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修患有轻度自闭症。
他不相信感情,只依靠打分决定亲疏。
我陪了他五年,付出一切才勉强拿到六十分。
打分表后还留着一句备注:
【居心不良,仍需考验。】
直到他为了给沈甜甜庆生,将我扔进闭园后的鬼屋。
我蜷缩在漆黑的棺材里,眼前却飘过欢呼的弹幕。
【顾景修其实爱惨了你!他只是不懂表达,又不愿背叛女配,太好磕了!】
【再熬过最后一次考验!等他拿走救生圈,害你差点淹死,他就会认清真心!】
【正是你一次次受伤,又一次次包容,才最终治愈了他!】
手机忽然亮起,顾景修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文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视频里,我被吓得狼狈摔倒在地,额头的血糊了一脸。
评论里的沈甜甜撒着娇:
【你吓坏姐姐,我可饶不了你。】
顾景修很快回复。
【满分者,享有无限偏爱。】
满屏弹幕还在期待追妻火葬场。
我忍住恐惧,哆嗦着点开顾家医疗团队的对话框。
【顾少爷的陪护治疗结束了吧?明日结清工资,我就走人。】
……
白天时候,顾景修提出想去游乐园。
我高兴得几乎落泪。
这是他难得主动提出,要去人多的地方。
五年来,我陪他进行社会适应训练。
从最初无法走出房门,到愿意主动接触外界。
我以为,我的陪伴终于有了成效。
到了游乐场,他又指着鬼屋。
“我想进去。”
我愣了片刻,下意识拒绝。
鬼屋内光线昏暗,还有大量恐怖尖锐的音效和机关。
这些刺激,很可能会令他情绪失控。
可他一连要求了三次。
“我想试试,你不是说,我应该勇敢接触新事物吗?”
我心软了。
进去前,我反复向工作人员确认流程。
又提前准备好耳塞和药物。
鬼屋的大门关上时,顾景修主动攥紧了我的手。
“别怕,我会保护你。”
走到一半,前方突然响起凄厉的哭声。
顾景修松开我的手。
“我去探路,你先留在这里。”
我等在原地,直到闭园广播响起,他都没有回来。
我终于慌了,不停拨打顾景修的电话。
直到手机只剩百分之十的电,我才看见顾景修发的动态。
视频里,沈甜甜和众人坐在顾家客厅,桌上摆着生日蛋糕。
投屏还放着监控里我受惊到处逃窜的画面。
我担心他出事。
他却隔着监控,欣赏我的恐惧。
我忽然觉得好累,点开顾家医疗团队的对话框编辑一条信息:
【我想申请离职,请尽快结清工资。】
忽然间,我的眼前飘来许多字幕。
他们说顾景修只是太爱我,选错了方式,我才是这本小说的女主,以后我还需要用濒死证明他爱的深沉。
看完这些,我毫不犹豫点了发送。
那些小字瞬间炸了。
【女主怎么能随便放弃?你忘了自己答应过要治好他吗?】
【顾景修以后可是叱咤风云的商业大佬!现在受点委屈算什么?】
【连这点考验都接受不了,以后遇到更难的考验怎么办?】
躲在棺材里,我抹了一把眼泪。
原来我只有死过一次,才配得到他的爱。
而沈甜甜什么都不用做,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一切。
这样的感情,于我而言,到底有什么用?
医疗团队很快回复:
【周小姐,五年合同还有一个月到期。现在离开,就意味着放弃最后一笔奖金。】
【您真的考虑好了吗?】
第二天清晨,游乐场开门。
我扶着墙,踉跄走出鬼屋,额头的血已经干了。
我低着头,独自打车回到沈家清理伤口。
恐惧让我一夜未眠,额头的疼痛还在蔓延。
比起身上的痛,顾景修背叛让我心如刀割。
可我已经在昨夜流干了眼泪,现在想哭都哭不出来。
沈甜甜踩着高跟鞋走进来。
看见我的伤,她笑了一声。
“姐姐,你居然真在鬼屋待了一夜?”
我没有理她,继续沉默地往前走。
见我半天没有反应,她瞬间来了火,冲上前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你和你妈一样不要脸,你妈勾引我爸,嫁进沈家。”
“现在你又来勾引顾景修,怎么,小三的女儿,也只会抢别人的东西吗?
说完,她一脚踢翻药箱,一张揉皱的打分表也滚了出来。
上头的六十分格外显眼,批注还有一份:
居心不良。
沈甜甜笑得更肆无忌惮。
“姐姐,你真可怜,被一个傻子玩成这样。”
我盯着那张纸,思绪变得恍惚起来。
忽然想起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到顾景修的情形。
角落里,几个少年围着他欺凌。
他不会求救,也不知道反抗。
只会捂住耳朵,发出压抑的呜咽。
沈甜甜站在人群中间,笑得最开心。
即便第一次相见,我还是鼓足勇气站在顾景修面前,替他挡下嘲讽。
沈甜甜抱着手臂,满脸不屑。
“周琦是个呆子,顾景修是个傻子。你们两个,正好天生一对。”
从那之后,我被沈甜甜讨厌,她号召所有人孤立我。
我唯一能接触的人只有顾景修了。
无数个无助的日子里,我只能将自己的心事一遍遍说给他听,将他视作知己。
曾经,我也以为他是个傻子。
直到他随手解开困扰别人许久的奥数题,轻而易举就能摆弄复杂的魔方。
到最后,他所掌握的甚至不再局限于书本知识,还展现出惊人的记忆力。
他被顾家重新重视,视作神童。
医生说他只是无法理解复杂的人情,难以分辨善意和恶意。
有一次他好奇地问我。
“他们为什么一边讨厌我,一边对我笑?我到底该怎么样和他们相处?”
我想了很久,给了他一个最笨的办法。
“你可以把人际交往当成试卷。”
“让你高兴,就加分。伤害你,就减分。”
“挑分数高的人交朋友。”
顾景修接受了这个方法。
他准备了一本打分册。
开始观察身边的每个人。
优秀的成绩和长相也让他拥有了不少朋友,他也慢慢走出封闭的世界。
体会到被人簇拥的快乐。
其中最让他开心的人,是沈甜甜。
“周琦,不知道为什么,沈甜甜一笑,我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她只要递给他一颗糖,便能得到十分。
叫他一声哥哥,又能得到十分。
从前的嘲笑和欺负,被他轻易抹去。
她很快成了满分。
而我做得越多,他越怀疑。
在顾夫人邀请我加入顾家的医疗团队后,顾景修第一次给我打分。
六十分。
他说:“原来你接近我,也是为了钱。”
“你和你母亲一样,虚伪又势利。”
他不知道,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沈家给我的每一分钱,都要在争吵时拿出来清算。
我想继续深造,也想早一点离开沈家。
从前,我总以为自己对顾景修而言,是特别的。
是我最先走近他,也是我陪他熬过那些孤独失控的日子。
所以,即便那张打分表上只有六十分,我也一直不肯相信。
可弹幕告诉我,我还要用一条命,去换他的幡然醒悟。
如今的顾景修,早已不需要我了。
他能正常交流,能独自处理工作。
甚至已经学会利用别人的感情,设计一场精心准备的考验。
我回到房间,翻出书柜最底层的资料。
这些年,为了帮助顾景修,我修读了特殊教育和心理学的双学位。
又跟着医疗团队,积累了不少实际经验。
可为了配合顾景修的治疗,我接连推迟两次深造计划。
这一次,我不想再等了。
我给导师发去消息。
没过多久,电话便打了过来。
“你终于想通了?”
“老师,我确定。”
那头松了口气。
“那你尽快整理材料,时间会有些紧。”
挂断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衣服,几本专业书,还有父亲留下的一只旧怀表。
我突然想起顾景修对我的考验。
他藏起这块怀表,我急得整夜未眠。
直到一周后,顾景修才把它拿出来。
他说:“ 我只是想看看,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后,你会不会失控。”
我抱着失而复得的怀表,在洗手间哭了很久。
那次,我得了两分。
加分理由是,情绪尚且稳定。
还有去年那场重要的评级考试。
顾景修答应送我去考场。
我在雨里等了两个小时。
手机关机前,我才从沈甜甜的动态里看到,顾景修临时带她去了邻市看海。
我错过了考试。
他回来后,只平静地告诉我。
“突发状况,也是评估的一部分。”
因为我的宽容,他又给我加了三分。
如今想来,是我给他一次次践踏底线的机会。
我还当他是无辜的少年,是一个需要人陪伴的孩子。
他却当我是融入圈子的试验品。
我憋下眼泪,忍着委屈收拾东西。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你要去哪?”
顾景修站在门口,呼吸有些凌乱。
他向来衣着整齐。
此刻衬衫最上方的纽扣却散着,像是匆忙赶回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摊开的行李箱上。
手指不安地蜷缩起来。
我合上柜子。
“哪也不去。”
顾景修盯着我看了几秒,视线忽然停在我的额头上。
看见血迹,他瞬间愣住了。
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他向前走了一步,抬手想碰。
“你的伤……”
我侧过脸,避开他的手。
顾景修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还是递来一个礼盒。
“给你的。”
我没有接。
顾景修便自顾自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条镶满钻石的项链。
“甜甜说,你生性贪财,一定很喜欢这种贵重的奢侈品吧。”
灯光落在上面,刺得人眼睛发疼。
我苦笑一声:
“我不要,你带回去吧。”
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拒绝他。
顾景修眼里的慌乱瞬间变成了恼怒。
“为什么不要?你加入医疗团队,不就是为了钱吗?”
“我现在送给你,你为什么要拒绝?”
我没理他,继续收拾手上的东西。
他被我的沉默激怒,声音越来越冷。
“当初是你教我给别人打分,你现在只有六十分,本来就有待观察。”
“我考验你,有什么不对?”
弹幕瞬间涌了出来。
【只差最后一次考验,就能拿到大结果,她居然要半途而废?】
【等男主以后接管顾家,她就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我和顾景修不欢而散。
我不稀罕他的礼物,更不稀罕弹幕口中那份需要用性命换来的真心。
就这样,我们冷战了近一个月。
直到医疗团队通知我去顾家办理最后的交接手续时,我满心激动。
我的生命不该困在顾景修的打分表里。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顾家,顾景修早已等在客厅。
一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一些。
看见我手边的行李箱,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说实话:
“给朋友送点东西。”
顾景修快步拦在我面前,将一张崭新的打分表递过来。
最上方,鲜红的二十分格外刺眼。
“你最近的表现很差,拒绝沟通、冷漠、自私,任何一项都不符合我的心意。”
他说完,紧盯着我的脸,
像是在等待我露出从前那种难过的表情。
以往他只要扣掉一分,我都会反复检讨自己。
我会问他哪里做得不够好,会一遍遍解释,还会因为一句负面评价整夜失眠。
可这一次,我只是接过打分表,平静地看完。
顾景修抿紧嘴唇:“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将那张纸折好,重新放回他手中。
“二十分,说明我们确实不适合来往。”
顾景修的手指骤然收紧,纸张在掌心变了形。
“周琦,什么叫不适合来往!”
我拖着行李箱绕过他。
经过泳池边时,沈甜甜忽然带着几个人挡住我的去路。
她抱着手臂,视线落在我的行李箱上,笑得不怀好意。
“姐姐这是拿完钱就想走?”
“你白吃白住在我家,又拿走顾家的钱,现在景修哥哥病刚好一点,你就甩手不干?”
我握紧行李箱拉杆:“工资是合同约定的报酬,我也完成了所有工作。”
“好啊。”
沈甜甜笑了一声。
“那大家就好聚好散,不过你拿了顾家的钱,就要完成顾家的要求。”
顾景修站在不远处,神情冷淡,没有否认。
沈甜甜得意地扬起下巴。
“最后一项考验,就是逗我开心。”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秒,跟在她身边的几个人突然上前,抢走了我的行李箱。
“还给我!”
他们像戏弄宠物一样,将箱子来回抛递。
笑声越来越大,沈甜甜拿出手机,将我的狼狈全部拍了下来。
“姐姐,想要就自己来拿啊。”
行李箱被扔到了泳池边。
我快步冲过去,刚刚抓住拉杆,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大力。
扑通一声,我整个人跌进池水。
冰冷的水瞬间没过头顶。
我不会游泳,脸一埋进水里,浑身便控制不住地僵硬起来。
我拼命扑腾,想抓住池壁,可手指几次触到边缘,又因为湿滑无力地落下去。
“救命……”
才喊出两个字,池水便猛地灌进口鼻。
我呛得胸腔剧痛,耳边全是岸上的笑声。
可顾景修就站在那里,将救生圈握在手中,迟迟没有扔给我。
我隔着晃动的水面看向他。
他脸色紧绷,手背上青筋毕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甜甜高兴了,这一项才算合格。”
【来了!终于到男主认清真心的关键情节了!】
【顾景修其实已经心疼死了,没看见他抓救生圈的手都在抖吗?】
可我连呼吸都做不到,那些挣扎渐渐失去力气。
透过模糊的水面,我看见顾景修终于朝泳池迈了一步。
沈甜甜却挽住了他的手臂。
“景修哥哥,她又在装可怜。”
顾景修的脚步停住了。
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周围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
我缓缓闭上眼睛,身体沉入水底。
陷入黑暗前,我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
这一次,我可能没办法去看外面的世界了。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过去。
他被锁在顾家最偏僻的房间里,窗帘常年紧闭,门外永远站着两个佣人。
顾家人说他情绪不稳定,受不得刺激,也见不了生人。
可实际上,他们只是觉得他丢脸。
顾家举办宴会时,所有人都围在沈甜甜身边。
她穿着漂亮的裙子,被众人簇拥着切蛋糕、拆礼物。
我第一次偷偷推开那扇门时,他正缩在角落里,
手臂上全是自己抓出来的血痕。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抓起手边的东西砸向我。
“滚!”
玻璃杯擦过我的额角,砸在身后的墙上。
我吓得浑身发抖,却没有离开。
因为那一刻,我仿佛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
我的母亲也从来不爱我。
她只会衡量我有没有用,能不能讨父亲欢心,能不能帮她在沈家站稳脚跟。
我被沈甜甜欺负,她只会怪我不懂得讨人喜欢。
有一次,她甚至当着我的面说:
“早知道你这么没用,当初就不该带着你嫁进沈家。”
我们都是不被期待的孩子。
哪怕顾景修一次次冲我怒吼,我仍然慢慢靠近。
“我不碰你,你不喜欢说话,我就陪你安静坐着。”
顾景修用力捂住耳朵,呼吸急促,嘴里不断重复着“出去”。
我便真的不再说话。
直到窗外天色暗下来,他僵硬的身体终于渐渐放松。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是个累赘,对吗?”
我摇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闪光点,只是他们还没有看见你的。”
顾景修茫然地望着我。
我从地上捡起一本被撕坏的书,耐心地将每一页抚平。
“你可以慢慢尝试喜欢的东西。读书也好,画画也好,哪怕只是今天比昨天多走出房门一步,也已经很了不起。”
“如果你害怕,我会陪着你。”
那天以后,我成了顾景修房间里唯一的访客。
他抗拒声音,我就陪他从最轻的音乐开始适应。
他害怕人群,我便先带他去无人的花园,再一点点走到有人经过的街道。
他无法辨认别人的情绪,我就做成一张张卡片,
告诉他什么是高兴,什么是难过。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
有一次,他因为突如其来的雷声失控,将我推倒在地。
我额头撞上桌角,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等他清醒过来,看见我满脸是血,整个人彻底僵住。
“是我做的吗?”
我还没有回答,他便蹲在地上,死死抱住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果然只会伤害别人。”
“他们说得对,我不该活着。”
我顾不上自己的伤,伸手抱住他。
“不是这样的。”
“你只是还没学会控制自己,我们可以慢慢来。”
“景修,我不怪你。”
他抬起泪眼,一遍遍向我确认:“你不会走吗?”
“不会。”
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我会一直陪着你。”
可梦境忽然破碎。
冰冷的池水从四面八方压来。
那个哭着问我会不会离开他的少年,终于亲眼看着我沉入水底。
这样的结局,竟然就是弹幕口中的治愈。
“周琦!”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的名字。
“别睡!求你了,睁开眼睛!”
胸口忽然传来剧烈的挤压,紧接着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我想睁眼,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混乱中,沈甜甜的尖叫声格外刺耳。
“景修哥哥,你冷静一点!她只是呛了几口水,根本不会有事!”
下一秒,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
有人惊慌大喊:“顾少爷发病了!”
“快叫医疗团队过来!”
“把危险物品拿走,控制住他!”
顾景修像是根本听不见那些声音,只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
“周琦,醒过来。”
“我把救生圈给你。”
“最后一次考验取消了,你满分了……”
他声音里的恐惧越来越浓。
“我给你满分。”
“你睁开眼,我现在就给你满分!”
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费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光落进视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耳边是仪器规律的滴声。
我张了张嘴,喉咙立刻传来火烧般的疼,胸腔也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医生很快上前检查。
“醒了就好。你溺水时间不短,肺部有明显感染,还需要继续观察。”
“最近尽量不要说话,好好休息。”
原来,我没有死。
还没等我从劫后余生的恍惚中回过神,一道冰冷的声音便从病床旁响起。
“你又在胡闹什么!”
我艰难地转过头。
母亲沉着脸站在那里,眉头紧皱,眼里没有半点担忧。
“周琦,你到底还要给我惹多少麻烦?”
“现在顾少爷受了刺激,病情严重复发,顾家上上下下都乱成一团。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沈家也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母亲保养得宜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干瘦的手。
我们明明是母女,看上去却像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身上的套装没有一丝褶皱,耳垂上的珍珠温润莹白。
站在病床前训斥我时,甚至还嫌弃地皱了皱眉。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解释,只哑声问:
“我的行李箱呢?”
母亲一愣,脸色更难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那个破箱子?”
我迎上她的目光。
“把箱子还给我。找到以后,我会把一切处理好,不再给你添麻烦。”
最后一句话似乎让她满意了些。
她朝身旁的秘书递了个眼神。
“去问问顾家的人,箱子放在哪里。”
秘书离开后,母亲又警告了我几句,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安抚好顾景修,
不能影响沈家与顾家的合作。
说完,她很快便带人离开。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我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也泡过水,边角还留着明显的水痕,万幸还能开机。
屏幕亮起后,十几个未接来电同时涌了出来。
全是老师打来的。
按照原定计划,我今天本该启程,去办理深造的入学手续。
老师昨天还特意提醒我带齐材料。
可现在,我躺在医院里,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尖锐的疼。
眼前的弹幕却热闹非凡。
【女主终于熬过去了!接下来就是男主认清真心、疯狂追妻!】
【顾景修守在抢救室外一整夜,他真的爱惨了!】
【虽然差点be,但换来了男主的真心,怎么不算值得呢?】
我盯着那些文字,只觉得荒唐。
我差一点就死了。
可在它们眼里,我的命只是一块用来证明顾景修爱意的垫脚石。
我没有理会弹幕,拨回老师的电话。
电话几乎刚响一声便被接通。
“周琦,你怎么回事?我给你打了一上午的电话。”
听见那道熟悉而焦急的声音,我鼻尖骤然发酸。
“老师,对不起。”
我的喉咙被池水灼伤,每说一个字都很疼。
“我今天可能走不了了。出了点状况,我需要把行程往后推几天。”
那头安静了一瞬。
“你的声音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不小心……”
我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这些年,我习惯了一个人承担。
可这一次,我真的差点死了。
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砸在被子上。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老师没有继续逼问,只缓和了语气。
“周琦,把你现在的位置发给我。”
他的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
“手续可以延期,课程也可以协调。你不用害怕耽误行程,更不要一个人扛着。”
秘书很快将行李箱送了回来。
箱子在泳池边泡过水,表面留下了大片污渍,一侧的轮子也摔坏了。
我顾不上这些,立刻打开箱子。
里面的衣服全湿透了,书页也有些发皱。
好在证件和录取材料装在防水袋里,并没有损坏。
父亲留下的怀表也安静地躺在夹层中。
我将怀表紧紧攥在掌心,终于松了一口气。
秘书还带来了母亲的话:
“周小姐别忘了处理好顾家的事,顾家虽然答应不追究,但你必须有点行动。”
隔天下午,病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了来了,男主终于出现了!】
【他这几天快心疼死了,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什么叫害怕失去!】
【快抱住他吧,只要女主说一句不怪他,他肯定会哭!】
我缓缓抬起头。
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我看见了顾景修。
顾夫人站在他身边。
他嘴唇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手腕和手背缠着厚厚的纱布,额角也有一道尚未愈合的伤。
他隔着玻璃看着我,嘴唇不停哆嗦,手指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材料。
房门被推开。
顾夫人率先走了进来。
她在病床前站定,语气依旧是顾家人惯有的居高临下。
“周琦,泳池边发生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景修他们确实过分,事后为了救你,自己也受了伤。”
“如今你们两个都躺进了医院,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要再追究了。”
我抬头看她:“所以呢?”
顾夫人皱了皱眉,似乎不满我的态度。
“顾家会给你一笔补偿。”
“条件是,出去以后不许再提这件事,也不能对外透露景修病情复发。”
她将一张支票放在床头柜上。
“至于你想要继续深造,顾家同样可以出钱。等学业结束,你回到景修身边,继续负责他的治疗和生活。”
顾景修终于忍不住走上前。
他伸出手,似乎想拉住我,却在快要碰到我时停了下来。
“周琦……”
他的喉咙像是堵住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看着那只缠满纱布的手,平静地往后靠了靠。
顾景修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慌乱更重。
“我不是想让你死。”
我没有回答他,只拿起床头那张支票,看了一眼上面惊人的数字。
“这笔补偿,我收下。”
顾景修眼里瞬间亮起一丝希望。
“顾家资助的深造就不必了。除此之外,顾家不必再给我任何东西。”
“我们今天就算谈好了,日后,两不相欠。”
顾夫人愣了一下。
顾景修也僵在原地,悬在半空中的手迟迟没有收回。
或许这些年来,我对待工作始终尽职,对顾家所有人也始终温顺客气。
这还是我第一次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与他们说。
顾夫人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能接上话。
她大概和所有人一样,认定我爱财。
毕竟我寄人篱下,需要顾家支付学费,也需要这份工作摆脱沈家的控制。
因此,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
只要给的钱足够多,无论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接受。
就连险些被淹死,也不过是再添一笔赔偿。
胸口隐隐作痛,我按响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很快推门进来。
我闭上眼,疲惫道:
“医生说我需要静养,麻烦请无关的探视人员离开。”
顾景修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周琦,你这是在赶我?”
我没有再给他们留半分体面。
“请你们出去。”
“周琦,我还有话没跟你说。”
“我不想听。”
顾景修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后悔了。”
“周琦,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已经给你满分了,以后不用再接受任何考验。”
护士上前请他们离开,顾景修仍不肯走。
直到顾夫人担心他继续受刺激,当众发病,才示意顾家医疗团队将他强行带出去。
病房门合上的那一刻,顾景修还在喊我的名字。
弹幕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们说,
顾景修离开医院后,病情一直不稳定。
他砸烂摆设,也几次试图独自开车来医院。
顾家害怕他失控惹出更大的麻烦,更怕病情复发的消息泄露,只能重新将他关进当年那间房里。
于是,我每天都会收到无数条信息。
【医生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我已经学会自己冷静了,没有伤害任何人。】
【周琦,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
随后,他发来一张崭新的打分表。
最上方用红笔写着一百分。
下面不再有任何挑剔苛刻的批注,只剩下一行歪斜的字。
【周琦永远满分,享有我的全部偏爱。】
他像是生怕我没有看见,反反复复发了几十遍。
我面无表情地清空聊天记录。
如今,他终于肯给我满分了,可我已经不想做他的试卷。
直到第七天下午,房门再次被敲响。
门打开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是老师。
他显然刚从机场赶来,外套上还沾着寒气。
看见我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他猛地停下脚步。
他的视线从我苍白的脸,又落在床头的检查报告上。
嘴唇张了好几次,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他红着眼眶问:
“怎么弄成这样了?”
仅仅一句话,便让我强撑多日的情绪彻底崩塌。
我低下头。
“老师,我想离开这里。”
“我不想再见他们,也不想继续留在这个城市。”
我以为他会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以为他会劝我先冷静下来。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走到病床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连说了几声:“好。”
“好,我们离开。”
“我马上联系医生。能出院就尽快办手续,暂时不能出院,我们就转院。”
“别怕,剩下的事情老师替你处理。”
那一刻,我紧绷许久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老师为我改签了航班,又重新准备好所有材料。
我们坐上前往机场的车。
车子经过医院门口时,一辆黑色轿车从对面疾驰而来。
透过车窗,我恍惚看见顾景修。
他似乎刚从顾家跑出来,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病号服,手腕留着挣脱束缚后的红痕。
他慌乱地下车,朝医院大门冲去。
我抬手拉上车窗的遮光帘。
那个身影被彻底隔绝在外。
飞机落地时,舷窗外正落着细雪。
老师一路陪我去了医院。
按照医生的嘱咐,我重新做了肺部检查。
结果比预想中更好,感染已经得到控制,只需要按时服药,定期复查。
我重新开始了深造生活。
老师知道我耽误过两次入学,却从未追问那些令我难堪的过去,
只将整理好的课程资料递给我。
“你的理论基础很好,也有丰富的陪护经验。只是过去几年,你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一个人身上,反而低估了自己的天赋。”
他说,我对情绪变化十分敏锐,也比普通研究者更有耐心。
“周琦,你能够帮助的不只是一个人。”
这句话让我久久无法平静。
曾经,我以为陪伴顾景修就是我全部的价值。
他的每一次进步,都让我觉得自己的忍耐有了意义。
哪怕他不断伤害我,我也会把那些行为解释成疾病带来的障碍。
疾病从来不是伤害别人的借口。
课程之外,我开始跟随老师参与儿童干预项目。
泳池留下的阴影比我想象中更深。
只要有人突然靠近,我便会下意识后退;只要听见尖锐的哭喊,我的心跳就会骤然加快。
我害怕再次投入全部感情,最终换来的仍是背叛。
我遇到一个对声音格外敏感的男孩。
起初,他不许任何人靠近,只要环境嘈杂,便会立刻捂住耳朵。
我没有强迫他适应,也没有用奖励和惩罚衡量他的表现。
我只是陪他坐在安静的窗边,将每天的安排画成图卡,
一遍遍告诉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个月后,他第一次主动将画笔递给我。
“老师,一起。”
我的善意让我很快融入他们的圈子。
他虽然会害怕,会抗拒,也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可当他们真正感受到尊重与善意,也会一点点向我敞开世界。
就在我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时,眼前的弹幕仍会时不时出现。
【顾景修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他找不到女主,彻底疯了。】
【女主怎么这么狠?她明明知道男主最害怕被抛弃,居然真的一走了之!】
【这是她第一次抛下顾景修,他当然接受不了。】
【顾景修每天都抱着她留下的治疗记录,反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好虐啊。】
我平静地翻过一页书。
当晚,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接通后,她劈头盖脸便是一顿斥责。
“周琦,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
“顾景修找不到你,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顾家已经因为你乱成一团,连沈家的合作都要终止!”
“你现在立刻回来,把顾少爷安抚好!”
她的语气理直气壮。
我握着手机,平静地问:“为什么找我?”
“沈甜甜不是他最喜欢的人吗?”
“既然他们感情这么好,就让沈甜甜去陪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沈甜甜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凭什么让我去?”
她显然就在母亲身边。
“顾景修现在就是个疯子,见人就砸东西,我过去被他伤到怎么办?”
我忽然笑了。
现在危险落到自己身上,她却比谁都珍惜性命。
母亲急忙打断:
“甜甜身体不好,哪里经得起折腾?你陪了顾景修这么多年,最了解怎么照顾他。况且顾家给了你那么多钱,你不能忘恩负义!”
“顾家拖欠的工资已经结清,赔偿也已经谈妥。”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至于沈家,从成年以后,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自己赚的。”
母亲气得声音发抖。
“我是你妈!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那你有没有哪怕一次,把我当过女儿?”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从今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我挂断电话,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弹幕直接骂起来。
【她怎么能这么绝情?男主都为她伤害自己了!】
【按照情节,她应该不顾自己的病情照顾男主!然后男主发现离不开她,两个人正式进入甜宠篇,这才是正确发展!】
他们都没有把我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合上电脑,径直穿过那些虚浮的文字。
后面的日子,我将全部精力投入学习与研究,参与的项目越来越多。
也第一次以自己的名字站上学术交流会的讲台。
曾经被顾景修的打分表否定过无数次的我,终于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听见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掌声。
时间过得很快。
完成学业后,按照老师安排,我留在当地的儿童心理干预中心工作,还成立了一个专项研究小组。
我们研究出的新型干预方案,帮助越来越多的孩子走出封闭的世界。
曾经那个守着一张打分表患得患失的周琦,仿佛已经留在了很多年前。
我以为,自己和过去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
直到某天午休,我刷到一则新闻。
曾经风光无限的沈氏资金链断裂,名下资产遭到清算,一夜之间负债累累。
旁边几个年轻同事却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
“我听说,沈家破产还和顾家有关。”
“顾家那个继承人好像有严重的精神问题,不肯接受治疗,还屡次伤害自己。这件事被压了很多年,最近不知道怎么被捅出去了。”
另一个同事压低声音:
“我知道一点。沈家原本有个女儿就是学这个专业的,陪了顾家少爷很多年,好不容易才让他的情况稳定下来。”
“结果顾家少爷反过来伤害人家,还逼得她远走他乡。”
“沈家为了挽救合作,主动提出让小女儿和顾家联姻。没想到顾家少爷根本不同意,还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
“那位小女儿更绝,一听说要让她去照顾人,连夜跑了。临走前还骂顾家少爷是疯子,把顾家一直隐瞒的事全抖了出来。”
“顾家震怒,直接撤掉了对沈家的全部投资。沈家本来就资金紧张,这才彻底破产。”
几个人说得唏嘘不已。
明明说的是我曾经亲历的一切,
此刻听来,却像一个久远又陌生的故事。
这几年,我的事业逐渐稳定,身边也有了新的爱人。
他是老师介绍给我的医学研究员。
我们会在意见相左时认真沟通,也会坦诚地说出自己的感受。
他从不通过伤害确认爱意,更不会以任何理由侵犯我的边界。
和他相处后我才知道,健康的感情从不需要反复猜测。
喜欢不该是试卷,爱也没有满分答案。
那天下班前,我正在整理最后一份观察记录,男朋友发来信息。
“我已经到楼下了。今晚预约的餐厅不能迟到,周老师还需要多久?”
我看了眼时间,忍不住笑着回复:
“十分钟。”
刚放下手机,护士便敲响办公室的门。
“周老师,外面有位患者说一定要见您。”
我以为是哪个孩子临时出现状况,立刻收起桌上的资料。
“请他进来吧。”
房门被缓缓推开。
一道瘦削的人影站在门口。
看清那张脸时,我拿着笔的手停顿了一瞬。
是顾景修。
许多年不见,他瘦得几乎脱了形。
挺拔整洁的西装挂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干裂得渗出了血。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见我的一刻,骤然迸发出亮光。
“周琦。”
他喊出我的名字,声音发颤。
我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继续向前。
我们隔着一张办公桌望着彼此,像两个阔别多年的陌生人。
我率先打破沉默。
“这位先生,你是不是挂错号了?”
“这里是儿童心理干预中心,只接待未成年患者。成人门诊在另一栋楼。”
顾景修的眼神颤了一下。
“我没有挂错。”
他关上门,紧紧盯着我。
“我找的就是你。”
“我不接成人病例。”
“可我只需要你。”
他声音急促起来:
“除了你,没有人知道应该怎么治我。那些医生让我吃药,让我接受新的干预方案,可他们都没用。”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先喝点水吧。”
我接了一杯温水,放到他面前。
这只是我对任何来访者都会有的基本礼貌。
可顾景修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眼眶竟一点点红了。
“你还愿意给我倒水。”
顾景修双手握住纸杯,像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一次也没有联系过我?”
“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周琦,我知道你在泳池里有多难受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字句却有些混乱。
“你离开以后,我找不到你。他们不让我出门,把我重新关进那间屋子。我每天都在想,你当时到底有多害怕。”
“后来,我把自己关进浴室里。”
“我放满了一池水,把头埋进去,想体会你当时的感觉。”
他的手指剧烈颤抖,杯中的水不断晃动。
“水灌进鼻子里,很疼。我想呼吸,却怎么也抬不起头。”
“那一刻我才知道,你真的会死。”
顾景修声音哽咽,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
“我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你沉下去了。我把救生圈扔下去,可你再也不肯抓住,我,我好害怕……”
“我重新学了该怎么分辨感情。我知道人的感情不能只看当下高不高兴。我重新做了规则,这一次一定不会再弄错。”
他从怀里拿出一本陈旧的打分册。
边角已经被磨得泛白,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我的名字。
他将打分册推到我面前,急切地看着我。
“你看,我改好了。”
我没有伸手。
职业操守让我没有打断他。
我耐心听着他倾诉这些年的痛苦、后悔与恐惧,直到他的声音渐渐沙哑,混乱的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
这曾经是我做过无数次的事。
不同的是,从前我会心疼,会握住他的手,一遍遍告诉他,我不会离开。
现在,我只是一名接待了临时来访者的从业者。
顾景修终于停下来,红着眼睛喊我:“周琦。”
我抬起头,向他露出一个标准、温和而疏离的职业微笑。
“顾先生,感谢你的信任。”
“但很遗憾,我不是你的医生,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安排你的主治医师联系我,我随时可以提供帮助。”
护士听见动静,很快走了进来。
她看过顾景修手里的挂号单,耐心解释:
“先生,您挂的是儿童心理干预门诊。周医生主要接诊未成年患者,成人诊疗区在另一栋楼,我可以带您过去。”
顾景修攥紧那张薄薄的纸,固执地摇头。
护士为难地看向我。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推到顾景修面前。
“这是我曾经合作过的专业团队,你可以联系他们。只要你愿意配合治疗,我也可以向他们提供你过去的一部分治疗记录。”
顾景修抬起眼,刚燃起的光又黯淡下来。
“你不能亲自治疗我吗?”
“不能。”
我的回答没有迟疑。
“我们之间存在私人关系,不符合治疗规范。何况我现在的研究方向是儿童心理干预,并不适合接收你。”
他低头看着那串号码,久久没有说话。
我收好桌面的病例,拎起包。
“顾先生,我已经下班了。如果需要帮助,请按照名片上的方式预约。”
我从他身边走过。
电梯门即将合上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顾景修还是追了上来。
“周琦!”
电梯门重新打开,他站在几米外,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说。
可下一秒,他便看见了等在大厅里的男人。
男友李淮安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我的包。
“周医生,饭还吃不吃了?”
我这才想起约好的时间,歉意道:
“临时接待了一位来访者,耽搁了。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他笑着替我整理了一下围巾。
“怪我,订餐厅的时候没考虑到你可能临时加班。下次把时间往后推半小时。”
我也笑了:“不用,下次我尽量准时。”
“那就各退一步,往后推十五分钟。”
我们并肩走出医院。
相处这些年,我们一直如此。
没有谁单方面退让,也没有谁拿爱做筹码。
做错了便道歉,意见不合便商量,迁就从来都是相互的。
我知道顾景修一直跟在后面。
那道目光落在我的背上,沉重得几乎凝成实质。
可我没有回头。
车驶离医院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仍站在原地。
身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那些曾经无处不在的弹幕,似乎渐渐消失。
偶尔冒出几句话,也只是惊讶于情节的转变。
我握住男朋友递来的热饮,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心中只剩庆幸。
庆幸当年没有回头。
毕竟,现在才是我的生活。
第二天上班时,护士一脸无奈地将挂号单送到我面前。
“周老师,昨天那位先生又来了,还是挂了您的号。”
我走到候诊区,果然看见顾景修端正地坐在角落。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色依旧苍白。
周围偶尔传来孩子的哭闹声,他便会下意识绷紧身体,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看见我,他立刻站起身。
“周琦。”
我看了一眼他的挂号单,皱眉道:
“我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你不属于这里,反复占用号源是在浪费医疗资源。”
顾景修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我不要求你治我。”
他的声音很低,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只想让你听我说说话。”
“你就当可怜我一次,可以吗?”
从前的顾景修绝不会这样请求。
他习惯用打分逼我妥协,习惯把自己的需要当作命令。
只要我迟疑,他便会疾言厉色地提醒我,分数又要降低。
如今,他却站在我面前,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不行,我还有预约的患者。”
顾景修眼里的光颤了颤。
“那什么时候可以?”
“等我下班。”
我公事公办地告诉他:
“如果你愿意等,我可以抽出时间听你说话。但这不是诊疗,也不会成为长期安排。”
他怔了一下,随后立刻点头。
“好。”
他乖乖走出诊室,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
一整天,我接待了六名患者。
顾景修始终等在走廊尽头。
护士给他送过水,也提醒他可以出去吃东西,他都没有离开。
直到最后一名孩子被家长牵走,他才轻轻敲响房门。
“可以进来吗?”
我点头。
他在昨天的位置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手上,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
“昨天来接你的男人是谁?”
“我的未婚夫。”
杯中的水猛地晃了一下,洒在他的手背上。
“未婚夫?”
“嗯,我们预计明年结婚。”
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他对你好吗?”
“很好。”
我平静道:“我们在一起很开心。”
顾景修垂下眼,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抽出纸巾递给他,提醒道:“水洒了。”
他接过纸巾,机械地擦拭手背。
过去了很久,他才问:
“你是不是已经完全不在乎我了?”
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他顿时沉默。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他的身体状态、反复出现的失控行为,
以及他拒绝正规治疗、执意跨越千里寻找我的举动,都说明他过得并不好。
我不会再向他承诺永远陪伴,也不会因为他的眼泪,承担本不属于我的责任。
我只是就事论事,给出一名专业人士能够提供的建议。
只是我们都清楚,一切已经不同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来。
他不再占用正式号源,只在我下班后安静等候。
我有时间,便听他说十几分钟;
我临时加班,他也不吵,只说第二天再来。
他似乎把这当成了重新开始。
直到一周后,我整理完他的情况记录,直接告诉他。
“你明天不用来了。”
顾景修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呼吸再次乱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明天休息。”
我抬头看着顾景修,语气平静。
“你明天不用过来,可以在这座城市里转一转,散散心。总待在医院,对你的状态也没有好处。”
顾景修僵了几秒,像是终于听懂我并非要赶他走,急促的呼吸才一点点缓下来。
他局促地扶起椅子,小声问:“那后天呢?”
“后天再说。”
他抿了抿唇,低下头道:“我知道了。”
离开前,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琦,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顾家的人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了我。
对方开出了高额报酬,希望聘请我做顾景修的私人心理顾问。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的语气里少了高高在上的施舍,多了几分急切。
我拒绝得很干脆。
“我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规划,不会再做任何人的私人陪护。”
“世界上比我有能力的医生很多,你们应该劝他接受正规治疗,而不是把所有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顾夫人的电话亲自打了过来。
她的声音不复往日的倨傲,甚至隐隐透着疲惫。
“周琦,我知道景修给你添了麻烦。”
“可顾家现在也实在走投无路。他不肯见医生,只愿意听你的话。就当顾家欠你一个人情,你帮帮他。”
这些年,顾景修拒绝治疗,病情反复,又因为沈甜甜将顾家的秘密抖了出去,继承人的位置早已岌岌可危。
顾家内部甚至有人提议放弃他,重新选择继承人。
顾夫人为了保住儿子,处境也越来越艰难。
换作从前,她只会命令我立刻回去。
如今,她终于学会了求人。
我沉默片刻,只说:
“我会在不影响正常生活的前提下尽力。但他已经是成年人,是否接受治疗,最终取决于他自己。”
挂断电话后,我没有再想这件事。
难得休息,李淮安早早买好了游乐园的门票。
他说我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应该偶尔做些与专业、患者和论文都无关的事。
我们坐了过山车,又去了射击馆。
我在摊位前连空几枪,他就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夸我姿势标准,
最后悄悄加钱,让老板把最大的玩偶送给我。
我抱着玩偶笑他作弊。
他说:“哄未婚妻高兴,不算作弊。”
走到园区深处时,一栋阴森的建筑出现在不远处。
门口挂着破旧招牌,广播里不断传出尖锐的哭声。
是鬼屋。
李淮安察觉到我的脚步停顿,低声问:
“想试试吗?”
“不想去也没关系,我们去坐摩天轮。”
我盯着那扇黑漆漆的大门看了片刻。
曾经,我只要想起鬼屋,就会记起自己蜷缩在棺材里等待天亮的绝望。
可那不该成为困住我一生的阴影。
我握住李淮安的手。
“试试吧。”
我们刚走出两步,衣角突然被人从身后攥住。
力道很轻,却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回过头,看见顾景修苍白的脸。
“不要进去。”
他死死看着那座鬼屋,额头布满冷汗。
“周琦,别进去。”
我皱起眉:“你跟踪我?”
“没有!”
顾景修急忙松开我的衣角,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只是……”
他努力控制着呼吸,双手却仍在发抖。
“你放心,我的病能控制,绝对不会伤害别人。”
“但你不能进去!鬼屋很危险,里面很黑,门会关上,闭园以后没有人去接你。”
李淮安看向我,目光带着询问。
我解释道:“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最近来这里接受咨询。”
顾景修听见“朋友”两个字,眼神明显黯淡下来,却没有反驳。
李淮安没有追问,只问我:“还进去吗?”
“进去。”
顾景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我陪你。”
“不行。”
我直接拒绝:“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接触这种刺激。”
“可我能保护你。”
“顾景修,你留在出口等着。”
他摇头,还想抓我的衣角,却又在碰到之前硬生生停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重复:
“如果你真想证明自己可以控制情绪,就在这里等。不要进去,也不要妨碍工作人员。”
他像是经过一场艰难的挣扎,最终僵硬地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鬼屋里的音效比想象中更加逼真。
可李淮安始终牵着我的手。
我害怕,他就陪我站在原地,直到我准备好再继续。
二十分钟后,我们顺利走出出口。
顾景修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身体绷得笔直。
看见我平安出来,他眼底积压的恐惧骤然崩塌,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周琦。”
他喊着我的名字,整个人抖得几乎站不住。
我叹了口气。
李淮安看出他状态不对,将手里的玩偶交给我。
“我去那边买水,你们谈谈。”
我朝他点头,看着他走到不远处,才带顾景修在长椅上坐下。
“别怕,我没事。”
顾景修低着头,双手紧紧扣在一起。
“我一直看着出口,害怕灯突然灭掉,害怕工作人员说里面没有人,更害怕闭园以后,还是没人去接你。”
我看向不远处的李淮安,抬手朝他挥了挥。
他也笑着向我扬了扬水瓶。
“以后不会了。”
我收回目光。
顾景修失神地望着我们,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哑声道:
“周琦,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
“小时候,所有人都喜欢沈甜甜。”
“她欺负我,他们会笑。她骂我,他们也会说她活泼可爱。我那时不明白,为什么伤害别人,反而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
“后来我开始学她,和她一起捉弄你。每当你难过,周围的人都会欢呼。他们说我终于正常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是我第一次被那么多人接纳。”
“我以为,只要像沈甜甜一样对待你,我就能成为他们喜欢的正常人。”
“而且不管我做什么,你最后都会原谅我。我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生活方式。”
他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我,泪水无声滑落。
“可你真的受伤时,我一点都不高兴。”
“看见你消失在鬼屋里,那种被所有人抛弃、独自锁在黑屋里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明明最害怕被丢下,却一次次把你丢下。”
我安静地听完,心底最后一点困惑终于有了答案。
可答案并不能抹去伤害。
“顾景修,你想被接纳没有错。”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但你需要为这个选择负责。”
顾景修脸色苍白,缓缓点头。
“我知道。”
他眼中浮起迟来的痛苦。
“我只是终于明白,那天被关在黑暗里、等不到别人回来的人,已经变成我了。”
顾景修又说起沈甜甜。
他告诉我,沈家愿意用联姻弥补这些年犯下的错。
“可她靠近我的时候,我全身都在抗拒。”
顾景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她叫我景修哥哥,我会觉得高兴。后来我才发现,我喜欢的不是她,而是被人接纳的感觉。”
“可他们让我娶她时,我只觉得害怕。”
那场联姻最终没有成功。
沈家失去顾家的支持,很快走向破产。
公司资产被依法清算,
沈家夫妇这些年做过的违法勾当也被陆续查出,没有逃过法律制裁。
至于沈甜甜,她过去仗着沈家的权势,欺负过太多人。
沈家倒下后,曾经被她羞辱、践踏的人纷纷找上门。
她试图逃离,却在出境前不知所踪。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顾景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神色。
“他们都受到了惩罚。”
“你开心吗?”
我摇了摇头。
他身体立刻绷紧,眼中的希冀化为不安。
“是因为我还在这里吗?”
“我是不是也在打扰你的生活?”
他下意识想抓住我的衣袖,手伸到一半,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可以马上离开。”
我望着远处来往的人群,语气平静。
“我只是不再需要靠别人的报应,证明自己过得好。”
那些人落魄也好,消失也罢,都无法改变我曾经受过的伤害。
可同样的,他们也不能再决定我余生是否幸福。
“顾景修,我确实恨过你。”
“我也恨过沈甜甜、我的母亲,还有所有将我的痛苦视作理所当然的人。”
“可后来我发现,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牢笼。”
我曾困在一句不会离开的承诺里。
我以为忍耐就是善良,退让就是爱。
因为儿时的顾景修曾那样依赖我,我便认定自己必须为他的一生负责。
直到那汪池水几乎夺走我的性命,我才终于明白,真正困住我的不是任何人。
是我自己不肯离开。
顾景修眼眶发红,哑声问:
“那你现在走出来了吗?”
“我已经不需要他们的结局,来成全我的结局。”
他只是低下头,很久才说:
“你已经完成了自己的愿望。”
小时候,我们躲在角落里约定,长大后一定要成为很厉害的人。
谁都不能再说我们是累赘。
后来,他成为众人口中的天才,我也找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方向。
我们曾互相鼓励,陪伴彼此走过最灰暗的岁月。
如今,我们都完成了年少时的愿望。
只可惜没能成为彼此想象中的大人。
顾景修垂着眼,声音很低。
“你说得对。最后做出选择的人,是我自己。”
我点头。
“所以,你也该学着走出自己的牢笼。”
“回去接受治疗吧。不是为了顾家,也不是为了让我原谅,而是为了你自己。”
“等将来你真正学会与过去和解,不再依赖任何人为你承担人生,我们或许还会在各自的顶峰相见。”
顾景修眼中亮起光。
“周琦,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治好自己,你就会原谅我吗?”
我站起身,没有回答。
原谅从来不是一场新的考验。
更不是他完成某个目标后,我必须交付给他的奖励。
我起身走向李淮安。
顾景修没有追上来。
他坐在长椅上望着我的背影,最终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我没有原谅他。
所谓治好以后重新开始,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
他贪恋的也并非现在的我。
他贪恋的是那个永远温柔、永远忍让,无论遭受多少伤害,都会回头安慰他的周琦。
可温柔从来不等于没有底线。
我的善良里,本就藏着不肯被摧毁的坚韧。
如今,我终于学会用它保护自己。
我走到李淮安身边,他把温热的饮料递给我。
我们并肩离开游乐园。
第二天上班,我经过走廊时,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张熟悉的长椅。
那里空空荡荡。
顾景修没有再出现。
我的生活重新归于平静。
偶尔在工作间隙,推送页面会出现顾氏的消息。
顾氏内部进行了大规模调整,顾夫人辞去管理职务,数名元老退出董事会。
顾景修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听说他有意向于掌权人的位置。
也在积极接受治疗。
半年后,有媒体拍到他独自出席公益活动。
照片里的他依旧清瘦,神情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偏执紧绷。
他成立了一个特殊儿童援助基金,还公开承认自己正在接受心理干预。
这在顾家眼里,大概是最不体面的事。
可对顾景修而言,或许正是走出牢笼的第一步。
婚期渐近,我和李淮安都忙了起来。
我们也会因为意见不同争论。
可争论过后,他不会冷着我,更不会给我的表现打分。
“周老师,现在可以重新讨论了吗?”
我也会承认自己的固执。
“可以,但这一次你要先听完我的理由。”
生活并非永远没有矛盾。
真正的幸福,是我们不必害怕一次争执会失去对方,也不必通过伤害来验证爱。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活动中心的孩子们也来了。
他们穿着漂亮的小礼服,将亲手画的卡片塞进我怀里。
“周老师,新婚快乐。”
我蹲下来抱住他。
“谢谢你们。”
李淮安站在鲜花尽头,朝我伸出手。
仪式结束后,工作人员送来一只没有署名的礼盒。
盒子很沉,包装简洁,送礼的人却再三叮嘱:
“对方说,请您务必收下。这不是补偿,也不是请求,只是一份迟来的祝福。”
我迟疑片刻,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极为珍贵的天然宝石胸针。
宝石被雕刻成展翅飞鸟的形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翅膀下方只刻着两个很小的字。
自由。
礼盒底部压着一张卡片,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解释。
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宝石的闪耀或许需要雕琢,但你的光芒从来与生俱来,不再由任何分数衡量。”
我看了很久。
我合上礼盒,抬头时,恰好看见礼堂外有一道清瘦的身影转过身。
他穿着整齐的黑色大衣,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安静地看了我最后一眼。
“怎么了?”
李淮安走到我身边,替我挡住吹来的风。
我收回目光,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