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幼时起,我便是邻里街坊闻风色变的魔丸。
上房揭瓦、追鸟捉鱼,没有半分淑女样子。
人人都说,就是因为我顽劣不堪,爹娘才会将我丢在这穷僻之地。
上元佳节,阔别了十四年的爹娘遣人将我接入京城。
“元鸢,如今你父亲是当朝新贵,咱家,飞黄腾达了!”
我打量着气派的宅邸,还有锦缎朱钗的妹妹元芷若。
“这西院的主屋早前被芷若拿去改了鸟屋,
你便先住在西院偏房吧。”
我扯扯唇角。
我就知道,哪有什么回心转意?
长女归家,住的居然还没妹妹一只画眉鸟好。
到了元宵夜宴上,爹娘对妹妹更是百般夸赞。
“元鸢,你小妹如今歌舞双全,年后便会入宫选秀。”
“日后,这尽孝的机会可就全数给你了。”
元芷若昂首轻笑,瞥了我一眼道。
“爹娘,姐姐在乡下野惯了,哪懂这些。”
“但女儿有自信,等我入宫,连施妃娘娘都会被女儿比下去!”
我正喝着汤,听闻此言连呛好几声。
原来他们真的一丝风声都没听到吗?
小妹口中那位正值盛宠,神秘万分的施妃娘娘——
就是我啊。
......
......
“姑娘,元府到了。”
“有劳车夫了。”
马车辘辘停下。
帘子一掀,京城的风扑面而来。
比夷苏的暖,却莫名叫人脊背发凉。
我扶着车辕跳下去,抬头一望——元府。
匾额是崭新的,金漆描边,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疼。
我掂了掂肩上的小小包袱,没走几步便被拦下。
两名护院一左一右,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是何人?来元府做什么?”
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头上只有一根素银簪。
瞧着确实不像什么贵人。
“我是元大人的长女,元鸢。从夷苏元氏祖宅来的。”
“大小姐?稍等,我们得通报一声。”
护院一怔,眼睛瞪圆了,忙不迭往里通报去了。
不多时,母亲带着一群丫鬟婆子迎出来。
她穿金戴银,一张脸保养得宜。
可那双眼睛落在我身上时,我瞧得分明——
先是惊,后是僵,最后才挤出笑来。
“阿鸢!我的儿,你可算到了!”
她上前一把攥住我的手,声音又尖又亲。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
“哎哟,多年不见,你可是大变样了,娘都快认不出来了。”
我看着她,干巴巴地唤了一声。
“娘,别来无恙。”
这张脸,我搜遍记忆,竟找不出半分熟悉的影子。
她又说。
“唉,瞧瞧你。这些年,爹娘亏欠你太多了。”
“快先去换身衣裳,再去见你父亲,”
亏欠。
我垂下眼,唇角轻轻扯了扯。
母亲语气亲昵,却也有些小心翼翼。
我的名声想必他们早已知晓,鬼见愁嘛。
可俗话讲,装懂事才能让人觉着愧疚。
那我就小装怡情一下,试试水深。
“多谢母亲挂念。”
我低眉顺眼地应了几声。
她果然神色松了几分,拉着我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我一眼便瞥见远远的廊下站着一人。
锦缎华服,簪钗涂朱,通身气派。
元芷若。
我的胞妹。
她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我身上,眸中不含悲喜。
当年爹娘离京赴任,说小妹年幼离不开父母,
便将不过垂髫之年的我留在夷苏。
这一留,就是十四年。
如今再见面,这些面孔是越看越陌生。
越看,越无话可说。
正院厅堂,檀香袅袅。
父亲元之泊端坐在主位上,见我进来,只笑着朝我招手。
“阿鸢,过来。”
我垂首,上前,规规矩矩跪下问安。
“女儿给父亲请安。”
“多年不见,你倒是稳重不少。”
膝盖触地的一瞬,我心里却在翻白眼。
那封召我归家的信里写得明明白白——
元家如今在京城也算是站稳脚跟。
我爹元之泊如今是当朝正四品鸿胪寺卿,深得礼部侍郎周大人器重。
往后升迁机会大得很。
于是,特地要将我接回家中养着。
我眯了眯眼。
不过正四品。
在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的京城,最多算个中下水平。
真当自己是什么名门世家了?
如今面对多年未见的长女,倒端起架子来了。
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我还是乖乖跪着。
还不等元之泊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娇滴滴的——
“爹爹!”
元芷若跑了进来。
她打扮得精致,一身藕荷色绣蝶裙。
头上珠翠环绕,真如出水芙蓉一般。
她怀里抱着一卷画卷,看都不看跪在地上的我,
径直扑到元之泊身边。
“爹爹,您今日不是说要瞧瞧芷若的画么?女儿画了好几日呢。”
元之泊脸色一沉。
“芷若,别没大没小的,还不见过你长姐。”
元芷若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微微睁大了眼。
“这就是我长姐?”
我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她。
心里却在想——
原来这就是从小被养在父母身边的样子吗?
锦衣玉食,娇纵任性,连装都懒得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
又看了看她裙摆上那朵绣得活灵活现的蝴蝶。
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后只得干巴巴挤出一声。
“妹妹。”
她歪了歪头,上下打量我一遍,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啊,真是抱歉,姐姐。方才我还以为你是刚入府的下人呢。”
我:“……”
“芷若!”
元之泊轻斥了一声,语气里却没什么火气。
“你长姐今日头一回入京,不许胡言。”
我咬咬牙,抬眼看她。
明明方才我下马车时,她就站在廊下瞥过我一眼。
明明我是母亲亲自领进正院的。
她怎可能真将我认作下人?
无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存心给我难堪罢了。
母亲也听出不对,蹙眉斥道。
“芷若,你失言了。”
“你长姐今日头一回入京,在夷苏哪有京城这么好的条件?”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一出生便被当成千金公主般供着吗?”
千金公主。
我垂着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明明我也是元家的女儿。
为何小妹就可以被捧在掌心,我却要被弃如敝履?
为何她生来就穿锦缎、戴珠钗、学琴棋书画。
而我只能穿着粗布衣裳,在夷苏的泥地里追鸡摸狗,被人叫作鬼见愁?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辗转过千百遍。
小时候想不通,会躲在被子里哭。
后来想不通,就干脆不想了。
如今,已经不太重要了。
元芷若没有半分怯意,反倒上前几步。
一把挽住母亲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娘——女儿知错了嘛。”
“女儿只是觉得姐姐气度不凡,一时看岔了眼,娘不要凶我。”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母亲脸上的薄怒顿时散了,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啊。”
父亲也在旁打圆场。
“好了好了,芷若还小,阿鸢你做长姐的,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
“女儿不敢。”
元芷若撇撇嘴,又转头去挽父亲的胳膊。
“女儿知错了嘛。对了爹爹,您先看画——”
她说着,把画卷在元之泊面前展开。
一幅工笔花鸟,笔触细腻,设色秾丽。
“好,好!”
元之泊连连点头。
方才对我那点敷衍的慈父模样瞬间被骄傲取代。
“我儿画艺又有精进。”
我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母亲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笑吟吟地站到元芷若身边。
“芷若这几日为了这幅画,可是熬了好几个晚上呢。”
“老爷,您可得好好夸夸她。”
三个人站在一处,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我像一根多余的木桩,立在厅堂中央。
忽然之间,我觉得很没意思。
我开口打断了这片刻的温馨。
“父亲,母亲。”
三人齐齐看过来。
我挤出一个温顺的笑。
“女儿舟车劳顿,有些乏了,不知女儿住哪间房?”
母亲像是才想起来还有我这个人,忙道。
“哦对,你妹妹住在东厢房,你便住西厢——”
她话没说完,元芷若忽然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母亲一顿,像是刚想起来什么似的,改口道。
“西院的主厢早些时候被芷若改成鸟舍了,
东西暂时搬不走。”
“阿鸢,你先在偏厢落脚吧。”
我:“……”
“鸟舍?是什么,鸟房吗?”
母亲解释道。
“芷若去年得了一只画眉,宝贝得很。”
“当时西厢房空着,你爹便答应给芷若的鸟修了间鸟舍。”
元芷若也可怜兮兮地看着我,央求道。
“姐姐,只能委屈你了。”
我就知道,哪有什么十四年的回心转意。
我一个元家长女,阔别十四年归家,
住的还不如小妹一只画眉鸟。
我咬着后槽牙,面上却温顺。
“女儿自然是住哪都可以,听凭爹娘做主。”
元之泊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
“带小姐去西院偏厢收拾一下。”
敢情提前多日寄信接我回府,却连我要住的地方都未提前打扫?
转身的瞬间,我听见元芷若在身后轻声笑了一下。
很轻,很浅。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换做是以前,我可得甩着袖子开骂了。
元鸢啊元鸢,你非得回来这一趟找罪受!
我深呼吸一口气,捏紧了袖中的手指。
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
小装怡情。
不过短短几面,我心中那一丝期冀与幻想便已破灭得差不多了。
既瞧着这阖家上下没有一人是真心想我归家,
为何还要如此急忙将我接回府上?
简单休整后,元宵夜宴开席。
正厅灯火通明,珍馐佳肴被一道道摆上餐桌。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我坐在母亲身侧,迟迟不动筷子。
爹娘还以为是我没吃过好东西,不好意思动。
父亲难得和气地开口。
“既然来了便不要客气,有机会便都试试。”
“夷苏那地方,可吃不到这些美味。”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满桌菜色。
糖蒸酥酪、火腿炖肘子、松鼠鳜鱼、蟹粉丸子……
确实丰盛。
放在寻常人家恐怕一生都未必能吃上此等佳肴。
那便吃吧,不吃白不吃。
我扫视一圈,正欲对着一笼蟹粉丸子下筷。
元芷若忽然嘟囔了一声。
“爹爹,阿娘,不是说好今天这唯一一笼蟹粉丸子都是我的吗!”
我的筷子悬在半空。
母亲连忙打圆场。
“对对,哎呀,你瞧娘亲这不是忙忘了吗?”
“我们芷若最喜欢蟹粉丸子啦。”
她转头看我,笑容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安抚。
“那个,阿鸢啊,你让让你小妹,你吃其他的。”
随后她还舀了一碗红油抄手递到我面前。
“你小妹不能吃辣,你试试,好吃的。”
我看着那碗红油抄手。
红油浮在汤面上,亮汪汪的,刺得我眼睛疼。
我也不能吃辣。
哪怕半点辣油,我都会难受一整天。
我放下筷子,轻声说。
“多谢母亲,女儿想喝汤。”
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刚咽下去,元之泊又开口了。
“阿鸢,你小妹如今歌舞双全,
年后我和你母亲便会将她送入宫当秀女。”
我手微微一怔。
“入宫?”
母亲也笑着接话。
“对啊,凭芷若的姿色,定能获得圣上青睐。”
“阿鸢,听闻你在夷苏总爱出去抛头露面,今后也该收收心。”
“既然你留在爹娘身边,这份尽孝的机会,就给你了。”
尽孝的机会。
搞笑,两个只生不养的爹娘,等我长大后却有脸让我尽孝?
我端着汤碗,心里冷笑,嘴上却道。
“谢谢爹娘,女儿今后便乖乖待在元家,听爹娘的话。”
“嗯,你也是娘的女儿,模样也不差。”
母亲笑着给元芷若盛了一碗汤,有意无意地说道。
“你在夷苏的那些事不过小打小闹,京城中无人知晓。”
“今后你也该学学礼仪,爹娘自会为你寻得一门好亲事。”
我随口问了一句。
“怎么不让女儿也入宫?”
元之泊和李氏都有些讶异地抬头,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个。
“阿鸢,当秀女可不是易事!”
“这宫中怎会要一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
元芷若坐在对面,高傲地昂起头,轻轻笑了一声。
“哎呀,爹娘,姐姐哪懂入宫这些门道?”
“不过是看妹妹要当秀女,姐姐有些吃味罢了。”
“不过爹娘放心,女儿年轻貌美,
进宫后,说不定都能将那位施妃娘娘比下去呢!”
噗——
我直接被汤呛了好几声。
什么?
我没听错吧?
她要和施妃比?
可是,元芷若口中的那位皇帝捧在心尖上。
神秘兮兮的施妃娘娘——
就是我啊。
“咳咳咳,咳咳!”
“母亲,我——”
见我突然呛得厉害,母亲连忙放下筷子。
面露担忧地拍拍我的背。
“又没人跟你抢,慢点儿喝。”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像真是在心疼女儿。
元之泊则是皱了皱眉,轻声说了句。
“真是不懂规矩。”
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我听见。
元芷若坐在对面,嘴角一弯,嘲笑道。
“怎么,姐姐难道很震惊吗?”
“就算如今那位施妃娘娘荣恩正盛又如何?”
“几年过去照样人老珠黄,比不得年轻貌美的新人。”
“等妹妹我以后冠绝后宫,便将姐姐引入宫当我宫中的侍女。”
“届时姐姐可得好好侍奉我,也算是为元家出些力了。”
我险些又被呛到。
这次是因为元芷若那张厚脸皮。
我抬眸看她。
就她这副有点心思全写在脸上的性子。
进了宫怕是第一天就会得罪一大帮人。
还想当冠绝六宫的宠妃?
谢临渊那厮,连别的女人多看他一眼都嫌烦。
不行。
得憋住笑。
不能功亏一篑啊。
于是我讪讪笑了笑,端起汤碗掩饰表情。
“那就仰仗妹妹了。”
元芷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像只打了胜仗的孔雀。
我决定继续隐瞒身份,看看这元家究竟还能闹出什么好笑的事。
晚膳用得差不多了,元府家仆端来一些珍贵的鲜果与果仁。
其中居然有一碟铺在碎冰上的荔枝。
荔枝可是稀罕物。
从岭南运一趟,得耗费不知多少人力马力和金银钱财。
冰镇着,红壳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灯下亮晶晶的。
母亲柔声招呼道。
“芷若快来,你父亲特地托人拿到了这些荔枝,
你不是总念叨着吗?”
元芷若眼睛一亮,快步凑了过去。
母亲拨开一颗荔枝,露出里面晶莹饱满的果肉。
她用帕子托着,轻轻递到元芷若嘴边。
元芷若张口含住,眯起眼睛,一脸满足。
“真甜!爹娘最疼我了。”
母亲笑着替她擦了擦嘴角。
随后才像想起我一般,转头问道。
“阿鸢,你怎么不吃呀?”
我看着那盘荔枝。
这种娇气的鲜果,自然是宫里尝了才会轮到百姓的。
“谢爹娘,女儿从前没吃过,觉着有些新奇。”
元芷若闻言,抬眼看我,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夷苏难道没有吗?”
她说着,又拿起一颗荔枝,慢条斯理地剥开。
“这荔枝可好吃了,肉厚汁多,甜得很。”
“姐姐你肯定也会喜欢吃的。”
我点点头,伸手拿起一颗。
刚碰到指尖,就被冰冷的外壳激得差点没拿稳。
好凉。
我笨拙地用两只手抓住,开始剥皮。
因为不得章法,壳碎得乱七八糟。
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满手都是。
元之泊皱眉,看不下去了。
“长这么大连个果子都不会剥,还不擦擦。”
我笑了笑,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
“这鲜果皮薄肉多,一弄就破了,实在不好控制。”
随后我终于剥好,一整个直接丢进嘴里。
嚼了几下,就吞了下去。
元芷若忽然惊呼。
“娘,姐姐是不是连核都一起吞下去了!”
有吗?
我心想。
难怪刚才咽下去感觉喉咙梗梗的。
元芷若笑得前仰后合,继续说。
“姐姐,你连荔枝有核都不知道吗?哈哈哈——”
我连忙摸着脖颈,一脸茫然。
“我真的不知道,以前没有吃过啊。”
其实我说的是真话。
我在心里腹诽谢临渊。
施妃娘娘自然吃过荔枝啊。
可谢临渊也嫌冰荔枝冻手。
每次都是让御膳房剥了皮、剜了核,盛在白玉碟里端到我面前的。
我真以为荔枝和一些鲜果一样,是没核的呢。
母亲摇摇头,叹气道。
“这荔枝金贵,哪能像你那般吃法,囫囵吞枣。”
“你学学你小妹,做什么事都慢些来,得有点淑女样子啊。”
元芷若得意地翘起嘴角。
“姐姐,你可要看好了,是这样剥的。”
她手指灵巧,一转一拧,壳便完整地褪了下来,露出白嫩的果肉。
元之泊也数落道。
“你在夷苏真是没学到半分规矩,如此做法,实在粗鄙不堪。”
我低着头,捏着帕子慢慢擦手,默默承受这些谩骂。
在夷苏那些年,我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荔枝?
伯父伯母把祖宅占了,把我当粗使丫头使唤。
别说荔枝,就是一颗糖,都得看他们脸色。
可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声道。
“女儿记住了。”
元芷若还在笑,笑得花枝乱颤。
母亲也跟着笑,又拨了一颗荔枝递给她。
满桌的欢笑声里,我安安静静地擦着手指。
擦得很慢。
慢到谁也看不见,我指节捏得发白。
晚膳过后,爹娘对我的态度明显嫌弃不少。
他们三令五申让我不要去主厢房。
我眼皮一抬,懒洋洋问道。
“为何?不就是只雀儿么。”
母亲放下茶盏,斜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当我们不知道你在夷苏干的那些事情吗?”
“隔三差五就追鸟追狗。
捞池鱼扒瓦片,上房揭瓦的事你哪样没干过?”
“你如今能安安分分一日,都算是元家有幸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元芷若站在元之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委屈巴巴地开口。
“姐姐,珠儿可是我养的第一只鸟。”
“是一只很名贵的画眉,京城冬日天寒,
我实在怕珠儿被冻着,才用主厢房布置当鸟屋的。”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软,眼眶都泛了红。
“姐姐不会生我气吧?”
我刚想说话。
她又抢在前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若是姐姐有气,就撒在妹妹身上吧。”
“珠儿胆小,姐姐千万不要去吓它。”
我:“……”
我一句话还没说呢。
元之泊发话了,端着家主的架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这当长姐的,也要有个气度。”
“不要再给元家的脸面抹黑了。”
我无语望天。
我这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啊。
平白无故就被扣上这么多顶帽子——
追鸟追狗、扒瓦片、吓画眉、抹黑元家。
行,真行。
要不是怕现在就闹大,有损谢临渊的龙脸。
我早就真让你们这对心不善的夫妇,
还有这个说话明里暗里针对我的小女子,
见识见识夷苏鬼见愁的厉害了。
我只好摆摆手,扯出一个乖巧的笑。
“我知道了,我会安稳待在偏厢房的。”
元芷若这才破涕为笑,挽住元之泊的胳膊。
“爹爹,我就说姐姐最识大体了。”
我看着她那张说变就变的脸,心里默默鼓掌。
好演技。
比我宫里那些戏班子还能唱。
回到偏厢,我推开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
被褥倒是铺好了,可一看就是下人用的旧物,边角还磨了毛。
我坐到床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空荡寂寥的祖宅偏院,到金碧辉煌的宫廷寝殿。
现在又回到了清冷狭小的偏厢房。
这分明就是——
远离元家就是靠近了幸福,靠近元家就是靠近了不幸嘛!
夜色渐浓,我掖着被角,翻了个身。
窗外传来画眉鸟一阵又一阵的鸣叫。
婉转是婉转,就是吵得人脑仁疼。
睡不着。
恍惚间,我想起过去这一路来的经历。
祖父在夷苏算是小有名气,读过书,中过举。
只是后来不愿做官,守着祖宅过了大半辈子。
可父亲志在朝堂。
于是决心要赴京城打拼。
那时我不过垂髫孩童,小妹比我小两岁。
在得知爹娘只带元芷若走后,我闹得昏天暗地。
在地上撒泼打滚,抱着母亲的腿不撒手,哭得嗓子都哑了。
“娘!娘你别丢下我!阿鸢会乖的!阿鸢再也不闹了!”
“娘——你带阿鸢走好不好——”
“阿鸢以后每天好好吃饭,不惹爹娘生气了——”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母亲只是皱着眉,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阿鸢,你听话。你小妹年幼,离不得父母。”
“你留在祖父祖母身边,要懂事。”
我那时候不懂。
为何妹妹年幼离不得父母,我就离得?
我不过比她大两岁啊。
孩童的心性,自然是只要自己哭闹,父母便会依自己。
谁知,这一闹,让爹娘更觉得我顽劣难训,拿不出手。
于是我被丢在了元氏祖宅,被年迈的祖父母照料着。
祖父教我认字念书,手把手教我下棋。
“阿鸢,来,祖父教你,马走日,象走田。”
“祖父,那车呢?”
“车啊,横冲直撞,谁也挡不住。”
我那时候觉得,车最厉害。
后来才知道,横冲直撞的车,最容易被人吃掉。
祖父母相继逝世后,父亲正值科举会考。
将一切事务交给伯父伯母打理。
于是,伯父伯母顺理成章地占领祖宅。
他们不喜欢我,认为我是拖油瓶。
“吃吃吃,就知道吃!”
“你爹娘都不要你了,你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扫把星,克死了你祖父祖母,还想来克我们?”
“去,把院子扫了,扫不干净不许吃饭!”
动辄打骂。
我越是不服管教和反击,他们就越是渲染我的恶劣事迹。
“鬼见愁!元家那个鬼见愁又把人家的鸡撵得满村跑!”
“何止啊,她还上房揭瓦呢,活脱脱一个野丫头!”
谣言越传越烈,越传越真。
最后我干脆离家出走,离开了这个再也不算我故乡的夷苏。
那年,我十三岁。
身无分文,只揣着祖父留给我的一枚旧玉佩。
一路颠沛流离,流落京城。
再后来,巧遇新帝谢临渊,顺手搭救。
接着就上演了那出冷峻帝王跪求我入宫为妃的戏码。
想到这里,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段不回忆也罢。
太丢人了。
堂堂皇帝,跪在我面前,眼眶红红地说。
“姑娘若不答应,朕便跪到姑娘答应为止。”
总而言之,虽然我内心对爹娘已经没剩什么感情。
但今时今日,我仍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
只要他们认为自己是亏欠我、有愧对我的,我便不会计较什么。
可很显然——
是我高估了他们。
想到这里,我有些烦躁地用手堵住耳朵。
“叽叽喳喳,啾啾啾——”
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欢。
叫得我脑仁嗡嗡作响。
太过分了元芷若。
连你的鸟都要和我对着干吗?
我翻来覆去,被子蒙头,枕头压耳,统统没用。
那画眉像是铁了心要给我唱一整夜的曲儿。
我干脆翻身下床,推门走进庭院。
天边一轮残月,几点寒星。
风声簌簌,吹得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我拢了拢外袍,静静地站了一会。
夜风灌进衣领,凉得人打了个哆嗦。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右手方的房檐上。
黑衣,蒙面,身形如鬼魅。
其中一人单膝跪在瓦上,低声道。
“主子。”
这些人是谢临渊不放心我,特地拨来保护我和传递消息的影卫。
我开口轻声道。
“这么冷的天,也是难为你们了。”
“去和陛下说,我一切安好。”
影卫抱拳。
“是。”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陛下十分挂念娘娘,问娘娘何时回宫。”
我弯了弯唇角,心里忽然泛起一点暖意。
“再等等。等我办完事,就回去。”
影卫点头,身形一纵,消失在夜色里。
来无影,去无踪。
我拢着手,刚准备转身回屋。
院门外忽然传来几个小丫鬟的私语声。
“哎,怎么除了鸟叫,我还听到有人在说话?”
我脚步一顿。
影卫已经悄无声息离开。
我也敛声,蹑手蹑脚地退回廊下阴影中。
背贴着冰冷的柱子,屏住呼吸。
小丫鬟们提着的灯笼,从院门外经过,折射出澄黄的光亮。
映得廊下影影绰绰。
她们继续说道。
“梅儿,是你听错了吧?”
“如今西厢房除了那只鸟,就只有大小姐一个人。”
“难不成她半夜说梦话不成?”
另一个丫鬟哼了一声。
“谁知道呢。”
“不是人人都说大小姐生性恶劣吗,说不准有什么毛病呢。”
“大半夜不睡觉,站在院子里自言自语,啧。”
我暗暗翻了个白眼。
你才有毛病。
但紧接着,第三个丫鬟开口了。
“你们别瞎揣测了。”
“大小姐很可怜好吗。”
“从小被老爷和夫人留在夷苏那种偏僻的地方,
无人可依,如今好不容易被接回府上,
却很快便要被卖去换老爷的仕途!”
我浑身一僵。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颤抖着又往院门外走进几步,耳朵几乎要贴上门缝。
开头说话的丫鬟嘘了一声。
“嘘嘘——你不怕被听见啦!”
“老爷和夫人可是还未就寝呢!”
那个大胆的丫鬟却毫不畏惧。
“那怎么了,做亏心事难道还怕被人说?”
“若那是我父母,我可得气个半死!”
“这不分明是卖女求荣嘛!”
另一个丫鬟笑她。
“得了吧,若是将我卖去个高门贵族,那我也乐意呀。”
“荣华富贵,不比在府里当丫鬟强?”
话没说完,就被旁人嘻嘻哈哈笑道。
“我看你呀才是最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
几个丫鬟推推搡搡,提着灯笼走远了。
四周再次只剩画眉鸟的鸣叫。
一声一声,清脆悦耳。
与我逐渐发凉的脊椎,形成鲜明对比。
她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爹娘将我接回来,其目的是想将我嫁给不知道哪个高官大人家中?
我攥紧手指,指甲嵌进掌心。
虽然在来之前,我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这么多年他们未找过我一次,我也从未来找过他们一次。
怎可能在前程可期时,非要找回多年不见的长女?
必有所图。
只是我没想到,这图谋竟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
寒风吹走我心中的怒涛,取而代之的是理智的火焰。
好啊。
我可不是什么不学无术的粗鄙丫头。
既然你们想算计我——
我就让你们瞧瞧,什么叫做宫中的手段。
丫鬟们说说笑笑地走远了。
往后二三日,我照常若无其事地起身。
洗漱,更衣,去正院请安。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李氏坐在铜镜前梳妆,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
语气淡淡的。
“起来了?这几日睡得可好?”
“回母亲,尚可。”
元之泊翻着手中的公文,头也不抬。
“偏厢简陋,你且将就几日。等西院收拾妥当了再搬。”
我乖巧点头。
“女儿不挑,能回爹娘身边已是万幸。”
午膳过后,元之泊将我唤进书房。
书房不大,满墙书卷,案上摆着几方端砚,一看就是新置办的。
他坐在太师椅上,端着一盏茶,难得露出几分慈父模样。
“阿鸢,坐。”
我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低眉顺眼。
“以前是爹娘忽视了你。”
元之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刻意挤出的歉疚。
“但你应该也能理解爹娘的不易,对吧?”
“当年你祖父尚在,我与你母亲初到京城,
处处艰难,实在无力照看你。”
我点头,声音温顺。
“女儿明白。”
“这些年你在夷苏受苦了。”
他放下茶盏,看着我。
“如今爹娘将你接回来,往后自会好好补偿你。”
我抬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爹娘能将女儿接到身边,女儿已经很满足了。”
话音刚落,李氏端着茶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绛紫色织金褙子。
鬓边插着一支点翠蝴蝶簪,风韵犹存。
她把茶盏放到元之泊手边,又顺手给我递了一杯,难得和颜悦色。
“阿鸢,你如今也已年长。”
“换做其他家姑娘,早就已经婚嫁了。”
她在我对面坐下,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所以,这次你回家中,爹娘也想着手为你挑选一门好婚事。”
“这京城中满是青年才俊,你看如何呀?”
她笑得温婉,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我垂下眼,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末子。
心想,还是头一回看见有人要给娘娘挑选婚事的。
若是被那小肚鸡肠的皇帝知道——
准得粘着我又哭又闹。
抱着我的腰说“阿鸢不要朕了吗”,然后满地打滚。
我唇边勾起一丝笑意,抬头时已是一脸感激。
“女儿感激不尽!一切全凭爹娘做主。”
元之泊一拍大腿。
“好!”
他抚着胡须,脸上露出几分志得意满的神色。
“其实,为父一直与建宁侯顾氏有交情。”
“顾侯嫡子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若你们合适,是再好不过了。”
我抿了抿唇。
果然是早就想好了婚事啊。
就等我回家,便要马不停蹄地将我嫁过去。
我故作迟疑,蹙起眉心。
“侯爷之子?女儿嫁去岂不是高攀?”
“女儿自知粗鄙不堪,实在是怕失了元家颜面。”
李氏嗔怪地睨我一眼,伸手抚着我的长发。
语气亲昵得不像话。
“阿鸢不必忧虑。”
“你是元家的女儿,嫁过去便代表着顾元两家永结同心。”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对你父亲的仕途,也是有利无弊呀。”
我低头,轻轻扯了扯嘴角。
有利无弊。
这四个字,才是真话。
我抬起头,露出温顺的笑。
“既然如此,女儿愿意。”
元之泊满意地点头,又与李氏交换了一个眼色。
那个眼色我看得真切,像是在说——成了。
我起身告退,退出书房。
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李氏低低笑了一声。
“倒还算听话。”
回到西厢房的院子里,我反手关上门,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恶狠狠地拽了一片盆栽叶子,在手里撕了个稀碎。
还我是元家的女儿。
要女儿嫁人了才想起来我。
简直无情!
我深吸一口气,又薅了一把叶子。
都等着瞧吧。
连带着那建宁侯,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压低声音,轻声道。
“来人。”
窗棂上黑影一闪,影卫已单膝跪地。
“主子有何吩咐?”
我坐在桌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我最多陪这群不念半分血脉亲情的人演到建宁侯府。”
“这几日是睡也睡不好,吃也没胃口。”
我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带着几分委屈。
“想陛下了。”
影卫垂首,不敢接话。
“等哪日他们将我带去建宁侯府,
你们便给我提前安排好车马吧。”
影卫道。
“是。属下这就去禀报陛下。”
吩咐好影卫后,我心满意足地回到偏厢。
往床上一躺,被子一盖,甚至哼了两句小曲。
但此时的我全然不知——
这所谓的良媒婚事,真相会比我想象的还要惊骇世人百千倍。
元宵节后的第八日,庚寅月,乙巳日。
宜嫁娶、动土、入殓。
天还没亮,母亲就派了丫鬟来敲我的门。
“大小姐,快起身了。”
“夫人说今日要去建宁侯府拜见侯爷和侯夫人,可不能迟了。”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心里嘀咕。
拜见侯爷和侯夫人,用得着天不亮就出门?
但转念一想,兴许是高门大户规矩多,便也没多问。
丫鬟替我梳了头,换了身衣裳。
素色褙子,月白裙,不算华贵,倒也干净齐整。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心想。
去见未来公婆,这身打扮倒也过得去。
走到二门时,母亲已经等着了。
她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一身黛青织金通袖袄。
头上珠翠环绕,倒像是她要去见公婆似的。
“快些快些,马车候着了。”
我左右看了看,忽然问了一句。
“母亲,不带小妹去么?”
母亲面色一僵。
那僵硬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她用笑盖了过去。
“你小妹在钻研琴艺,年后要入宫选秀,可耽误不得。”
“今日是你的事,带她做什么。”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到元府门口,几个下人正在阶下候着。
我扫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住。
那几个小丫鬟——
正是那晚经过西院门外、说“卖女求荣”的那几个。
她们此刻脸色一个比一个差,惨白惨白的,像一夜没睡。
其中一个对上了我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只飞快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了?
弄的人心惶惶的,我又不是被拉去卖了。
难道说,那侯爷嫡子丑如夜叉?
还是说有什么隐疾?
我钻进马车,帘子一放,心里那点不安被压了下去。
马车辘辘碾过京城的长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车停了。
帘子被掀开,仆妇伸手扶我下车。
我脚刚落地,一抬头——
建宁侯府。
朱门高耸,石狮镇宅,匾额上是四个烫金大字,威严气派。
可门前一个红灯笼都没挂,连块红绸都看不见。
这哪像结亲的样子?
我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头。
更奇怪的是,四面八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路过的行人停了脚,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位元家小姐?”
“看着也是一位美人,可惜啊——”
可惜?
可惜什么?
我转头去看,那人已经别过脸去,混进了人群里。
前方的母亲催促道。
“阿鸢,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来。”
我压下满腹狐疑,提步跟上。
抱着不死不休的心理,我没有临阵脱逃。
迈开脚,跨过了建宁侯府的门槛。
一进门,我就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偌大的侯府,不见一个穿红着绿的仆妇。
不见一挂红绸一盏红灯。
廊下站着的下人,人人丧着一张脸,身上穿的皆是素净的衣袍。
白、灰、青。
连个带颜色的都找不着。
整个侯府,死气沉沉。
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我脚步越来越慢,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
“母亲。”
我低声开口。
“这侯府……怎么这么安静?”
李氏头也不回。
“高门大户,规矩多,你少说话,跟着便是。”
我闭了嘴。
穿过前院,走过穿堂,来到正厅门前。
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紧闭着。
门前站着一排仆从,个个白衣素服。
领头的管事见我来了,冲里面高声通传。
“元家大小姐到——”
门,被缓缓推开了。
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不是风。
是那种,属于灵堂的、阴森的、带着纸灰和香烛气味的凉。
我僵在门口。
厅堂正中,白幡垂挂,如雪如霜。
一口漆黑棺材,架在两条长凳上。
棺材头朝外,尾朝内,正对着大门。
棺材前头,一方供桌,白烛、香炉、瓜果供品,一应俱全。
供桌旁,一张桌案。
案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婚衣。
大红的。
红得刺眼。
红得像血。
白幡,黑棺,红嫁衣。
三种颜色撞在一起,撞得我脑袋里嗡的一声。
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冷汗从后颈一路淌到腰。
“这……”
我一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爹、娘,侯府这是做什么?”
我抓着离我最近的母亲,晃了晃。
“娘,你说话啊!”
满屋的人,齐刷刷看向我。
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
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人。
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一个穿着灰袍的法师从棺材后头走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水,往地上撒了三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吉时已到。”
“请新娘穿上嫁衣,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新娘。
嫁衣。
我猛地扭头去看母亲。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又去看元之泊,他站在人群里,面无表情。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沉进冰窖里。
母亲上前一步,试图拉我的手,声音放得极柔。
“阿鸢,你是元家长女。”
“为家族尽力,不是应当的事吗?”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
“你们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元之泊终于开口了。
他站在棺材旁边,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建宁侯的嫡子不幸夭折,侯爷要为儿子配阴婚。”
阴婚。
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捅进我的耳朵里。
我难以置信地看看他,又看看那口黑棺材。
最后看向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
“所以——”
我的声音在抖,牙关在响。
“我就是那个新娘?”
满堂寂静。
“你们都疯了吗!”
我后退一步,背撞上门框。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冥婚不是应该两个死人吗!”
元之泊直接给了我一巴掌。
“休得胡闹!”
啪——
一声脆响,打得我耳中嗡鸣,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
我偏着头,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身旁几只仆妇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要按住我的胳膊。
我猛地一甩袖子,拼了命挣开,后退两步,脊背撞上梁柱。
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激得我浑身一颤。
“凭什么是我——”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元之泊。
“凭什么不是妹妹!”
元之泊气得胡须直抖,胸膛剧烈起伏。
“你——”
“你还敢提你妹妹?”
李氏一步上前,指着我鼻子,声音尖厉得几乎刺破屋顶。
“芷若将来是要入宫当娘娘、光耀元家门楣的!”
“你哪一点比得上芷若?”
“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举止粗鄙,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看着她。
这个生下我的女人,此刻面目狰狞,眼中没有半分慈爱。
“如今你能为元家奉献,你应该好好听爹娘的话!”
“你这是积德!是福报!”
福报。
我笑了。
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笑,笑得浑身发颤。
“我呸——”
我吐出一口血沫,直直吐在她脚边。
“两个丢下我消失十几年的人——”
“也配让我叫爹娘?”
李氏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你们以前想起过我是你们女儿吗?”
“我十三岁被伯父伯母赶出家门的时候,你们在哪?”
“我差点冻死在街头的时候,你们在哪?”
“如今——”
我一字一字,从齿缝里咬出来。
“如今只为换取高升的机会,就要把我卖了去配阴婚?”
“犯下这种亏心事——”
“你们就不怕我变厉鬼索命吗!”
元之泊气得胡子都在抖,伸手直直戳向我鼻尖。
“你你你——”
“真是个不孝女!粗俗野蛮!”
“你伯父母说的真是不错!”
“你就是在夷苏野惯了,不听管教,目无父母,无法无天!”
事已至此。
我也撕下了伪装。
我一把拽起桌案上那套婚服,狠狠甩在地上。
绸缎落地,无声。
我抬起脚,用鞋履一下一下狠狠踩上去。
踩。
再踩。
踩得那大红嫁衣皱成一团,沾满灰尘。
然后我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怯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唇角弯起,眼中带霜,笑得冰冷又猖狂。
李氏被我笑得一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
“这是在做什么!”
建宁侯夫妇终于出面了。
顾侯年约五旬,一身暗纹锦袍,面色沉凝。
侯夫人身穿素衣,眼眶微红,一看便是丧子之痛未消。
顾侯先开口,语气倒还算客气。
“元姑娘,日后侯府定不会薄待元家。”
“你今日受了委屈,本侯可以不计较。”
“只要你点头,与吾儿配了这门阴婚,便是你的福报。”
福报。
又是福报。
我直接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
“我呸!”
我抬手指向那口漆黑棺材,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你们这么想给儿子娶妻——”
“不如把他的皮剥了作新娘,骨作郎。”
“皮嫁骨,共衾穴——”
“岂不更配?”
满堂寂静。
落针可闻。
开玩笑,真当我鬼见愁的名号是白来的?
顾侯脸色铁青,侯夫人捂住嘴,眼中又惊又怒。
元父元母目瞪口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李氏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我尖叫。
“元鸢!你疯了!”
我冷笑。
“疯?”
“这才哪到哪?”
元之泊上前一步,扬起手又要打我,怒斥道。
“孽女!你胡说什么!”
我退后一步,避开他的巴掌。
“十四年不养——”
“一日杀之。”
我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我今日才算明白——”
“在你们心里,我连一条人命都算不上。”
我右手探入袖中。
再抽出来时,指间已多了一把短刀。
寒光一闪,满堂惊呼。
“啊——!”
“她拿刀了!”
“快拦住她!”
建宁侯猛地拍案。
“还不将这疯子拿下!”
几个护院闻声而动,朝我扑来。
“且慢!”
我一声断喝,短刀横在身前,直直盯着元之泊和李氏。
“既然你们不仁——”
“便别怪我不义。”
刀锋一转,割向自己袖口。
嗤啦——
一截衣袍应声而落。
我弯腰拾起那截断袍,高高举起,环视满堂。
“今日我元鸢,在此割袍断亲——”
“与元家恩断义绝!”
“生不为元家女——”
“死不为元家鬼!”
话音落定,我将那截断袍狠狠掷在地上。
断袍飘落,落在白幡之下,落在黑棺之前。
像一瓣凋零的花。
满堂死寂。
元之泊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氏瘫坐在地上,双手捂面,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
顾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
“你、你——”
我直起身,抬脚将那件大红嫁衣踢到一旁。
元之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指尖都在颤。
“你敢!”
“我是你父亲!”
我握着短刀,直直看着他,冷笑出声。
“父亲?”
“我年幼受人嘲讽是没人要的孩子时,你在何处?”
“我十三岁被伯父母赶出家门、流落街头的时候,你在何处?”
“这些年,你曾想起过我一次吗?”
我每问一句,便往前逼一步。
元之泊被我逼得后退,嘴唇哆嗦,答不上来。
“你根本不配为人父!”
“你——”
元之泊脸色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堂宾客仆从,鸦雀无声。
建宁侯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烦躁地一拍桌案,砰的一声,震得案上香炉都跳了跳。
“够了!”
“到底想闹成怎样?”
他转头瞪向元之泊,眼神阴鸷。
“元之泊,若是吉时一过,今日配婚失败——”
“你今后的日子可不会好过!”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元之泊的高升梦,全系在这场阴婚上。
他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眼中是再没有半分掩饰的凶光。
“元鸢!”
“你今日不嫁不行!”
他一挥手,朝左右喝道。
“来人,将她给我押住!”
顾家的几个仆妇闻声而动,挽着袖子朝我扑来。
一个个膀大腰圆,手如铁钳,眼瞧着就要拧住我的胳膊。
我飞快闪开。
侧身,矮腰,从两只大手之间钻过去。
再退两步,人已到了厅门口。
“砰——!”
我一脚踹开大门。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整间厅堂嗡嗡作响。
天光从门外灌进来,刺得众人眯起了眼。
我站在门槛上,逆着光。
右手一翻,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高高举起。
“天子御令在此——”
“我看谁敢动我!”
玉佩悬在半空,日光穿透,莹润生辉。
一半是阴阳鱼的图形,一半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鸢鸟。
鱼与鸢,首尾相衔,合成一枚完整的阴阳玉令。
这是我和谢临渊的信物。
他说。
“阿鸢,见此令如见朕。”
“无论你在何处,朕都会庇护你周全。”
我攥紧玉令,指节发白。
满堂的目光,齐齐落在那枚玉佩上。
有人面露惊疑,有人倒吸凉气。
元之泊盯着那枚玉令,先是一怔,随即嗤笑出声。
“天子御令?元鸢,为父看你是失心疯了!”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连连摆手。
“你见过天子吗,就在这胡诌!”
“你可知这是欺君大罪!”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父亲还是当朝官员呢。”
“正四品鸿胪寺卿,连皇家之物都看不出来?”
我晃了晃手中玉令,阴阳鱼纹在日光下流转如水。
“这枚阴阳玉令,是内廷司御制。”
“鱼鸢各半,天下独此一对。”
“父亲在鸿胪寺当差,总该见过御用器物的规制吧?”
元之泊脸色变了变。
他盯着那玉令,瞳孔微缩。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硬撑着不肯认。
“胡说!定是你不知从哪偷来的!”
“侯爷,休要听她妖言惑众!”
一旁的法师急了,捧着罗盘上前,催促道。
“侯爷,夫人!”
“若再不合棺,吉时就要过了!”
“过了吉时,世子的魂就——可就散了啊!”
这话像一盆油,浇在建宁侯心头的火上。
顾侯脸色黑得能滴水,双眼赤红,死死盯着我手中玉令。
丧子之痛,已然将他逼得疯魔。
“如今就算是先帝再临,也没有用了!”
他一拍棺材,声嘶力竭。
“来人!把她的令牌夺走!”
“绑也要把她绑进棺材里!”
我万万没想到——
建宁侯为了儿子,竟走火入魔到敢和御令对着干。
几个护院拔腿朝我冲来。
我退出门槛,退到阶上,退到院中。
玉令高举过头,日光灼灼。
“我看你们谁敢!”
就在此时——
“嗒嗒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由远及近,如雷滚地。
紧接着,是一道尖细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划破侯府上空的死寂。
“恭迎施妃娘娘回宫——!”
满院皆惊。
所有人齐齐转头,望向大门外。
侯府朱门外,禁军开道,铁甲铮鸣。
宫娥列队,彩衣如云。
仪仗煌煌,旌旗猎猎。
一顶金顶凤轿,稳稳停在侯府正门前。
轿顶飞檐,缀着九颗明珠,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提着裙摆,快步往外走。
身后,灵堂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元之泊僵在原地。
李氏瘫在地上,忘了哭。
顾侯夫妇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元芷若不知何时也赶来了,她挤在人群里,睁大了眼。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外头。
直到见我跑了,才如梦初醒,哗啦啦追了出来。
我跨出门槛。
阶下,两个熟悉的身影迎了上来。
是我的心腹宫女,拢秋和月瑶。
她们一左一右扑上前来,眼眶通红,惊呼道。
“娘娘!娘娘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喘着气问。
“没什么大碍,你们怎么来了?”
“这架势也太隆重了。”
拢秋扶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陛下都知道了。”
“特地派穆内侍和我们来接您回宫。”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凤轿旁,穆内侍垂手而立。
他面色沉静,可那双眼睛扫过侯府院内时,冷得像淬了冰。
穆内侍走上来,步履从容,面上波澜不惊。
他先朝我行了一礼,然后抬眼瞥了一眼侯府院内。
那一眼极快,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娘娘受惊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
“陛下说了,娘娘想怎样都行。”
“有什么要吩咐的,尽管和奴才说。”
我摆摆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最多是沾了点晦气,先回宫吧。”
“这么多日,我也累了。”
穆内侍垂首。
“是,奴才这就伺候娘娘回宫。”
我整了整衣襟,将手中玉令收回袖中。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缓步走向那顶金顶凤轿。
身后,死一样的寂静。
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后忽然传来元之泊难以置信的声音。
又尖又颤,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什么!”
“你、你究竟是……究竟是谁!”
我脚步一顿。
缓缓回头。
目光越过满院呆若木鸡的仆从。
越过脸色铁青的顾侯夫妇,越过瘫在地上的李氏。
最后,落在元之泊那张写满惊骇与不甘的脸上。
我轻轻开口。
“我就是施妃。”
“元鸢。”
六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把刀,剖开了元之泊所有的痴心妄想。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上,双目圆睁。
“不可能…不可能!你能是天子妃嫔?绝无可能!”
我又看向李氏,唇角微弯,弯出一抹极淡的笑。
“元之泊,李沐华。”
“你们盼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现在跪在你们最看不上的女儿脚下。”
“感觉如何?”
李氏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然后,我转身,进了轿。
再没有回头。
凤轿起驾,禁军开道。
马蹄声、脚步声、仪仗鼓吹声,浩浩荡荡。
淹没了侯府门前所有的惊呼与哭喊。
元家父母回到家中,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们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赶到宫门口求见。
礼物堆了满满一车,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古籍字画,样样值钱。
内侍出来,扫了一眼那些礼物,冷冷道。
“施妃娘娘说了,她不认识什么元家。”
“让你们回去。”
元父不肯走,扑通一声跪在宫门外。
“臣是施妃娘娘的生父!臣有要事求见娘娘!”
“求公公再通传一声!再通传一声啊!”
元母也跪了下来,哭得死去活来。
“我的儿啊——娘来看你了——你出来见娘一面啊——”
哭声凄厉,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我在宫中听着汇报,坐在窗边,手指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
拢秋站在一旁,低声说着宫门外的事。
我听完,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
“让他们跪。”
“跪够了,自然就走了。”
元府那边,元芷若在闺房里气得摔东西。
茶盏、花瓶、铜镜,摔了一地。
“凭什么!”
“她凭什么当娘娘!”
“我比她好看,我比她年轻,我从小受的教养比她好!”
“她一个在乡下野大的,凭什么!”
李氏推门进来,看着满地狼藉,哭着劝。
“芷儿,别说了……”
“她是你姐姐啊……”
元芷若猛地转头,眼睛通红,尖声叫道。
“什么姐姐!”
“都是你们!”
“都是你们!你们要是早点告诉我她入宫了,我也可以——”
她话没说完,被李氏一把捂住了嘴。
“嘘——你不要命了!”
谢临渊比我想象中还要小心眼。
我回宫的当晚,他就下旨,削了建宁侯的爵位,贬为庶民。
紧接着,又是一道旨意。
将元之泊连降三级,调离鸿胪寺,发去太仆寺养马。
他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说越气。
“居然敢让朕的施妃去见那种晦气的东西!”
“活人配阴婚?”
“朕的人,他们也配!”
“简直岂有此理!”
他气得摔了一方砚台,又踢翻了脚边的香炉。
我坐在一旁,捧着茶碗,看他跳脚。
“陛下,妾身都不生气了,您就别气啦。”
他停下来,转头看我,眼眶微微泛红。
“阿鸢受委屈了。”
他走过来,蹲在我膝前,握住我的手。
“是朕不好,朕应该早点接你回宫的。”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怪陛下,是我自己想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心。”
“结果——”
我笑了笑。
“没有。”
元父不甘心。
他写了一封长信,托人送进宫中。
信上写。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你纵然富贵,也是元家血脉。
父母有难,你岂能坐视不理?
若你不认父母,便是忤逆不孝,天理难容。”
我看完信,笑了笑。
把信递给谢临渊。
“陛下觉得,这信该怎么回?”
谢临渊扫了一眼,嗤笑一声。
“你想怎么回就怎么回。”
“捅破了天,朕给你兜着。”
我提笔。
在信背面写了几个字。
“天理?我就是天理。”
然后让人把信送回去。
元父收到信,看着回信,手抖得拿不住。
一旁传信的侍卫眼看元之泊还未死心,说道。
“元大人,娘娘这是已经给足您脸面了。”
“若非看在您是娘娘生父的份上,陛下可不会轻易放过……”
信纸飘落在地,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元家的事,很快传遍了京城。
不知从哪里开始,一件一件,全被翻了出来。
元家十四年不养长女。
逼女配冥婚,只为换升迁。
长女断亲后,又以孝道绑架。
甚至所谓冰清玉洁的妹妹元芷若,也被人揭发与表哥私会。
一件比一件不堪。
世人哗然。
文人写诗讽刺,一首接一首,传遍街头巷尾。
百姓茶余饭后,议论纷纷,唾沫星子能把元家满门淹死。
“元家那个长女,原来就是施妃娘娘!”
“听说娘娘当年在夷苏吃了不少苦,元家真是作孽啊——”
“为了升官,把亲生女儿卖去配阴婚,简直丧尽天良!”
“还有那个元芷若,说什么要入宫选秀,结果跟表哥——”
“啧啧,冰清玉洁?我看是冰清玉碎!”
我在宫中听着这些传闻,不禁感叹有权就是好。
天下人都站在我身侧,指责元家的不是。
那些极个别想搅动风浪,传言我是不孝女恶女的声音。
很快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后来,元家为了遮丑,匆匆把元芷若嫁给了那个表哥。
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十里红妆。
一顶小轿,几箱嫁妆,天不亮就抬出了元家大门。
听说元芷若哭了一路,哭得嗓子都哑了。
可哭有什么用?
名声已经烂了,不嫁,连表哥家都不肯要她了。
元芷若嫁过去后,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婆婆嫌她名声不好,妯娌笑她落架的凤凰不如鸡。
从前在元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如今也要早起立规矩,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有一回周家婆母生辰,元芷若想讨件新衣裳,被婆婆当面啐了一口。
“你当自己还是元家千金呢?”
“你爹都去养马了,你还摆什么谱!”
元芷若哭着回了房,摔了一只旧瓷碗。
碗碎了,日子还得过。
他们还想来找我求情。
先是托人递了帖子进宫,帖子写得情真意切。
说什么“骨肉至亲,血浓于水”。
“求娘娘念在父母年迈,网开一面”。
帖子递到我跟前,我扫了一眼,放到烛火上点了。
火苗舔着纸边,一寸一寸,烧得干干净净。
拢秋问。
“娘娘,要不要回话?”
我说。
“回。”
“就说——施妃娘娘说了,她早就断亲了。”
“元家的事,与她无关。”
这话传回元家,李氏当场哭晕过去。
元之泊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像一截枯木。
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
女儿,真的不要自己了。
不是赌气,不是拿乔,是彻彻底底,不要了。
后来元之泊又托人求了几回,回回都是一样的答复。
元母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求到穆内侍跟前。
穆内侍只冷淡地看她一眼。
“夫人,施妃娘娘说了,她不认识什么元家。”
“请回吧。”
最后,元家父母在京城待不下去了。
元之泊被贬去太仆寺养马,日日与马粪打交道。
身上的官威早被磨没了。
李氏从前那些贵妇圈子,如今见了她像见了瘟神,避之不及。
两人灰溜溜地收拾了细软,回了老家。
听说走的那天,天阴着,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没人送行。
元芷若嫁人后,生了一儿一女,日子平平。
不再涂脂抹粉,不再穿金戴银。
整日围着灶台和孩子转,手上生了茧,眼角添了纹。
偶尔想起从前在元家锦衣玉食的日子,恍如隔世。
可那又怎样呢?
路是自己走的,怨不得旁人。
那么,怎么没有人嚼施妃娘娘心狠手辣的舌根呢?
毕竟贵为一介妃嫔,居然乔装出宫认亲,还差点被绑去配阴婚。
皇帝就不会心存芥蒂吗?
呵呵,当然会。
谢临渊认为是自己太放纵我了,才导致我差点出事。
他把我禁足一月。
美其名曰“静思己过”。
可他自己呢?
日日往我宫里跑,比从前还勤。
早膳来,午膳来,晚膳来,连批奏折都搬到了我殿里。
我在榻上看书,他在案前批折子。
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像怕我跑了似的。
“陛下,您能不能别来了?”
我忍无可忍,把书往脸上一盖。
“臣妾真的累了。”
他把折子一放,理直气壮。
“朕来看自己的妃子,有什么不对?”
“可您一日来三趟,把臣妾折腾连觉都睡不安稳。”
“那朕小声些。”
“您批折子翻页都带响。”
“那朕不翻了。”
他真把折子合上,挪到我榻边坐下,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
“……”
我算是明白了。
在这种时候,撒娇对谢临渊完全无效。
他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尤其认准了我。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
谢临渊为讨我开心,在整条宫道上张灯结彩。
从宫门到寝殿,一路挂满了琉璃灯、走马灯、莲花灯。
连绵不绝,如星河坠落人间。
他亲自提了一盏鸢鸟灯,站在宫道上等我。
“阿鸢,来。”
他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牵着我,一盏一盏地看过去。
灯影摇曳,映在他眉眼间,温柔得像化开的月色。
忽然,一道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
紧接着——砰!
第一朵花火腾空而起,在夜幕中炸开。
金红、翠绿、银白、靛蓝,一朵接一朵,铺满整片天穹。
我仰头看着,眼里映着漫天璀璨。
谢临渊站在我身侧,也仰着头。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脸上。
“阿鸢。”
“嗯?”
“明年上元,朕还陪你放花火。”
我笑了,伸手勾住他的手指。
“好。”
腾空的璀璨花火映照在我们彼此的眼眸中。
时至今日,我坚信我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正确的。
因为我是元鸢。
唯一的,属于我自己的元鸢。
从今往后,便是鸢飞戾天,鱼跃于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