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4S店不到五分钟,销售经理陈天明便带人走了过来。
“先生,预约试驾的是您?”
我放下手机,点了点头。
他翻了翻平板,目光在预约信息和我之间来回扫视。
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不好意思先生,由于不可抗力,我们将取消您的预约。”
……
我不解地皱眉。
“为什么取消?”
陈天明抬手理了理西服扣子:“今天没有空档,所有试驾车都排满了。”
我看向落地窗外。
三辆试驾车整齐停着,连车门上的保护膜都没揭,其中两辆明显没人使用。
“那两辆也是?”
他面不改色地回答:“都有人预约。”
话落,一对男女推门进来。
“那辆车能不能试?我们没预约。”
陈天明的目光落在男人手腕上的百达翡丽,脸上的冷淡瞬间化为热情。
“当然可以!刚好有辆试驾车空着,二位先去贵宾区喝杯咖啡,我马上安排。”
我看着他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淡淡开口。
“你刚才不是说没有空挡?”
陈天明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已经没了笑意。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只会让你难堪。”
我微微偏头:“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语气里透出毫不遮掩的轻蔑。
“豪车试驾有成本,也有风险,不是谁想开都能开。”
“我们做销售这么多年,一个人有没有购买能力,看一眼基本就知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
今天没有商务局,穿得比较随意。
“你觉得我买不起?”
“我可没这么说。”
陈天明嘴上否认,眼神却已经给出了答案。
戴名表的男人朝我瞥了一眼,似笑非笑。
旁边的女人更是捂着嘴道:“现在蹭豪车拍照发朋友圈的人可不少。”
陈天明立刻附和:“所以我们必须把资源留给真正的客户。”
年轻销售忍不住说道:“经理,店里没有这种规定,而且这位先生是先来的。”
“闭嘴!”
陈天明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才入职几天,懂什么叫客户筛选?什么人都接待,浪费的是整个门店的时间。”
说完,他转向我,抬手指了指门口。
“先生,车您也看过了,请别影响我们接待客户。”
我坐着没动,只平静地问:“如果我今天就是来买车的呢?”
陈天明怔了一下,随即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买车?”
他又将我从头到脚审视一遍,嗤笑出声。
“这款车最低配落地都要四百多万,保险、保养、折旧,哪一样不是钱?不是凑个首付就算买得起。”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脸上的讥讽却愈发明显。
“真想买车的话,城西有个二手车集市,价格便宜,选择也多。”
“那里,才适合你。”
年轻销售抿了抿嘴,鼓起勇气道:“经理,您这样做不对。”
“闭嘴!”
陈天明声音陡然增大:“拉低了门店档次,损失你来承担?”
年轻销售咬着嘴唇,低下头不敢再说。
我看向他。
“所以,你是觉得我穿得朴素,买不起车?”
“这是店里的规矩。”
“这位销售说,店里没有这个规矩。”
陈天明沉默一秒,随即冷笑。
“这么大的门店,不可能把每条规定都写得清清楚楚。谁有购买能力,谁只是来蹭试驾,需要经理现场判断。”
我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这不是店里的规定,而是你个人的规矩。”
他脸上毫无惧色。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总之在这里,我有权决定接待谁。”
“好。”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展厅。
“既然如此,这家店也没有继续开的必要了。”
陈天明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好大的口气!”
他抬手指向展厅里一排排豪车。
“你知道我们一年能卖出去多少辆车吗?去年432辆,今年到现在已经卖了317辆。”
“少你一个所谓的客户,对我们没有任何损失。倒是你,别为了面子说些自己承担不起的话。”
四百多辆?
我眼神微微一顿。
助理前几天刚把这家4S店的经营资料发给我。
按照对方提供的报表,去年整年销售了529辆新车。
中间差了将近百辆车。
如果陈天明没有记错,那就意味着卖方提交给我的经营数据存在严重造假。
虚构订单、合并其他门店销量,或者把根本没有成交的车辆计入销售数据,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推翻原来的估值。
我本来只是提前过来试驾,顺便看看门店的实际经营情况。
没想到车还没有开上,倒先听出了一笔假账。
陈天明见我沉默,以为我被销量吓住,嘴角扬起一抹得意。
“怎么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淡淡一笑。
“卖了四百多辆,生意确实不错。”
“那当然。”
他挺直腰板,语气愈发傲慢。
“我们店从来不缺客户,更不缺你这一单。像你这种只想蹭试驾的人,我们没必要接待。”
我点了点头,拿出手机。
陈天明脸色一变,以为我要录像,伸手便想抢夺。
“你干什么?店内禁止拍摄!”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调出拨号界面。
“叫你们老板过来。”
他愣了下,随即笑出声。
“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我们老板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那你现在可以打电话问问。”
陈天明道:“问什么?”
我看了一眼那些崭新的展车,语气平静。
“问问他,这家店的授权还想不想要。”
展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天明脸色越发难看。
“先生,我已经给过你体面了。”
他抬手指向门外:“现在店里没有试驾名额,恕不接待。”
见我不为所动,陈天明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是再影响我们正常营业,我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我嘴角勾起一抹笑:“你可以试试。”
陈天明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行,你有种。”
说完,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故意打开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粗犷的男声。
“什么事?”
“王哥,过来一趟,有人闹事。”
电话挂断后,陈天明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
看来这个“王哥”是个厉害角色。
销售白着一张脸,忍不住劝我:“先生,要不您去别的门店看车吧……”
我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五分钟不到,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展厅门外。
几个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们身材魁梧,纹龙画凤,看着唬人。
陈天明迎了上去:“王哥,您来了。”
被叫作王哥的男人面色不虞:“陈天明,老子现在是清清白白生意人,以后别什么事都找我!”
陈天明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人在哪儿?”
“那边,还得辛苦王哥……”
陈天明伸手朝我一指,脸上带着即将找回场子的快意。
王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来,与我的视线交汇。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位王哥,我并不陌生。
半年前,他申请成为耀星品牌的官方认证二手车合作商。
授权书是我亲自签的。
只不过品牌渠道和门店事务平时都有专人负责,真正见过我的经销商并不多。
他恰好是其中之一。
我冲他使了个眼色。
王哥心领神会,没有当众揭穿我的身份。
陈天明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有些疑惑。
“怎么了?”
王哥沉默几秒,回头看向他。
“这件事,我处理不了。”
陈天明愣住了。
“什么意思?”
王哥不想继续拉扯,带着人便要离开,却被陈天明叫住。
“你走了,这个闹事的人怎么办?”
王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见我没有开口,他才冷淡地说道:“那是你的事。”
王哥来去匆匆。
陈天明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你们认识?”
我神色平静:“这不重要。”
“现在能叫你们老板过来了吗?”
陈天明强咬咬牙,拨了通电话出去。
“陆总,有人在店里闹事……”
那边声音低沉:“什么情况?”
陈天明额头冒出冷汗:“不清楚,他只说要见您。”
“否则,就让我们店开不下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紧接着,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
男人愤怒的咆哮随之响起。
“我倒要看看谁那么大胆子!”
电话挂断后,陈天明松了口气。
他看向我,重新挺直了腰。
“年轻人,你摊上事儿了!”
说完,他朝两个保安使了个眼色。
“看好门,别让他跑了。”
年长的保安皱起眉。
“陈经理,我们不能限制客户的人身自由……”
陈天明声音骤然拔高。
“闹事者,我们有权利扣押。”
我看了他一眼,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
陈天明立刻喝道:“起来!”
他上前想将我扯起来,声音陡然增大:“这是给店里客户坐的。”
我冷冷拍开他的手。
“你们陆总让我留下,总不能让我一直站着。”
“你不是耀星的客户!”
陈天明凶狠地瞪了我一眼,随后命令旁边的销售。
“听好了,不许给他提供服务!”
销售忍不住说道:“经理,会不会有点过分?”
“你在教我做事?”
“可……”
“闭嘴!”
陈天明厉声打断:“再多说一个字,就去找财务结算工资!”
销售眼圈发红,退到一旁。
话落,门外响起急促的刹车声。
车门推开,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带着两名助理快步走进展厅。
陈天明立刻迎了上去。
陆总昂首阔步,满脸怒色。
“闹事的人在哪儿?”
陈天明立刻指向我:“就是他!”
“赖着不肯走就算了,还说要我们店开不下去。”
陆总顺着他的手看了过来。
看清我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停住。
脸上的怒气,也在瞬间凝固。
陈天明没有注意,还在一旁邀功。
“穿成这样,也敢试驾我们四百万的车。”
他语气鄙夷:“陆总放心,我没让他试驾!”
我冲陆总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他嘴角僵硬,转头死死盯着陈天明。
可对方还在喋喋不休。
“我们店去年卖了四百多辆车,今年只多不少。想取消我们的授权,简直是痴人说梦。”
听到销量两个字,陆总的脸都白了。
可陈天明显然没有意识到。
“陆总,您说我们应该怎么处理他。”
旁边的销售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陈总,这位先生是有预约的……”
陈天明恶狠狠地回头。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让她说!”
陆总一声怒喝,吓得他浑身一抖。
销售揉了揉眼,声音发颤。
“陈经理说,这位先生的穿着不像有钱人,让他去城西的二手车市场。”
“还说,他不符合店里的接待标准。”
陆总一字一句地问道:“店里有这条规矩?”
陈天明额头冒出冷汗。
“陆总,我是为了维护品牌的档次……”
陆总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没有开口。
陈天明对着陆总,大谈自己的生意经。
“我认为好的品牌就是要维持神秘感,才能吸引到更高端的客户。”
陆总猛地转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说够了吗?”
“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陈天明被吼得一愣。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陆总:“我不明白您是怎么了?”
陆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松开陈天明的衣领,抬手指向我。
“这位是顾远顾先生,曜星品牌东部大区的总经销商!”
“我们店的品牌授权、车辆配额和年度返利,全都要经过顾先生审批!”
展厅瞬间陷入死寂。
陈天明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骗……骗人的吧……”
他转头看着我,目光从我的上衣一路扫到鞋上。
“他要真是东部大区的总经销商,怎么可能穿成这样?”
“而且他连个助理都没有!”
刚才被优先接待的女人也迟疑着开口。
“对啊,这么大的老板,想要什么车没有,怎么可能亲自来门店预约试驾?”
陈天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陆总,您听见了吧?不只是我觉得不对。”
“他什么证明都没拿出来,谁知道是不是冒充总部的人?”
“啪!”
一声脆响。
陆总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陈天明踉跄两步,捂着迅速红肿的脸,彻底懵了。
“陆总,您这是……”
“旗舰店签署授权合同时,我亲自见过顾先生!”
陆总气得声音发颤。
“我们的授权合同、车辆配额协议,还有展厅租赁文件,都是我当着顾先生的面签的!”
“你告诉我,我会认错?”
陈天明嘴唇动了动,依旧不死心。
“可他看起来根本不像买得起曜影S9的人……”
“我有没有钱,和你是否应该按预约接待,有关系吗?”
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我提前预约,按照约定时间到店,手续没有任何问题。”
“你没有核实我的购车需求,也没有询问我的预算,仅凭我的衣着,就擅自取消试驾。”
我每说一句,陈天明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要求正常接待,你不仅拒绝服务,还说我只配去二手车市场。”
“从头到尾,违反规定的人不是我。”
“是你。”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说不出话。
陆总顾不上理会,快步走到我面前。
他微微弯着腰,语气与进门时判若两人。
“顾先生,实在对不起。”
“是我管理疏忽,才让您受了这样的委屈。”
他侧身让开道路,朝贵宾室的方向伸出手。
“这里人多,不方便说话。”
“您先去贵宾室休息,我马上让人准备试驾车。今天的事,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我坐在原处,没有起身。
“还是算了。”
陆总神色一僵。
我看了一眼贵宾室,又将目光落在陈天明身上。
“你们曜星的客户标准太高,我不敢进去。”
我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缓缓开口。
“我穿着一身‘地摊货’,既不属于你们的目标客户,也不配碰价值几百万的试驾车。”
“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陈天明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顾先生,我刚才不知道您是……”
“所以,你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
我抬眼看着他,语气平淡:“你道歉并不是觉得自己错了。”
“你只是发现,我没那么好欺负。”
陈天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换个问法。”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直视着他。
“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耀星东部大区的总经销商。”
“只是一个穿着普通、按照预约时间到店,想正常试驾买车的消费者。”
“你还会向他道歉吗?”
陈天明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陆总怒不可遏。
他拍着桌子,几乎咆哮着说道:“陈天明!你胆子还挺大!”
陈天明退无可退,抖如筛糠:“陆总,我真的是为了店里……”
陆总推了他一把,气得脖颈处的血管都鼓了起来。
“别拿店给你挡枪!”
“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了!”
我什么话都没说,安静地看着两人做戏。
等他们稍微平静下来后,我缓缓道:“停职是你们内部的处理。”
“现在把展厅里的完整监控备份一份给我。”
陆总和陈天明几乎异口同声。
“为什么?”
我在他们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该投诉就投诉,该报警就报警。”
“擅自取消客户预约、公开侮辱客户、叫人来威胁,还让保安守住门口限制我离开。”
“这些事情,总不能一句停职就算了。”
陈天明彻底慌了,语气也变得卑微起来。
“顾先生,没必要把事情做这么绝吧?”
我看着他,无动于衷。
“现在知道害怕,已经晚了。”
陆总看了陈天明一眼,叹了口气。
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还不下去!”
“等等。”
我抬手制止。
陆总立即转向我:“顾先生,您还有什么要求?”
“陈天明的事,暂时说完了。”
我看向陆总。
“接下来,该说说这家店的事了。”
陆总脸上的赔笑瞬间僵住。
“顾先生,陈天明今天做的这些事,我确实不知情。”
“你不知道他叫了王哥,我信。”
我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眼神冷冷地看着赵总。
“但你接到电话以后,连事情经过都没有问,就认定有人在店里闹事。”
“如果你进门以后没有认出我,你会让那名销售把事情说完吗?”
陆总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你不会。”
“你只会任由陈天明,将我这个穿着朴素的普通人赶出去。”
我扫过展厅里的员工。
“陈天明敢虚构规定、羞辱客户、威胁员工,甚至随便找人过来撑场面,不只是因为他势利。”
“也是因为他知道,真出了事,你这个老板会先替他撑腰。”
陆总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顾先生,这件事确实是我管理失职。”
他被我看得心虚,视线飘向别处。
我眼神一凛:“但这家店需要解释的,不只是服务问题。”
陆总眼神明显慌乱了一瞬。
他笑得勉强,试探着问道:“顾先生,还有什么问题?”
我没有搭理他,转头看向陈天明。
“你再说说,去年店里交易多少台车?”
陈天明下意识看向陆总。
对方脸色骤然阴沉,眼底满是警告。
但陈天明刚被停职,心里自然是憋着一股气。
他犹豫片刻,咬牙说道:“申报的是529辆,但实际销量根本没有这么多。”
陆总的脸色突变。
“陈天明,你胡说八道什么!”
这一声呵斥来得又急又重。
员工们如惊弓之鸟,不敢抬头。
陈天明破罐子破摔,彻底豁出去了:“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去年还剩九十多辆的任务没有完成,是你让我们找亲戚朋友借身份,批量制作虚假订单。”
“实际只卖了432辆,那97辆全是虚售。”
陆总紧张地咽口水,额头渗出冷汗。
“顾先生,他刚刚被我停职,怀恨在心,都是气话,不能当真。”
说着,他狠狠瞪了陈天明一眼。
“销售部门只负责签单,最终交付数据由财务和车务负责。他接触不到完整台账的!”
陈天明冷笑一声。
“那些虚假客户资料,大半都是我带着销售找来的。”
“身份证复印件、虚假订金记录,还有提前签好的退订协议,全锁在财务室的灰色文件柜里。”
“每个销售完成一个假订单,店里额外奖励两千块钱。”
“你现在说我接触不到?”
陆总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猛地冲过去,抬手便想抓住陈天明,却被旁边的保安拦了下来。
“你现在连这种谎话都敢编!”
陈天明隔着保安盯着他。
“是不是谎话,打开文件柜看一眼就知道。”
两人彻底撕破了脸。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去年为了鼓励经销商拓展市场,大区提高了销量返利。
完成五百辆年度任务的门店,不仅能获得额外现金奖励,还能优先取得新车型配额。
432辆,根本达不到奖励标准。
可只要补出97份订单,陆总便能越过那条线,从大区拿走本不属于他的返利和资源。
我看向他。
“97辆虚售,涉及多少返利?”
陆总避开我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顾先生,陈天明刚被停职,情绪不稳定。不能因为他说了几句话,就认定门店虚报销量。”
“所以才要查。”
我语气平静,没有给他继续周旋的机会。
“把销售台账、客户合同、付款流水和车辆交付记录全部拿出来。”
他僵在原地。
几秒后,才挤出一句:“这些资料涉及客户隐私和门店的经营机密,不方便公开。”
“我没让你公开。”
我看着他,眉头紧锁:“根据授权合同,大区有权核查所有与销量、返利和车辆配额相关的资料。”
“你只需要把东西交给审计人员。”
陆总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突然,他向我靠近两步,刻意压低了声音:“顾先生,这里人太多了。”
“要不我们去贵宾室谈?陈天明今天得罪了您,我一定严肃处理。”
“除此之外,门店也愿意拿出一辆顶配耀影S9,作为给您的赔礼。”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笑了:“贿赂总代理?”
“这就是陆总想到的解决办法?”
他呼吸一滞,慌忙解释:“不是贿赂,只是补偿。”
“不需要。”
我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大区负责人的号码。
“带审计和法务来耀星旗舰店。”
“有一笔单子,需要好好查查!”
电话挂断不到二十分钟,三辆商务车先后停在展厅门口。
大区审计、法务和监察人员鱼贯而入。
为首的审计负责人快步走到我面前。
“顾总,人员全部到齐了。”
我点点头,指向财务室。
“先封存账目,再核对去年所有销售记录。”
陆总急忙挡在众人面前:“顾先生,这不合适吧?”
“账目里涉及大量客户隐私,审计也该提前通知,让我们有时间整理资料。”
法务负责人拿出授权协议。
“根据合同,品牌方有权随时核查与销量、返利及车辆配额有关的资料,无须提前通知。”
陆总脸色一沉。
“我不是拒绝审查,只是财务负责人今天不在,保险柜和资料柜的钥匙都在她手里。”
陈天明忽然冷笑。
“她怎么可能不在?”
“刚才我还看见她进了财务室。”
陆总猛地转头,眼神像是要吃人。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我都被你停职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陈天明指向走廊尽头,语气带着报复的快意:“财务室右边有个灰色文件柜。九十七份虚假订单,全锁在最下面一层。”
陆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抖得不行。
“你胡说!”
几名审计人员没有理会争吵,径直走向财务室。
柜门虽然上了锁,但在法务见证下,很快便被打开。
最下层果然放着几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大量身份证复印件、购车合同和订金凭证。
表面看来,每份资料都十分齐全。
可仔细检查便会发现,所谓客户只支付了极少的订金,钱在第二天便原路退回。
所有订单都没有车辆识别代码,没有开票记录,更没有交付证明。
审计负责人翻完其中几份,脸色逐渐凝重。
“这些不是真实销售。”
他又翻了几页,补充道:“确切地说,这些车从来没有卖出去过。”
陆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解释:“我平时只负责整体经营,这些都是销售部门为了完成任务擅自做的,我完全不知情。”
陈天明早有准备,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审批单。
“那这些呢?”
“每完成一份特殊订单,奖励销售两千元。最后的审批人,全都是你。”
陆总看见上面的签名,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审计人员当场核算。
九十七份虚假订单,正好让门店的年度销量从四百三十二辆变成五百二十九辆。
借助这组虚假数据,门店拿到了本不属于自己的销量返利和新车型配额。
我看向审计负责人,冷声道:“暂停这家店的车辆配额,冻结所有未结算返利。”
“已经发放的部分,全部追查去向。”
众人点头:“明白。”
陆总脸色煞白,终于慌了。
“顾先生,配额不能停!”
他身形有些不稳:“下个月还有几十名客户等着提车,一旦配额暂停,门店就彻底完了!”
我淡淡地看着他。
“做假账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陆总嘴唇发白,再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名审计人员抱着电脑走了出来。
“顾总,情况可能比虚报销量更严重。”
他将几份银行流水放在桌上。
“去年到账的返利,大部分没有留在门店账户。”
“钱到账后不到三天,就被转进了同一家公司。”
陆总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接过银行流水。
收款方是一家名为远华广告的公司。
过去三年,这家公司以推广费、活动费和渠道服务费等名义,从门店账户拿走了一千多万元。
“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
陆总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眼不敢看我。
“当然是负责门店宣传的。”
“我们每年都要举办车展和客户活动,花钱很正常。”
许是心虚,陆总解释的声音越来越小。
审计负责人调出几份合同。
“去年十一月,远华广告承办耀星新车品鉴会,费用一百二十万元。”
“活动在哪儿举办?”
面对负责人接二连三的诘问,陆总眼神闪烁。
“过去太久,我记不清了。”
年轻销售忽然开口。
“去年十一月,店里根本没有举办新车品鉴会。”
陆总狠狠瞪向她。
“你懂什么?有些活动是专门给重要客户办的。”
“可那个月所有销售都没有收到过通知。”
年轻销售深呼吸一口,像是为自己打气:“合同上写着接待三百名客户,但我们连宣传物料都没见过。”
旁边几名员工也跟着点头。
审计负责人继续核查,很快发现,远华广告登记的办公地址是一间长期无人使用的商铺。
公司的法人,好巧不巧,是陆总的小舅子。
“亲属公司,虚假活动,千万资金。”
我将流水放回桌面,声音越来越冷。
“陆总,你准备怎么解释?”
“亲属公司又不代表不能合作!”
他提高声音,像是想用音量压住心虚。
“活动资料可能没有保存好,但钱都是正常支出!”
话音未落,财务室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争执。
一名中年女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快步朝后门走去,却被法务人员拦了下来。
“让开!这是我的私人电脑!”
法务人员看着她怀里的电脑。
“电脑底部贴着门店的资产编号,不属于你个人。”
陆总的脸色彻底变了。
“谁让你把电脑带走的?”
财务主管愣了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不是您刚才发消息,让我删除资料,再把电脑送出去吗?”
展厅内瞬间安静。
陆总厉声呵斥:“我什么时候发过这种消息?”
财务主管拿出手机。
可聊天界面上,那条消息已经被撤回。
陆总像是抓住机会,立刻说道:“你看清楚!根本没有证据,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财务主管脸色发白。
审计人员接过电脑,开始检查其中的数据。
十几分钟后,被删除的文件陆续恢复。
里面不仅有远华广告的转账明细,还有陆总亲自审批的付款记录。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客户订金台账。
审计负责人核对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账面显示,门店应该保留四百多万元客户订金。”
“但银行账户里,只剩下不到二十万元。”
我抬眼看向陆总。
“剩下的钱呢?”
陆总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展厅外突然传来争吵声。
几名客户推开阻拦的保安,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陆老板,你不是说我们的车已经在路上了吗?”
“我交了八十万订金,等了整整四个月!”
“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几名客户围住陆总,纷纷拿出购车合同。
“我上个月就该提车了,销售每次都说车辆正在运输。”
“我的订单连车架号都没有,你们是不是根本没订车?”
“退钱!今天必须退钱!”
陆总强行挤出笑容。
“大家不要着急,都是运输环节出了问题。”
“耀星的车辆需要进口,清关延误很正常。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保证全部解决。”
审计负责人冷声打断。
“这几位客户的订单,系统里没有对应的车辆配额。”
陆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客户们顿时炸开了锅。
“没有配额是什么意思?”
“你们收了钱,根本没给我们订车?”
“这不是诈骗吗!”
陆总连连摆手。
“不是!订金还在门店账户,只是内部流程没走完。”
我示意审计负责人公布结果。
“门店应当留存的客户订金有四百多万元,账户余额却不到二十万元。”
“这笔钱已经被挪走了。”
一名客户气得冲上去揪住陆总的衣领。
“那是我给孩子买车的钱!”
“你凭什么挪走?”
保安急忙将两人分开。
陆总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不断往下淌。
“我只是临时周转!”
“门店最近资金紧张,只要下个月回款到账,我立刻就能把窟窿补上!”
审计人员把初步统计结果交给我。
过去三年,陆总利用虚假订单骗取品牌返利,又通过远华广告转走门店资金。
加上被挪用的客户订金,异常资金已经超过两千万元。
这个数字一公布,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总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在我面前。
“顾先生,我错了!”
“我愿意卖房卖车,把所有钱都补回来!”
他伸手想抓我的衣角,被我侧身避开。
“只要您不收回授权,再给我三个月,我一定把钱还上。”
“这家店是我半辈子的心血,没了耀星授权,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交了订金却提不到车的人,就该什么都没有吗?”
“你骗取的返利,挪用的订金,没有一笔属于你。”
陆总急忙说道:“我可以把门店股份全部给您!”
“以后这家店就是您的,我一分钱都不要!”
我忍不住笑了。
“一家负债累累、账目造假的门店,你也好意思拿来求情?”
“你不是在赔偿,是想让我替你填窟窿。”
陆总瘫坐在地上,脸上再没有半分血色。
我转头看向法务负责人。
“通知品牌总部,正式启动授权回收程序。”
“整理现有证据,报警。”
听见最后两个字,陆总猛地抬头。
“不行!”
“顾先生,不能报警!”
“我们可以私下解决,多少钱我都认!”
我没有理会。
陆总见求情无用,忽然指向陈天明和财务主管。
“都是他们干的!”
“虚假订单是陈天明做的,钱是财务转的,我根本不知情!”
财务主管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
她从包里取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陆总,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财务主管按下播放键。
短暂的杂音后,陆总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先把订金转到远华,等返利到账再补回去。”
“那九十七份订单必须算进今年销量,不然我们拿不到返利。”
“客户要是催车,就说配额紧张,让他们继续等。”
一段段录音在展厅里回荡。
陆总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忽然扑向桌子,伸手就要抢夺录音笔。
两名保安及时将他拦住。
“假的!”
“全都是剪辑的!”
财务主管红着眼说道:“每一笔转账都是你让我做的。”
“我劝过你,客户订金不能动。可你说只要耀星授权还在,就永远会有新客户补上窟窿。”
陆总拼命挣扎。
“你也拿了工资!你凭什么把责任都推给我?”
“我会配合调查,该承担什么责任,我认。”
财务主管看着他,声音发颤。
“但我不会替你坐牢。”
没过多久,警车停在门外。
警方依法封存了电脑、银行流水、虚假合同和九十七份假订单。
陆总被带走时,忽然回头看向我。
“顾先生,我真的能把钱补上!”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没有回应。
机会从来不是等到事情败露以后,才跪着向别人讨要的。
陈天明也因参与制作虚假订单,被带走配合调查。
他经过我身边时,低着头,完全没有了几个小时前的傲慢。
门店被查,授权暂停,最慌乱的却是那些已经交钱的客户。
有人担心拿不回订金,有人害怕无法提车,展厅里一片混乱。
我让工作人员登记所有订单。
“已经获得车辆配额的,由大区协调其他授权门店完成交付。”
“没有配额的,法务协助客户追讨订金。”
“耀星不会替陆总掩盖问题,也不会让相信品牌的消费者无人负责。”
客户的情绪逐渐平复。
年轻销售抱着登记表,不停安抚众人,忙得连水都顾不上喝。
当天下午,耀星中华区正式下达通知。
该门店存在虚报销量、骗取返利、挪用客户订金等严重违规行为。
品牌授权即刻收回,所有车辆供应全部终止。
陆总的门店,到此彻底失去了耀星的标志。
可这件事并没有让我轻松。
一家旗舰店连续三年造假,问题绝不只是陆总胆大妄为。
如果审查制度足够严密,他根本不可能隐藏这么久。
我看向大区负责人。
“这几年,有多少门店的销售数据没有逐笔核实?”
他低下头,不敢回答。
“又有多少投诉,因为所谓的经销商自主经营,被随手压了下去?”
展厅里鸦雀无声。
我拿出手机,拨通总部的电话。
“从明天开始,成立专项审查组。”
“所有授权4S店、直营网点和官方认证二手车商,一个不漏,全部彻查。”
彻查通知下发当晚,各经销商群彻底炸了锅。
有人主动补交材料,有人连夜修改账目,还有几家门店以经营困难为由,突然申请退出授权体系。
越是反常,越说明心里有鬼。
第二天,十二支审查组同时出发。
核查范围包括销量、返利、客户订金、试驾记录和近三年的投诉。
大多数门店经营正常。
但仍有少数门店被查出虚报订单、强制加价、扣留客户退款等问题。
我没有因为陆总的事一刀切。
普通管理漏洞,限期整改。
恶意欺骗客户,暂停配额。
涉及侵占资金和伪造材料的,立即终止授权,移交相关部门处理。
短短一个星期,大区暂停了四家门店的新车配额,两家门店被启动授权回收程序。
然而,在整理客户投诉时,一条特殊规律引起了审查人员的注意。
陈天明任职期间,曾被多次投诉拒绝试驾。
其中一些客户在离开4S店后不久,都在城西同一家二手车行买了车。
那家车行的负责人,正是王哥。
我想起陈天明当初说过的话。
“城西有个二手车集市,那里才适合你。”
当时我以为那只是羞辱。
现在看来,未必那么简单。
法务调取了陈天明近两年的资金记录。
他的工资并不算低,可每隔一段时间,个人账户就会收到一笔数额不等的转账。
两千、五千、一万。
转账方看似不同,备注却大多写着咨询费。
继续追查后发现,这些钱最终都来自王哥的二手车行。
审查人员统计了客户资料。
两年时间里,陈天明至少向那家二手车行介绍了四十多名客户。
每成交一辆车,他都能拿到介绍费。
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热衷于用衣着判断客户。
真正有能力购买顶级豪车的人,他留在店里。
预算稍低,或者看起来不够体面的,他便以没有试驾名额、贷款困难等理由赶走,再介绍去二手车市场。
无论新车还是二手车,他都能从中获利。
年轻销售得知结果,脸色发白。
“难怪以前有客户投诉,经理总说是对方买不起车,故意找麻烦。”
我看向法务负责人。
“通知陈天明接受补充调查。”
“还有王哥,让他把近三年的合作记录全部交出来。”
对方点点头,正准备离开,手机却突然响了。
接完电话,他神色古怪地看向我。
“顾总,王哥已经在总部楼下了。”
“他说,他要主动交代。”
王哥被带进会议室时,神情明显有些紧张。
他将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里面装着转账记录和客户介绍名单。
“顾总,我承认给过陈天明介绍费。”
“但我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客户转介,不知道他会故意把4S店的客户赶出来。”
我翻开名单。
每名客户后面都标注着车型、成交价和佣金。
“官方认证合作协议里,明确禁止私下向品牌门店员工支付回扣。”
“你签字的时候没看?”
王哥低下头。
“看了。”
“我当时觉得大家都这么做,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大家都做,不代表它就是对的。”
他脸色一白,急忙解释:“陆总那些虚假订单和返利,我真的没有参与。”
审查组已经核对过相关记录。
王哥确实没有参与陆总侵吞资金。
那天他带人来到门店,也没有真正对我动手。
但他与陈天明之间的利益往来同样违反规定。
我让法务当场宣读处理决定。
暂停王哥的官方认证资格,追回违规所得,接受为期六个月的全面整改。
整改结束后能否恢复资格,需要重新审核。
王哥没有争辩。
“我认。”
“顾总,那天的事,我也向您道歉。”
“你应该道歉的不是我。”
我合上文件。
“是那些被陈天明当成货物,转手卖给你的客户。”
另一边,陈天明面对转账记录,再也无法否认。
他承认自己故意筛选客户。
在他看来,衣着普通的人即使想买豪车,多半也只能贷款。
这种客户成交慢,提成低,还容易反复比较。
与其浪费时间,不如赶去二手车市场换一笔稳定佣金。
我听完,只觉得荒谬。
“所以,你羞辱客户,不只是因为势利。”
“还是因为他们挡了你的财路。”
陈天明低着头。
“顾总,我愿意退钱。”
“能不能别把我列入行业通报名单?”
“我上有老下有小,没了这份工作,真的活不下去。”
我看着他。
“那些被你赶走的客户,有没有父母和孩子?”
“你断定他们买不起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也需要尊严?”
陈天明嘴唇颤抖,无言以对。
调查结束后,耀星大区正式发布通报。
陈天明因参与虚假订单、私收回扣、威胁消费者等多项违规行为,被永久列入品牌合作体系禁止录用名单。
离开总部时,他在门口停了很久。
几天后,我亲自去了趟城西二手车市场。
陈天明正站在王哥的车行门前,低声求一份工作。
王哥摇了摇头。
“我的认证资格都被你连累得暂停了,你觉得我还敢用你?”
陈天明转过身,正好看见我。
四目相对,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看了一眼周围摆放整齐的二手车,语气宽慰:“二手车市场没有什么不好。”
一旁的王哥倏地抬头,看着我。
“靠劳动吃饭,也从来不丢人。”
我顿了顿。
“真正丢人的,是靠踩低别人赚钱。”
专项审查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最终,三家存在严重资金问题的4S店被收回授权,六家门店被暂停车辆配额,十几名管理人员受到处理。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投诉处理不及时、试驾流程不透明和订金管理混乱的问题。
这些问题未必违法,却在一点点消耗客户对品牌的信任。
我要求总部重新制定经销商管理制度。
从今以后,所有试驾预约都必须进入统一系统。
门店取消预约,必须填写真实原因并留存记录,不得再用“没有空档”随意搪塞。
任何门店不得根据衣着、职业和预算拒绝正常接待。
客户订金进入专门监管账户,未经客户确认和车辆配额核验,不得擅自转出。
销售返利必须与车辆识别代码、发票和交付记录逐一核对。
同时,品牌门店员工与二手车合作商之间的所有业务往来,都必须公开登记。
制度公布后,有人抱怨流程太严,会影响成交效率。
我只回了一句话。
“如果效率建立在欺骗客户之上,那这种效率不要也罢。”
整改期间,最初替我说话的年轻销售一直留在临时客户接待点。
她叫林晓。
门店被收回授权后,不少员工急着另找工作,只有她每天耐心登记客户资料,协助处理退款和交车。
有人向我建议,直接提拔她做直营网点经理。
我拒绝了。
善良和原则值得肯定,但管理一家门店,还需要足够的能力。
我把她调进耀星直营网点筹备组,让她从销售顾问重新做起。
两个月里,她的成交量并不是最高的,客户满意度却始终排在第一。
她从不因客户预算低而敷衍,也不会为了业绩隐瞒车辆缺点。
就连没有购车计划、只是进店参观的人,她也会认真介绍。
整改结束那天,林晓找到我。
她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
“顾先生,之前的试驾预约还没有完成。”
“现在新店已经通过验收,试驾车也准备好了。”
她略显紧张地问道:“需要我重新为您安排吗?”
我看着那把耀影S9的钥匙,忍不住笑了。
这次没有人检查我的衣服,也没有人询问我的资产。
林晓按照流程核对驾驶证,讲解试驾路线和安全事项。
一切都和普通客户没有区别。
我接过钥匙。
就在这时,总部法务发来一条消息。
陆总案件的全部调查已经结束。
三年时间,他侵吞返利、挪用客户订金及门店资金,涉案金额巨大。
案件即将正式开庭。
我收起手机,看向展厅外的试驾车。
有些人终究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而有些迟到了几个月的路,也终于可以重新出发。
三个月后,陆总的案件正式宣判。
他因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等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并被责令退赔全部违法所得。
宣判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头发白了大半。
据说在最后陈述时,他依旧强调自己只是一时糊涂。
可连续三年的造假和侵占,绝不可能用“一时”两个字轻轻揭过。
陈天明也因参与制作虚假订单、收取回扣,承担了相应责任。
他被彻底清除出耀星合作体系,再没有一家正规豪车门店愿意录用他。
王哥退还全部违规所得,经过半年整改后重新申请认证。
这一次,他主动公开所有客户来源和佣金记录,再没有碰过所谓的私下人情。
大区专项审查也正式结束。
那些被取消授权的门店摘下了耀星标识,受损客户则陆续完成退款和车辆交付。
新的订金监管、试驾预约和客户投诉制度,在所有门店全面执行。
半年后,耀星直营示范店正式开业。
我没有通知任何人,穿着第一次试驾时的那身休闲服,独自走进展厅。
没有人认识我。
前台销售依旧礼貌起身,询问我想了解什么车型。
不远处,林晓正在接待一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
男人站在耀影S9旁边,双手局促地搓着衣角。
“我就是随便看看。”
“这车太贵了,我可能买不起。”
林晓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
她打开车门,将车型资料递给男人。
“没关系,买不买都可以了解。”
“如果您觉得新车预算太高,我们也可以介绍官方认证二手车,但选择权在您,不会有人强迫您。”
男人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坐进车里。
林晓耐心地为他介绍每一项功能。
直到送走对方,她才走到我面前。
“顾先生,抱歉,让您久等了。”
“为什么不先来接待我?”
她笑了笑。
“那位先生先到。”
“店里的规定,所有客户都按顺序接待。”
我点点头。
这才是规则真正该有的样子。
她拿出那把迟到了许久的车钥匙。
“您的试驾手续已经办好了。”
我接过钥匙,坐进耀影S9。
发动机启动的瞬间,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店时,陈天明曾说,这辆车不是谁想开都能开。
可真正决定一个人是否值得尊重的,从来不是他开的车,也不是他腕间的表。
试驾结束后,我买下了那辆耀影S9。
没有清场,没有特殊折扣,也没有任何超出流程的优待。
订单正常记在林晓名下。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展厅。
她已经转身迎向下一位客人,脸上依旧带着同样的笑容。
无论对方穿着昂贵西装,还是洗得发白的外套,她的态度都没有任何区别。
汽车有价格。
服务有标准。
但一个人应得的尊重,从来不该设置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