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三镇节度使的独生爱女。
大婚前夕,我无意间听见未婚夫太子对他的白月光发誓:
“你放心,孤娶虞凤阙只是为了她家的兵权”
“等孤的太子位稳了,就让虞凤阙病逝。”
我默默收紧了手指。
然而太子怀中的女子还是哭个不休。
无奈,太子再次让步。
“你莫哭,大婚之日,我让沉言替我成亲。”
“他容貌身形皆与我相似,那悍妇定看不出来。”
我没有发作,忍下这口气,大婚日依旧上了迎亲轿。
既然要换人,那索性换个彻底。
不管未婚夫是谁,总之我虞凤阙,是一定要当皇后的!
……
……
大婚前夜,东宫设了场小宴。
宫女奉茶时笨手笨脚,不小心将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我的衣襟上。
看着小姑娘诚惶诚恐地磕头下跪,人逢喜事,我也懒得计较。
由着贴身丫鬟引着,去偏殿的净房更衣。
刚换下弄湿的衣衫。
一墙之隔的暖阁里,突然传出一阵压抑的哭闹声。
“你别拦着我!殿下明日就要迎娶虞家大小姐了。”
“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做什么?不如一根白绫死了干净!”
是唐月莲的声音。
我听着隐隐皱眉。
她是当朝七品编修之女,按理说,今日的宴会,她是没资格来的。
可太子却跟我说,唐家乃是他母族的远亲。
若不请她,只怕母亲会不高兴。
我也不想平白得罪了皇后。
毕竟日后入了宫,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还是融洽些好。
可我没想到,两人竟私下里有了首尾!
我心中怒气冲冲,正要冲上去理论。
但转念一想,慕元齐是太子,未来的皇帝。
三宫六院本是寻常,我也没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念。
也罢,待明日大婚后,我便入宫请旨,
叫这位唐小姐进太子府做个良娣。
也算彰显一番我这个当太子妃的贤良淑德,卖太子一个好。
正要悄悄退出去,慕元齐焦急又心疼的声音响了起来:
“莲儿,你快把剪刀放下!”
“你若是伤了自己,岂不是要剜孤的心吗?”
“殿下的心都要给未来的太子妃了,哪里还有我的位置?”
唐月莲哭得梨花带雨,却字字句句都在逼宫。
“她虞凤阙出身将门,高高在上,我不过是个七品官的女儿。”
“以后殿下将她娶进门,哪里还有我的活路?”
“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你比?!”
我脚步一顿,胸膛刚平下去的火气又烧了上来。
“莲儿你别哭,你听孤说。”
“明日的大婚,孤已经安排了沉言替孤去走一趟流程。”
“您是说九皇子?”唐月莲愣了一下,“可是……”
“沉言是孤的胞弟,容貌身形本就相似。”
“届时天色昏暗,大婚又有却扇礼,
她拿扇子挡着脸,根本分不清跟她拜堂的到底是谁。”
“可是……这样岂不太辱没虞小姐了吗?”
慕元齐冷笑了一声。
“辱没?她也配谈辱没二字?”
“孤娶她,不过是为了她爹手里那三十万三镇铁骑的兵权罢了。”
“等大婚过后,孤把兵权捏在手里,
过个三五年,随便找个由头让她病逝。
到时候,你依旧是孤唯一的正妻,是大渊朝名正言顺的皇后!”
墙这头,我已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想当初,慕元齐为了求娶我,
在我父亲面前低声下气,在我面前更是百般讨好。
我以为他纵然有私心,但也算得上有几分真心。
而我,也是因着想要皇后的位置,这才松口答应嫁他。
却没想到,他算计我爹的兵权还不够。
连我的命都要算计进去!
“殿下说的可是真的?”唐月莲破涕为笑。
“孤什么时候骗过你?明日大婚,孤就在这暖阁里陪你。”
暖阁里传来两人调笑的声响,我只觉得手脚发冷,胸口烧灼!
我的贴身丫鬟青萍也已经气得浑身发抖。
硬生生忍到这一对狗男女走了,才愤愤开口:
“小姐,太子他欺人太甚!”
“奴婢这就去告诉将军,咱们这婚事咱们不要了!”
说着就要冲出去。
“站住。”
我叫住她,声音冰冷。
“圣上赐婚,三书六礼都过了,如何能悔婚?”
“再说了,这么好的婚事,我干什么不要?”
青萍只当我是气得狠了,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小姐……”
我只好把话讲得清楚些。
“现在闹出去,他最多是个德行有亏。”
“只要死不认账,陛下为了皇家颜面,顶多斥责他几句。”
我施施然坐下来,看着门口的方向。
好个慕元齐。
想要我虞家的兵权?
想让我给唐月莲铺路?
做他的春秋大梦!
我虞凤阙天生就是当皇后的命。
既然他慕元齐嫌太子当得太稳当,那我就换个人来坐。
我心里渐渐有了盘算。
随后,我理了理衣襟,面无表情地推开净房的门,回了主殿。
照旧跟那些诰命夫人们推杯换盏。
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次日,十里红妆,大婚之礼。
繁琐的仪程,我一项项完成。
整个过程中,身边那个穿着大红吉服的男人,始终低垂着头。
不发一言。
如果是平时,我定会觉得太子今日过分安静。
说不定还会开口逗弄他几句。
但现在,我心里已经被算计塞满,实在匀不出多余的心力来。
终于,在暮色四合时,礼部官员念完长长的敕封书,道了句“礼毕”
我被两位诰命扶着送入新房,端坐在婚床上。
屋内红烛摇曳,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
片刻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克制,似乎还带着几分犹豫。
“吱呀——”
房门被推开。
一双金线暗纹长靴停在了我的视线里。
隔着团扇的薄纱,我看到我的新婚夫君定定地站在我面前。
“凤阙。”
在我意外的神色中,面前的冒牌货竟先开口了。
“我终于……终于,娶到你了。”
我冷笑一声。
明明是假货,倒是真敢开口啊!
可惜,慕元齐从不会这么对我说话。
况且,都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伪装的必要吗?
我缓缓移开遮面的团扇,抬眼看向他。
摇曳的红烛下,是一张与慕元齐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只是慕元齐的眉眼生得张扬,仿佛灿烈朝阳。
而眼前之人,气质却是沉静如水,如月华般淡然。
“九殿下何至于此?”
面前的男人先是皱了皱眉,而后笑了。
“你好像并不意外,是早就知道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淡淡开口:
“慕元齐的盘算,我已全都知道了。”
“他跟唐月莲的关系,我也都知道了。”
“他看中了我爹的兵马,我看中了未来母仪天下的位置。”
“本是各取所需,可他竟欲背信毁诺——”
说到此处,我观察着慕沉言的神情。
他眼底,有暗芒一闪而过。
看来,我赌对了。
同样是中宫嫡出,慕沉言的文治武功,样样不比太子差。
他怎么可能对那个位置,毫无想法呢?
于是,我话锋一转,悠悠然道:
“慕沉言,假冒太子可是欺君之罪。”
“你说,我若是叫人拿下你,等天一亮就扭送到御前去,会怎样?”
“你说,太子是站出来帮你解释,顺便将自己的荒唐抖落出来,
还是顺势参你一本,把一切都栽在你头上?”
慕沉言脸色微微一变。
他当然知道,我可不是单个儿嫁过来,我爹给了我一千护卫。
眼下大半都驻扎在太子府中。
我的话并非恐吓,我完全能做到,也完全可以做到。
他更知道,自己的同胞兄弟,是个什么德行。
按照我的设想,这会儿慕沉言就算不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也该诚惶诚恐,把姿态放低一些。
不料慕沉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仅不怕,甚至还上前一步,离我更近了些。
“你不会的。”
他看着我,语气笃定。
“你若想闹,昨日就闹开了,今日岂会安安稳稳的坐在这儿呢?”
“自然是因为,你舍不得唾手可得的皇后宝座。”
“你想让我站在你这边,利用我,去跟我兄长争。”
他一撩衣袍,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姿态从容,竟好像等我求他似的。
我定定看着眼前这个传闻中怯懦寡言的皇子。
他的敏锐和从容实在大出我的意料。
我顿了顿,换了个游说的路子。
“慕元齐想害我,我自然不能束手待毙。”
“我爹手握重兵,我虞家既然让把慕元齐坐稳太子之位,
自然也能把他拉下来!”
我掀开了最后一张底牌。
“九殿下,跟我合作,我扶持你来当太子,如何?”
慕沉言没有接话。
屋内一片寂静,连红烛爆了灯花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慕沉言看了我一阵,而后,他站起身,朝我深施一礼。
“你既然敢给,我又有何不敢接?”
他抬眸,眼底野心,暴露无遗。
我知道,慕元齐不可信,慕沉言也未必是良人。
可我一听见,自己体内的血液,正兴奋地奔流着,几近沸腾。
次日清晨。
天光微亮,慕元齐的贴身太监就过来敲门了。
“太子殿下,时辰到了,该更衣入宫敬茶了。”
所谓的“更衣”,自然是催促慕沉言赶紧出来,该把身份换回来了。
我坐在梳妆台前,青萍正在替我梳妆。
而慕沉言已经穿好了太子的常服。
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桌边,目光深沉地看着我。
我慢条斯理地扶了扶发髻,淡淡吩咐:
“青萍,去把府里那一千虞家亲卫全都调过来,把主院围了。”
“没有我的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青萍早就憋着一口气,闻言立刻响亮地应下,转身去办。
不过片刻,院外便传来了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沉闷而肃杀。
那太监慌了。
大约是觉得,我昨晚没声张,是咽下了这口气。
没想到我会在此时发作。
他在门外急得直跳脚,声音都变了调:
“太子妃,您这是做什么呀?殿下还要入宫……”
我一把推开房门,冷冷扫了他一眼。
“本宫昨夜受了惊,虞家亲卫奉命护驾。”
“太子殿下体恤本宫,自然要与本宫一同出门。”
说罢,我转过身,十分自然地握住了慕沉言的手腕。
“殿下,我们走吧。”
慕沉言顺势反握住我的手,十指紧扣。
眼底划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就听爱妃的。”
我们在亲卫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朝府门走去。
路过东宫偏门时,我瞥见拐角处,藏着一个穿着小厮服饰的人影。
慕元齐。
他几次想冲上来,都被我的护卫亲兵按住,根本出不得府去。
他也猜到,我跟沉言两个人进宫,帝后必然问起缘故。
届时我俩必然要狠狠告他一状。
——让自己的弟弟替自己大婚。
这么荒唐的事,若是传出去,怕是会沦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
帝后也会觉得他不稳重。
这其中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之所以还敢冒险行事,无非是赌我舍不得未来皇后的宝座,
忍着恶心也得为他遮掩罢了。
我偏不如他的愿!
正如此时此刻,他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顶着他的身份,风光无限地坐上了进宫的车辇。
我甚至在登车前,故意回过头,
朝着那个阴暗的角落,扬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笑意。
入宫后。
帝后端坐在大殿上,见是慕沉言牵着我的手来,自然是万分惊疑。
“言儿,怎么会是你?太子呢?”
皇帝发问,语气中已有隐隐不悦之意。
慕沉言则顺势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父皇明鉴,昨夜大婚,皇兄称身子不适,命儿臣替他完成典礼。”
“儿臣惶恐,不敢违逆皇兄,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我跟着跪在一旁,垂下眼睫。
甚至配合着他的说辞,适时挤出两滴委屈的眼泪,默不作声。
皇帝听完,果然大怒,重重一拍龙椅:
“荒唐!简直荒唐!”
“堂堂一国储君,竟将大婚视作儿戏,让自己的亲弟弟代替自己。”
“他把皇家颜面放在何处,又将虞家放在何处?!”
皇帝气得胡子发抖,当即转头冲着大太监怒喝:
“来人!立刻去传那个逆子进宫!朕今日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眼看皇帝动了真怒,一旁的皇后坐不住了。
她伸手替皇帝顺气,先是冷冷剜了我一眼,而后柔声劝着: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元齐这孩子向来知分寸,您是知道的。”
“昨日想必是真病急了,怕耽误了吉时,一时糊涂,才闹出这荒唐事来。”
皇帝仍旧愤愤。
“病了,他有什么病?大婚前一日不是还好好的?”
“朕看他是——”
“陛下!”皇后声音急了些。
“此事若是张扬出去,
不论是对太子的清誉,还是对凤阙的名声,都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陛下若是大张旗鼓地将他拿问,岂不是叫臣民看咱们的笑话?”
皇帝虽然愤怒,但毕竟慕元齐是他一手栽培的太子。
被皇后这么一劝,怒火稍歇,也生出了几分顾忌。
见皇帝神色松动,皇后便转头看向我。
“凤阙啊,昨日是委屈你了。”
“元齐这孩子太不懂事,回头本宫一定好好教训他。”
“来人,将库房里那对血燕和那斛南珠赐给太子妃”
我恭敬地磕头谢恩。
皇后微一抬手,跟着话锋一转,声音也带着几分警告。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不用本宫说,你也知道。”
“太子的脸面,就是你的脸面。”
“千万莫要因为一时意气,伤了夫妻和气。”
“更不能叫外人看了东宫的笑话,你可明白?”
我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讥讽,温顺地答道:
“儿臣明白,日后行事,定当以太子殿下的声誉为重。”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这件荒唐事,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离开时,我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慕沉言。
他也正看着我。
我们心照不宣。
“太子行事荒唐,不堪大用”这根刺,已在皇帝心中埋下了种子。
……
刚回到太子府,我还没来得及换下宫装,
慕元齐就气急败坏地兴师问罪来了。
他一把推开拦路的仆从,上来指着慕沉言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慕沉言!孤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竟有这般深沉的心机!”
“你故意拖延不换回身份,还借机跑到父皇面前去告状!”
“你是不是早就对孤的太子之位动了心思?!”
慕沉言神色淡淡,正要开口。
我直接上前一步,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慕元齐的脸上。
慕元齐被打偏了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这一掌,算是打断你我夫妻情分!”
慕元齐捂着脸,想起我爹手里的兵权,耐着性子哄我几句:
“凤阙,你听孤解释,孤只是一时……”
我懒得听他分辨,冷冷打断:
“不管你解释什么,是真爱我也好,虚以逶迤也罢。”
“本宫已是玉牒记名的太子妃了。”
“太子殿下,今日我便给你一句准话,只要有我虞凤阙在一天,
你休想纳任何妾室入府!”
我瞥了一眼躲在他身后哭哭啼啼的唐月莲,嗤笑出声,满眼鄙夷。
“尤其是这种不知廉耻、私相授受的贱骨头。”
“区区七品编修之女,也配进东宫的大门?”
唐月莲一听,哭得更凄惨了。
她摇摇欲坠地揪着慕元齐的衣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殿下,莲儿不敢妄求名分,只求能陪在殿下身边。”
“哪怕做个扫地丫头也是好的。”
慕元齐本就心高气傲,又见不得心爱的女人落泪。
见唐月莲哭得凄惨,又被我这般折辱,
他那点想哄我的心思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当下脸色一沉,对我的态度也不客气起来。
“虞凤阙,你别欺人太甚!这东宫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孤想要什么人进府,就要什么人进府!”
“孤也不会委屈莲儿,让她当什么侍妾。”
“孤这就进宫去求父皇母后,立刻赐她良娣的名分!”
说罢,他拉着唐月莲气冲冲地朝门外走去,套了马车就进宫去了。
看着他愤怒离去的背影,我与慕沉言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皆是嘲弄。
慕元齐本是个精明人,怎么一遇到唐月莲的事,就变得这么蠢呢?
他既然能想到,我跟沉言进宫告状。
怎么就想不到,帝后这会儿可正在气头上。
他不请罪思过也就罢了,怎么还敢去为了唐月莲要什么名分?
果然。
不过两个时辰,宫里就传出了消息。
太子死不悔改、行事荒唐,惹得龙颜大怒。
当场命人将太子按在殿外,结结实实地杖责了三十大板。
唐月莲也被责骂行事不检,扣上了蛊惑太子的帽子。
不但没捞到良娣的位置,反倒被掌嘴十下,扣在宫中抄写女则百遍。
唐月莲固然很惨。
但相比于慕元齐,倒也不算什么了。
皇帝赏的那一顿板子,足足让他休养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床。
整个东宫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而我与慕元齐彻底撕破了脸,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我干脆搬到了太子府最清净的西院。
里外都由我的人把持着,太子府的人一概不用。
而慕元齐也厌恶我,不敢轻易来触我的霉头。
自然了,慕元齐短时间内也顾不上我。
这场风波,让他大失圣心。
朝堂上的风向也跟着悄然变了。
九皇子慕沉言渐渐显露锋芒。
他不仅办妥了几件让皇帝头疼的差事,还在政事上屡有建树。
皇帝对他赞赏有加,甚至将一部分兵部的职权也交给了他打理。
而我这个名义上的太子妃,日子倒过得惬意。
慕沉言经常借着夜色,避开耳目,悄悄翻墙来太子府的西院找我。
他从不空手。
有时是西域商队带进京的琉璃盏,
有时是市井间刚出炉的各色新奇糕点,
甚至有一回,还带了我爹当年在边关最爱喝的烧刀子酒。
“凤阙,今日城郊草长莺飞,可愿与我同去踏青跑马?”
这天,他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笑吟吟的向我发出邀请。
我欣然应允。
郊外的草场上,他一骑绝尘,马术精湛得令人惊叹。
他在马上英姿勃发、自信从容。
早已不是初见时压抑隐忍的模样了。
“发什么呆?可是我的骑术入不了虞大小姐的眼?”
他策马折返,停在我身边。
微微俯下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清朗的笑意。
夜风拂过。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这颗满是功利的心,竟也漏了几拍。
我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他了。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九月秋狩。
皇帝带着文武百官和皇室宗亲,浩浩荡荡地前往皇家猎场。
慕元齐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原本他是打算利用这次机会,在皇帝面前好好表现的。
只是那个唐月莲哭哭闹闹的,终究还是磨得慕元齐带上了她。
俩人共乘一骑,腻腻歪歪,分外招摇。
我的车架自然也随着太子府一起,不远不近地在俩人身边走着。
那唐月莲还得意地挑衅地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没理她。
如果说,慕元齐总会因为唐月莲而丧失理智的话,
那唐月莲,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多给她一个眼神,我都觉得失了身份。
……
进入猎场密林后,众人都在兴头上。
草木萧萧,猎物繁多。
就连我也见猎心喜,忍不住骑马弯弓耍一耍。
一上午的功夫,我就猎了一头黑熊,两只鹿。
皇帝见了,还笑吟吟地赞扬我:
“凤阙真不愧是将门出身啊,朕的儿子们都叫你给比下去了!”
我连道不敢。
正说话间,林中惊起一群飞鸟。
“嗖嗖嗖——!”
几只利箭破空而来。
紧接着,十几个蒙面刺客从林中跃出,个个手持大刀,
直奔皇帝和慕元齐的方向杀去!
“有刺客!护驾!”
因为事发突然,场面一时大乱。
马匹受惊嘶鸣,随行的护卫被冲得七零八落。
我自幼跟着父亲习武,反应极快。
见状,当即拔出马鞍上挂着的短剑,准备迎敌自保。
可恨那个慕元齐,本也修习过武艺,按理说,也该从容迎敌才对。
偏偏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唐月莲,被来势汹汹的刺客吓得大叫。
他竟也跟着慌了手脚。
眼看一名刺客持刀砍过来,他一把将唐月莲护在怀中,
反手将我扯到他身前!
我原本已在持剑反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拽,身形顿时失了平衡。
锋利的刀刃擦着我的肩膀劈下来,划破了我的左臂!
霎时鲜血涌出,染红了半边袖子。
我忍着剧痛,咬紧牙关,反手一剑刺穿了那名刺客的喉咙!
鲜血喷溅,刺客轰然倒地。
周围的亲卫终于赶到,将剩下的刺客团团围住,危机暂时缓和。
我捂着流血的手臂,冷冷地看向慕元齐。
他刚刚拿我当挡箭牌的动作,行云流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而此刻,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顾着上下打量唐月莲。
“莲儿,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里?”
唐月莲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指着我流血的手臂,假惺惺地哭道:
“殿下,太子妃流血了。”
“都怪我,要不是为了保护我……”
慕元齐冷冷瞧了我一眼。
“她将门出身,皮糙肉厚,挨一刀又能怎的?”
“你没事就好。”
我紧了紧手中的剑,只想把这对贱人一剑串起来。
却在突然间——
又是一箭骤然破空而来!
我一怔,利箭已从我身侧穿过。
刚刚还想从背后偷袭慕元齐的一名残存刺客,被这一箭洞穿咽喉。
慕沉言手持弓箭,半身是血地朝我们走来。
慕沉言走到我身侧,随手将那把还在震颤的硬弓抛在一旁。
看着我流血不止的伤口,瞳孔震颤。
当下,也不顾慕元齐就在一旁。
直接撕了一条自己干净的内衬衣衫来给我包扎。
直到此刻,救驾的禁军和随行大臣们才陆陆续续围拢过来。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的“太子妃”跟弟弟拉拉扯扯。
慕元齐的面子挂不住了。
为了挽回他那所谓的储君颜面,将吓得腿软的唐月莲交给宫女,
装模作样地朝我走来。
“凤阙。”
他伸手想要查看我的伤势。
“孤方才也是一时情急,你伤得重不重?快让太医来看看!”
“皇兄还是省省吧。”
慕沉言站在原地,寸步不让,半点面子也不给。
“皇兄方才拽人挡刀的动作那般利落,这会儿又何必惺惺作态?”
“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安抚唐姑娘,莫要让她哭花了脸才好。”
慕元齐被气笑了。
“虞凤阙是我的妻子,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岂有你置喙的份儿?”
慕沉言不再说话了。
我看到,他的手背上,一条条青筋死蛇一般鼓起。
“原来太子殿下还把我当做妻子啊。”
我淡淡嘲讽一句,跟着关切地看向慕沉言。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还好。”
他缓缓扯出一抹笑,却在看向慕元齐时,笑容被一片阴郁所覆盖。
……
刺客虽已被诛尽,但皇帝已经受了惊吓。
下令即刻起驾回宫,并命大理寺严查刺客来历。
回到京城后,这潭水便被彻底搅浑了。
慕元齐知道自己失了圣心,正需要一个翻身的机会。
而风头正盛的慕沉言,自然成了他眼中钉肉中刺。
不到三日,大理寺的调查结果便出来了。
慕元齐联合了几位朝中老臣在背后推波助澜。
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字字句句都说,人是九皇子指使的。
我看着青萍递来的消息,心里明镜一般。
慕元齐摆明了是要沉言死。
皇帝生性多疑,即便没有确凿证据。
但众口铄金,心中难免对慕沉言生了芥蒂。
加上皇后在一旁吹枕头风。
说九皇子手握兵部职权又得人心,恐有不臣之心。
没过几日,皇帝便寻了个“护驾不力、治军不严”的由头,
下旨褫夺了慕沉言手中所有的职权,并将他流放至西北边陲。
消息传出,朝野震惊。
……
宣政殿内。
我跪在皇帝面前,将代表太子妃身份的金印,双手奉上。
皇帝看着那枚金印,眉头紧锁。
“虞凤阙,你当真想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是,儿臣已经想好了,恳请父皇恩准,让儿臣与太子和离。”
“你与太子这才成婚多久?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皇帝声音不悦,话语里已有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我抬起头,毫不退缩地迎上皇帝的目光。
“太子殿下秋狩之时,将儿臣扯出去挡刀。”
“此等贪生怕死、毫无担当的行径,委实伤透了儿臣的心。”
“再加上此前种种,太子殿下更是说出,
三五年后,待掌握了虞家的兵权后,便叫我病逝的话来。”
掌握了虞家的兵权。
再多的儿女私情,都敌不过这五个字。
皇帝眉头一紧,总算想到,九皇子已被贬谪,太子没了对手。
他若掌握了虞家的兵权,那自己的位置,只怕坐不舒坦了。
我见皇帝态度有所松动,又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儿臣愿改嫁九殿下,随他一同前往西北受苦,求父皇成全!”
权衡利弊后,皇上终于点了头。
“也罢。”
“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如了你的愿。”
……
圣旨下达的那天,慕元齐像疯了一样冲到了我的西院。
我正在指挥下人收拾行囊。
他见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虞凤阙!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荡妇!”
“孤还没休了你,你竟敢去求父皇和离,还要嫁给那个乱臣贼子?”
“你是不是早就跟他暗通款曲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像看个跳梁小丑一样看着他。
“我是水性杨花的荡妇?那你是什么?”
“负心薄幸的浪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我冷笑一声。
“你在这儿大发雷霆,无非是舍不得我虞家的兵权罢了。”
“我本想跟你体面地过下去,是你自己给脸不要脸。”
“你这种自私自利、愚蠢虚伪的废物,我根本懒得多看你一眼!”
慕元齐被我骂得狗血淋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我懒得再理他,直接带着青萍和一众仆役亲卫,离开了太子府。
……
城外十里亭。
慕沉言站在寒风中等我。
看到我策马而来,他先是一喜,却又很快被深沉的墨色掩盖。
他翻身上马,与我并肩而行。
远离了京城的喧嚣,他侧过头,看着我被风吹乱的鬓发,
忽然低声问:
“你不是做梦都想当皇后吗?”
“放着好好的太子妃不当,跟着我去西北吃沙子,不后悔?”
我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
“少在我面前装可怜了,九殿下。”
我不紧不慢地拉住缰绳,微微凑近他。
“你暗中筹谋了这么久,我不信你会没有后手。”
“说实话,秋狩那场刺杀……真不是你安排的?”
面对我的试探,慕沉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定定地看着我,寒风卷起他的锦衣下摆。
使得他整个人都好似在寒风中摇曳。
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太高看我了。”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漫漫黄沙路。
“这种事,查出来就是个死。”
“慕元齐已经警惕我了,我怎么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种事?”
“无非是,趁势而为罢了。”
我微微一挑眉。
“也就是说,你在西北真的有后手?”
他朝我神秘一笑。
“等你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说罢,策马扬鞭,在瑟瑟秋风中疾奔起来。
我也不甘示弱,一甩马鞭,迎头赶上。
……
从京城到西北边陲,路途遥远,风霜苦寒。
一路走走停停,历经数月,我们终于抵达了流放的目的地。
北疆凉州。
在我印象里,凉州是个黄沙漫天、鸟不拉屎的不毛之地。
可当我真正踏入凉州城的那一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街道宽阔整洁,商铺林立,往来客商络绎不绝。
甚至还能看到不少深目高鼻的西域商人。
更让我心惊的,是城外的驻军。
我自幼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一眼就能看出,
那些在城外操练的士兵,个个孔武有力,进退有度。
身上带着见过血的悍勇之气。
这哪里是发配流放的苦寒之地?
分明是一座兵强马壮、固若金汤的军事重镇!
“这些……这些都是你的经营?”
“你不是一直在京城吗?什么时候下的这么一步暗棋?”
我震惊不已。
慕沉言没有说话,只是朝我伸出手。
“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到了那儿,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带着我,策马离开主城,一头钻进了连绵的山脉里。
穿过一条幽暗狭长的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深处,竟然隐藏着一座规模庞大的冶铁营。
无数赤着上身的工匠在火炉旁挥汗如雨,叮当的打铁声震耳欲聋。
慕沉言领着我,走进其中一间守卫森严的石屋。
屋内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百具精巧的军械。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拿起其中一个小巧的连弩看了又看,又装上箭矢试了试。
发现它不仅轻巧,而且射程远,一次就能发射五支弩箭。
若拿到战场上,绝对是破阵杀敌的利器!
“你曾说,咱们的军械太差了。”
“若有足够的精兵利器,大渊铁骑必能横扫西域。”
慕沉言缓缓开口:
“我用四年时间,建了这座冶铁营。”
他看着我,眼底盛满了狂热。
“凤阙,这份聘礼,你可还满意?”
我愣愣地看着他,脑海中闪过一幅久远的画面。
三年前,边关战场。
我爹带兵击退了敌寇的突袭。
我那时才十五岁,也闹着要上战场。
穿着量身定做的盔甲跟在我爹身边。
在清理战场时,我从死人堆里扒出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兵。
那少年伤得很重,胸口中了一箭,几乎咽气。
随行的人都说他没救了,甚至有人提议给他一刀,给他个痛快。
我看着他求救的眼神,心有不忍,让人把他抬回了营帐。
叫来了最好的军医,用了最好的药。
救治了十天十夜,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也看过他几次,说过些话。
后来那少年伤好后,便不告而别。
我一直以为他当了逃兵,也没放在心上。
直到今日,看到这满屋子的精巧器械,
看到慕沉言眼底那熟悉的、如同孤狼一般的眼神。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当年……当年在死人堆里,我救下的那个人,是你?!”
慕沉言含笑看着我,上前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凤阙,你还记得,我替慕元齐娶你的那晚,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微微一怔。
“我说,我终于,娶到你了。”
慕沉言原本总是克制隐忍的双眼,此刻却不再掩饰那强烈的占有欲。
“你以为,大婚前夜,唐月莲为何会偏偏在那时闹起来?”
“你以为,慕元齐那种狂妄自大却又优柔寡断的人,
为何会突然想到用我来替嫁这种荒唐的主意?”
“还有那个不小心泼了你一身茶水的侍女……”
我心头震荡。
脑海中那些原本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都串联了起来。
“是你?”
我失声道。
慕沉言微微一笑,大方地承认了:
“不错,那场替嫁,本就是我安排在东宫的人,日日潜移默化诱导出来的。”
他拉过我手,声音低沉微哑:
“当年在死人堆里,你给了我一条命。”
“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这辈子非你不娶。”
“可你是高高在上的节度使独女,我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所以我来凉州经营这四年,拼命敛财、练兵、打造连弩。”
“我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
能从我那太子哥哥手里,把你抢过来!”
我沉默良久,山呼海啸般的情绪在头脑中激荡。
张了张嘴,最终也只吐出一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竟为了我,用心至此?
好深沉的心机。
在暗中布下这么大的一盘棋,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笑了。
这份心智手段,配得上我。
我反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字道。
“恭喜你。”
“恭喜我?”
“是啊。”我说。
“恭喜你,得偿所愿。”
慕沉言先是一怔,跟着眼中露出狂喜,一把将我拥入怀中。
柔软的唇带着灼热的呼吸,不容拒绝地印了上来。
……
时间一晃,便是一年。
这一年里,我和慕沉言在凉州大展拳脚。
有了我爹在暗中的人脉策应。
加上冶铁营里源源不断产出的精良连弩,凉州的兵力呈鼎盛之势。
秋末冬初,外族十万铁骑趁着草枯马肥,大举进犯北疆。
原本朝野上下都以为凉州必将生灵涂炭。
可谁也没想到,不过短短三个月,凉州军便大获全胜!
那一战,新制连弩大显神威。
箭雨如蝗,将外族的骑兵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慕沉言不仅守住了边关,甚至反守为攻,向外生生拓宽了百里疆土。
凉州强兵悍将的威名,连带着那些令人胆寒的军械,名震京都。
与此同时,京城里的局势却急转直下。
皇帝终究是老了,一场风寒后便病重不起,缠绵病榻。
慕元齐以太子身份监国。
但他刚愎自用,又喜欢听信唐月莲父亲那一党文官的谗言。
接连在几件赈灾和吏治的大事上出了昏招。
老皇帝几次在病榻前大发雷霆,痛斥他是个不堪大用的废物。
甚至,有内线的消息传出,老皇帝觉得太子镇不住江山。
已经私下向近臣透露,想要把九皇子召回京城!
这一下,慕元齐彻底慌了神。
他深知自己已经失去了圣心,我爹镇守的三镇兵马他又指望不上。
若再没有一支强有力的兵权在背后撑腰,
他这个太子之位随时都会被废黜。
于是,他便将主意打到了展露锋芒,兵强马壮的凉州头上。
在他眼里,凉州之所以能大胜,
自然全靠凉州刺史和将领经营有方,指挥得当。
所以,慕元齐带着唐月莲,
打着代天子巡狩边关的旗号,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塞外凉州。
慕元齐要来凉州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摆在了我的案头。
他这一路摆足了太子巡狩的排场,走得大张旗鼓。
我留在京城的眼线不少。
所以,慕元齐人还没踏入凉州地界,
他每天的吃喝拉撒,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包括来这儿想干什么,都被我摸了个清清楚楚。
我算准了他们抵达的日子,早早便在凉州刺史府的正堂里等着了。
刺史府大门四开。
我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外罩一件玄狐大氅。
端坐在平日里用来发号施令的主位上,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慕元齐一身四爪蟒袍,带着唐月莲,在随从的簇拥下,
昂首阔步地跨进了正堂。
“凉州刺史何在?太子殿下驾到,还不速速来迎!”
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堂内的守卫如青松般站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慕元齐皱起眉头,正欲发作。
一抬头,却猛地撞上了我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虞凤阙?!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唐月莲也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眼底便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掩着唇,故作惊讶地娇呼:
“哎呀,姐姐怎么这般不懂规矩?”
“这可是刺史府的正堂,岂是你一个流放罪妇能坐的地方?”
“还不快快下来给太子殿下请安。”
在他们眼里,我和慕沉言被流放至此,必然过得凄惨无比。
慕元齐冷笑一声,满脸的嫌恶与傲慢:
“孤当是谁,原来是那个跟着废物去吃沙子的贱妇。”
“怎么,日子过不下去,跑到刺史府来打秋风了?”
“岂不知,刺史大人岂会搭理你这种罪人?”
他上前一步,声音嫌恶:
“还不快滚下来!孤今日是来见凉州刺史谈朝廷大事的。”
“没工夫跟你这罪妇耗时辰。”
见我仍旧不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慕元齐彻底火了。
“来人啊,把这个擅闯官衙的罪妇给孤轰出去!”
慕元齐厉声下令。
然而,堂下的带刀侍卫们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纹丝未动。
“罪妇?敢问太子,我犯了何罪?”
我放下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藐视东宫?”
我嗤笑一声:
“殿下千里迢迢的赶来凉州,不就是因为在京中接连办砸了差事,
惹得圣颜大怒,眼看东宫之位不保了吗?”
“想用高官厚禄收买刺史和驻边将军支持你,给今上施压。”
“我说的,可对?”
慕元齐的目的被我一语道破。
他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放肆!你一个罪妇懂什么朝廷大事!”
他勃然大怒,气急败坏地冲着两旁的侍卫咆哮: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凉州刺史给孤叫出来!”
“孤要让他把这个出言不逊的贱妇乱棍打死!”
“别喊了。”
我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目光如刀般盯着他。
“刺史已经奉了我的命令,外出公干了。”
“说你蠢,你还真的蠢。”
“你真以为这里的一切,是凉州刺史的功劳?”
“实话告诉你,你们一路上看到的繁华集市、城防、商道,
全都是沉言一手经营出来的!”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渐渐僵硬的表情,嘴角的嘲弄愈发明显。
“至于你那支打退了外族三万铁骑的强兵……”
我微微倾身,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才,正是本宫亲手排兵布阵,打出来的漂亮仗。”
此言一出,慕元齐如遭雷击。
他倒退了两步满脸不可置信,指着我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
“不可能,这不可能!”
“慕沉言那个废物,怎么可能有这种翻云覆雨的本事?!”
“你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懂排兵布阵,怎么可能统率千军万马?!”
“你们一定是在撒谎!叫刺史出来!孤要见真正的凉州主事!”
他大吼大叫,根本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我懒得再看他这副无能狂怒的丑态,嫌恶地挥了挥手。
“凉州重地,不留废物。”
我冷声下令。
“来人,把他们给我打出去!”
堂内两侧的带刀侍卫齐刷刷拔出佩刀,单膝跪地,声震屋瓦:
“遵命!大都督!”
在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大都督”中。
慕元齐一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侍卫像拎小鸡一样架了起来。
“放开孤!孤是太子!你们敢动孤!”
慕元齐拼命挣扎,唐月莲更是吓得尖叫连连。
侍卫们根本不听他废话,直接把人像丢麻袋一样,重重丢了出去。
慕元齐灰头土脸地滚回了京城。
没有谋到凉州作为依靠,他在朝堂上可谓是四处碰壁。
老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清醒的时辰越来越少。
但即便在病榻上,皇帝仍牢牢地把控着权柄。
更有一次,直接褫夺了慕元齐的监国之权,令他在府中禁足。
慕元齐困在太子府,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毫无还手之力。
就在他最焦头烂额、走投无路的时候。
慕沉言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动用了埋在东宫的那根暗线。
几日后,青萍将京城传来的加急密报,递到了我的案头。
我端着热茶,一目十行地扫过信上的内容,忍不住抚掌大笑。
“小姐,京城出什么事了,叫您这般高兴?”
青萍好奇地问。
我将密函扔进炭火盆里。
看着火苗将纸张吞噬,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狗咬狗的好戏,终于开场了。”
密报上说,
当初那个在东宫诱导慕元齐想出“替娶”这种荒唐主意的谋士,
终于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小心”透露些风月之事给慕元齐。
他心心念念的真爱唐月莲,
早在入东宫之前,就已经跟一个落榜的穷书生暗通款曲了!
这也就罢了。
只是近来慕元齐失势,而那书生高中状元,眼看前途一片大好。
她又去找了那书生,俩人旧情复燃,打得火热。
我几乎能想象出,慕元齐在得知这一切时,是何等暴跳如雷。
他向来自命不凡,自诩能掌控一切。
为了这么一个水性杨花、满口谎言的女人,
居然弄丢了本可以让他高枕无忧的支持。
还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密报里详细记载了东宫那一夜的惨状。
慕元齐直接提着一把长剑,像个疯子一样冲进了唐月莲的寝殿。
唐月莲本还想装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去迎他。
结果慕元齐二话不说,一剑便刺穿了她的肩膀!
“贱人!你这个千人骑万人跨的贱人!”
慕元齐崩溃地嘶吼着,一脚将唐月莲踹翻在血泊里。
“孤为了你,舍了虞家的兵权,舍了父皇的圣心!”
“你竟敢把孤当傻子一样戏弄?!”
唐月莲早吓得瑟瑟发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痛得满地打滚。
慕元齐发泄完怒火后,呆呆地站着,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如果当初他没有换人。
如果他能安安生生的娶了虞凤阙。
此刻,他依旧是高高在上、大权在握的太子。
有着最坚不可摧的军权做后盾,谁敢动他的储君之位?!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慕元齐没有杀唐月莲,而是下令将她关进了暴室。
死,太便宜她了。
……
处理完唐月莲,慕元齐瘫坐在东宫的王座上,彻底陷入了绝望。
他失去了圣心,失去了兵权,连自己的“真爱”也成了一场笑话。
而在凉州,
他最看不起的弟弟,正拥兵自重,随时可能奉诏回京,取他代之。
人在失去一切筹码,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时候。
往往会丧失最后的理智。
慕元齐显然就是这种人。
既然退无可退,不如拼死一搏。
半个月后。
京城再次传来八百里加急密信。
皇帝病危,几度昏厥,太医院已经束手无策。
而慕元齐,竟暗中联络了对皇帝心怀不满的禁军统领!
他要狗急跳墙,趁着老皇帝弥留之际,发动逼宫政变!
只要皇帝一死,他就能强行登基。
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谁也奈何不了他。
我看完这封密件,当即坐不住了。
“沉言!”
我大步跨出书房,看着正在院中擦拭长剑的慕沉言。
寒光映照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他转过头,看着我手里那封密信,似乎早有所料。
“京城,要乱了?”
我点点头。
“慕元齐按捺不住,要逼宫了。”
我看着他,眼底燃起熊熊的战意:
“我们的机会,也来了。”
兵贵神速。
这道理我跟沉言都清楚。
因此,这四年里,沉言不仅在凉州练兵,
更在沿途州府暗中铺设了无数快马驿站。
我们率领五千凉州铁骑,日夜兼程,疾奔京城而去。
另有三万步兵在后头压阵,以防不测。
当我们率轻骑抵达京城城门时,
慕元齐的叛军已然攻破了皇城的宣武门!
城墙上,慕元齐已经迫不及待地披上了龙袍。
他站在高处,看着被禁军包围的皇宫,发出张狂而得意的笑声。
“父皇,您老了!这江山,儿臣就替您接管了!”
他的笑声还没落下,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震颤。
“砰——!”
京城的正南门,被我们硬生生用攻城车撞开!
慕元齐还犹在梦中,喝问左右发生了什么事。
而迎接他的,是凉州军铺天盖地的精钢连弩。
箭雨如蝗,带着摧枯拉朽的悍然凶气。
那些跟着慕元齐逼宫的禁军,平日里在京城养尊处优,
哪里见过这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阵仗?
连两个时辰都不到,叛军便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我一身玄色战甲,骑在高头大马上。
与慕沉言并肩踏入血流成河的皇城广场。
慕元齐被两个凉州将领按在满地血污中。
头顶那顶象征帝王的十二旒冕冠滚落在地,沾满了泥泞。
“不可能,不可能!凉州那么远,你们怎么可能这么快赶回来?!”
他剧烈地挣扎着,眼中满是癫狂与不可置信。
慕沉言翻身下马,看他的眼神犹如在看一只蝼蚁。
“皇兄,你输就输在,太过自以为是。”
慕沉言嗓音冷淡,不带一丝温度。
“你以为父皇病危,京城就是你的囊中之物?”
“你却不知,这京城九门守将,早有半数是我的人!”
慕元齐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极度的恐惧和懊悔瞬间吞噬了他。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着朝我的方向爬过来。
“凤阙!凤阙你救救孤!”
他声泪俱下,满脸悔恨地仰望着我。
“孤错了!当初是唐月莲那个贱人蒙蔽了孤。”
“孤心里真正在意的是你啊!”
“我们自幼相识,早有婚约,你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啊!”
“只要你肯给孤一次机会,孤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你救救孤……”
看这副摇尾乞怜的模样,实在让我懒得多看。
我坐在马背上,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慕元齐,事到如今,你也该知道,你我之间,只有死仇。”
“何必这般惺惺作态?坦然赴死,也算给自己留两分脸面。”
慕沉言呼唤左右,道:
“拉下去吧,莫脏了本王爱妻的眼。”
慕元齐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惨嚎,被亲卫拖了下去。
……
这场逼宫就这么被镇压了下来。
老皇帝在病榻上,撑着最后一口气,亲眼看着慕沉言平定叛乱。
他将传国玉玺交到慕沉言手中后,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国丧之后,便是新皇登基的大典。
那一日,晴空万里。
朝臣们在太和殿外跪了满地,三呼万岁。
按照祖制,皇后应在偏殿接受册封,且不能与皇帝同行正门。
几个迂腐的老臣,甚至还在朝堂上谏言。
说我手中兵权过重,不宜立为中宫。
慕沉言只当没听见。
在震天的礼乐声中。
慕沉言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向象征着权力的龙椅前。
我们并肩而立,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众人山呼万岁。
而慕沉言紧紧握住我的手,与我十指交缠。
大渊朝,自此迎来了二圣临朝的盛世。
而我虞凤阙的人生信条,也终于在此刻兑现——
我虞凤阙生来就是要当皇后的。
我嫁给谁,谁就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