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银台前。
房东的儿子举着七折黑金卡,非要免单。
收银员告诉他系统改不了。
“那就叫个能改的人来。”
他扯着嗓门大闹。
我走过去。
“我是新总经理,可以给你六折。”
“知道我是谁吗?整栋楼都是我家的,就给六折打发我?”
他把卡朝我脸上扔。
“记着我今天说的话。”
第二天谈续租。
房东周德茂把租金翻了三倍,张口就要百分之十的股份。
我拒绝了他,出门就给新区开发商打电话。
“给我留块地,我把超市和所有商户一起搬过去。”
……
上午九点。
我在办公室看报表。
超市主管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沈总!你快下来一趟,收银台出事了!”
“什么事?”
“周磊来了,他闹着要见负责人。”
“我马上下来。”
周磊是房东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最近接手他父亲的产业。
我起身走出办公室。
收银口附近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顾客。
周磊站在中间,一只手捏着一张黑卡在叫嚷着。
“周先生,卡上写的是七折。”
“什么破卡?卡上写的我不管,我今天就要免单。
这是面子,面子你懂吗?”
“可是……系统里就这么设置的,我改不了。”
小美小声说。
“改不了?”
周磊抬高了声音。
“那就把你们的负责人叫来!”
“养你们这群人干什么吃的!连个折扣都调不了?!”
“发生什么了?”
我走过去。
小美看见我,终于松了口气。
“沈总。”
周磊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是负责人?”
“嗯,我姓沈。”
我伸出手,微笑着走上前。
“是这家店的新总经理。”
他无视了我伸出去的手。
“正好,总经理是吧?给句痛快的,我这单能不能免?”
我收回悬在半空的手,目光扫了一眼他手里那张黑金卡。
这张卡当初是超市专门发行,送给供应商和业主的福利。
最大折扣就是七折。
想要改动,需要让技术人员进系统后台修改。
周磊手里那张,是超市当初送给他爸周德茂的。
“周先生,这张卡七折是上限。”
“上限只有七折?”
“不过我可以给打你六折。”
周围人看着,我不想事情闹大,保持着微笑。
我看向了小美。
“以后周先生购物,都按六折结算。”
周磊盯着我,突然嗤笑一声。
“沈经理,你打发要饭的啊?”
“这是我能给周先生的最大优惠。”
我面露难色。
他猛地把卡往柜台上一拍。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整栋华信商厦,全是我们周家的资产!”
他声音抬了起来。
“你们一年八百万租着我家的地盘!”
“靠着这栋楼的位置,赚得盆满钵满。”
“我来是给你面子,你就拿六折敷衍业主?”
“黑金卡是福利,租金是合作,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我尽量让语气平稳。
“两码事?”
周磊哼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行,那咱们就先不提折扣,先说正事。”
“你们超市的十年租约,是不是快到期了?”
“续约的事宜,我们到时候会有专人负责谈判。”
“还谈什么谈!”
周磊直接冷笑出声,声音再度拔高。
“就你们今天这个态度,续租想都别想!”
“我把话撂在这儿,明年租金,必须大涨!”
站在一旁的小美吓得捂住嘴,脸色瞬间惨白。
我看着他,皱了皱眉。
“涨租金的事,我们可以后续单独沟通。”
“现在收银台后面还有人排队,您看是不是先把账结了。”
“结账是吧?”
周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抬手猛地一挥。
哗啦!
收银台上的水果和小零食,被他狠狠一把全扫落在地。
全场哗然。
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
他又抓起那张黑金卡,胳膊一甩直接朝我脸上扔过来。
我下意识抬起胳膊挡在面前。
卡片重重打在我的小臂上,一阵生疼。
“结什么账,结个屁!”
周磊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
店里安静了几秒。
排队的一个大姐小声吐槽。
“什么人啊?这么横。”
“商场的房东呗。”
小美委屈地小声说。
“房东就能这么欺负人?”
小美没敢接话。
她蹲下去捡扫码枪,眼圈都红了。
“沈总,对不起,都怪我……”
“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压下心中怒火。
安慰了她几句,弯腰帮她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
围观的顾客陆续散了。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
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份文件。
十年前的租赁合同。
我翻开看了一眼,距离到期还有两个月。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晴晴,听说店里出事了?”
我诧异地开口。
“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周德茂给我打电话了。”
我爸冷哼。
“他和我说,今天他儿子不懂事,让店里的新经理多担待。”
我“哦”了一声。
“没关系,我没事。”
我不想让他担心,勉强地笑了下。
“爸,租约快到期了。”
那头沉默了一下。
“该谈就谈,没必要惯着他们。”
“嗯,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上午。
华信商厦顶层。
我带着助理小刘和财务老李上去。
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条桌对面,周德茂坐在主位上。
他儿子周磊和法务代表坐在两侧。
周德茂六十多岁,头顶有点秃。
他靠在椅背上,一身高高在上的模样。
“小沈是吧?”
他扫了我一眼,语气漫不经心。
连起身握手的意思都没有。
“周总您好。”
我们几个坐下。
“陈经理呢?”
周德茂开口,眼神有些轻蔑。
“以前不都是他来对接的?”
“陈总去年退休了,现在超市由我全权负责。”
“退了啊。”
周德茂皱了下眉头。
“那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周总,今天由我来和您敲定续租的事宜。”
“行吧。”
周德茂开门见山。
“既然租约只剩两个月,那咱们今天把租金定了。”
他随手把一份合同推过来。
我低头看,心猛地往下一沉。
年租金居然提到了2400万!
原来的租金是每年800万。
来之前财务团队给出判断,结合市场行情,2000万是我们能承受的上限。
再高就会影响到商超的运营。
刚见面,周德茂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周总,租金涨到了三倍?”
“不错。”
周德茂往椅背上一靠,理所当然道。
“可是上个月,您跟我助理说,最多只会翻一番。”
“那是上个月的行情。”
周德茂摆了摆手。
“你没看到,隔壁那栋楼的租金蹭蹭往上涨?”
“这就证明,我们这地段寸土寸金,值钱得很。”
“周总。”
我顿了顿,抬起头。
“这个报价,让我很为难。”
“为难?”
周德茂笑了笑。
“小沈,我给你算笔账。”
“你们万惠上半年销售额是9.77亿,全年差不多二十亿。”
“我这儿呢,十年租金一分都没涨过。”
“旁边那栋楼,一楼租金早就翻了三倍。”
“我跟着涨到三倍,不过分吧?”
“周总,你说的那栋楼是新建的,配套设施全是新的,去年年底才交付。”
我冷静反驳。
“那又怎么样?”
“周总,租金2400万一年,实在太高了。”
我顿了顿,接着说。
“还有一点。”
“这家店利润一年也就一亿出头。”
“如果报价是2000万一年的话,我们可以接受。”
周德茂听到两千万,抬了一下眉毛。
“2000万……”
“嗯。”
“也行。”
他答应得太快了。
我的手指停在纸上,觉得没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
周德茂话锋一转。
“2000万是可以。”
“我还能给你签三年。”
“不过……”
“我还有个条件。”
“……您说。”
“万惠的股份,我要百分之十。”
会议室突然静了下来。
小刘和老李脸色瞬间变了。
涨三倍租金还不够。
他还把手伸到公司的股份上。
租个商铺,租出股东身份来了。
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我抬起头,把笔放桌上。
“周总,股份不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了?”
“万惠正在上升期,我们没有出让股权的计划。”
我摇了摇头。
“况且出让股权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做不了主?”
周德茂笑得很和气,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那你回去,找赵董过来谈。”
一旁的周磊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
“我们也不是狮子大开口。”
“你想想,我这栋楼一年多少人流,难道不值百分之十的股份?”
“在这栋楼开店,占了多大的便宜,你们心里清楚。”
“实在不行,干脆叫赵董亲自跑一趟会议室。“
“我们只跟能拍板的人对话。”
“周磊。”
周德茂呵斥了他一句。
“年轻人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
周磊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
“沈经理,我们没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这么大的事,得跟能做主的人谈。”
我把文件夹合上,站了起来。
“好,我回去和赵董商量。”
周德茂也站起来。
“小沈,你带句话给赵董。”
我停下来,看向了他。
“你就说我周德茂,不会坑他。”
“这十年,我们合作得不错。”
我看了他一眼。
点了下头,走出会议室。
电梯里。
小刘终于忍不住了。
“沈总,他们实在太过分了!哪有这么谈续租的!”
财务老李也叹了口气,连连摇头。
“坐地起价三倍租金还不算,张口就要公司股份。”
“仗着自己是房东就肆无忌惮,真把我们当成软柿子了?”
小刘脸都气红了。
“的确是过分了。”
我轻声说了句。
“回去准备一下预案,如果续约谈崩,我们就直接换场地。”
小刘愣了一下。
“沈总……您不和赵董商量一下?”
“不需要。”
我淡淡地说。
“啊?这么大的事,您一个人能做拍板吗?”
“现在我是总经理,这件事我负责,说了也一样,股份是不可能给的。”
小刘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回到超市楼上的办公室。
我坐在办公桌前,深呼一口气。
周家父子料定我们会被高额搬迁成本吓退。
最后只能咬碎牙吞下三倍租金,甚至拱手让出股份。
他们吃准了我们舍不得这块经营十年的旺地。
我给闺蜜打了个电话。
“晚晚,忙吗?”
“不忙,盯着装修呢。”
林晚那边有电钻的声音。
“怎么了,你声音不太对。”
“我打算把华信这边的店搬到星海新区去。”
那边顿了一下。
“你同意在我这儿开分店了?”
林晚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是开新店,是整体搬迁。”
“晴晴!”
她声音都变了,满是震惊。
“你说真的?不是被房东气糊涂了吧?”
“那可是你们的王牌门店!”
“我什么时候拿这种大事开玩笑。”
“你等等。”
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
电钻声也随之消失。
“好了,你说吧,我听着。”
“华信租约到期了,房东要涨到2400万,是原来的三倍。”
“三倍?好家伙!”
“还没完,周德茂的真正目标是要万惠百分之十的股份。”
“他疯了吧?”
林晚叫出了声。
“租个商铺,还想当股东?这和明抢有什么区别!”
“他没疯。”
我轻笑了一声。
“他料定我们不敢搬。”
“一万两千平的店,搬一次四千多万,换谁来都不敢轻易搬迁。”
那边沉默了一下。
“那你想清楚代价了吗?四千多万砸进去,还要承担客户流失的风险,压力巨大。”“嗯。”
“我已经想清楚了。”
“行,够爽快!”
“不过有个条件,我要自己选位置。”
“你尽管说,要哪块?”
“我要新区主入口东侧,靠地铁口那个。”
“至少划给我一万两千平的面积。”
“那是我们自留的黄金地块……”
林晚犹豫了一下,咬牙下定决心。
“算了!看在你是我姐妹的份上,你要就给你。”
“租金怎么算?”
“你说个数。”
“800万?”
“没问题。”
林晚答应得很干脆。
“800万就800万,前三年免租。”
我拿笔的手停了一下,有些意外。
“你都不还价?”
“还什么价,我这新区建了三年,招商招得头都大了。”
“最大的租户是个健身房,才三千平,每天都冷冷清清的!”
“不是吧?”
我听完突然感觉刚才报价报高了。
“那我再加一条。”
“免租结束之后,连续五年租金不许上涨。”
“晴晴,你可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林晚哭笑不得。
“我搬的是首店,等于是把我十年的客流也搬过去了。”
“行,可以写进合同。”
“还有一件棘手的事。”
“你说。”
“华信那边有三十多家小商户。”
我停顿了一下。
“有面包房、奶茶店、小吃档口等等。”
“都是靠我们超市的人流活着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也搬?”
“我还没沟通。”
“没关系。”
林晚呼吸都变得急促了。
“决定搬过来的商户,租金我按华信那边现在的八折算,再给三个月免租。”
“八折?”
“只要能跟着你来的,我多给一点,你不亏。”
林晚声音带着一股兴奋劲儿。
“我们姐妹同心,一起赚大钱!”
“嗯,谢了。”
“你再说谢我就涨租金了。”
“这事先别往外说。”
“我懂。”
第二天下午。
我去商厦二楼。
超市在负一层和一层。
二楼往上是餐饮和零售,三十多家小店。
我刚上扶梯,就听见面包房那边有人说话。
“这个我拿了。”
是周磊的声音。
他大咧咧地站在柜台前。
一手拎着一袋吐司,一手毫不客气地去拿架上的牛角包。
张姐局促地站在收银台后面。
“周先生,那个……是今天新烤的”
“那个是今天新烤的。”
“新烤的不能吃?”
周磊嗤笑了一下,直接把牛角包塞进嘴里。
“你这店在我这儿开了八年了吧?”
“嗯,八年了。”
张姐低声应了句。
“生意这么红火,明年租金我要涨一点。”
他边吃边说。
“生意这么好,明年的租金我得往上调调。”
张姐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忍住没吭声。
周磊拎着东西走了。
出门口的时候,他又拿了一盒奶油班戟。
“这袋记我账上。”
张姐望着他的背影,没吭声。
周磊从我身边经过,看见了我。
“哟,沈经理。”
他脸上挂起戏谑的笑。
“周总,买东西啊?”
“随便看看。”
他拎着那袋面包晃了晃。
“这楼里的店,我都熟。”
我看着他拐进了隔壁的奶茶店。
“小妹妹,来一杯。”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周先生……你要哪种?”
“给我来杯最贵的。”
小姑娘很快做好一杯奶茶递过去。
周磊直接拿走喝了一口,没有付钱,扭头就走。
只留下小姑娘呆呆地站在柜台后面。
片刻后,她瘪了瘪嘴,把刚才那张小票撕了。
电梯门关上以后,我才走过去。
来到面包房柜台前。
“张姐。”
“哎,沈总。”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
“要什么?”
我摇了摇头。
“周磊经常这样过来拿东西?”
张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隔三差五就来,面包蛋糕点心,看上什么都是直接拿。”
“他给钱了吗?”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沈总,他是房东,拿点东西正常。”
“我们小本生意,能怎么办啊。”
张姐声音透着一股无奈。
“万一得罪了他,随便找个理由涨租金,我八年心血说没就没。”
张姐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的心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说起来,周磊也就是这两年才接手二楼招商。
底下的人捧着他。
商户们敢怒不敢言。
一次次的退让纵容,让他把肆意拿捏租户当成理所当然的特权。
他根本不像房东,相反更像这儿的土皇帝。
“张姐,有件事我想和你说一声。”
张姐愣了一下。
“啥事?”
“超市准备搬了。”
她忽地抬起头,面露慌张。
“啊?搬去哪儿?”
“星海新区。”
张姐哦了一声。
“那挺远的……”
“张姐,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一起走。”
“新场地的条件,我已经谈妥了。”
她愣住了。
“我考虑考虑……”
“没关系,您考虑清楚了再做决定。”
我没有逼迫她,转身离开了。
晚上回到家。
我把合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这片商业街还是冷冷清清的。
一楼空着四家门面,租金打三折都没人租。
我爸带着我站在中庭。
“晴晴,这地方以后一定能火。”
“凭什么。”
“凭我们万惠进来。”
现在这块地,真的火了。
真要搬走,我也有些舍不得。
可这片我们亲手捧火的场地,却成了周家肆无忌惮压榨商户的筹码。
我收起了合同。
手机突然亮了。
是张姐发来的消息。
“沈总,我想了一晚上。”
“我不续了,我跟你们一起走。”
第二天一早。
小刘脸色很难看。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沈总,您看小红书,出大事了!”
是一个小红书的帖子。
标题赫然写着:
“万惠生活超市一年赚一个亿,房东涨租金却遭拒。”
帖子完全颠倒黑白。
说什么万惠生活超市如今壮大,离不开华信的帮扶。
大肆渲染当年华信商厦当年免了万惠三年租金,把最好的位置拱手相送。
如今万惠生意红火,租金却一分钱都不肯多付。
底下已经两千多条评论。
“以前一直以为万惠良心,没想到吃相这么太难看。”
“一年赚那么多,多付点给房东怎么了。”
“物价都涨这么多,凭什么租金不涨,房东不要过日子吗?”
“这种企业就是白眼狼。”
小刘气得浑身发抖。
“沈总,不用想了,肯定是周家那边搞的鬼。”
“我知道。”
我把帖子往下翻。
又刷到一条。
发帖的人叫“华信老商户”。
文字写得看似客观公允,实则话里带刺。
“说句良心话,万惠把生意做起来,确实有本事。“
“但有些账得算清楚,万惠进来的时候,商厦给的优惠不是一点半点。”
“现在万惠一年二十亿流水。”
“房东十年没涨过租,现在想涨一点,万惠却不答应。”
“我就问一句,到底是谁在占谁的便宜?”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
“十年不涨租,放到哪里都说不过去。”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咬着嘴唇没说话。
再往下翻,又刷出一条。
“万惠的会员卡我用了六年。“
“以前觉得他们良心,今天才知道是占别人便宜抠出来的。”
“万惠的会员卡退了吧。”
“以后不去了,做人不能这样。”
小刘气不过。
“沈总,这个人说得好像我们真的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摇了摇头。
“他说得不全错。”
小刘愣住了。
“华信给过我们优惠,这是事实。”
我把手机放下。
“但他没说的是,优惠不是白给的。”
“赵董签租约的时候,华信二楼三楼空着一大半,银行盯着周德茂的贷款。”
“我们进来,是替他把楼填满。”
“十年来,万惠把这块地的人流从零做到每天上万。”
“这栋楼的租金能涨,是因为万惠在这里。”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些话,没人会在网上说。”
小刘看着那些帖子,眼睛有点红了。
“那我们就看着他们这么瞎掰?”
“要不要发个声明?”
“不需要。”
小刘急了。
“他们这么造谣,我们不解释,别人就信了!”
“有什么好解释的?”
“发一条帖子骂回去,明天他们再发十条。”
她愣住了。
“新店装修还有多久?”
“两个月。”
“那就让他们骂两个月。”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你要有空,帮我和附近的商户提一嘴。”
“问问二楼那些商户,愿不愿意跟着我搬。”
第二天上午十点。
商厦二楼的空置会议室。
三十多家商户老板全都到场。
我站在台前开口。
“万惠下个月开始搬去新区。”
“新店在星海新区,地铁三号线出口,面积比这边大。”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我抬高了声音,继续说。
“你们要是愿意跟着走,租金我去谈。”
“新业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比你们现在的低两成,另外给三个月免租。”
“超市给你们供货的价格不变。”
“物流也跟过去,一天两趟。”
“搬家和新店装修的补贴我们来出。”
我说完,停了下来。
按我原本的想法,这时候该有人问问题了。
比如新地方那么偏,什么时候能有人来,老顾客一个都不来怎么办。
我等着他们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第一个开口的,是小吃档口的老崔。
“沈总,我跟你走!”
“你不问问条件?”
“问什么条件。”
老崔笑了一下。
“这楼里做生意的,哪一家不清楚,客人是冲着你们超市口碑来的。”
“我们就是跟着喝口汤的。”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
下一秒,会议室直接炸开了锅。
“沈总,我跟你走。”
“我也走。”
“算我一个。”
“我合同还有一年,违约金我自己出。”
“违约金不用你出。”
“那我什么时候搬?”
“不着急,等新店的装修验收。”
后排突然有人骂了一句。
“这事闹的,全都是周磊搞出来的!”
会议室一下安静了。
开卤味档口的老板站起来。
“上个月周磊跑过来通知我,明年租金涨四成。”
“我一年租金四十二万,涨四成就是十六万八!”
“他还说要提点。”
“提多少?”
“三个点,我一年两百万流水,三个点就是六万。”
“这哪是提点。”
“这是分红。”
“这算什么分红。”
旁边有人接话。
“分明是抽血。”
“我上个月还被他拿了两箱货。”
“他拿你的?”
“他说记我账上。”
那老板说。
“到现在没结。”
“我更惨……”
奶茶店小姑娘委屈巴巴地开口。
“我那儿的奶茶,他一天喝两三杯,从来不付钱。”
“我店里的花,他老婆一周拿两回,都不给钱。”
“你们算运气好的了。”
一个老板气得声音都抖了。
“我店里那台上万块的咖啡机,上个月周磊让人搬楼上去,说要借去办公室用。”
“用到现在,人影都不见,机器压根不肯还给我!”
会议室里彻底吵起来了。
以前为了生意,大家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不敢吭声。
现在全爆了出来。
“他今天要抽成,明天就敢变本加厉狮子大开口!”
“我们辛辛苦苦起早贪黑,到头来全给他周家打工?”
“早点搬,趁早走才是活路!”
老崔大声说。
“省得看着它被掏空。”
散会的时候,商户们陆陆续续走了。
小刘站在我旁边,收桌上的茶杯。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总,我本来还挺担心的。”
“我最怕没有商户愿意跟我们搬迁,那就剩我们在新区孤零零地开店。”
“我也担心。”
我也笑了。
“今天他们跟我走,有一半原因是周磊吸得太狠。”
小刘想了一会儿。
“沈总,那另一半原因呢?”
“我能带着他们赚钱。”
第二天上午。
周磊拿着几份合同下了楼。
他先去了面包房。
张姐在柜台后面摆面包。
“张姐,昨天说好续约的事……”
周磊把纸放在台面上。
张姐低头看了一眼。
她没有去翻那几张合同。
“周总,我不续了。”
周磊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不续了。”
张姐摇了摇头。
“这店我做到月底,下个月搬。”
“搬哪儿?”
“星海新区。”
周磊盯着她看了两秒。
“张姐,你这店在这儿开了八年。”
“八年了。”
“八年,你知道这铺子从冷清做到现在有多难吧?”
“你走了,这一块谁接?”
张姐没接话。
她把那几张合同推回去。
周磊声音沉下来。
“张姐,你今天不签,明天租金就不是这个价了。”
“我不是今天才决定的。”
周磊冷哼一声,把合同收起来走了。
他来到下一家商户。
奶茶店的小姑娘正往箱子里装东西。
“小妹。”
“咦?周总。”
她看到周磊手里的合同,没有迟疑,直接说了。
“我不续租了。”
“你也搬走?”
“嗯。”
“你才来两年,合同还有一年呢!”
“违约金我出。”
小姑娘站起来,把围裙叠好放在柜台上。
周磊看着她,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平时有点内向的姑娘。
“周总,我在这儿干两年,你一杯奶茶钱都没给过。”
“你觉得我会舍不得走?”
周磊的脸僵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出去。
站在通道口,他往两头看了一眼。
五六家店门口堆着纸箱。
有的在拆灯箱,有的拆了海报立牌。
一家服装店门口立了一块手写的牌子。
上面赫然写着“清仓大促”四个字。
他又走了一家。
卤味档口的老板正在收案板,把卤桶一个一个搬到推车上。
周磊敲了敲玻璃柜。
“老板,今天该谈谈租金的事了。”
老板把抹布搭在肩上。
“周总,我不续租了。”
“涨四成你嫌多,我给你让一成。”
“不是钱的事。”
卤味档老板摇头。
他指着自己的铺子。
“周总,我这档口一年租金四十二万。”
“你让我涨四成,再加三个点提成,我承担不起。”
“这里生意好,房东想自然分一点。”
“这里的生意,可不是因为位置好,客流是谁带来的你也清楚。”
周磊不说话了。
“租约到期,涨价也正常。”
“可你要按我流水抽三个点,这就为难我了。”
周磊张了张嘴。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这还用商量?”
老板呵呵笑了。
“万惠生活超市不续租,我们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等死吗?”
“谁说万惠不续租了?”
“沈总昨天亲口说的。”
“她说什么了?”
“沈总说万惠下个月搬,去星海新区。”
“她说新店租金比这边低两成,还能免租三个月。”
“不可能。”
周磊直摇头。
“这里是万惠首家店,年营业额一个亿,他们舍不得搬!”
“信不信由你。”
“我已经准备去看看新铺面了。”
周磊站在原地。
老板推着车要走。
想了想又回头说了一句。
“周总,万惠没来的时候,我一天卖不到八百块。”
“万惠开了以后,我才开始赚钱。”
“你涨租,我能理解。”
“但你不能把万惠带来的客人,算成你楼里的功劳。”
“这楼里的客人,是冲着万惠来的。万惠走了,客人就走了。”
卷帘门关上之前,他又补了一句。
“这不是钱的事,是你一直没算明白这笔账。”
周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几张合同。
没有一张有签字。
他转身进了电梯。
来到顶层办公室,周德茂在泡茶。
“今天这么早上来。”
周磊把那几张合同扔在茶几上。
“爸,二楼要空了。”
周德茂手里的壶停了一下。
“你说清楚。”
“我上午跑了六家商铺。”
周磊顿了顿,抓起一杯茶一口喝完才继续说。
“他们都说不续了。”
“为什么?”
“万惠要走,他们跟着走。”
周德茂把壶放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小娘们什么时候开始动的。”
“听说是昨天,在二楼会议室开了个会。”
“去了多少人?”
“三十多家商户老板都去了。”
“三十多家……”
周德茂端着茶杯,沉思了片刻,没有说话。
“我在商户群里问了,都在收拾。”
“那就更不对了。”
“什么不对。”
“一万两千平的店,搬一次几千万。”
周德茂放下杯子。
“光是设备、装修和员工,哪一样不要现钱?”
“万惠能舍得花这么多钱?”
“肯定舍不得,他们是搬不走。”
周德茂笃定地说。
“所以她才要把搬迁的消息放出去。”
“放给谁看?”
“放给你呀。”
周磊一愣。
“给我?”
“三十多家一起说不续了,你慌不慌?”
周德茂冷笑一声。
“你一慌,下一步就得坐下来跟她谈。”
“坐下来就得让租金,租金方面让步了,股份那一条也不好再提。”
周磊的手指收了一下。
“她是故弄玄虚?”
“她在放假消息给商户,让商户们来施压我们。”
“三十多家商户一起闹,我们这边就得乱。”
“她赌的是我们沉不住气。”
“这是把商户当筹码。”
周磊站在茶几前面,想了两秒。
然后他一拍额头。
“对。”
“一定是这样。”
“我说她怎么能走得这么顺。”
“她这三个月,就是靠一张嘴。”
“只会耍小聪明。”
周德茂喝了口茶。
“成不了大事。”
“消息你来看住。”
“什么消息。”
“商户要搬的消息,这话传出去,这栋楼就是空楼。”
“楼层一空,她就有底气压价。”
“那我们就等着?”
“她要搬,就让她搬,我倒要看看她能装多久。”
周磊回了自己办公室。
他把门关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了电脑,登录微博小号。
“万惠生活超市要搬走,不是我们赶的。”
“是他们先私下跟二楼的商户谈条件,让商户一起去找房东施压。”
“一家超市,拿小商户当枪,逼房东压租金,这生意做得干净吗?”
他看了一遍,按了发送,然后买热搜词条。
不到半个小时,评论来到两百条。
“万惠拿小商户当筹码,真行啊。”
“这不是绑架整层商户吗?”
“小商户跟着闹,最后亏的是自己。”
“万惠的会员卡我也有,退了吧。”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太够。
周磊又切换小号。
开始发第二条。
“说句公道话,万惠这几年确实做得好,我也经常去。”
“但这次的事情,万惠做得不地道。”
“你们知道华信那三十多家商户为什么都要搬吗?”
“不是因为房东涨租,是因为万惠在底下做了工作。”
“因为只有一家超市搬走,房东不怕。”
“三十多家商户一起走,房东才怕。”
“万惠拿别人家的铺子,给自己压价。”
“商户们以为是占便宜,实际上是被当枪使了。”
他看了一遍,发了出去。
不到一个小时,转发过了五百。
评论彻底变了风向。
“供货价调?这不是威胁是什么?”
“万惠的会员卡我退了。”
“以前觉得万惠良心,现在看清楚了。”
“小商户真可怜,被大超市拿捏。”
周磊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往上跳。
得意地笑了。
第二天早上。
这条微博上了本地热搜。
小刘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把手机放在我桌上。
“沈总,您快看微博!”
“啥?”
“有人说我们怂恿商户集体施压房东,上热搜了。”
“评论两万多条,底下全是骂我们的。”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骂就骂呗。”
“为什么?”
“网上的骂声,不会让货架多一件货。”
“我们不解释?”
“不用解释。”
我摇头。
“房东涨租金,商户们自己想走。”
“等到了新位置,三十多家商户的新招牌挂上去,那就是最好解释。”
小刘犹豫了一下。
“沈总,商户那边……会不会有人动摇?”
“该走的会走,该留的留不住。”
“那周磊那边……”
“他就等着我们回应呢。”
我把手机推回去。
“他以为网上的舆论能吓住人。”
“却不知道商户是在跟他算账。”
“算账?”
“周磊这些年来,从商户们身上占的便宜还少吗?”
“他光顾着找便宜,房东该尽的义务他一件没干。”
“上个月,张姐的店打算换门面,周磊让她出了三千块设计费,结果拖到现在根本没换。”
“这些事数都数不清,商户们已经忍了八年。”
“钱没攒够,气倒是攒够了。”
小刘没再说什么。
她想了想,把手机放下了。
中午。
二楼的通道上,又多了几堆纸箱。
一家卖干货的铺子门口,老板正把一袋袋红枣往推车上搬。
小刘给我带来一份午饭。
“沈总,我刚才听到周磊在电梯里打电话。”
“他跟人说什么万惠不可能真的搬。”
“那就让他一直这么觉得吧。”
“商户跟着我们搬,不是因为跟我们关系好,是因为在这里能赚钱。”
“在那边也能赚钱,周磊不懂这一点,他以为商户是求他才吃得上饭。”
“实际上,商户是跟万惠,一荣俱荣。”
小刘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一楼。
收银台前。
小美正在给顾客结账。
“听说你们真要搬啊?”
一个阿姨问了一句。
“搬去星海新区,地铁三号线出口。”
“那这边呢?”
“这边不开了。”
她把零钱递给阿姨,笑了一下。
早上七点,十辆货车停在超市后门。
我站在收货区,看着员工拆货架。
八点的时候。
顾客开始来了。
有个阿姨站在门口往里看。
“今天不开门?”
“正常营业,我们只搬后面的。”
“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她哦了一声走了。
九点半,我听见有人喊。
“沈总,周磊来了。”
我回头看。
周磊从后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商厦的保安。
他在叉车前面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沈经理,你这是什么意思?”
“搬迁啊。”
“我们还没谈完!”
“谈完了。”
“什么时候谈完的?”
他声音都变了。
我看了他一眼。
“你说要股份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已经谈不拢了。”
周磊的脸白了又红。
“合约还有两个月!”
“嗯,放心吧,我会在两个月内搬完,把这里腾出来,不耽误你们赚钱。”
他张了张嘴。
保安站在他后面,不知道该拦谁。
一辆叉车从他旁边开过去。
周磊往后退了一步。
“你等等。”
他掏出手机,走到一边。
说了不到一分钟,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我爸找你。”
我接过来。
“周总。”
“小沈,听说你在搬东西?”
周德茂的声音低沉。
“是啊。”
“谁批准的?”
“周总,租约是我们签的,既然合约到期没续上,我们自然得搬走。”
“你还没给我答复。”
“答复已经给过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股份的事可以谈。”
周德茂说。
“你先停下来,我们下午见一面。”
“周总,我在搬东西。”
“沈总……”
“信号不好。”
“你做这个决定之前,想过赵董吗?”
他声音抬起来了。
我停了一下。
“周总,这事赵董知道。”
那边彻底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还给周磊。
周磊往四周看了一眼。
“你们搬走以后,这一层怎么办?”
“装修我不动,你可以找别的商超入驻。”
“上哪里找?”
他突然抬高了声音。
“一万两千平,你以为谁都吃得下?”
“那是你的事。”
周磊有些站不稳。
“我爸这十年,对你们不错。”
“嗯,我知道。”
“那你也不能说走就走,你这么做不厚道。”
“谈续租的时候,你们还要百分之十的股份,就厚道了?”
他不说话了。
转身走了。
我回到超市门口。
一位阿姨推着购物车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
“姑娘,你们真要搬啊?”
“嗯。”
“那我以后买菜去哪儿?”
“星海新区,地铁三号线出口。”
“那太远了。”
“我们商超已经考虑到老客户的不便,我们会提供免费的班车。”
我笑着说。
“开业那天开始,每天十六趟,从这附近发车。”
阿姨愣了一下。
“那倒是可以考虑继续买你家的。”
她推着车走了。
当天全场打折。
收银台前排队的人比平时还多了一倍。
十一点,我在超市里走了一圈。
生鲜区的灯还亮着。
有个卖鱼的师傅姓陈,在这儿干了九年。
“沈总。”
“老陈。”
“新店那边,还缺人吗?”
“缺。”
“我媳妇在城东一家小超市干活,我早就想调过去了。”
“那正好,把你媳妇也叫来,新店缺人。”
老陈笑了。
“那敢情好。”
他把围裙解下来。
“沈总,开业那天,我给你挑最新鲜的。”
下班前,小刘问我,招牌什么时候拆。
“等闭店那天再拆。”
第二天下午三点。
周德茂来了。
他还带着周磊。
两个人坐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
茶几上是我泡的茶,不过他们一口也没喝。
周德茂开口的时候,语气明显放软了。
“小沈,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周总,你说。”
“股份的事,我们可以不要。”
我看着他。
“租金也好说,两千万,一千八百万,你说个数。”
“周总,三个月前你报的是两千四百万。”
“那是周磊年轻不懂事。”
“你当时可没反对。”
周德茂沉默了一下。
“小沈,我说句心里话。”
“你说。”
“这十年,我一直把赵董当兄弟。”
“我知道。”
“赵董当年一个人来租楼,穷得叮当响。”
“前三年租金我全免了,一分钱没收。”
“你没亏。”
“我怎么没亏?”
“那年你楼里一半是空着的。”
“你把一层给万惠,是因为再空下去,银行要收你的楼了。”
周德茂的脸僵了一下。
这些事,是我爸告诉我的。
“周总,我们已经和新场地的房东签了。”
周德茂愣住了。
“搬之前,为什么不通知一声?”
他抬起头。
“这违反合约。”
我把桌上的合同翻开。
“租赁期满,乙方应当将房屋恢复原状交还。”
“我不会改动装修。”
“相反,有损坏的设施我还会免费帮你们修好。”
周德茂盯着那一条看了很久。
“你这栋楼,你可以去找下一家。”
周磊突然开口。
“我爸这十年,给赵董省了多少租金,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干?”
“周总,万惠这些年带来的客流,也吸引了不少商户入驻吗?”
“可以说间接帮你们赚到了钱。”
周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周德茂把合同合上。
他看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赵董对今天这个决定没意见?”
“他同意的。”
周德茂的手停了一下。
“沈经理,你搬到新区,就能保证第一年赚钱吗?”
“不能。”
“那你图什么?”
“就图第二年开始,不会再有租金方面的压力。”
周德茂站了起来,没说话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一桌没人喝的茶。
小刘进来收拾杯子。
“沈总……”
她小声说。
“刚才我听见周总的司机在楼下问前台,赵董家怎么走。”
我停了一下。
“前台没敢说。”
“你去把赵家的地址给他。”
小刘愣了。
“沈总?”
“他要去,就让他去。”
我喝了口茶。
“有些话,让赵董亲自说比我合适。”
晚上七点半。
我回到家中。
桌上摆了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
我爸在泡茶,我妈坐在旁边剥橘子。
外面在下雨。
八点十分左右,门铃突然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周德茂,手里拎着两盒东西。
他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周总,稀客呀。”
我笑着说。
“我找赵董。”
“进来吧。”
他站在门口没动。
“你是谁?”
“我爸在客厅泡茶。”
周德茂一听这话,脸色突然变了。
客厅里,我爸抬起头。
“老周来了。”
“老赵。”
周德茂的声音有点抖。
“这是……”
“我女儿。”
我爸拉着我说。
“晴晴,叫周叔叔。”
“周叔叔好。”
周德茂愣住了。
“她……”
“她随她妈姓。”
我爸笑着说。
周德茂看看我,又看看我爸。
“那万惠……”
“十年前我开的,这些年我累了,打算让她接手。”
周德茂慢慢地坐到沙发上。
他把手里那两盒东西放在脚边,都忘了拎起来。
我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老周。”
我爸开口。
“我们认识十二年了。”
“是呀。”
“那你今天上门,是来讨说法的?”
“我是来问个明白。”
“行,那你说。”
周德茂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老赵,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
“租金的事,我们可以再谈,股份我也不要了。”
我爸没接话。
周德茂往前坐了坐。
“让你女儿把搬迁的事缓一缓。”
“缓不了。”
“怎么缓不了?合同还没到期。”
“已经签了新地方。”
周德茂皱起眉。
“老赵,万惠是你一手做起来的。“
“你说句话,她肯定听。”
我爸喝了口茶。
“我累了。”
“累了就歇着。”
“所以我把万惠交给她了。”
周德茂惊讶地看着他。
“老赵,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
“她太年轻。”
我爸笑了一下。
“年轻好。”
周德茂也笑,笑得有点勉强。
“我不是说沈小姐能力不行。”
“嗯。”
“就是年轻人,做决定快。”
“今天说搬,明天就签合同。”
“这么大的超市,几千万搬迁费,新区那地方,三年五年不一定养得起来。”
他顿了顿。
“这不是赌气的时候。”
“她不是赌气。”
“那是什么?”
“是我让她试错。”
周德茂愣住。
“试错?”
“万惠一年二十亿流水,一个多亿利润,你说试错?”
“万惠超市那点资产,就是拿来给她试错的。”
周德茂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盯着我爸,像没听清。
“老赵,你说什么?”
“数亿的盘子,你交给一个二十多岁的丫头?”
“她是我女儿。”
“可你也不该这么任性。”
我爸把茶杯放下。
“万惠超市是目前能拿出来最小的一块资产。”
客厅里静了。
周德茂半天没动。
“最小?”
“嗯。”
“老赵,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连万惠我都不敢交给她,以后更多的资产,怎么敢交给她。”
周德茂张了张嘴。
他没说出话。
他看看我爸,又看看我。
周德茂坐在那里,腰慢慢弯了下去。
他原来准备了一肚子话。
租金可以降,股份可以不要,商户可以谈,条件都可以再商量。
可这会儿,一句都用不上了。
周德茂坐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
“老赵,我先走了。”
我爸点了点头。
他往门口走。
我跟了过去。
走到玄关,他没急着走。
“沈小姐。”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
“你想多赚钱租金,没有错。”
“我不是说这个,我不知道你是赵董的女儿。”
他顿了顿。
“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职业经理人。”
“我大学读的是金融,本来就是职业经理人。”
我笑着回应。
“那不一样。”
他摇了摇头。
“早知道你是老赵的女儿,我那天在会议室不会那么说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
把手伸过来。
我看了看他的手,握了上去。
“之前怠慢你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
“周总,我没往心里去。”
他松开手。
“真的?”
“我要是往心里去了,今天不会给您倒茶。”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搬完以后,过了半个月。
没过几天,华信商厦二楼的商户里,就有三十六家挂了转让。
再往后,三楼和四楼的商户也开始撤场。
三楼那几家是奢侈品服装店和两家连锁餐饮。
在一个楼里开了七年。
周德茂一直以为,这些大牌店铺是冲着他的位置来的。
他不知道那几家是我妈开的。
当年为了给我爸的超市充门面用。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林晚。
“你看微博了吗?”
“没看。”
“我昨晚刷到那些造谣你家超市的帖子,气得一宿没睡。”
我低头看了一眼。
热搜榜上还挂着两条词条。
一条是“万惠拿小商户当筹码”。
一条是“万惠超市吃相难看”。
评论已经三万多了。
“我本来不想管。”
林晚把手机拿回去。
“但你是我姐妹,他们这么造谣,我忍不了。”
“我有商户的采访视频,有他们跟周磊的聊天记录。”
“这些东西放出去,谁在说谎,一目了然。”
“没必要吧?”
“我不是替你出头,我是替那三十多家商户出头。”
“周磊怎么对他们的,你不知道,我知道。”
“这些事商户们忍了八年。”
“现在他们搬到我这儿来了,我不能让他们被人说成是被万惠裹挟的筹码。”
林晚平时嘻嘻哈哈的,很少这么认真。
“好。”
我点了点头。
“你发吧。”
当天下午两点。
林晚用星海新区招商部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长文。
她只是把事实摆了出来。
标题写得很直接。
“万惠超市搬迁,有些事你们不知道。”
内容是关于华信商厦续租谈判的细节。
房东提出的条件是年租金从800万涨到2400万。
涨幅达到三倍。
同时索要万惠超市百分之十的股份。
被万惠拒绝股份要求后,周磊开始在微博上散布言论。
宣称万惠拿小商户当筹码的。
林晚贴出了周磊微博小号的截图。
她在帖子里写。
“我只说一句,万惠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一个商户跟着搬迁。”
“是商户们自己找上门的。”
她对已经搬过来的商户做了一次匿名采访。
林晚把视频直接贴了出来。
视频里,张姐坐在新店的面包房柜台后面。
她身后是崭新的烤箱,货架上摆着刚出炉的吐司。
记者问她为什么搬。
张姐沉默了一会儿。
“周磊跟我说,明年租金涨四成。”
“我一年租金三十万,涨四成就是十二万。”
“他还说要按我的流水抽三个点。”
“我一年两百万流水,三个点就是六万。”
“这哪是涨租,这是分红。”
张姐擦了擦手。
“我在那儿开了八年,周磊拿我的面包从来没付过钱。”
“上个月还跟我说,店里的新烤箱他办公室要用,搬上去就没还回来。”
镜头转到卤味档口。
老陈正在收拾新的案板。
“周磊让我涨租四成,我说我承担不起。”
“他说生意好,房东分一点天经地义。”
老陈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的生意好,是因为万惠超市带客流。”
“万惠没来的时候,我一天卖不到八百块。”
“周磊把客人算成他的功劳,把房东当成合伙人,这账算得不对。”
视频的最后一段,是奶茶店的小姑娘。
她坐在新店的吧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杯自己做的奶茶。
“周磊在我店里喝了两年奶茶,连一次钱都没给过。”
“每次都让我记他账上,但他从来不问他的账上欠了多少钱。”
视频发出去以后,不到一个小时,转发过万。
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变了。
“等等,房东涨三倍租金还要股份?这是抢钱吧。”
“房东还想抽商户的流水?这吃相才叫难看。”
“周磊拿人家面包不付钱,搬人家咖啡机不还,这叫房东?”
“我之前骂万惠,是我错了。”
“商户们是跟着万惠走的,不是被裹挟的。”
“这种房东,活该楼空了。”
第二天。
林晚给我打电话。
声音里带着一股痛快劲儿。
“晴晴,你看微博评论了吗?”
“现在风向全变了。”
她笑了一声。
“周磊那条微博已经被骂到删了。”
“现在热搜上是华信房东涨租三倍。”
“网友们把周德茂和周磊的老底都翻出来了。”
“还有人去华信商厦楼下拍照,一楼玻璃门上贴着整层招租,评论区全是嘲讽。”
听着林晚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
我笑了。
“晚晚,谢了。”
“这事你得请我吃饭。”
“你想去哪吃?”
“你新店旁边那家火锅,我盯了好几天了。”
“行。”
一个月后。
华信商厦一楼全空了。
二楼只剩零星几家还开着。
周德茂把租金从八百万降到了两百万。
只有一家搞物流企业过去看过,说层高不够。
中介跟周德茂抱怨。
“周总,没有超市带来的客流,这些铺子很难有人接手。”
后来周磊又去找了两家连锁超市。
一家来看了,说地段可以,但二三楼空太多,最多给两百万。
还要商厦承担改造费。
周德茂没同意。
第二家连来看都没来。
周德茂每天下午都在大厅里坐着。
也不干什么,就是看着门口。
而星海新区则是另一番景象。
万惠在新址开业当天。
我七点就到了。
停车场外面排的车堵到了路口。
八点,超市门开。
人流排到了通道拐角外。
中午不到,老崔新开的档口就卖空了。
他蹲在后厨门口,一边抽烟一边给我发微信。
“沈总,明天原材料给我多备两倍,客人实在太多了。”
下午,林晚来了。
她站在中庭,往上看。
三层楼的扶梯上下都是人。
二楼三楼的灯全亮着。
“我原本只想让你来开个店。”
“嗯。”
“你倒好,把整条街都搬过来了。”
“那我把西边那块地也给你留着。”
林晚说。
我笑了一下。
“你先把这块地做起来再说。”
“说得也是。”
开业第一天,流水破了万惠所有门店的纪录。
扶梯上全是人。
我抬头看了一会儿。
十年前。
我爸也是站在新开的超市里跟我说。
“这地方能火。”
他说没有客流组织,没有信任积累,再好的位置也可能只是一堆钢筋水泥。
一家年赚一亿的店,说关就关。
不是赌气,是规矩。
我走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