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肚子里的孩子瞒不住了,侯府那位残废侯爷,我替她嫁。”
我的话一出口,满堂哭声戛然而止。
父亲猛地抬头看向我,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柳氏攥着帕子,眼泪还挂在脸上,脸上的悲切转眼成了窃喜。
谁都没想到,我这个在沈府里一向安静本分、最不起眼的庶女,竟会在这种时候主动站出来。
毕竟如今整个沈家都乱成了一锅粥。
嫡姐沈令姝怀了府中侍卫的孩子,永安侯府的婚期却迫在眉睫。
若是悔婚,得罪的便是勋贵侯府;若是实话实说,毁掉的就是沈家满门体面。
所以,他们只能盯上我。
拿我替嫁,替嫡姐遮丑,替沈家保全名声,替所有人吞下这桩烂透了的婚事。
可我从来不是来成全谁的。
我抬起头看着满屋子各怀鬼胎的人,再不见从前怯懦的模样。
“但沈家欠我娘的东西,先还回来。”
……
“裴公子,您不能进去——”
下一瞬,门被人猛地推开。
夜风裹着寒气灌进来,吹得案上红烛狠狠一晃。
我坐在铜镜前,一身大红嫁衣,喜娘正替我扶正凤冠,指尖还停在垂落的流苏上。
我抬起眼,从铜镜里看见裴砚舟闯进来。
他来得很急,肩头还沾着夜露,呼吸也有些乱。
那张我曾偷偷看过无数次的脸,此刻阴沉得厉害,眼底没有半分我曾妄想过的怜惜,只有压不住的失望和怒意。
“沈令微,”他攥紧拳头,“你当真要替令姝出嫁?”
屋里几个替我梳妆的丫鬟吓得连忙低头,喜娘也识趣地退到一旁。
我没动,只接过胭脂,慢慢点上唇色:“裴公子漏夜擅闯女子闺房,就是为了问这个?”
他上前一步,却被丫鬟拦住:“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我转过身,隔着满屋红绸看他。
从前他来沈府,多半是为了父亲。
沈令姝总爱缠着他说话,笑得温温柔柔,我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连上前都不敢。
有一回冬日落雪,我在回廊下替柳氏罚跪,膝盖冻得发麻,是他停了一瞬,让小厮给我丢了一只手炉。
后来我才知道,那只手炉原本是送给沈令姝的,不过顺手给了我。
可就是那一点顺手,也让我记了很久。
我看着他,淡声道:“是真的。”
裴砚舟眉头拧紧:“令姝如今病着已经够可怜了,你明知道这门婚事原本是她的,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点头替嫁。沈令微,你就这么想攀上侯府?”
我指尖一顿,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原来在他眼里,我不是被推出去收拾烂摊子。
我是贪图高门,抢了沈令姝姻缘的恶人。
我慢慢笑了下:“裴砚舟,你来得这样急,是替她讨公道,还是怕我真嫁过去她就没法继续装下去了?”
他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婚期迫在眉睫,沈令姝肚子里的孩子却已经瞒不住了。”我看着他,“昨夜父亲和柳氏闭门商议,一个急得团团转,一个哭得像天塌了一样。说要对外宣称嫡女染疾暴亡,把丑事遮过去。可永安侯府是什么门第?真要这么糊弄,沈家担得起诓骗勋贵的罪名吗?”
裴砚舟神色骤变:“不可能。”
“不可能?”我轻声重复,“你是不信她会私通侍卫,还是不信她会把你也一并瞒着?”
他盯着我,想从我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可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昨夜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父亲来回踱步,柳氏抹着泪说“姝儿只是一时糊涂”。
屏风后头,沈令姝哭得梨花带雨,捂着小腹,说自己宁愿去死,也不肯嫁给一个残废。
满屋子的人争来争去,谁也拿不出法子。
既舍不得毁了她,又怕侯府追责,最后不就只剩我这个庶女最合适?
我缩在角落阴影里,听着他们议论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一样权衡利弊。
我比谁都清楚,嫁进侯府未必是好去处。
可留在沈家,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好活路。
所以,是我自己站了出来。
连屏风后的沈令姝都不哭了,攥着帕子看我,眼底分明闪过一丝松快。
她舍不得死,也舍不得嫁。
可她舍得把我推出去。
裴砚舟喉结滚了滚,还没从那句“肚子里的孩子瞒不住了”里回过神来,我却没打算停。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肯嫁吗?”我看着他,“因为我若不点头,沈家未必没有别的路。可我若点了头,至少能从这里走出去。”
“所以你就拿这个做交换?”他声音发紧。
“是。”我答得干脆,“我告诉他们,我娘名下的田庄铺面要还回来,婚后沈家不得随意传召我。往后若我真得了什么体面,沈家和宗族也休想再扑上来吸血。”
他皱眉:“令微——”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不带指责地叫我的名字。
可我已经不想听了。
“怎么?”我扯了扯唇,“在你眼里,我替他们遮丑还得感恩戴德,什么都不要才算懂事?”
裴砚舟一时失语。
我看着他,觉得从前的自己可笑极了。
他那些若有若无的照拂,不过是习惯了做个体面人,对谁都留三分余地。
只有我,蠢得把那三分余地,当成了偏爱。
“裴砚舟,”我轻声道,“不是所有人都像沈令姝一样,掉几滴眼泪就有人替她把路铺好。我若不替自己争,谁会替我争?你吗?”
他唇色微白,竟被我问得答不上来。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脚步声,紧接着,柳氏带着哭腔的声音远远传来——
“砚舟!你快去看看令姝,她又闹着不肯喝药了!”
裴砚舟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转身。
我看着他的背影,面无表情地别过头。
哪怕我把真相摊开到他面前,只要沈令姝一哭,他还是会先回头去看她。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
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掀帘离开。
门帘落下,冷风被隔绝在外。
喜娘这才战战兢兢地上前,小声道:“二小姐,吉时快到了,该盖盖头了。”
我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重新坐了回去。
镜中人一身嫁衣,满头珠翠,像极了要去赴一场泼天富贵。
只有我自己知道。
这不是出嫁。
这是我踩着自己的婚姻,从沈家这座牢笼里杀出去的第一步。
大红喜烛烧到半截时,外头的礼乐终于散了。
我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喜榻边,听见轮椅碾过地面的轻响,慢慢抬了眼。
萧晏珩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
一身喜服,右腿盖着厚绒毯,指节压在扶手上,隐隐发白。
他看了我一眼,开口第一句就掀了这场婚事的遮羞布。
“沈令姝有孕一事,侯府早就知道。”
我指尖一颤。
他却像没看见,面无表情:“沈家想遮丑,侯府想拉拢沈家文官一脉。至于嫁进来的是嫡女还是庶女,于侯府而言并无分别。”
屋里安静得厉害。
我明明早就知道这门婚事不是好归宿,可真从他嘴里听见“并无分别”四个字,我还是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
萧晏珩看着我,继续道:“既进了侯府,有些话我便直说。你安分守己,守住侯夫人的名分,侯府自会给你体面。可若你牵累侯府,坏了大局——”
他顿了顿,眸色冷沉。
“侯府也可以舍了你。”
我缓缓攥紧袖口,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妾身明白。”我垂着眸,声音平静:“这桩婚事本就是交易,各取所需,很公道。”
萧晏珩盯着我看了片刻,淡淡道:“你倒是清醒。”
若不清醒,我早死在沈家了。
我重新坐回榻边,屋里只余烛芯噼啪轻响。
明明是新婚洞房,却比灵堂还冷。
这一夜,他没有靠近我半步。
第二日去给老封君敬茶。
茶刚递上去,老封君就淡淡道:“到底不是正经嫡出,规矩差了些。”
我低声道:“孙媳受教。”
一旁的二夫人掩唇轻笑:“母亲也别苛求,毕竟是替嫁来的,能把礼数走全已经不易。”
旁边又有人接话:“若换了原本那位嫡小姐,自然更体面。”
满屋子都是笑。
我捧着茶盏,面不改色。
出了寿安堂,贴身丫鬟小声道:“侯夫人,厨房那边把您的药又扣下了,今日份例也迟迟没送。”
“多久了?”
“已经三日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午后经过回廊,两个婆子以为我走远了,低声议论。
“不过一个庶女,顶了嫡姐的婚事,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侯爷若真看重她,底下人谁敢这样慢待?”
我脚步没停,只当没听见。
晚上回房,送来的饭菜早凉了,药碗里也只剩半盏薄汤。
丫鬟气不过,气哄哄地盖上盖子:“要不要告诉侯爷?”
我按住她的手腕,淡声道:“不必。”
告了又如何。
萧晏珩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些后宅倾轧,只要不动侯府根基,他便不会管。
夜里他回来时,我正在灯下翻账册。
他扫了一眼桌上没动几口的饭菜,淡淡道:“若连这点内宅手段都应付不了,你在侯府站不稳。”
我抬头看他:“侯爷都知道还不管?”
“后宅之事,不该事事都等我插手。”
我笑了笑:“是妾身忘了,侯爷娶我不是为了怜香惜玉。”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开口。
没过几日,父亲身边的大管家满脸堆笑地来了:“老爷惦记侯夫人,特命老奴送家书来。”
我拆开信,前头全是父女情深,后头却轻飘飘落到正事上。
要我借侯府的门路,替沈家子弟谋差事。
还要我送几样珍玩回沈府,说是给柳氏安神。
我攥着信,久久没说话。
管家叹气道:“侯夫人如今高嫁侯府,帮衬娘家也是应当,您总不能忘了老爷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养育之恩。
这四个字压下来,像一块巨石。
我终究还是让人拿了一匣银票和两件首饰给他。
“差事我办不了,东西你带回去。”
管家立刻笑开了花:“老爷就知道,侯夫人最孝顺。”
可不过几日,第二封信又送来了。
这次要得更多。
我这才明白,我的退让换不来片刻安宁,只会让他们予取予求。
偏偏外头的流言也没停。
城外别庄那边,沈令姝收买仆妇女眷,到处说自己被逼退让,命苦可怜。
话传进侯府,便成了——
“侯夫人抢了嫡姐姻缘。”
明明是他们把我推出去,最后恶名却要我来背。
那夜落了很大的雨。
萧晏珩旧伤发作,脸色苍白得厉害,额角尽是冷汗。
我守在炉边替他煎药,药罐咕嘟作响,满屋都是苦味。
他闭着眼,忽然低声道:“火小些。”
“是。”
我刚应下,廊下便传来仆婢的议论。
“里头那位还真坐稳了侯夫人的位置。”
“什么坐稳,不过是替嫁窃缘。若不是嫡小姐出事,哪轮得到她?”
“也是,瞧着安安静静,心思未必不深。”
我握着药扇的手微微一僵,没回头。
良久,萧晏珩睁开眼看向我:“听见了?”
我把药倒进碗里,递到他面前,声音平静。
“听见了。”
“在意?”
我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在意也无用。”
我望着窗外,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挣脱了沈府,我又落进了侯府的权衡漩涡。
而这,还只是开始。
春日牡丹雅集这日,我刚下马车便察觉到不对。
“侯夫人到了——”
我刚踏进牡丹园,四下说笑声便低了几分。
满园贵女衣香鬓影,花团锦簇,偏偏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没一分善意。
“就是她?”
“听说沈家那位嫡小姐如今还在别庄养病,真是可怜。”
“可不是,原本该嫁进侯府的人,偏偏成了旁人。”
我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
身侧婢女压低声音:“侯夫人,今日这局,怕是冲着您来的。”
我嗯了一声,抬眼扫过去。
不远处,几个与沈令姝交好的闺秀正围坐一处,见我望来,非但不避,反而故意提高了声音。
“令姝姐姐命苦,病中还惦记着旁人过得好不好。”
“她就是太心软,才会被人欺到头上。”
我刚落座,裴砚舟便来了。
他一身青衫,眉目清隽,站在人群里依旧扎眼。
只是那双眼落到我身上时格外无情。
我心口一沉。
果然,酒过三巡,话头便绕到了沈家婚事上。
一位贵女掩唇笑道:“说起来,沈家这桩婚事,倒真是峰回路转。”
另一人接道:“谁说不是呢,只是苦了真正该嫁的那位。”
满席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捏着茶盏,指尖微凉,还未来得及开口,裴砚舟已经站了起来。
“令微。”他看着我,语气竟还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公道,“令姝如今病居别庄,流言缠身,你既已得了侯夫人之位,何必还要逼她至此?”
席间瞬间安静。
我抬头看他,觉得可笑。
他还是这样。
只要沈令姝掉几滴眼泪,他便觉得全天下都欠了她。
我缓缓放下茶盏:“裴公子这话,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他皱眉,“令姝从未想与你争什么,是你步步紧逼,才逼得她退无可退。如今你已高嫁侯府,何必还要让她背负骂名?”
我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沈令姝私通有孕,这件事我半个字都不能说。
一旦说破,沈家会先恨我,侯府也未必容我。
“裴公子。”我抬眼,声音很轻,“今日是雅集,不是公堂。你当众诘问已出阁的侯夫人,是觉得我好欺,还是觉得永安侯府好欺?”
裴砚舟神色一滞。
旁边已有夫人轻咳:“裴公子,失礼了。”
他脸色难看,却仍不肯退:“我只是替令姝讨一句公道。”
“公道?”我看着他,“仅凭一面之词便当众逼问我,这就是裴公子的公道?”
他被堵得一时无言。
可我知道,我这几句辩驳根本没用。
因为我不能说真相。
而我的沉默在旁人眼里,就是默认。
果然,雅集一散,流言便像长了腿,先我一步回了侯府。
我刚进二门,便听见两个婆子在廊下低声议论。
“侯夫人可真有本事,抢了嫡姐婚事不算,还把人逼得有家难回。”
“谁让人家如今是侯府侯夫人呢,腰杆子硬了,自然不把娘家人放在眼里。”
我脚步一顿,继续往前走。
还没回房,沈府那边的消息又到了。
父亲竟冒用我的名义,借永安侯府的人情替自己朝中同党谋差事。
事情败露后,他对外竟说是我感念养育之恩,自作主张。
我捏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亲生父亲,竟能这样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出去挡刀。
当晚,萧晏珩只让人传来一句话。
“管好沈家,别再让他们借你的名头生事。”
我看着那传话的嬷嬷,半晌才问:“侯爷没有别的话了?”
嬷嬷低头:“没有。”
没有问我是不是我做的,也没有替我澄清半句。
第二日,侯府里便传开了。
“侯夫人胳膊肘往外拐,一心只顾娘家。”
“到底是沈家养出来的,进了侯府,心还在沈府。”
“侯爷都发话了,可见这事八成是真的。”
我听着这些话,胸口一阵阵发闷。
沈家拿我当挡箭牌,侯府拿我当外人。
我夹在中间,连辩解都显得多余。
偏偏没过几日,侯府宗族大祭到了。
按规矩,侯夫人该陪同主祭。
我刚到祠堂,旁支二夫人便先开了口:“一个替嫁庶女,也配站主祭位?”
三夫人立刻摇扇接道:“若让外人知道,侯府竟让这样来路不正的侯夫人主祭,岂不叫人笑话礼法不严?”
老封君坐在上首,神色淡淡,并不制止。
我站在原地,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
“祖母。”我开口,声音还算稳,“孙媳既已入侯府,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夫人。”
二夫人摔盏冷笑:“名正言顺?若不是沈家嫡女出了岔子,这位置轮得到你?”
一句话,像是当众撕了我的脸。
满祠堂的人都在看我。
我想争,可礼法不站在我这边,侯府也没人替我出头。
最终,我还是被挤到了末位。
祭祀结束时,我站得双腿发麻,耳边全是那些压低的议论。
“到底是庶女,上不得台面。”
“侯爷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替她说,可见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我一个字都没说,独自走到回廊尽头。
风一吹,冷得刺骨。
我妥协过,忍让过,周旋过,只求一丝喘息。
可换来的从来不是安稳,而是步步紧逼。
对父亲最后那一点期盼,对侯府体面的最后一点幻想,到今日,终于全碎了。
可我依旧没有路。
出逃,女子无处容身。
决裂,侯府会先舍了我。
冷雨顺着檐角砸下来,我站在回廊尽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侯夫人,不好了!”
来人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
“宫里来人了,说御史台那边有人参了侯府一本——”
“罪名是,侯夫人借侯府之势,干政营私!”
那一瞬,我只觉得浑身血都凉了。
可还没等我开口,外头又有人跌跌撞撞冲进来。
“前线急报!北疆大捷!”
一喜一惊,撞得满府人心惶惶。
我被带去前厅时,萧晏珩已经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封军报脸色冷沉。
下首跪着来传话的内侍额头贴地,声音发颤:“御史台那边只是风闻奏事,陛下暂未降罪,只命侯府自查。”
我攥紧袖口,没有辩解。
辩也无用。
萧晏珩抬眼看我:“你可知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沈家。”我答得很轻,“除了他们,不会有人这样急着把我推出去。”
厅内一静。
老封君冷哼一声:“到底是你娘家惹出来的祸。”
我垂眸:“是。”
萧晏珩却没再追问,只将军报丢到案上:“北疆已稳,朝中很快会论功行赏。眼下谁都不敢轻动侯府,这事先压着。”
他说得平静,我却听懂了。
不是信我。
是侯府如今还有用。
那之后,萧晏珩几乎日日宿在书房。
北疆虽捷,后续粮草、军功、抚恤、调兵,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定夺。
他双腿不能上战场,便只能坐在轮椅上,把整座侯府和半个朝堂都拢进书案之间。
我去送药时,常见他一夜未眠。
有时他握着笔,指节发白,额上尽是冷汗,右腿旧伤发作得厉害,却只冷声道:“放下,出去。”
我把药碗推过去:“侯爷若再这样熬,伤口会废得更快。”
他抬眼看我,眸色沉沉:“你在关心我?”
我顿了顿,低声道:“妾身只是不想侯府出事。”
他看了我片刻,接过药一饮而尽。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没接。
我与他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薄冰,相安无事。
可内宅的风波从未停过。
沈府三天两头递信来,不是要银子,就是要我替沈家子弟谋前程。
沈令姝那边也没闲着,别庄里日日传出她病中垂泪、被迫退让的消息,京中不少人提起我,仍是那句——替嫁窃缘。
我听得多了,也就不再辩。
我只能把所有情绪都收起来,见人时依旧低眉顺眼,背地里却把每一张嘴、每一双眼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已经不再奢望谁会替我出头。
我只想活下去。
北疆捷报一封接一封传回京城时,满朝都在论功行赏。
有人说,永安侯府这回又要更进一步。
也有人说,沈家文官一脉稳住了朝局,陛下总要给几分体面。
连沈府都派人来打探消息,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老爷说了,侯夫人若得了封赏,别忘了沈家才是您的根。”
我听完,只淡淡道:“我若真得了封赏,也轮不到沈家做主。”
那管家脸色一僵,讪讪退下。
可说实话,我从未把那些传闻放在心上。
我一个替嫁庶女,能保住侯夫人的名分已是侥幸。
朝廷若真有恩典,最多不过给个三品淑人,做给外人看罢了。
直到那日清晨,侯府大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喝——
“圣旨到!”
我手里的茶盏“当”地一声磕在案上。
满府上下瞬间乱了。
老封君扶着嬷嬷起身,旁支亲眷匆匆整理衣冠。
连一向最会拿腔作势的二夫人都白了脸。
“快!开中门!迎旨!”
我跟着众人跪到前厅时,心口发紧。
宣旨太监立在阶前,身后仪仗森严,明黄卷轴在他手中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满堂死寂。
“永安侯府侯爷萧晏珩,坐镇后方,统筹军务,功在社稷。其妻沈氏,恭谨柔顺,堪为内命妇表率。今特封永安侯侯夫人沈令微——”
我呼吸一滞。
“为一品诰命夫人,赐一品凤冠霞帔,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整个前厅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死寂之后,骤然炸开。
“一品?”
“怎么会是一品!”
“这可是超品侯夫人之下最尊的诰命!”
我跪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旁人在说什么。
一品诰命。
不是三品,不是做样子的恩典。
是满京贵妇见了都要行礼的至高荣衔。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狂喜,只有惶惑。
我太清楚了,这是皇帝在用我,去绑住永安侯府和沈家。
我不过是朝堂博弈里,被骤然加重的一枚砝码。
宣旨太监笑着上前:“诰命夫人,接旨吧。”
我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卷圣旨。
一旁的托盘被捧了上来。
凤冠流光溢彩,珠翠压得人眼晕。
老封君盯着那顶凤冠,脸色几番变幻。
二夫人和三夫人更是僵在原地,先前那些轻慢和讥讽,像被人当众抽了回去。
我缓缓抬头,正对上萧晏珩的目光。
他坐在轮椅上,静静看着我,眼神与从前不同了。
像是第一次,真正把我看进眼里。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沈府的管家满头大汗,扑通一声跪倒在门槛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大小姐!不,诰命夫人!老爷请您立刻回府一趟!”
“二小姐她……她在别庄闹着要上吊,说您若不救她,她就死给您看!”
满堂寂静。
我捧着圣旨,听见这句话,反倒慢慢冷静了下来。
沈家果然一刻都等不得。
我这圣旨还没拿手里呢,他们就想把我这顶诰命凤冠变成他们手里的梯子。
那管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诰命夫人,老爷也是没法子,二小姐哭得厉害,柳夫人都快急疯了,只盼您念着骨肉情分,回去劝一劝。”
我看着他,淡声道:“我若不回呢?”
管家一噎,随即红着眼道:“您如今贵为一品诰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姐姐寻死吧?老爷说了,血浓于水,您总归还是沈家女儿。”
我捧着圣旨,腰板直了起来,看着他,觉得可笑。
可我只是把圣旨交给身侧嬷嬷,平静道:“回去告诉父亲,我身负朝廷诰命,一举一动皆关侯府与皇家体面,不可随意私归沈府。沈家府中若真闹出人命,理当自行报官,请官府论断,不该来胁迫于我。”
“诰命夫人——”
“送客。”
他还想再说什么,已被侯府下人拖了出去。
厅内众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那些克扣我份例、背地里议论我替嫁窃缘的下人,如今见了我个个低眉顺眼。
二夫人和三夫人也笑得比谁都亲热。
“诰命夫人,先前是我们眼拙。往后府里若有什么不周到的,您尽管吩咐。”
我一一听着,只觉得疲惫。
一品诰命像一把刀,转眼就把所有人的嘴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痛快。
因为我太清楚,这份荣光不是护身符,是枷锁。
第二日,沈府的大管家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十几个随从,抬着礼盒,声势浩大地进了侯府前厅。
一见我,他便满脸堆笑:“给诰命夫人请安,老爷和夫人听闻您得此天恩,欢喜得一夜没睡,特命老奴前来贺喜。”
我端着茶,没接话。
他继续道:“老爷说了,您如今贵不可言,正该趁热打铁。若能借着入宫谢恩的机会,在贵人面前替沈家几位少爷美言几句,再从侯府账上周转些银钱填补亏空,沈家上下必定感念您的恩德。”
我抬眼看他:“说完了?”
管家一愣:“老奴也是替老爷传话——”
“那你回去告诉父亲。”我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一品诰命,先是朝廷命妇,后才是沈家女。借诰命之名为亲族钻营,是徇私,是辜负皇恩。”
管家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继续道:“轻则削去诰命,重则牵连侯府与沈家。父亲若真为沈家着想,就该离我远些,而不是上赶着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才挤出一句:“可老爷毕竟生养了您,您总不能忘本。”
“孝从不是无底线的予取予求。”我看着他,“若沈家真要拿孝道压我,不如先把我母亲的命还回来。”
厅内一静。
管家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淡淡道:“来人,送客。”
这一次,他连装都装不下去了,灰头土脸地退了出去。
消息传回沈府,父亲和柳氏自然又惊又怒。
可他们不敢真撕破脸。
一品诰命压在头上,他们既怕,又舍不得放手。
侯府里也都在看。
有人说我如今得势,连亲爹都敢顶撞;也有人冷眼旁观,想看我会不会被亲情拖下水。
萧晏珩什么都没说,只在晚间看了我一眼。
“你今日的话,倒不像从前了。”
我替他添了盏茶:“从前退一步,是想求安稳。如今才知道,我退一步,他们只会逼近十步。”
他指尖轻敲杯沿:“你既明白,就该知道沈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那你打算如何?”
我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还没想好。”
这是真话。
“我可以借诰命压垮沈家,可我心里始终有一道坎。我不想变成柳氏那样,手里有了权,便把旁人踩进泥里。”我叹了口气,与他说起心里话,“可我也比谁都清楚,只要我心软一次,旧日的苦难就会卷土重来。”
夜深后,我独自站在庭院里,望着那顶华贵凤冠。
荣光沉甸甸压在心上。
这条路,我已经退无可退。
可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侍女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
“诰命夫人,不好了!”
“沈老爷递了帖子,说三日后侯府大宴,他要亲自登门——”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向您讨一个‘孝’字!”
侍女的话还在耳边,盛夏荷宴的帖子便送到了侯府。
这是我得封一品诰命后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大场面。
诰命华服加身,仪仗随行,我刚入席,满堂贵妇便纷纷起身见礼。
“见过诰命夫人。”
“夫人今日真是光彩照人。”
我一一颔首。
可那些笑意背后,仍有目光在打量我。
有人恭敬,有人观望,也有人藏着没散尽的偏见。
我刚坐下,便听见不远处有人低声道:“到底是替嫁上来的,命倒是好。”
另一人忙道:“如今可是一品诰命,你也敢乱说?”
我端起茶盏,像是没听见。
一抬眼,我便看见了裴砚舟。
他也看见了我,目光顿了顿,随即沉了下去。
我心里没有半分意外。
他还是来了。
酒过半巡,话头果然绕回了沈家。
一位夫人笑道:“说起来,沈家那位嫡小姐如今还在别庄养病,倒真是可怜。”
另一人接道:“听闻病中还惦记着姐姐,真是个重情义的。”
满席目光齐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还没开口,裴砚舟已经起身。
“诰命夫人。”他先行了礼,语气却并不退让,“令姝如今孤身在别庄,流言缠身,日子艰难。你既已得了侯夫人之位,又受朝廷恩封,何不顾念几分骨肉情分,多照拂她一些?”
满堂瞬间安静。
牡丹雅集那一日,他也是这样当众诘问我,把我钉在众人目光里。
那时我不能说,也不敢说。
如今,我仍不能说破沈令姝私通有孕的秘事。
可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能低头忍下的沈令微了。
我放下茶盏,看向他:“裴公子这番话,是以什么身份说的?”
裴砚舟一怔:“我只是——”
“只是替她鸣不平?”我接过话,声音平静,“裴公子与我虽是旧识,可我如今身负诰命,牵系的是皇家体面。你当着满堂命妇的面,拿一桩未明内情的家事来规劝诰命夫人,合乎士大夫立身的分寸吗?”
他脸色微变。
我继续道:“还是说在裴公子眼里,只要沈令姝受了委屈,旁人便都该退让?哪怕搅乱朝廷封赏,哪怕让侯府与沈家再起风波也无妨?”
裴砚舟皱紧眉:“我并无此意。我只是觉得,令姝她——”
“你觉得。”我看着他,“你凭什么觉得?”
“凭她寄来的书信?凭旁人口中的只言片语?还是凭你一厢情愿认定,她永远无辜,我永远有错?”
他被我问得一时失语。
席间已有夫人低声道:“裴公子这话,确实唐突了。”
也有人轻轻点头:“诰命夫人说得在理。”
裴砚舟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是我失了分寸。”
我淡淡道:“裴公子明白就好。”
他看着我,最终拱了拱手,退回席间。
宴席继续,气氛却已变了。
先前那些藏在礼貌下的审视,散了不少。
可我心里没有半分得胜的快意。
回侯府的马车上,我靠着车壁,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掐出来的月牙印。
婢女小声道:“夫人今日这一番话,怕是能堵住不少人的嘴。”
我闭了闭眼:“堵得住今日,堵不住明日。”
旧伤被当众揭开,疼还是疼。
只是我已经学会,不让旁人看见。
而此刻,城外别庄里,沈令姝正一把将茶盏砸在地上。
“你说什么?她在荷宴上出尽风头,连裴砚舟都没压住她?”
回话的婆子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是……如今外头都说,诰命夫人言辞有度,裴公子反倒失了分寸。”
沈令姝脸色一点点扭曲。
“一个替嫁庶女,也配踩到我头上?”
她死死攥着帕子,眼底的妒火几乎要烧出来。
“流言压不住她,裴砚舟也压不住她……好,很好。”
她忽然笑了,笑得人心里发寒。
“既然闺阁里的这些手段已经奈何不了她。”
她俯下身,盯着地上碎裂的茶盏,一字一句道:
“那就换个法子。”
“这一次,我要她连同整个永安侯府一起完。”
“沈大人到——”
通传声一落,满堂丝竹都停了一拍。
我坐在席间,指尖压着茶盏边沿,连头都没抬。
他们前脚碰壁,父亲后脚就挑了侯府大宴的日子登门,这点心思,我猜得出来。
他就是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逼我低头。
果然,下一刻,父亲一身锦袍迈进厅中,先朝上首行礼,随即转头看向我,神色沉痛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令微,自你出嫁后,为父日日惦念。你幼时体弱,是我抱着你四处请医。如今你得了圣恩贵不可言,却与家中生分至此,连管家登门都被拒在门外。”
厅中顿时起了细碎议论。
“到底是生父。”
“诰命再尊,也不能悖逆父亲。”
我听着这些话,满心怒火。
母亲临盆那夜,他站在廊下任由母亲在血里挣扎。
后来柳氏罚我跪祠堂,他也从未替我说过一句话,如今倒想起自己是慈父了。
父亲见众人神色松动,又叹了一声:“我不求你为沈家做多少事,只求你别忘了本。难道如今,连父亲都不认了么?”
满堂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父亲这话,女儿不敢当。”
他眉头一皱。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开口:“女儿从未否认父女名分,该有的礼数侯府未曾短过,只是父亲口中的认,究竟是认血脉,还是认沈家无休无止的索取?”
厅中一静。
父亲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我道,“父亲先要我借侯府人脉,为族中子弟谋差事,又要我动用诰命身份,为沈家钻营宫中门路。如今当着满堂宾客说我忘本,不如也说清楚,您要的究竟是父女情分,还是一品诰命带来的便利?”
这话一出,他脸上那层慈色险些挂不住。
“我养你多年,难道还养出错来了?”他声音一沉,“你身上流着沈家的血,帮扶家族,本就是应当应分!”
我坐得很稳,声音也很稳。
“帮扶家族与徇私谋利,不是一回事。”
“我如今受的是朝廷封赏,担的是皇家体面。一品诰命,不是沈家的私印,更不是拿来换好处的筹码。若我仗着圣恩替亲族钻营,轻则削去诰命,重则牵连侯府与沈家。父亲口口声声说疼我,难道疼我的法子,就是逼我去犯欺君之罪?”
厅中彻底静了。
父亲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厉声道:“你少拿这些大道理压我!天下哪有女儿这样同父亲说话的?孝道二字,你都忘了不成?”
我看着他,心口那点余温,彻底凉透了。
“孝道,是敬亲奉养,不是替亲族遮掩私欲,更不是任人拿着血缘二字,逼我去做不该做的事。”
我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女儿敬您生身之恩,所以不曾断礼。可若父亲执意要女儿拿皇恩去换沈家私利,那女儿只能说恕难从命。今日满堂宾客都在,也请诸位做个见证。往后沈家若再以亲情之名,行逼迫之实,我不会应。”
最后一句落下,厅中针落可闻。
父亲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
他本想借众人之口逼我退让,没想到反倒把自己架在火上。
再说下去,只会更难看。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好得很。你如今翅膀硬了,连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没接话。
他狠狠甩袖,转身便走。
那背影仓促又狼狈,再没了进门时的从容。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厅中气息才重新流动起来。
有人低声圆场,举杯转话题,仿佛方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我重新坐下,指尖一点点收紧。
我赢了。
上首,萧晏珩坐在轮椅里,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片刻,才淡声吩咐亲随:“往后府中暗线回报,侯夫人那边同步一份。”
我抬眼看过去。
他没再多说,只轻轻点了下头。
那不是安慰,却比安慰更有用。
宴散后,夜色沉沉。
我回到院中没多久,暗卫便悄无声息落了地。
“夫人,沈大人回府后大发雷霆,只说自己受尽委屈,被女儿当众羞辱。”
我问:“还有呢?”
“他暗中往城外别庄送了信,也送了银子。收信的人,是大小姐的人。”
我眸色一沉。
沈令姝。
我就知道,父亲不会只押一边。
暗卫又道:“近来别庄来往的人比从前杂了许多。”
院中起了风,廊下灯影轻轻一晃。
我站在夜色里,慢慢攥紧袖口。
不过几日,别庄的消息便送进侯府。
“夫人,大小姐近来见了不少旧人。”
“什么人?”
“两个是从前衙门里的文书小吏,后来被革职。还有一个,曾与侯府结过怨。”
我心口一沉。
萧晏珩坐在案后,淡声道:“她这是急了。”
我看着他,抿了一口手中的新茶:“寻常流言已经伤不到我,她若还想翻身,只能冲着侯府来。”
他没否认。
又过两日,暗卫再报。
“大小姐在别庄设宴,请了几位世家女眷。席间哭诉自己命苦,说侯府权势滔天,逼得她有冤无处诉,她还暗示永安侯府未必真如表面那般忠心。”
这已经不是闺阁争斗了。
她是在往侯府头上扣谋逆的帽子。
萧晏珩声音沉了几分:“盯着她,别让她再作什么幺蛾子。”
“是。”
暗卫退下后,我盯着灯火,半晌没说话。
“怕了?”萧晏珩问。
“怕。”我答得很快,“若只是冲我来,我还能撑。可她若真把主意打到谋逆二字上,死的就不是我一个。”
第三封密报来得更快。
“夫人,裴公子近日频繁收到别庄书信。”
我抬头,竟没想到还有他的事:“裴砚舟?”
“是,大小姐字字泣血,说自己被逼到绝境,求裴公子替她向御史台递文书陈情。”
我心里猛地一沉。
裴砚舟最信自己那套道义。
沈令姝哭一哭,他就真以为自己是在救人。
“他答应了?”
暗卫低头:“看样子,已经动了心思。”
我闭了闭眼。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
而是有人披着公义的皮,把刀递进朝堂。
萧晏珩道:“裴砚舟未必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他递出去的东西,不会因为他不知情就少一分杀伤力。”
当晚,沈府那边也有了动静。
“沈大人明面上对外说父女之间没有隔夜仇,还备了礼,说要寻机会再来侯府修好。可暗地里,沈府的银子、人手,正一批批往别庄送。”
“柳氏呢?”
“柳氏亲自挑的人,都是嘴严手狠的。”
我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
他们倒是会算账。
明面上不肯和侯府撕破脸,暗地里却把筹码全压在沈令姝身上。
无论最后谁赢,沈家都想分一杯羹。
接下来几日,暗卫不断送回消息。
别庄里有人深夜出入。
御史台近来有人私下打听侯府旧事。
京中几家与侯府有隙的人家,也开始若有若无提起“功高震主”四个字。
每一条都不致命。
没有伪证原件,没有人赃并获,便不能先发制人。
夜里我睡不着。
又一夜,我披衣去了书房。
萧晏珩还没睡,案上摊着各处送来的消息。
我在他对面坐下:“沈令姝想借裴砚舟的手把东西送进御史台,我父亲和柳氏两面下注,京中流言也开始往朝堂上引。她不是想毁我名声,她是想要侯府的命。”
萧晏珩嗯了一声:“所以,御史台必须先盯死。”
“只盯御史台不够。”我看着他,“裴砚舟那边也要盯,他若真递了东西,事情就晚了。”
他沉默片刻,道:“我会调朝中人脉去压。”
“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我低声道,“我们现在最缺的,是证据。”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萧晏珩忽然道:“这次若真到了最坏的地步,侯府不会先弃你。”
我怔了一下。
连他都已经默认,这是一场足以掀翻侯府的风暴。
我攥紧手指,低声道:“那就只能赶在他们动手前,把人揪出来。”
“裴公子,我求你了。”
城外别庄里,沈令姝眼圈通红,把一叠文书推到裴砚舟面前。
“我一个闺阁女子,连御史台的门都进不去。你若不帮我,便再没人肯替我说一句公道话了。”
裴砚舟皱眉:“这些,当真都是永安侯府与外敌往来的证据?”
“我哪敢拿这种事胡言乱语?”沈令姝哽咽道,“我只求朝廷彻查,若是我错了,我愿意以命抵命。”
裴砚舟沉默许久,终究还是接了过去。
“好,我替你递。”
当日午后,他便带着文书进了御史台。
“学生裴砚舟,有要事上呈。”
值守御史翻开最上头那封信,脸色骤变。
“你可知你递的是什么?”
裴砚舟喉结滚了滚:“事关永安侯府,疑涉谋逆。”
“谋逆”二字一出,御史台当即封存证物,连夜上奏天子。
不到半日,召集朝臣会审永安侯谋逆大案的消息便传遍京城。
消息传回侯府时,我正在看账册。
暗卫跪地回禀:“夫人,裴砚舟已将文书递入御史台。陛下下旨,封存证物,召集会审。”
我手里的笔一下掉在案上。
谋逆,是大靖最重的罪。
一旦坐实,便是满门抄斩。
我怕得手心发冷,却还是起身去了书房。
萧晏珩已经等在那里,案上摊着御史台和六部近来的往来名册。
见我进来,他只道:“坐。”
我声音发涩:“裴砚舟还是递了。”
“嗯。”
“证物一旦入宫,便撤不回来了。”
“所以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他抬眼看我,“沈令微,稳住。”
我死死攥住袖口,逼自己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裴砚舟回到府中,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沈令姝若真无路可走,哪来这样齐整的一套书信供词?
荷宴那日,我当众回他的话,句句克制,句句有理。
若侯府当真有不臣之心,我又怎会那样坦然?
一个个被他刻意忽略的疑点,到了夜里,全翻了上来。
他坐在灯下,脸色一点点发白。
可文书已经进宫,再也撤不回来了。
另一边,沈父已经闻到了血腥味。
暗卫来报:“沈大人暗中联络御史台旧识和六部同僚,四处游说,说永安侯府功高震主,若不趁此机会压下去,后患无穷。”
我冷笑了一声。
“可明面上,沈府已经派了人来侯府,说沈大人愿意为夫人奔走分辨,请夫人保重。”
我听得心口发冷。
一边磨刀,一边送药。
这就是我的父亲。
萧晏珩把名册推过来,指尖在案上轻点了一下。
“等一封封去验,黄花菜都凉了。”
我抬眼看他:“那就别盯着那些纸了,先解决掉人。”
他看了我一眼饶有兴趣地问:“你打算怎么做?”
“沈令姝为什么告侯府?因为她恨我,恨我得了诰命。沈父为什么两头下注?因为他想让沈家得利。裴砚舟为什么会递文书?因为他被蒙蔽,以为自己在救人。只要把这些人的动机、关系、利害讲清楚,朝堂上自然有人会看明白。”
书房里静了一瞬。
萧晏珩缓缓点头:“我去稳中立朝臣,你来梳理沈家这些年的旧账和人情往来。”
“好。”
窗外夜色沉沉,京中流言却已传开。
昨日还风光无限的一品诰命夫人,今夜便成了谋逆案里的侯夫人。
我望着案上那盏灯,掌心一点点掐紧。
会审那日,我穿上诰命朝服,戴上一品凤冠,随内侍一步步踏上金阶。
殿门大开,满朝文武分列两侧,御案之上,摆着那一叠足以要命的书信供词。
“永安侯侯夫人沈氏,上前陈情。”
我跪下叩首:“臣妇沈令微,叩见陛下。”
皇帝声音淡淡:“御史台所呈证物,皆指永安侯府私通外敌,你可有话说?”
我抬起头,没有去碰那叠伪证。
“臣妇有话说,但臣妇不想先辨这些信。”
殿中微微一动。
有御史皱眉:“证物在前,你不辨证物,难道还想空口脱罪?”
我看向他:“殿上证物数十封,若要逐字逐句验笔迹、辨措辞,没有十天半月辨不完。可谋逆大案压在侯府头上,等得起么?”
那御史一噎。
我朝御座叩首:“臣妇请陛下先看人,再看证。”
皇帝道:“说。”
我攥紧掌心,侃侃而谈。
“这些证物源头都指向城外别庄,住在别庄里的是臣妇嫡姐沈令姝。臣妇与她之间的恩怨,京中并非无人知晓。她因婚事生变,因臣妇得封一品诰命,早已恨臣妇入骨。”
我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寻常流言伤不了臣妇,她若想翻身,最好的法子便是扳倒永安侯府。侯府一倒,臣妇诰命尽失,她便有机会重新回京,甚至取而代之。”
一名大臣冷声道:“仅凭姐妹失和,便断言她伪造谋逆证据,未免牵强。”
“臣妇不敢断言,只敢陈利害。”我抬眼看向他,“若侯府无事,沈令姝永困别庄,再无出头之日。若侯府获罪,臣妇与侯爷一脉尽毁,沈家便能重新押注于她。她有动机,有恨意,也有孤注一掷的理由。”
说到这里,我转向另一侧。
“而臣妇的父亲,沈大人,更有理由。”
殿中顿时一静。
“沈家这些时日,一边借臣妇诰命之名在外享尽荣光,一边暗中往别庄输送钱财人手。明面上与侯府修好,背地里却联络旧识,等着侯府倒下后分一杯羹。”
“他既舍不得侯府这棵大树,又舍不得沈令姝那条后路。无论哪边赢,他都想让沈家得利。”
“所以今日殿上这场谋逆案,看似冲着永安侯府,实则是沈家父女各怀私心,借朝堂之手,行闺阁报复之实。”
我说完最后一句,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下一瞬,萧晏珩的声音响了起来。
“臣附议。”
他坐在轮椅上,缓缓出列。
“臣已命人查过,近月来,沈家与别庄往来频繁,御史台中亦有人与沈家旧识私下接触。若真是侯府谋逆,沈家为何一面借侯夫人诰命抬高门楣,一面又暗中与别庄勾连?”
“此案若只看这一纸诉状,便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可若看谁最盼着侯府倾覆,答案并不难猜。”
殿中不少大臣神色都变了。
就在这时,朝臣队列里忽然有人走了出来。
是裴砚舟。
他走到殿中,重重跪了下去。
“臣有罪。”
皇帝垂眸看他:“你有何罪?”
裴砚舟额头抵地,声音发哑:“那些文书,是臣代为递交御史台的。臣原以为,自己是在替一名受难女子陈情。可今日听侯夫人与侯爷所言,臣才惊觉自己被人蒙蔽,识人不清,险些酿成大祸。”
“沈令姝多次来信,字字泣血,臣信了她,却从未深查证物来处,也未细想其中利害。是臣愚钝自负,以为自己持的是公道,实则亲手把一把刀递进了朝堂。”
“臣不敢求恕,只求陛下彻查此案,还永安侯府清白。”
龙椅之上,皇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如此看来,这不是一桩单纯的谋逆案。倒像是一场借闺阁私怨、裹挟朝堂的诬告。”
这句话一出,殿中风向瞬间变了。
可下一刻,皇帝又道:“证物仍需核验。此案,继续查。”
我低头应是,后背却已被冷汗浸透。
走出大殿时,日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会审之后第三日,天还没亮,侯府外便传来急促马蹄声。
我披衣起身时,萧晏珩已经在外间。
亲随快步入内,压着声音回禀:“侯爷,别庄那边搜出来了。”
我心口猛地一紧:“搜出什么?”
“伪造书信的底稿和私刻的印鉴,还有往来账册。另有两名替大小姐做事的落魄小吏,当场拿住了一个,另一个连夜逃窜,今晨在城门口被截下,两人都招了。”
我眼睛发亮,攥住萧晏珩的胳膊:“都招了?”
“是,说是大小姐重金收买他们,照着侯府旧年文书模仿笔迹,又让他们拼凑供词。纸墨也一并查了,和别庄库房里剩下的是同一批。”
萧晏珩淡声道:“人呢?”
“已押往京兆府,御史台和刑部的人都到了。”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心底的石头快要落地,呼吸都顺畅了些。
萧晏珩看了我一眼:“要去么?”
我抬头:“去。”
京兆府大堂外,天色阴沉,风里带着潮气。
我到时,御史台、刑部、京兆府三方的人都在。
案上摊着一叠叠搜出来的底稿,旁边摆着印鉴、账册、纸墨样本,连誊抄时废掉的残页都没落下。
一名老吏上前行礼:“侯夫人。”
我点头:“审到哪一步了?”
“两个小吏都招了。一个负责仿笔迹,一个负责誊抄供词。别庄里搜出的账册,记着每一笔银钱往来,落款都是柳氏身边管事的手笔。另有几封沈大人送去别庄的私信,也已起出。”
我翻开其中一封。
上头只有寥寥几句。
“事若成,沈家自有你一席之地。若败,亦不可牵连府中。”
字不多,却足够诛心。
我把信放回去,声音很轻:“沈大人呢?”
“昨夜已被看押在府中,等候发落。”
“柳氏?”
“宗族那边已经来人了,只等官府这边定案。”
正说着,堂内忽然传来一阵哭喊。
“我招!我都招!求大人饶命!”
我抬眼望去,正是那个替沈令姝仿笔迹的小吏。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得满是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沈大小姐找上小人的!她说只要事成,便给小人一百两银子,还能替小人谋个差事!那些信,都是照着侯府旧年往来文书描出来的!供词也是她让人一句句编的!”
刑部官员冷声问:“沈家可有人知情?”
那小吏忙不迭点头:“知情!知情!沈大人身边的人来过,柳氏身边的妈妈也来过!银子就是从沈府送来的!小人不敢撒谎,小人真的不敢撒谎!”
另一人也跟着哭嚎:“小人只是贪财!小人不知道会闹成谋逆大案!求大人开恩!”
我站在廊下,听着那些话,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们一句句招供,像把那场险些灭门的灾祸重新摊开在我眼前。
若不是会审那日我和萧晏珩撑住了。
若不是裴砚舟最后跪出来认罪。
如今跪在这里等死的,便是整个永安侯府。
午后,宫中旨意终于传来。
不是先前那样只凭推断的暂时压制,而是基于铁证之后的正式处置。
沈令姝伪造谋逆证据,构陷勋贵,罪无可赦,即刻收监,待秋后问斩。
沈父知情不报,暗中资助,搅弄朝局,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大半家产,发配岭南,永不录用。
柳氏协同伪证、侵吞庶妻遗产、败坏门风,交由沈氏宗族领回,按族法重惩,逐出宗谱。
旨意宣完时,满堂寂静。
我跪在地上,听得很清楚。
这一次,终于不是悬而未决的刀。
而是实实在在的刑罚。
傍晚,沈令姝被押回京兆狱前,官差奉命将她带来侯府,让我见最后一面。
她被拖进厅堂时,身上囚衣凌乱,头发散着,手腕上全是勒痕。
再没有半点从前的嫡女体面。
她一看见我,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疯了一样扑过来,却被铁链猛地拽住。
“沈令微!”
她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满意了?你现在满意了?”
我坐在上首,静静看着她。
她忽然又哭了,眼泪混着乱发,狼狈得不成样子。
“令微,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们是姐妹啊。你小时候也叫过我姐姐,你忘了吗?你替我求求情,求陛下开恩,哪怕流放也好,哪怕让我去庵堂也好,我不想死……”
我看着她,想起的却不是姐妹情分。
是母亲临死前那一夜。
是我跪在祠堂里,膝盖发麻,柳氏命人抽走炭火时,她站在门口笑。
是雅集上满堂目光压过来时,她躲在别庄里装可怜。
是她一封封伪证递出去,想把我和侯府一起送上断头台。
我开口:“你怕死?”
她拼命点头:“怕,我怕!令微,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当初伪造谋逆书信的时候,可想过侯府上下也会死?”
她脸色一白。
我继续道:“你让人编供词的时候,可想过我也会死?”
“我……”
“你没有想过。”我看着她,“你只想赢。”
她嘴唇发抖,忽然又尖声道:“那又如何!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今天!本该嫁进侯府的是我!本该得诰命的是我!若不是你横插一脚——”
“够了。”
我打断她。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我抢了你的路。”
“可你从来没有想过,若不是你自己怀了侍卫的孩子,若不是你自己一次次算计,谁能把你逼到今天?”
她死死瞪着我,眼里全是恨。
“你少装清高!你不过是命比我好!”
我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我命好?”
“我母亲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被柳氏磋磨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替你嫁进侯府,受尽冷眼、被人当众诘难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
“沈令姝,我从来没有抢过你的东西。是你自己贪得太多,才把自己逼上绝路。”
她被这句话狠狠刺中,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下一瞬,她忽然转头看向萧晏珩,声音尖利:“侯爷!你别信她!她最会装!她当初在沈家装可怜,如今在侯府装贤良!她心里未必没有旁人!裴砚舟——”
“堵上她的嘴。”
萧晏珩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官差立刻上前。
沈令姝挣扎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呜呜咽咽地还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来。
她被拖出去时,脚下发软,几乎是一路被拽着走。
到了门口,她忽然猛地回头,眼神怨毒得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我没有避开,只平静地看着她。
直到她彻底消失在门外。
厅里安静下来后,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萧晏珩看着我:“还撑得住么?”
我点头:“撑得住。”
只是心里空得厉害。
不是快意。
更像一场拖了太久的旧债,终于结清。
接下来,便是沈家的清算。
沈父被押出京那日,正下着雨。
他穿着囚衣,脚上戴着镣铐,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朝堂御史的威风。
路过侯府外街时,他远远看见我的车驾,忽然疯了一样扑过来。
“令微!令微!我是你父亲!”
官差一脚把他踹跪在地上,他却还在挣扎着抬头。
“你不能不管我!我是你亲生父亲!你去求求侯爷,去求求陛下!岭南那地方会要了我的命!”
我坐在车里,隔着帘子听着他的声音。
他还在喊:“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你病了我也请过大夫!你不能这么狠心!”
我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父亲。”
他眼睛一亮。
我却只淡淡道:“您若真记得那些,就不该把我和侯府一起往死路上推。”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
“带走。”我放下帘子。
外头很快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喊,渐渐远了。
柳氏的下场,比发配更惨。
宗族把她领回去那日,祠堂门紧闭了一整天。
夜里才传出消息,说她受了杖刑,又被逐出宗谱,连沈家的门都不许再进。
后来我听说,她被赶去城南破庙,身边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没过多久,便疯疯癫癫,逢人就说自己还是沈府主母,说要叫人来打死我。
再后来,冬天一场大雪,她冻死在庙门口。
无人收尸。
我听完,只嗯了一声。
没有再问。
母亲当年被侵占的田庄、铺面、庄契、账册,也在官府文书下,一样样回到了我手里。
老管事把匣子捧到我面前时,眼圈都红了。
“夫人,这些年欠下的,总算还回来了。”
我翻开账册,一页页看过去。
那些本该属于母亲的东西,被沈家吞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物归原主。
我没有借机把沈家赶尽杀绝。
该收回的收回,该按律处置的按律处置。
沈家不会灭门。
可从今往后,也再没有翻身的可能。
几日后,我又听说了裴砚舟的消息。
他主动上书请罪,自请贬黜外放边地。
折子里只有一句话。
“臣识人不清,险酿滔天大祸,不敢苟安京中,愿以余生苦寒赎罪。”
圣旨准了。
他离京那日,城门外只一辆旧马车,连送行的人都没有。
听说他临走前,曾让人送来一封信。
丫鬟把信递到我面前:“夫人,可要看?”
我看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淡声道:“原样退回。”
从前种种,到这里就该断了。
他悔也好,痛也好,都是他的事。
与我无关。
后来边地偶尔也有书信寄来,都是裴砚舟的。
我一封都没拆,尽数退回。
有一回,丫鬟忍不住问:“夫人,他既已自请贬谪远赴边地,想来是真心悔过,您当真一眼都不看?,想来是真心悔过,您当真一眼都不看?”
我合上账册,淡淡道:“有些错,不是悔过就能抵消的。”
丫鬟不敢再问。
夜深时,我偶尔也会想起从前那个缩在沈府角落里的自己。
那时候的我,低着头,说话不敢大声,连多要一盏热茶都怕招来责骂。
谁能想到,后来我会戴上一品凤冠,站上金阶,在满朝文武面前替自己和侯府搏一条生路。
那顶凤冠很重。
重得压得人脖颈发酸。
可它不是谁施舍给我的体面。
是我在泥里、在刀尖上,一步一步挣出来的。
入秋后,侯府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朝堂风波平息,永安侯府经此一案,反倒更得圣心。
只是萧晏珩的腿伤仍旧没好。每逢阴雨天,旧伤发作,他夜里总睡得很浅。
我接手内宅后,账目、人情、往来,一样样理顺,侯府上下也渐渐服帖。
有时夜里梦回,仍会梦见祠堂的冷砖、雅集上那些审视的目光、会审那日御案上那叠伪证。
醒来时,后背总是一层冷汗。
可天亮之后,我还是会照常起身,更衣,理事,见人。
伤口不会因为仇人伏法就消失。
人也不会因为熬过一场劫难,就立刻变得无坚不摧。
我只是学会了带着那些伤,继续往前走。
这一年桂花开得很好。
午后,我坐在廊下核对账册,风一吹,满院都是细细的甜香。
萧晏珩坐在不远处的轮椅上批公文,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可我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安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不是谁救了我。
也不是谁替我活成了今天。
是我自己,一步一步,从沈府那口吃人的井里爬出来,从侯府的冷眼和朝堂的刀锋里熬出来,才换来的。
血色过往不会消失。
可从今往后,命运的缰绳,终于握在我自己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