:“昭儿身子弱,正需要这样能打……能照顾人的伴读。”
皇帝被缠得没办法,只好看向我爹娘。
“宋卿,你们意下如何?若不愿意,朕绝不强人所……”
我爹娘对视一眼,扑通跪下,忙打断道:
“谢主隆恩!臣愿意!”
“多谢陛下!臣妇愿意!”
我目瞪口呆:“爹,娘,我可是你们的女儿!”
“亲女儿!”
我爹含泪看着我。
“照野,不是爹娘狠心,实在是家里的米缸……供不起你了。”
我委屈极了,瘪了瘪嘴,觉得自己像个没人要的饭桶。
贵妃当即握住我的手,柔声道:“入了宫,一日六顿,顿顿有肉,保管你吃饱。”
我笑了笑,“娘娘此话当真?”
“本宫从不食言。”
我立马道:“臣女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入宫那日,我娘哭道:
“照野,宫里规矩多,你可千万别闯祸。”
我哥也红了眼。
“若是受了委屈便回来,大不了哥哥少吃几口饭养你。”
我鼻子一酸,“要不我不去了?”
三人哭声戛然而止,随即合力将我塞进马车。
“贵妃娘娘还等着呢,别误了时辰!快走吧!”
到了昭华宫,我刚迈进门,一只茶盏迎面飞来,堪堪擦过我的脸颊。
随即是一声中性的尖叫。
“滚出去!”
软榻上坐着个锦衣少女,乌发雪肤,眉目秾丽,就是脸色无比臭。
贵妃无奈道:“萧明昭!不许胡闹。她是母妃替你选的伴读。”
少女怒道:“儿臣不需要!”
贵妃皱起眉,“你身边的人换了百八十个,再换下去,满宫都没人肯伺候你了!”
少女执拗道:“本宫不需要!让她滚!”
贵妃拉下脸:“你再如此任性,母妃便不管你了!”
二人越吵越凶。
“咕——”
一声巨响,两人同时望向我。
我尴尬地捂住肚子,“娘娘,臣女好像饿了。”
贵妃郁结之气顿消,吩咐道:“传膳!”
我当着他俩的面连吃十八碗饭,又扫空了两盘肘子。
本来还想吃的,但我怕他们嫌我吃太多,硬生生忍住了。
萧明昭呆住了,“母妃……你从哪儿找来的人?”
贵妃掩唇笑道:“昭儿,母妃没骗你吧?照野与旁人确实不同。”
我冲萧明昭憨憨一笑,“殿下,以后多多关照呀。”
萧明昭满脸嫌弃,“粗鄙,轰出去。”
我被轰出殿门,小声嘀咕:
“长得跟天仙似的,脾气却比驴还大,真是个娇气公主。”
门内传来萧明昭的声音:“本宫不是聋子!”
我连忙改口:“臣女是说,明昭公主英明神武!”
随侍几日,我发现萧明昭除了脾气臭,一张脸竟美得挑不出一点错。
这日,她带着我去御花园赏荷。
她在看花,我在看她。
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一件怪事。
她的喉结,怎么比我哥哥还明显?
我贼心大,踮起脚摸了一把。
萧明昭浑身一僵,红着脸攥着我的手,“宋照野,你摸哪儿呢!”
我说:“喉结呀。”
她怒斥:“谁准你摸了?”
我讪讪收手,小声嘟囔:
“都是女子,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殿下真小气。”
“你还敢说!”
萧明昭正待发作,身后传来一声娇笑。
“明昭今日这身裙子真是艳冠群芳,衬得本宫都黯然失色了。”
来人是长公主萧如玉。
她上下打量:“往后大梁第一美人的名头,怕是非你莫属。”
萧明昭罕见地没有发作。
我问:“她都欺负到你面前了,你怎么不骂她?平日在殿里训我时,不是挺厉害的吗?”
她冷冷道:“她母亲是皇后,母妃再得宠,也不能事事压过中宫。”
萧明昭又勾了勾唇,“再说了,你以为本宫没有别的法子收拾她?”
那厢,萧如玉走到萧明昭身侧,望着荷花道:
“当年贵妃在赏莲宴上献舞邀宠,才得了今日的荣华。你们母子也像这荷花,瞧着光鲜,根却扎在淤泥里,怎么洗都有一股泥腥味。”
萧明昭轻笑:“皇后娘娘倒是端庄,像极了秋日白菊。”
萧如玉得意扬眉:“母后自然不是区区一个贵妃能比的。”
萧明昭笑意更深,“可惜父皇除了每月十五,似乎不大爱赏菊。”
“你放肆!居然敢编排母后!”
萧如玉气得扬起手要甩她巴掌。
萧明昭不闪不避,反而勾起唇角,“皇姐,你终于上当了。”
我立马冲了过去,没收住力,将萧如玉顶飞了。
扑通一声,萧如玉整个人栽进了荷花池。
“殿下落水了!快来人啊!”
宫女们围住我。
“你这个贱人!居然敢推长公主!”
我无助地问:“殿下,现在怎么办?”
她慢条斯理道:“既然都敢对本宫的人动手,还留着做什么?”
“扔下去。本宫替你兜底。”
我点头,“好嘞!”
我一手抓一个宫女,接二连三将她们扔进池中。
“一个个火气这么大,都下去凉快凉快吧!”
侍卫把萧如玉捞上岸,她崩溃道:“萧明昭,你死定了!还有这个饭桶,本宫定要砍了她!”
“谁敢动孤的皇妹?”
太子萧景珩匆匆赶来,冷冷看向我。
“你就是宋家养不起,送进宫讨饭的那个饭桶?”
我攥紧拳头,“我叫宋照野。”
太子哼道:“孤管你叫什么!以下犯上,拖下去杖责!”
两名侍卫刚按住我,便被我一抬手甩了出去。
“飞起来了!”
小宫女惊掉下巴。
“大梁人会飞!”
萧景珩脸色铁青:“再来人!”
侍卫一拥而上,又被我甩进了荷花池。
萧明昭压住嘴角的笑意,故作虚弱地咳了两声:“皇兄是太子,自然想打死谁便打死谁。可照野毕竟是御史家的千金,又是母妃求父皇送来的人……”
“你敢拿父皇压孤?”萧景珩恼羞成怒,“一个个连规矩都忘了?把那个饭桶给孤压好了!”
十几名侍卫将我压住,萧景珩伸手掐住萧明昭的下巴。
“今日孤便替贵妃教教你规矩!”
萧明昭哭道:“皇兄若真要罚,罚我便是,别伤照野。”
天呐,萧明昭脾气虽然差了点,却如此护短!
我吼道:“竖子敢尔!放开我家殿下!”
我怒吼一声,十几名侍卫同时飞了出去。
小宫女惊叫:“又飞了!这回全飞了!”
萧景珩还没回神,便被我压倒在地。
我举起拳头,朝向他:“你怎敢惹哭我家花容月貌、冰肌玉骨、弱不禁风的公主殿下!”
“住手!”
皇帝带着皇后和贵妃赶来,脸色铁青。
“光天化日之下殴打储君,你们要反了不成!”
我收势不及,一拳砸在萧景珩耳边。
轰的一声,凿出一个大坑。
萧景珩被吓哭了,颤声道:“父皇,她要杀了儿臣!”
他连滚带爬地躲到皇帝身后,
“父皇,萧明昭纵容伴读行凶。儿臣不过想替皇妹讨回公道,她便打伤东宫侍卫,还将儿臣按在地上。若不是父皇及时赶到,儿臣今日怕是要没命了!”
萧如玉扑进皇后怀里,哭道:
“母后,您要为儿臣做主啊!萧明昭先是出言羞辱您,又让这个疯女人把儿臣推进荷花池。儿臣险些就见不到您了!”
皇后心疼地搂住她,对皇帝道:
“陛下,一个纵容伴读殴打兄姐,一个公然对储君动手。今日若不严惩,皇家的规矩何在?”
皇帝脸色铁青,质问我们:“明昭,宋照野,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贵妃冷声问道:“昭儿,到底怎么回事?”
萧明昭身子一软,倒进我怀里,望向贵妃,“母妃,儿臣害怕……”
萧明昭在我怀里哭道:“父皇,您别怪皇兄和皇姐,都是儿臣不好。”
萧如玉咬牙道;“你少在这里装可怜!”
萧明昭低声说:“皇姐说母妃是扎在淤泥里的荷花,浑身都是泥腥味。儿臣一时气不过,才顶撞了她两句。”
贵妃脸色一沉,皇帝皱眉问;
“你当真如此折辱贵妃?”
萧如玉闪烁其词,“儿臣只是打了个比方,是他故意曲解!”
“是,都是儿臣的错。”
萧明昭咳嗽道:
“皇姐要掌掴儿臣,照野护主心切,才失手将她推入水中。”
“皇兄赶来后,不问前因后果,便要杖责照野。她是御史家的千金,也是父皇亲口准许入宫的伴读。皇兄却因偏袒皇姐,张口便要她的命……”
他仰头望向皇帝,“储君将来要执掌天下,若只凭一己喜怒便滥杀无辜,与暴君何异?”
萧景珩的脸唰地白了,“萧明昭,你休要胡言!孤何时说过要她的命?”
我忍不住开口:“太子殿下人把我拖下去杖责,还带了十几个侍卫按我。”
萧如玉急忙道:“父皇,他也辱骂母后了!他说母后像秋菊,还说您除了每月十五,根本不愿去中宫!”
皇后的脸色由白转青。
我喃喃自语,“没白进宫……真没白进宫……”
这话,也是能当着帝后的面说的吗?
皇帝沉声道:“景珩、如玉禁足三日,此事就此作罢。”
贵妃红了眼,“原来陛下的公道,也分嫡庶。”
皇帝不解,“朕何时偏心了?”
贵妃道:“昭儿自幼病弱,今日被人辱骂、当众掌掴,陛下却轻罚三日。若他也是皇后所出,您还会这般轻拿轻放吗?”
皇后冷声道:“贵妃,你想如何?”
贵妃抱紧萧明昭,垂泪不语。
皇帝最见不得她哭,只得改口:
“太子与长公主禁足一月,各抄经书百遍。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宫门!”
贵妃破涕为笑,“臣妾就知道,陛下最是公允。”
她又看向我,“宋御史为官清廉,女儿进宫才几日便伤了手,臣妾如何向他交代?”
皇帝问:“宋照野护主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我眼睛一亮。
“臣女想多吃几顿宫宴,最好顿顿有肉。”
皇帝失笑,“出息!朕赏你三名御厨,专管你的饭食。”
我欢喜谢恩。
望着贵妃带着萧明昭和宋照野离开的背影,萧如玉气得牙痒痒。
“一个宫外来的饭桶,也敢把本宫推进荷花池!”
萧景珩愤愤不平,“若非萧明昭故意装可怜,父皇岂会偏袒她?”
萧如玉眯起眼睛,勾唇道:“宋照野这个饭桶……本宫倒要看看,宫里没了饭,这个饭桶还能撑几天!”
当夜,萧如玉将膳房管事召到宫中。
“从明日起,宋照野的饭食减去九成。”
管事为难极了,“可陛下刚赏了三名御厨,专门负责宋姑娘的膳食……”
“那又如何?”
萧如玉冷冷扫了他一眼。
“父皇只说赏她御厨,可没说每日必须给她多少饭。”
“你们究竟是听本宫的,还是听一个宫外来的臣女的?”
管事面露难色,却不敢违抗,只能低头应下。
“奴才遵命。”
萧如玉这才满意,“你且下去吧。”
一连三日,我送来的饭菜都少得可怜。
偏偏萧明昭从御花园回来后发了高热,一病不起,我都不知道上哪说理去。
贵妃端着药碗,哄得嘴都起皮了。
“昭儿乖,把药喝了,母妃让人给你做梅花酥。”
萧明昭缩在被中,摇了摇头,“苦。”
床帐外跪了一片宫人,嚎道:“殿下,您就喝一口吧!”
我饿得两眼发绿,盯着那碗药咽了咽口水。
“你不喝,能给我喝吗?”
萧明昭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还真是不挑食。”
我端起药碗,捏住他的下巴。
“不成,你的药,我喝了也不顶饿。”
他挣扎起来,气喘吁吁道:
“宋照野,你敢——疼疼疼!松手!本宫喝!”
贵妃惊喜极了,“以往哄他喝药,没有半日都不成,还是照野有办法!”
萧明昭烧得迷糊,死死攥着我的手。
“别走……”
我无奈道:“殿下,我去找点吃的。”
“不许!”
我只能饿着肚子趴在床边。
天刚亮,我的肚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咆哮,将萧明昭惊醒。
他坐起身,心有余悸地问;“打雷了?”
我生无可恋地捂住肚子。
“不是。”
“是臣女的肚子在叫。”
萧明昭眉头越皱越紧,“你昨夜没吃饭?”
我一饿就委屈,瘪着嘴道:“殿下,这三天我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我想回家呜呜呜呜……”
她脸色骤冷,“传膳!”
片刻后,内侍端来一碗稀粥。
萧明昭和我都陷入了沉默。
我起身便去收拾包袱。
萧明昭一把攥住我,“你做什么?”
“回家。宫里吃不饱,我爹就算卖字,也不会只给我喝刷锅水。”
“谁说是本宫不给你吃了?”
萧明昭气得扶着我下了地,厉声道:“把膳房的人全带来!”
管事内侍和三名御厨匆匆赶来,朝她跪下。
管事内侍辩驳道:“殿下,都是御厨偷懒,不肯给宋姑娘做饭!”
“奴才没有!”
御厨支支吾吾,不敢明说。
萧明昭的脸色越来越差,冷笑道:
“三名御厨都是父皇亲赐,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饿着照野。”
“能让你们宁可得罪本宫,也不敢开口的人,宫中可没有几个。”
“萧如玉,被禁足了还敢伸手到本宫宫里。”
“你的胆子,当真肥得没边了。”
萧明昭带着我闯进萧如玉的宫苑时,她在和贵女们开赏花宴。
席上摆满山珍海味,看得我眼冒绿光,口水直流。
萧明昭冷笑,“皇姐不是在禁足吗?竟还有闲心设宴?”
萧如玉哼道:“我在自己宫中设宴,与你何干?”
“自然有关。”萧明昭说:“本宫还以为宫里穷得揭不开锅,只能给本宫的伴读喝稀粥。没想到皇姐这里,倒是富得流油。”
萧如玉脸色一僵,“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明昭朝我抬了抬下巴,“搬。”
长公主眉头一拧,“你疯了吧?这是本宫的宴席!”
萧明昭道:“皇姐可曾听过,狗急了也会跳墙?”
我连忙纠正:“殿下,我不是狗。”
“只是比喻!”萧明昭额角一跳,咬牙道:“重点是,你现在立刻把这桌菜搬回去!”
“得令!”
我冲上前,连桌带菜一把扛起,扬长而去。
满座贵女齐齐呆住。
萧如玉气急败坏地喊:
“母后!萧明昭又欺负我!”
皇后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将我拦住,脸色铁青。
“明昭,你皇姐正在禁足,设宴解闷又有何错?你这样闹一通,让她日后如何见人?”
萧如玉躲到皇后身后,朝我俩做了个鬼脸。
萧明昭冷哼一声,“皇姐的名声要紧,本宫的伴读饿不饿死便不要紧?”
皇后皱眉:“放肆!”
萧明昭拍拍手,“究竟是谁放肆,母后不如亲自问问。”
三名御厨被押上来,跪地供认:
“是长公主命奴才克扣宋姑娘的饭食,奴才不敢不从!”
萧如玉脸色骤变。
我委屈道:
“臣女三日没吃过一顿饱饭。宫里若养不起我,我还是回家吧,家里再穷,至少不会只给我喝稀粥。”
贵妃姗姗来迟,冷声道:
“皇后娘娘,照野的御厨是陛下亲赐。长公主殿下禁足期间这般兴风作浪,是不把圣旨放在眼里吗?”
皇后攥紧拳头,命萧如玉向我赔罪。
待他们离开,我终于吃了个痛快,打了个响亮的嗝。
萧明昭弯了弯唇,“瞧你这点出息。”
我抱住她,往她怀里蹭了蹭。
香香的。
“殿下最好了!臣女愿意永远追随殿下!”
她耳根泛红,“此话当真?”
我举起手发誓,“比金子还真!”
萧明昭轻哼一声,盯着我道:“那你可记好了。”
宫学开课第一日,我刚陪萧明昭落座,几名世家公子便围了过来。
为首之人上下打量我,嗤笑道:
“你就是把太子殿下按在地上的饭桶?”
另一人也讽刺道:“慎言。人家如今可是明昭殿下的贴身侍卫兼伴读,厉害着呢。”
“哼,一个躲在女人身后的胆小鬼。”
我一掌拍在书案上,书案咔嚓一声,裂成两半。
“放肆!她可是公主,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以下犯上?”
几人吓得退了一步,强撑道:
“公主又如何?不过是贵妃所出,难道还能越过太子殿下?”
我看向萧明昭,轻声问:“他们这般当众折辱你,你不生气?”
萧明昭垂眼,黯然神伤,“他们都是太子哥哥的人,自然瞧不上我。”
她叹了口气,柔弱地靠进我怀里。
“本宫手无缚鸡之力,即使受了欺负,也只好忍着了。”
几名世家公子听得嘴角抽搐,小声议论。
“萧明昭又在搞什么鬼?”
“她在装什么?以往这会儿都跟我们对骂起来了?”
“莫不是被夺舍了?”
我看着她,无比心疼,“殿下别怕。你没力气,我有。”
萧明昭满意道:“照野,本宫果然没有白养你。”
太傅展开萧明昭的策论,连连夸赞。
“殿下提出以工代赈,既能修整河道,又可避免灾民无事可做,甚是务实。”
“可惜……”
萧明昭脸色一沉。
太傅连忙改口:
“殿下聪慧过人,日后无论做什么,定能有所成就,不必拘泥于朝堂。”
下学后,那几只世家苍蝇又围了过来。
“策论写得再好又如何?难不成还想与太子殿下争?”
“女子就该学琴棋女红,议论朝政,岂不可笑?”
萧明昭缓缓合上书册。
“本宫随手写的文章,便能让太傅赞不绝口。你们苦读多年,倒只学会替主子叫唤了?”
几人脸色涨红。
萧景珩从后面走出来,假惺惺道:
“好了,莫要欺负明昭。”
他拍了拍萧明昭的肩。
“你一个女儿家,安分守己便好。待孤登基,自会替你挑个好夫君,让你一生衣食无忧。”
众人哄堂大笑,跟着太子离开。
萧明昭闷闷不乐,想来是被气坏了。
我开口问:“殿下,我做件能让你高兴的事,好不好?”
她瞥我一眼,“什么事?”
我仰起头看她,“先说好,若是闯了祸,殿下会替我兜底吗?”
萧明昭说:“只要你不去拔父皇的胡子,天大的祸,本宫都替你兜着。”
我转身跑出宫学。
方才那几个世家公子还在附近蹴鞠,见到我,挑衅道:
“饭桶护卫,你家殿下又躲起来哭了?”
我摩拳擦掌,轻笑道:“时间差不多咯。”
半炷香后,他们全被我挂上了树。
“宋照野,你放我下来!”
“我要告诉我爹,把你逐出宫去!”
我回去带萧明昭出来,指着树上一排随风摇晃的公子。
“殿下,你看这像不像秋日里结出的果子?”
萧明昭抬头欣赏片刻,眉眼间的阴霾终于散了。
“如此良辰美景,若能日日瞧见便好了。”
我叉着腰问:
“那殿下现在开心了吗?”
“很开心。”
第二日,几名世家公子的父亲便带着儿子告到御前。
“陛下,宋照野仗着明昭殿下撑腰,将臣等的孩子挂在树上,实在有辱斯文!”
萧明昭虚弱道:“父皇,此事因儿臣而起,儿臣愿赔。”
我跪下,道:
“陛下,殿下自宫学回来便郁郁寡欢,连饭都少吃了半碗。太医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臣女实在没办法,才把他们挂了起来。”
皇帝紧张地问:“昭儿,他们究竟说了什么,竟将你气成这样?”
几名公子脸色煞白,只能跪下赔罪。
得知来龙去脉后,贵妃冷笑,“臣妾的昭儿命苦,读书好也要被人讥讽。”
萧景珩咬牙道:“此事是孤管教不严,往后不会了。”
他一抬头,见萧明昭靠在我怀中,正冲他无声地说:“蠢货。”
萧景珩跳了起来,“父皇!她骂儿臣!”
皇帝望过去,萧明昭立马换上我见犹怜的表情。
“昭儿都病成什么样了,你还敢当着朕的面搬弄是非!”
皇帝反手给了萧景珩一巴掌。
“滚下去领罚!”
回到寝殿后,贵妃坐在榻边,抚着萧明昭的脸,叹气道:
“昭儿,是母妃对不住你。”
萧明昭撇过脸,“好端端的,母妃又说这些做什么?”
“若母妃给了你一副康健的身子,你何必处处忍让?凭你的才学,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也未必坐不得。”
我倒吸一口凉气,悄悄往门外挪。
“娘娘,臣女突然想起御厨还炖着肘子,先告退了。”
“站住。”贵妃瞥我一眼,“如今知道怕了?你把太子按在地上时,不是威风得很?”
我尴尬地挠头。
“臣女怕听了不该听的,哪日被灭口。”
贵妃被逗笑了。
“有你陪着昭儿,她这些日子开怀了不少。本宫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杀你?”
萧明昭脸色微变,“母妃说够了吗?说够了便出去!”
贵妃还想开口,萧明昭已经掀起锦被蒙住脑袋。
“本宫累了,谁也不想见!”
贵妃叹了口气,只得离开。
我轻轻戳了戳鼓起的锦被。
“殿下?”
被子里毫无动静。
我又戳了一下。
“我们貌美如花、聪慧无双的殿下,怎么躲在里面不肯出来呀?”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呵斥。
“宋照野,闭嘴!”
萧明昭在被子里闷了半个时辰,任我怎么哄都不肯出来。
我只好让人传膳,坐在床边吃,边吃边道:
“这肘子炖得真烂,一抿就化。”
“今日的鱼也鲜,一根刺都没有。”
萧明昭怒道;“宋照野,你除了吃,还会做什么?”
“能吃是福呀。”
我咬了口肘子,满足地眯起眼。
没多久,被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笑道:“殿下,你肚子叫了。”
“你听错了!”
我摸了摸肚子,“可这些菜吃不完,倒掉多可惜。”
“也不知怎的,我今日竟有些积食。”
被角被掀开,萧明昭披头散发坐了起来,冷着脸夹了一筷子菜。
“本宫只是不愿浪费粮食。你别把本宫当傻子。”
我迅速给了她台阶下,“是是是,殿下最聪明了。”
她垂下眼,问:“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本宫,觉得本宫特别没用?”
我放下肘子,捧住她的脸,认真道:
“殿下是这世上最好看、最聪明,也最护短的人。”
“别人都嫌我贪吃,只有殿下从不嫌弃我。”
“所以,我最喜欢殿下了。”
萧明昭的脸红透了,颤声道:
“放肆!谁准你摸本宫的脸!”
随即,她脸色又是一僵。
“宋照野,你手上还有猪肘子的油!”
“赶紧给本宫撒手!”
母亲生辰这日,萧明昭竟然要随我一同回府。
我早早传信归家,告诉家人这尊大佛要出宫了。
马车还没到,爹娘和哥哥已在门口蹲守。
我娘道:“照野进宫这么久,也不知道瘦成什么样了。”
我哥说:“我前几日还梦见妹妹饿得啃树皮,哭着喊哥哥救我。”
我爹叹了口气:
“都怪我,当初不该为了几缸米把女儿送进宫。”
“待会儿无论如何,也要求明昭殿下把她还回来!”
我娘点头,“不错。以后家里便是砸锅卖铁,也要让照野吃饱!”
我爹悲壮道:“实在不行,我便不做清官了!”
马车正好停下,我掀开帘子便听见这句大逆不道的话。
“爹,你可不能为了养我贪赃枉法啊!”
我从车上一跃而下。
我娘朝我伸出手,捏了捏。
“照野,你是不是……胖了?”
我嘿嘿一笑,“可能吧,殿下宫里的御厨手艺极好了。”
我爹娘和哥哥齐齐看向随后下车的萧明昭,眼中满是感激。
我爹险些老泪纵横。
“陛下圣明,大梁国库果然殷实啊!”
开席后,全家坐得端端正正。
萧明昭淡淡道:“不必拘礼,本宫只是陪照野回来贺寿。”
说罢,我便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只肘子。
萧明昭皱眉道:“慢些吃,又没人同你抢,像什么样子。”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充耳不闻,继续吃。
萧明昭有些不自在,朝我爹解释:
“宋大人,本宫并非有意斥责她。”
我爹连忙道:“殿下教训得是!这孩子就该有人管管。”
气氛正僵,我娘给萧明昭夹了一只鸡腿,又添了两块胡萝卜。
“殿下尝尝。”
萧明昭向来挑食,啥也不爱吃。
她为难地盯着碗,迟迟没有动筷。
我眼疾手快,全夹进自己碗里。
我爹怒道:“放肆!家里又不是吃不起鸡腿,你怎能抢殿下的?”
萧明昭弯了弯唇。
“无妨。本宫本来也不吃这些。”
全家这才松了口气。
送我们离开时,我哥望着马车感叹:
“幸好我朝国库充盈,应当不至于被照野吃垮。”
我爹深以为然。
“照野这丫头算是享福了。”
秋狩出行,萧明昭的銮驾华丽得过分。
连拉车的白马都披着织金锦缎,浩浩荡荡占了半条路。
萧景珩骑马经过,嗤笑道:
“既然连马都骑不得,何必跟来拖累众人?”
萧如玉掩唇笑道:
“皇妹身娇体弱,万一吹了风,父皇又要怪我们照顾不周。”
萧明昭倚在软榻上,慢悠悠地掀起车帘。
“外头日晒风吹,皇兄皇姐愿意吃苦,尽管多骑几个时辰。”
“本宫细皮嫩肉,自然坐车。”
萧景珩冷哼一声,“骄纵。”
二人策马离去。
我骑马跟在一旁,幽幽开口:“殿下,臣女也在外面风吹日晒。”
萧明昭不耐烦道:“出宫前本宫问过你,是你非要骑那匹破马。”
话音刚落,她从车内丢出一顶轻纱帷帽。
“戴上。”
“省得你那张黑黝黝的猪脸晒成炭,丢本宫的人。”
我喜滋滋戴上,轻纱间满是香气。
“殿下的东西好香,和殿下一样香香的。”
周围侍从纷纷低头偷笑。
车内,萧明昭整张脸都红透了,羞恼道:
“宋照野,你再敢胡说,今晚便不准吃饭!”
我从没想过,这场秋狩会差点把我的命搭进去。
到了猎场,萧景珩指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对我道:
“宋照野,你不是力大无穷吗?敢不敢骑它与孤比一场?”
我拍了拍马背,“有何不敢?”
萧明昭掀开车帘,皱着眉望向我俩,“皇兄何必自取其辱?”
“还没比,你怎知她会赢?”
萧景珩翻身上马,率先冲了出去。
我握紧缰绳,胯下的黑马突然发出一声嘶鸣,发疯般向前冲去。
有人动了手脚!
萧明昭猛地坐直身子,“蠢货!”
我用力勒住缰绳,黑马却猛然转向,直奔萧景珩而去。
他的坐骑受惊扬蹄,萧景珩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太子殿下!”
眼看萧景珩就要摔下山坡,我用力按住黑马脖颈,将它压跪在地,随即借力跃起,一把抱住萧景珩,护着他滚下草坡。
萧明昭怒喝:“萧景珩,你这个蠢货,想死也别拉上宋照野!”
她从銮驾里一跃而下,翻身上马,朝山坡疾驰而去。
侍女们面面相觑。
“明昭殿下不是不会骑马吗?”
“看这架势,骑得比太子还好啊……”
我抱住萧景珩滚下山坡。
剧痛袭来,我下意识护住他的脑袋,另一只手死死环着他的腰,给他当了肉垫。
萧景珩毫发无伤。
我却直接昏死过去。
“宋照野?”
我毫无反应。
“宋照野?你醒醒!不准睡!”
他摸到我脑后的血,脸色惨白。
“你别吓孤!人呢?快来人!”
萧明昭纵马赶到,利落翻身下马。
看见我昏死过去,她眼底骤然一寒,上前给了太子一记耳光。
“把你的脏手从她身上拿开。”
萧景珩一边脸高高肿起,颤声道:“她流了好多血……”
萧明昭俯身将我捞进怀里,手指上沾到我脑后的血,她脸色一沉。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不再像往日那般刻意轻柔,沉得令人心惊。
“今日之事,本宫必会彻查。”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瘫倒在地的太子,冷声道:
“皇兄最好想清楚,该如何向父皇请罪。”
我昏睡了一天一夜。
再睁眼时,脑袋疼得像是一万只驴踢过,左手也被裹得严严实实。
萧明昭坐在床边,眼底一片乌青。
见我醒来,她先是一喜,随即骂道:
“宋照野,你是蠢材吗?”
“那么陡的山坡,你竟敢给一个男人垫背!”
“萧景珩那头猪一顿能吃三碗饭,也不怕把你砸死!”
我被骂得发懵。
“那太子殿下没事吧?”
萧明昭腾地站起来。
“你脑袋险些开瓢,醒来还惦记那个野男人?”
“我不是惦记他。”我安抚着眼前这只炸毛的猫,“那匹马是我骑的。若太子出了事,旁人定会借机怪罪你。我只是怕连累殿下。”
萧明昭怔住了,眼眶一红。
“宋照野,你果然是个蠢材。”
她俯身抱紧了我。
我拍着她的背,“殿下放心,我命硬得很。”
滚烫的眼泪落在我颈间。
她颤声道:“你知道我有多怕你醒不过来吗?”
我心头一软,“是我不好。以后再也不让殿下担心了。”
萧明昭咬牙道:
“你最好说到做到。”
“再敢这样护着别的野男人,本宫便先打断你的腿!”
我养了半个月的伤。
萧明昭跟鬼上身一样,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我渴了饿了,都是她亲手喂的。
“张嘴。”她给我夹来一块红烧肉,脸仍旧是冷冷的。
我的胆子被她养肥了,问道:“殿下,我有个请求……”
萧明昭舀起一勺汤,不耐烦道:“有话快说。”
“臣女半个月没洗头了,索性伤也好了,现在头皮痒得难受。殿下能不能帮我洗洗?”
她眯眼看我。
“宋照野,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敢开染坊了是吧?你还真敢使唤本宫?!”
我认怂,瘪嘴道:
“臣女开玩笑的,待会儿让宫女帮忙便是。殿下别生气。”
萧明昭放下碗,冷哼一声。
“欠收拾!本宫说不给你洗了?”
我惊呆了,“不管你是谁!赶紧从我家殿下身上下去!”
她啧了一声,俯身靠近,盯着我的眼睛,蛊惑道:
“本宫这辈子还没伺候过谁,更没为谁低过头。宋照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紧张地眨了眨眼。
“意味着……我们……”
萧明昭眼睛一亮,循循善诱,“我们如何?”
我感动地握住她的手。
“我们已经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了!”
萧明昭期待的表情落了个干净,她瞪了我半晌,皱起鼻子,嫌弃地退开。
“你这头发确实该洗了。”
“再不洗,整个昭华宫都要被你熏入味了!”
萧明昭命人备好热水,将我按到院中替我洗头。
温水淋下来,我舒服得眯起眼。
“殿下,左边再揉两下。”
她哼了一声,“宋照野,你当本宫是伺候人的婢女?”
我委屈巴巴,“臣女左手还伤着呢。”
她冷笑道:“方才抢肘子时,怎么不见你手疼?”
话虽如此,她还是黑着脸替我揉了两下。
我得寸进尺,“右边也要。”
萧明昭:“适可而止,本宫的耐心有限。”
“哦。”
我委屈地闭了嘴。
沉默了一会,她认命地问:“还有哪里痒?”
我抬手一指,“这里!”
萧明昭深吸一口气,替我继续揉。
我正舒服得昏昏欲睡,忽然传来通报。
“太子殿下到!”
萧景珩捧着一只锦盒走进来。
“宋照野,秋狩之事是孤……”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萧明昭挽着衣袖站在我身后,一头乌发垂落肩侧,正亲手替我洗头。
萧景珩满脸震惊,“你竟然伺候她洗头?”
萧明昭面不改色地舀起一瓢水。
“皇兄眼睛若是无用,本宫可以替你挖了。”
我连忙转过身。
“太子殿下,你来做什么?”
萧景珩半晌才找回声音。
“孤已向父皇说明实情,也领过罚了。”
“今日,孤是特意来向你赔罪的。”
湿发上的水顺着我的脖颈淌下,将前襟打湿了一片。
萧景珩看了一眼,红着脸移开眼神。
萧明昭挡在我身前,质问:“皇兄往哪儿看呢?”
她又回头瞪我,“还不进去换衣裳!”
我躲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太子殿下,你的歉意我收下了。以后可别再做这种傻事,一家人就该和和美美的。”
萧景珩一怔。
我继续劝道:
“我哥哥姐姐从不嫌我吃得多,你也不该总针对明昭殿下。她不过是个娇弱的小姑娘,你一个大男人,何必同她计较?”
萧景珩神情古怪。
“小姑娘?宋照野,你难道不知道明昭他其实——”
萧明昭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人推到门外。
“皇兄今日的话已经够多了。”
萧景珩挣开她的手,“这样重要的事情,你居然一直瞒着人家一个姑娘?!”
萧明昭眯起眼,威胁道:
“此事与你何干?”
“你若敢多说半个字,信不信本宫撕烂你的嘴?”
萧景珩望着眼前怒气满满的弟弟,闭上嘴灰溜溜跑了。
自那日后,萧景珩隔三岔五便来昭华宫寻我。
今日送金钗,明日送玉镯。
萧明昭冷笑道:
“皇兄送这些俗物做什么?照野又不稀罕。”
萧景珩看向我,“你不喜欢?”
我诚实摇头。
“不能吃,也不能打人,戴着还沉。”
萧明昭嗤笑一声。
“听见了?还不带着东西滚?”
恰好宫人进来传膳,我眼睛一亮,拔腿便往桌边跑。
萧景珩盯着我,若有所思。
隔日,他又来了,手里拎着宫外的烧鹅、酱肘子,还有宝珍斋的点心。
我顿时挪不开眼,“这些都是给我的?”
萧景珩耳根微红。
“孤恰好路过,随手买的。你若喜欢,往后孤让人多送些。”
我感动得两眼放光。
“喜欢!太子殿下,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我回头便对上萧明昭阴沉的脸。
我立刻改口:“太子殿下您真是天底下第二好的人!”
萧景珩满面春风地离开了。
萧明昭脸色越来越难看。
“无事献殷勤。”
“宋照野,他对你没安好心。”
萧景珩来得越发勤了。
他每日都借切磋为由找我,屡败屡战。
萧明昭坐在廊下,冷冷道:
“皇兄若实在闲得慌,不如去把东宫的地扫了。”
恰在此时,宫女跑来唤我。
“宋姑娘,烤全羊做好了,只是太沉,奴婢们抬不动。”
“我来!”
我立即跟着跑了。
萧景珩目送我离开,忽然正色道:
“明昭,孤喜欢照野。”
萧明昭手中的茶盏重重一顿。
“你说什么?”
“孤想娶她做太子妃。”
萧明昭冷笑:“御史之女,家世不显,皇兄不怕皇后反对?”
“身份不重要。她心地善良,对孤更有救命之恩,孤心意已决。”
萧景珩拍了拍她的肩。
“你与照野朝夕相处,她最听你的话。此事还要劳烦你替孤撮合。”
萧明昭弯唇笑了。
“好啊。”
“皇兄放心,本宫一定好好替你们撮合。”
萧景珩大喜,满意离去。
待人走远,萧明昭手中的茶盏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
“想娶宋照野?”
“做梦。”
往后半个月,萧景珩一来找我,萧明昭要么头疼,要么心口疼。
这日,萧景珩的脚刚踏入宫门,萧明昭便捂住胸口道:
“照野,本宫心口疼。”
我扶住她,皱眉道:“怎么又疼了?”
萧景珩嘴角一抽,“孤一来你便犯病?”
萧明昭虚弱道:“皇兄说得对,是本宫扫兴了。照野,你陪他去吧,不必管我。”
“殿下,你在说什么胡话?哪有比你身子更重要的事?”
我抱着她回房,端药哄了她半日。
萧景珩忍无可忍,直接请来太医。
“给他诊脉!孤倒要看看,她究竟得了什么病!”
太医刚搭上萧明昭的手腕,便对上她冰冷的目光。
他擦了擦冷汗,躬身道:
“殿下脉象虚弱,病势来得又急又凶,确实离不得人照料。”
我担忧道:“那我今晚守着殿下。”
萧明昭满意地闭上眼。
萧景珩黑着脸离开,转头回宫找萧如玉发牢骚。
“萧明昭到底想做什么?”
萧如玉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皇兄还没明白?你在抢她的人。”
萧景珩愣住,“她喜欢照野?”
萧如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萧景珩脸色骤变。
“他整日穿裙子,孤都快忘了他也是个男人!”
萧如玉道:“那你还不快去请旨赐婚?再晚些,你的心上人怕是要被她拆吃入腹了。”
萧景珩攥紧拳头。
“孤现在就去见父皇!”
萧明昭最近越来越不对劲。
穿衣要我伺候,戴珠钗也要我伺候,夜里还非要我守在床边给她讲故事。
今日我替她系衣带,她又靠在我肩头哼哼唧唧。
黏糊死了!
我忍无可忍。
“殿下,你到底哼唧什么?上辈子是小猪吗?”
萧明昭委屈极了,“若本宫真是小猪,你还喜欢吗?”
“喜欢,养肥了还能——”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
腰间骤然一紧。
我连忙改口:“还能一直养着!”
她迟迟不肯松手,嘴唇贴着我脖颈,吐气如兰。
“照野,若有一日,你发现本宫瞒了你一件天大的事,还借此占了你许多便宜,你会不会恨我?”
我愣了,“什么便宜?”
“让你替我更衣,陪我入睡……”
萧明昭垂下眼,目光落在我唇上。
“还有像现在这样抱着你。”
她离得太近,我莫名心跳得厉害,我言不由衷道:
“姐妹之间抱一抱怎么了?殿下若有苦衷,不说也没关系。”
萧明昭眼神微暗,指尖轻轻摩挲着我的腰侧。
“那若萧景珩也这样抱你呢?”
我大惊失色,“这关太子什么事?他为何要抱我?”
她冷哼一声,“他对你心怀不轨,你当真看不出来?”
我无比茫然,“什么不轨?”
萧明昭咬牙道:“你想做太子妃吗?”
“啊?”
萧明昭缓缓俯身,鼻尖几乎碰上我的。
“太子妃,还是本宫的伴读,选一个。”
她越抱越紧,我被勒得喘不过气。
“选你,选你!殿下先松手!”
萧明昭终于笑了,指腹擦过我的唇角。
“宋照野,这是你亲口选的。”
“往后不许反悔。”
萧明昭终于松开我。
我红着脸转身,整个人瞬间僵住。
萧景珩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皇兄都听见了?”
萧明昭将我往怀里一带,笑得格外挑衅。
“照野选的是我。”
萧景珩大步上前,打了她一巴掌。
“你明知她什么都不懂,还故意诱她做选择,算什么本事!”
萧明昭被打得踉跄半步,白皙的脸颊浮起红痕。
我心疼坏了!这么美的脸!
这个天杀的太子居然敢打我家天仙的脸!
我迅速化身忠犬,怒道:“你凭什么打我家殿下!”
萧明昭叹气道:“皇兄从小到大,什么都要同我抢。如今连我身边唯一的人也不肯放过吗?”
“照野不是物件,更不属于谁!”
萧景珩看向我,急声道:
“照野,你别怕。孤已经拟好奏疏,今日便去求父皇赐婚,迎你做太子妃!”
我彻底傻了,“你……要娶我?”
“不错。孤是真心的!”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回头一看,萧明昭竟倒了下去。
“殿下!”
我将人抱住,又冲萧景珩吼道:
“都怪你!你出去!”
萧景珩还想解释,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来人,送客!”
宫人一拥而上。
萧明昭靠在我怀里,睁开一只眼,朝被赶走的萧景珩露出一抹得逞的笑。
他轻声说:“皇兄,你争不过我的。”
萧明昭悠悠醒转,将我拽得俯下身。
她问:“父皇赐婚了吗?”
我摇了摇头,“还没有。”
她松了口气,环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怀里。
“照野,我方才做了个噩梦。”
我问:“梦见什么了?”
她哭着说:“梦见你穿着嫁衣,跟萧景珩走了。”
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我哄她,“梦都是假的。”
“为什么从小到大,他们什么都要抢我的?”
“母妃还不是贵妃时,皇后便处处打压她,连父皇赏给她的东西都要夺走。”
“后来萧景珩抢父皇的宠爱,抢太傅的夸奖,抢所有人看向我的目光……”
她抱得越来越紧。
“如今,他连你也要抢。”
我宽慰道:“我又不是只烧鸡,哪那么容易被抢走。”
她执拗道:“宋照野,你是我的。”
我拍着她的背,说:“是呀,我是殿下的伴读。”
萧明昭眼底闪过一丝不满。
她又说:“那你答应我,不嫁给他。”
“好,不嫁。”
她想了想,又道:“也不许让他抱。”
“不让。”
萧明昭心情松快了些,“更不许收他的吃食。”
我迟疑了一下。
萧明昭又哭了,皱眉道:“原来本宫还比不上一只烧鹅。”
我连连求饶,“比得上!我不收了!”
她终于满意了。
贵妃赶来时,正看见我俩抱作一团。
她眸光一转,默默退了出去,跟身边的宫女说:
“本宫从未见过昭儿这般不肯撒手的样子……”
“若是宋姑娘对昭儿无意,该如何收场?”
萧景珩亲自去了宋府提亲。
“宋大人,孤欲纳照野为侧妃。待她入东宫,孤必不会亏待她。”
我抢先一步开口,“我不嫁。”
萧景珩一怔,“照野,东宫侧妃已是旁人求不来的恩典。”
“这恩典我不想要!”
我认真道:“我宁愿回家吃糠,也不与别的女子争一个丈夫。”
萧景珩脸色微白,“若是正妃呢?”
我肃声道:“殿下不必为我为难。我救你,并非想嫁给你。”
他伤神开口:“孤不会放弃。侧妃之言,是孤思虑不周。孤会求父皇许你正妃之位。”
消息传回宫中,萧明昭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我现在就恢复男儿身,亲自去向父皇陈情!”
贵妃将他拦住,“国师定下的日子还未到,你此时是拿自己的命格冒险!”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萧景珩娶她?”
萧明昭急得一团乱麻。
“谁敢拆散我和照野,我便同谁拼命!”
贵妃叹了口气。
“儿啊,你当真觉得,照野喜欢你?”
贵妃直接道:
“她如今待你亲近,是因为在她眼里,你与她同为女子。”
“若她知道你一直在骗她,你怎知她不会转身就走?”
萧明昭的小脸越听越苍白。
“她亲口说过,她选我。”
贵妃叹道:“她选的是明昭公主,是她以为的好姐妹。你整日抱她,她从不设防,也是因为她将你当成女子。”
萧明昭攥紧衣袖。
“可她说最喜欢我,说我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贵妃勾了勾唇,打趣道:“她也最喜欢肘子。”
“母妃!”
贵妃正色道:“你若贸然坦白,她知道自己被你骗了这么久,还会不会理你?”
萧明昭彻底慌了,“那我该怎么办?”
“讨姑娘欢心,最忌操之过急。”
贵妃替他理了理衣襟。
“你平日不是最有心计吗?怎么一遇上照野,便只会装病落泪了?”
萧明昭偏开脸,“因为这些招数最有用。”
“有用,却不能用一辈子。”
贵妃含笑点了点他的额头。
“从明日起,少穿些花枝招展的裙子,先叫她瞧清楚,你与寻常女子并不一样。”
萧明昭沉默良久,终于不情不愿地点头。
“儿臣明白了,儿臣可以徐徐图之。”
回宫后,我越发觉得萧明昭变了。
她最近都不怎么爱打扮了,素净得跟个郎君似的!
以往那些花蝴蝶一般的裙子也不知道被她扔去哪儿了。
她今日一身窄袖长袍,乌发只用玉簪挽起,少了几分艳丽,倒显得眉目英气,身姿挺拔。
果然,美人总是雌雄莫辨。
我赞叹道:“殿下今日怎么打扮得像个俊俏郎君?”
萧明昭眸光微动:“那你喜欢姑娘,还是俊俏公子?”
我愣了一下,“那得看对方是谁。”
我娘说了,找夫君不能只看脸,还得看家世人品和才学。
要是嫁过去连一顿饱饭也不让我吃,那是必不能嫁的。
“若是本宫呢?”
我认真想了想。
“殿下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萧明昭抿着唇,一如既往地难哄。
我连忙道:“殿下生得好看,待我又好。若你是男子,我必定嫁你。”
萧明昭勾起唇角,“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更衣时,我像往常伸手去解她的腰带。
萧明昭却一把按住我的手,“不必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
天塌了,我家殿下不让我伺候了。
“为什么?”
她盯着我近在咫尺的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随即将我推出门外。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
我越想越委屈。
“你以前连寝衣都让我换,今日怎么突然不许了?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萧明昭被问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本宫有自己的理由,你不许再问!”
邻国使团入京,皇帝设宴接风。
萧明昭穿上公主华服,艳压群芳。
邻国三皇子赫连朔自入殿后,目光便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酒过三巡,他起身道:
“陛下,小王对明昭公主一见倾心,愿以十座城池为聘,求娶公主为正妃。”
殿内霎时安静。
萧明昭皱了皱眉,“哪来的狗男人?”
皇帝咳了一声,“明昭身份特殊,婚事早有安排,不便远嫁。”
赫连朔却不肯罢休。
“可是陛下觉得聘礼不够?只要能迎娶公主,小王愿再加三座城池。”
皇帝:“不是聘礼的问题。”
赫连朔“那便是陛下舍不得公主远嫁。”
赫连朔目光灼灼,“公主若肯给小王一个机会,小王定会让您成为北燕最尊贵的女人。”
萧明昭面无表情,“本宫不愿。”
赫连朔不怒反笑,“公主性子直率,小王更喜欢了。”
我凑到萧明昭耳边,小声道:“这位王子生得还挺俊,出手也大方。”
萧明昭转头,阴沉道:“你说他长得俊?”
我点点头,“是呀,殿下和他还挺般配的。”
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宋照野,本宫看你与御膳房那头待宰的猪也很般配。”
我愣住了,“殿下怎么还骂人?”
萧明昭咬牙冷笑,“因为那头猪都比你有眼色。”
萧明昭怒气冲冲,一言不发回了昭华宫。
无人敢触她霉头。
过了小半个时辰,我鼓起勇气敲响房门。
一双手用力将我扯入房内,我跌入了萧明昭怀中。
“殿下……”
她已褪去裙钗,换上一袭玄色长袍,墨发高束,俨然是位俊美矜贵的世家公子。
“宋、照、野。”
我被她从身后揽住腰,带到了铜镜前。
“抬头,看着镜子。”
我茫然抬头。
镜中,萧明昭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手臂紧紧圈着我。
她下巴抵在我肩侧,乍一看,我们竟像是一对紧密环抱的情侣。
她问:“赫连朔很好看?”
我老实点头,“是挺俊的。”
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那本宫呢?”
我诚实道:“殿下自然比他更俊。”
萧明昭这才轻哼一声,握住我的下巴。
“你说他与我般配,可我怎么瞧着,镜中这两人才像一对璧人?”
我的心跳忽然乱了,脸颊也越来越烫。
“殿下,你到底想做什么?”
萧明昭低头,呼吸落在我唇边,越来越近。
我慌忙闭上眼。
萧明昭怔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额头抵住我的。
她无奈极了,哑声道:“宋照野,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隔日傍晚,萧明昭在御花园散心。
赫连朔这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他面前。
“公主屡次拒绝本王,可是因为有了心上人?”
萧明昭神色冷淡,“本宫只是看不上你罢了,你怎敢拿自己跟她比?”
赫连朔脸色一沉,扣住他的手腕,将他逼到假山后。
“这里没有旁人,公主何必继续装腔作势?随本王去驿馆,我们好好谈谈婚事。”
萧明昭冷冷道:“放手。”
“等你听完本王的诚意,自然会明白谁才是良配。”
赫连朔强行拽着他走。
萧明昭自幼体弱,手腕被攥得生疼,几次都没能挣开。
“我家殿下让你放手,没听见吗?”
我抱着新出炉的烤鸭,看着我家沉鱼落雁的殿下被这该死的登徒子欺负,气不打一出来,直接薅住赫连朔的衣领。
赫连朔怒道:“你敢对本王动手?”
我看了一眼萧明昭腕上的红痕,火冒三丈。
“你还敢伤害我家殿下!”
我单手提起这个登徒子,将他扔了出去。
“宋照野,你放肆!”
我赶紧查看萧明昭的手腕。
“疼不疼?”
他垂眸看着我,顺势靠进我怀里。
“疼。”
池里的赫连朔抹了把脸,怒吼:
“宋照野!本王绝不会放过你!”
赫连朔狼狈地爬上岸,气得脸色铁青。
“你好大的胆子!本王与明昭公主商议的是两国联姻,你一个下人,凭什么插手?”
“来人,将她拿下!”
使团侍卫刚要上前,萧明昭从身后抱住我的腰,将我牢牢圈进怀里。
“谁敢动她?”
他抬眸看向赫连朔,眉眼冷得骇人。
赫连朔咬牙道:“公主莫非要为一个伴读,破坏两国邦交?”
“公主?”
萧明昭轻轻一笑。
“赫连朔,你连本宫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也敢妄谈婚事?”
赫连朔僵在池边。
“你……你什么意思?”
萧明昭开口:“听清楚,我是大梁皇子。”
赫连朔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什么?你是男的?”
“这怎么可能?!”
萧明昭垂眸看我,唇角微扬。
“宋照野,是本皇子选定的未来王妃。”
我呆若木鸡,愣愣道:
“等等,不对。”
我低头看着腰间的手,僵硬地转向萧明昭。
“你是……皇子?”
他点了点头,“是。”
我质问:“可你一直穿裙子,还让我替你更衣、陪你睡觉!”
萧明昭难得心虚,却还不肯松手。
“照野,我并非有意轻薄你。”
我又问:“那你说我是未来王妃,又是什么意思?”
他望着我,一字一句道:“意思是,我喜欢你,想娶你。”
我脑中轰然一响,挣开他的怀抱。
“你让我冷静一下!”
说完,我转身便跑。
萧明昭想追,却被萧景珩拦住。
“你现在追上去,只会吓着她。”
萧明昭冷冷道:“让开。”
“她这段时间一直当你是需要保护的姑娘,何曾真正把你当过男人?”
这句话正中痛处,萧明昭脸色霎时苍白。
良久,他抬手摘下发间珠钗,扔进池中。
“传话给国师,原定的吉日不必等了。”
萧景珩皱眉:“皇弟,你想做什么?”
萧明昭坚定道:
“换回男装,恢复皇子身份。”
“从今日起,我会堂堂正正地追求照野。”
赫连朔带着使臣跪地请罪。
“小王冒犯大梁皇子与宋姑娘,请陛下恕罪。”
皇帝冷声道:“两国邦交不是你强迫旁人的借口。回驿馆闭门思过,明日启程回国。”
昭华宫中,我锁紧厢房门窗,急得乱转。
“萧明昭是男人?”
“可他穿裙子比我还好看,还整日往我怀里钻……”
我捂住脸。
“我还替他更过衣,陪他睡过觉!”
“不对,他就算说自己是男人,我都不会信啊!”
我越说越乱,索性蹲到地上。
“不想了,这事我的脑子解决不了,我要回家找爹娘。”
门外传来萧明昭的声音。
“照野,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他越说越难过,“你可以打我骂我,只是别不理我。”
过了许久,我才低声道:
“殿下……我没有讨厌你,可我现在实在太乱了。”
“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不好?”
接连几日,萧明昭都守在门外。
“照野,我知道错了。”
“我喜欢你是真的,骗了你也是真的。你可以生气,也可以不原谅我。”
他停顿许久,声音低了下去。
“若你不愿嫁我,亲口告诉我便是。我不会强迫你。”
房门始终没有打开。
宫宴当晚,我终于下定决心。
我想先回家住一阵子,等理清心意,再给他答复。
萧明昭一身皇子服制坐在席间,见我走来,惊喜道:“照野,你肯见我了?”
我点点头,开口:“殿下,我想先回——”
头顶掠过一道寒光。
“当心!”
萧明昭猛地将我推开,一把匕首刺进他的后背。
我脑中一片空白。
刺客再次扑来,我连忙挥出一掌,将人拍进墙里。
“萧明昭!”
我抱着他,怒道:
“你是不是傻?我挨这一刀最多破点皮,你身子弱成这样,逞什么英雄!”
萧明昭勉强睁眼,唇舌间溢出血丝。
“我知道……可我舍不得。”
话音刚落,他彻底昏死过去。
“萧明昭,你醒醒!”
“我还有话没告诉你,你不许死!”
“太医!快传太医!”
萧明昭高烧不退,昏睡不醒。
我守在他床边,哭道:
“都怪我,我没有保护好殿下……”
贵妃擦了擦眼泪,叹息道:“不是你的错。那孩子一遇上你,便什么分寸都没了。”
那晚,贵妃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
“昭儿男扮女装,是因出生时国师批命,说他命格特殊,须以女儿身养到及冠,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本宫宁可信其有,便求陛下应下此事。除了皇室,再无其他人知晓昭儿的男儿身。早知如此,当日召你进宫时本宫便该告诉你真相。”
贵妃又道:“他那副恶劣的性子,也怪本宫。小时候觉得亏欠他,凡事都顺着他的意,才将他惯成今日这样。”
她握住我的手,“可他待你是真心的。除了你,他何曾把自己的命看得这样轻?”
我越听越难受,一边哭一边一拳砸在桌上。
“真心就能替我挡刀吗?他弱成那样,还逞什么能!”
轰然一声,桌子当场散架。
贵妃吓得一颤。
“照野,你先冷静。”
“昭儿还没醒,你千万别把昭华宫也哭塌了。”
太医说,多同昏迷之人说话,兴许能将他唤醒。
我便开始给萧明昭念话本子。
他昏迷时也不安稳,始终攥着我的手,偶尔还会含糊地唤:“照野……”
整整七日过去,我念完了十几本话本子,唱遍了小时候娘亲哄我睡觉的小曲。
他依旧没有醒。
皇帝来看过几次,拍了拍我的肩。
“昭儿福大命大,定会没事。”
萧景珩也劝:“你几日没合眼了,先去歇会儿,孤替你守着。”
我摇头。
“他醒来看不见我,又该胡思乱想了。”
人群散了,房里又只剩我跟他。
我看着萧明昭苍白的脸,越想越委屈。
“萧明昭,你怎么这么难哄?”
“我都陪你七日了,你还不肯醒。”
“其实我刚进宫时可讨厌你了。你脾气坏,心眼多,总拿不让我吃饭吓唬我,还把我当牛使唤。”
我吸了吸鼻子,故意道:
“要不是宫里的饭菜好吃,我早就收拾包袱回家了,谁愿意一直伺候你……”
掌心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力道。
我声音一顿。
萧明昭的手指动了动,竟将我的手握得更紧。
我强压住心中的惊喜,故意凑到他耳边。
“萧明昭,你若真死了,我便嫁给太子。”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果然听得见!
我继续道:“反正太子早就说过要娶我。”
“你若一直不醒,我总不能守着你过一辈子吧?”
萧明昭的手骤然收紧。
我继续刺激他。
“哎呀。等我出嫁时,就把你从前那些裙子全找出来,一件一件试。”
“你眼光那么好,挑的裙子都漂亮。”
“我穿着它们见太子,他一定会喜欢。”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
“宋照野!”
萧明昭脸色苍白,眼睛却被气得通红。
他质问:“你真敢穿着我的裙子嫁给他?”
萧明昭死死攥着我的手,咬牙切齿道:
“你敢嫁给萧景珩,我就死给你看!”
我再也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哭道:
“你这个混蛋啊!你是不是真有病!”
萧明昭恢复了皇子身份,开始养伤。
伤势渐好,他却越来越难伺候。
我端着药碗坐到床边,“张嘴。”
他偏过头,“不喝。”
“又怎么了?我的大……大殿下。”
他说:“苦。”
我啧了一声,“你以前喝药可没这么娇气。”
他朝我伸出手,“抱着我。”
我只好让他靠进怀里,一勺勺喂药。
他搂紧我的腰,心满意足地眯起眼,又叹息道:“照野越来越聪明,不好骗了。”
我无语:“乱说什么。我一向很聪明!”
换药时,他又闹了。
他侧过头,“你知道的,换药要交换。”
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朝我道:“来吧。”
我闭着眼在他脸颊上碰了碰,“可以了?”
他怒:“不算。”
我问:“怎么不算?”
“亲错地方了。”
话音刚落,他便扣住我的后颈,吻上我的唇。
起初只是轻轻触碰,后来却越吻越深。
我被亲得晕头转向,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肘子,而萧明昭成了从前狼吞虎咽的我。
直到我快喘不过气,他才放开。
萧明昭满意道:“这才算。”
我捂着嘴瞪他,“这么有力气!你自己换药!”
他又开始装柔弱,“疼。”
明知他在装,我还是心软了。
萧明昭亲了亲我的耳垂,低笑道:
“谁让你心软,活该被我欺负。”
我像个任他摆弄的娃娃,敢怒不敢动。
他若再这么养下去,伤什么时候能好不知道,我迟早要被他揉圆搓扁。
萧明昭伤愈不久,赐婚的圣旨便送到了宋府。
大婚当夜,萧明昭挑开盖头,含笑道:
“夫人久等了。”
我往后挪了挪,“你伤才刚好,今晚安分些。”
萧明昭将我拉进怀里。
“照野,我的身子早在十岁时便调养好了。”
我愣住,“那你以前走几步就喘,风一吹便晕……”
“装的。”
萧明昭亲了亲我的指尖。
“装病,是不想让父皇以为我有争储之心。”
我哑口无言,“萧明昭,你究竟还有多少事骗我?”
“夫人,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若再谈别的事,我要不高兴了。”
他俯身靠近,鼻尖轻轻蹭过我的脸颊。
“我喜欢你是真的,想娶你也是真的。”
萧明昭低头吻住我,将我压到身下。
情到浓时,这厮莫名拍了拍我的后臀。
我皱着眉,一脚将他踹了出去。
砰的一声。
萧明昭摔落在地,整个人都呆住了。
“宋照野,新婚之夜,你敢谋杀亲夫?”
我委屈道:“你干什么打我!”
“我那是打你吗?”萧明昭耳根发红,咬牙道:“我分明是因为……”
对上我茫然的目光,他沉默许久,揉着腰爬了起来。
“没开窍的家伙。”
他将我重新压到身下,威胁道:
“你若再敢使那么大的力气推我,我便哭给你看。”
我问:“哪有男人像你这么娇气?”
“别人娇不娇气我不知道。”他理直气壮道:“反正我疼了就哭,你自己看着办。”
这一夜,我只能听着他一边哼哼唧唧地喊疼,一边精神十足地折腾到天明。
我红着脸想,世上怎会有如此娇气的男人?
可我到底还是认栽了。
谁让萧明昭生得实在好看。
初见那日,我便盯着他恍惚了许久。
那时我就在想,世上怎会有人长得这样好看?
这桩婚事,他很满意。
我也很满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