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唯一的大学名额让给丈夫,吃糠咽菜养大女儿。
后来丈夫毕业,开了工厂,成了大老板。
他带着海归女合伙人回乡。
女儿嫌弃我满手冻疮,剪碎了我熬夜织的红毛衣,
扑进那女人怀里喊妈妈。
丈夫也嫌我丢人,说我穷酸样拿不出手。
大年夜,丈夫女儿全都在女合伙人家里过年,
我苦苦哀求他们回家,却被当成要饭的赶出去!
我彻底绝望,结束了这段婚姻,
坐上了开往南方特区的火车。
我在心中发誓,再回首,定不是现在模样!
……
……
92年9月4号。
日历上,这个日期被红笔大大的画了个圈。
这天是我的生日。
早在两个月前,明远就指着这天,说要请我下馆子。
山珍海味任我点,以犒劳我这些年的辛苦。
我嘴上说着,别乱花钱,心里却已经期待起来。
可当这天真正到来时,我正蹲在院子里,费力搓洗全家人的衣裳。
井水冰得我手指发僵。
连日的阴雨,让我月子里落下的病又找了上来。
浑身关节痛得要命,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寒气。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一定是明远出差考察回来了。
想到他说好要送我的礼物,我赶紧擦干手跑去开门。
门外的确是我的丈夫,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风衣,脚上踩着黑色小皮靴。
一头大波浪卷发,脸上还戴着墨镜。
看着就像画报里的明星似的。
见我开门,她歪着头,抬手推了下墨镜,上下打量着我,
旋即不屑地冷哼一声。
“明远,这就是你老婆啊?看着就是个农村妇女啊。”
陆明远笑着接过话来。
“她哪能跟你比啊,让你见笑了。”
然后才看向我,跟我介绍,“哦,这是我的合伙人。”
“姜栀雅姜小姐,她可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客人进门?”
我有些失措地把人迎进来,把家里最好的茶叶拿出来招待。
姜栀雅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不用了,我喝不惯茶叶。”
“有咖啡吗?”
“咖啡?”
我愣在原地,双手不安地在围裙上搓了搓,不知所措。
家里连茶叶都是逢年过节才舍得拿出来待客的。
至于什么咖啡,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陆明远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朝我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你别在这儿杵着了。”
“没有咖啡就去倒杯白开水,然后炒几个菜。”
“芳芳快放学了,吃完饭我还要和栀雅谈生意。”
姜栀雅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只是透过墨镜,打量我的眼神,分明是在看我的笑话。
我硬生生压下那句“今天是我的生日,咱们说好了下馆子的”,
转身进了厨房。
这几年因为明远开厂子,家里钱富裕了些,好肉好菜是不缺的。
只是前些年日子苦,家里想吃顿干的都不容易。
我只能把肉蛋,还有新鲜的菜蔬都留给明远和女儿。
自己随便一口咸菜米汤就对付了。
以至于现在落下了严重的胃病,再好的饭菜,也没福气享受了。
看着厨房里陈列的新鲜菜蔬和肉排,我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
刚做好饭在锅里,院子里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妈妈,我回来啦!”
八岁的女儿芳芳推开院门。
她背着新书包,扎着两个麻花辫,脸蛋红扑扑的。
一进屋,她就愣住了。
想来是跟我一样,从没见过姜栀雅这样时髦美丽的女人。
她有些怯生生地躲在门框边,好奇地探着脑袋望着姜栀雅。
姜栀雅瞧见她,摘下墨镜,笑容很是平易近人。
“这就是芳芳吧?长得可真水灵。”
她冲芳芳招了招手,“来,到阿姨这儿来。”
芳芳踱着步子挪过去。
姜栀雅从包里拿出个精致的小铁盒来。
打开来,里面是一颗颗用金色锡纸包裹的糖果。
“这是阿姨从国外带来的巧克力,尝尝?”
芳芳没见过这东西,试探着剥开金箔纸,放进嘴里。
只嚼了一下,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满脸都是惊喜。
姜栀雅顺势伸手摸了摸芳芳的脑袋。
手指在她那件领口洗得松松的毛衣上停留了一下。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穿这么烂的衣服呀?”
她这话是笑着说的,眼神却轻飘飘地越过芳芳,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我快步走过去,想把芳芳拉过来。
“芳芳,快去洗手,妈热了你最爱吃的饭……”
话还没说完,陆明远却抢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责备。
“是啊素梅,你看芳芳都让你照顾成什么样了?”
“我把赚来的钱都交给你,不是让你在芳芳身上省钱的!”
“栀雅,让你看笑话了。”
他们其乐融融地交谈着。
我心里却闷闷的难受。
芳芳有哪里不好了?
衣服干干净净,营养不缺,就因为毛衣穿得旧了些,
就觉得我不上心?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因操劳而微微变形的手,
只觉得喉咙里哽着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从那天起,姜栀雅成了家里的常客。
她和陆明远总是以“商讨厂里外贸生意”为由,
在堂屋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正经谈生意的时候少,说说笑笑的时候多。
而芳芳,也跟她越来越熟。
每次姜栀雅来,都会给芳芳带些新奇的玩意儿。
会眨眼的洋娃娃、包装洋气的饼干。
还有城里大商场都买不到的漂亮裙子。
芳芳对她越来越黏。
连放学回家的第一句话,也从“妈我回来了”,
变成了“栀雅阿姨今天来吗?”
看着女儿天天围着姜栀雅转,我心里有些酸酸的,
却也只能默默咽进肚子里,转身去后厨干活。
姜栀雅再好,毕竟是客人,我跟明远还有芳芳,才是一家人。
直到入冬,天气大降温。
我怕芳芳冻着,翻出来一件熬了几个大夜才做出来的红毛衣。
“芳芳,今天冷,把这件毛衣也穿上。”
芳芳正拿着姜栀雅送的随身听在听歌,
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毛衣,满脸嫌弃。
“我才不要穿!这毛线扎人,而且一点都不好看!”
“怎么不好看了?这不是你最喜欢的毛衣吗?”
“听话,今天冷,你先穿着,回头我领你去百货看看。”
我耐着性子哄她。
“就是丑!我才不要穿!干妈说了,这叫审美落后,土得掉渣!”
芳芳一把推开我的手。
我愣住了。
“干妈?你什么时候认姜栀雅做干妈了?”
陆明远出来,听我这么说,满不在乎。
“是我做主的。”
“栀雅喜欢芳芳,认个干亲怎么了?”
“芳芳,以后多跟你干妈学学,别像你妈似的。”
“一看就是农村里出来的,又土又邋遢,出去应酬我都带不出手。”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陆明远,我又土又邋遢?我带不出手?”
“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啊!”
“且不说当年是我把上大学的名额让给你的,就说你建厂子缺钱,
是我回娘家挨家挨户借的钱!”
“第一笔生意,是我跟上下游的厂长陪着笑脸,装孙子送礼谈下来的。”
“现在你生意刚有起色,就觉得我带不出手?”
陆明远脸色一沉,觉得我在女儿面前拂了他的面子。
“你能不能别总把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挂在嘴边?没完了是吧?”
芳芳见陆明远发了火,胆子也更大了。
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抓起我手里那件红毛衣。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从桌上抄起一把剪裁用的剪刀。
几剪子下去,我辛辛苦苦织出来的衣服被剪了个稀烂。
“芳芳!你干什么!”
我心疼得不行。
这毛衣用了最好最软的毛线,织了好几天才织好。
才洗过一水,怎么就给剪烂了!
芳芳躲到陆明远身后,理直气壮地冲我喊叫:
“栀雅妈妈说了,我是小公主,这破毛衣配不上我!”
“我讨厌你做的破衣服,我讨厌你这副穷酸样!”
栀雅……妈妈?
我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我十月怀胎、用半条命生下来的女儿。
地上的红毛线像一摊刺眼的血迹。
而门外,姜栀雅正好推门进来。
听到这声脆生生的“妈妈”,
她弯起嘴角,隔着墨镜,冲我笑得得意。
而后走到芳芳面前,蹲下身:
“离得老远就听见我们家宝贝儿在喊我,怎么了这是?”
“谁惹我们家小公主不痛快了?”
芳芳噘着嘴,把刚才的事情说了。
姜栀雅哈哈一笑。
“芳芳做的没错!这种破烂衣服就该剪了扔了。”
“走,干妈带你去市里的百货大楼。”
“咱们买最漂亮的公主裙,不穿这些扎人的破烂。”
陆明远不仅没拦着,反而赶紧拿上车钥匙。
“走走走,刚好我也要去市里办点事。”
“一起去,中午带芳芳吃西餐去!”
他们有说有笑地出了门,谁都没看我一眼。
我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慢慢蹲下身,把地上剪碎的毛衣捡起来。
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的冻疮上,杀得生疼。
但我心里还存着幻想。
我想着,芳芳毕竟才八岁,小孩子贪图新鲜漂亮是天性。
她长大了,自然会明白亲妈的苦心。
几天后,镇中心小学举办文艺汇演兼家长会。
芳芳作为班里的领舞,要上台表演。
为了不让女儿觉得我“拿不出手”,那天我早早起了床。
我特意从箱底翻出崭新的的确良衬衫。
其实这天气,穿这件衣服已经有些冷了。
但谁让衬衫体面呢?
家里没有熨斗,我就把玻璃瓶灌上开水,
一点点儿地把衬衫上的褶皱熨平。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在脸上抹了些雪花膏。
看着镜子里打扮齐整的自己,我深吸了一口气,出了门。
不料,到院子里一看,自行车的链子不知道怎么掉了。
我蹲着修了半天都没修好。
没奈何,只能裹紧了外套,一路跑到学校。
可当我赶到的时候,汇演已经结束了。
家长们都被请到了教室里和班主任交流。
我心里很是自责。
今天芳芳可是领舞,她见我没来,不知道该有多失望。
可当我找到芳芳的教室,往里一看,
刚迈出的一只脚,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属于芳芳家长的座位上,已经有人了。
姜栀雅一头金灿灿的卷发,脸上妆容精致,穿着件雪白的大衣。
长到过膝的靴子在水泥地上轻轻点着。
在整个教室里,简直是鹤立鸡群。
陆明远也来了。
不仅来了,还站在姜栀雅身边,帮她提着包。
老师请家长上来分享教育心得。
姜栀雅自告奋勇,直接走到讲台上侃侃而谈。
“现在的教育啊,不能只看死书。”
“更注重孩子创造力和自信心的培养……”
不仅大谈国外的快乐教育,还穿插着几句外语单词。
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班主任也被唬住了,连连点头称是。
“还是芳芳妈妈有见识!”
“怪不得芳芳最近不仅见识广了,连英语发音都准了不少。”
“有您这样的母亲言传身教,孩子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周围的家长也都投来羡慕的目光,纷纷凑过去恭维陆明远。
“陆老板好福气啊,生意做得大,老婆不仅漂亮还这么有文化!”
“就是啊,你们一家三口看着跟画报里走出来似的!”
陆明远听着这些恭维,不仅没有澄清姜栀雅只是合伙人的身份,
反而心安理得地照单全收,笑得合不拢嘴。
“过奖了,芳芳这孩子,多亏了栀雅费心。”
我站在窗外,只觉得,连呼吸都像吞刀子似的疼。
明明我才是芳芳亲妈,明明芳芳是我一手带大。
吃穿住行,辅导功课,也全都是我在操心!
就在这时,一个眼尖的小男孩突然指了指窗外。
“咦?芳芳,外面窗户那站着的那个阿姨是谁呀?”
“她怎么一直盯着你看?”
“我记得是这个阿姨接送你上下学的呀。”
芳芳朝窗外看过来,正对上我的目光。
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慌乱,和显而易见的嫌弃。
隔着玻璃,姜栀雅和陆明远也看了过来。
姜栀雅推了推墨镜,笑着没说话。
陆明远则是警告似的瞪了我一眼。
仿佛在责怪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丢人现眼。
芳芳咬着唇,
“她……她是我家的保姆,是我妈妈请来专门照顾我的!”
那个同学恍然大悟。
“原来这样。”
他羡慕地说:
“你家可真有钱,连保姆穿的都比我爸妈好。”
“那当然。”
芳芳骄傲地昂着脑袋。
我站在十一月的冷风中,整个人,从里到外,冷了个彻底。
这就是我用半条命生下来,
宁愿自己吃剩饭咽咸菜也要给她买肉吃的亲生女儿。
竟为了那可笑的虚荣心,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我是她的保姆。
隔着窗户,姜栀雅端坐在那里,像个胜利者一样高高在上。
而我的丈夫,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就移开视线。
仿佛我真的只是他请来的,任劳任怨的保姆。
我失魂落魄,连怎么离开的学校都忘了。
我像个游魂一样回到家里,一下子就病倒了。
可即便我躺在床上发着低烧,家里也没有一个人过问一句。
偏偏又是月底,该是厂里盘账的日子。
明远刚起步那两年,连个会计都请不起。
是我白天操持家里,晚上点着煤油灯,一笔一笔算的账。
几年来,从来没出过差错。
一本硬面抄,记满了我们这个家从无到有的心血。
我吃了些药,强撑着身子坐在堂屋,刚把硬面抄和算盘摆在桌上。
姜栀雅和陆明远从外面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姜栀雅扫了一眼桌上的算盘,捂着嘴轻笑出声:
“呀,这都什么年代了,素梅姐还在用这种老古董记账呢?”
“明远,不是我说你,咱们厂现在可是要做外贸大单的。”
“你还用这么落后的算账法子,要是让外商知道了,一准儿笑话你。”
陆明远脸上爬过一丝难堪。
轻咳了一声。
“行了素梅,不是说病了么,病了就好好歇着。”
“厂里又不是请不起会计,你这点水平,就别拿出来现眼了。”
我抬头,愕然地看向陆明远。
“明远,这些年厂里的账一直都是我在管,我……”
“行了!”
陆明远不耐烦地打断我,上前一把将那本硬面抄从我面前抽走。
“栀雅说得对,现在的生意不是你能看懂的了。”
“从今天起,厂里的账目全部移交给栀雅,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
“你以后就安心在家里洗衣服做饭,把家里收拾干净就行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桌面。
管账的权利被剥夺,意味着我被彻底踢出了陆明远的事业。
这下,我可真成了保姆了,还是免费的那种。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陆明远的理由冠冕堂皇,堵上了我所有的理由。
姜栀雅在这儿,我不能这样闹起来,免得让外人看了笑话。
只能咽下这份委屈。
转眼,到了芳芳的生日。
为了让女儿高兴,我起了一大早,杀了养了一年多的老母鸡。
这可是下蛋鸡,要不是芳芳生日,我还真不舍得杀。
拔毛、清洗、生火。
忙活了一上午,熬出了一锅鲜亮浓稠的鸡汤,黄澄澄的。
还亲手擀了长寿面,打了肉卤。
满心期待着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却不想,胃病又犯了。
许是上次那片感冒药闹得,这一次疼得格外厉害。
我疼得满头大汗,腰都直不起来。
只能捂着肚子半跪在灶台边喘粗气。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和芳芳欢快的笑声。
陆明远接芳芳回来了。
我扶着门框,艰难地站起身走出去,想喊他们吃饭。
“芳芳,妈炖了你最爱喝的鸡汤,还做了长寿面……”
我话还没说完,被姜栀雅拔高的笑声直接盖了过去。
“芳芳,听说你过生日,干妈来看你啦。”
芳芳兴高采烈地朝姜栀雅扑过去。
“太好啦,栀雅妈妈,家里就等你了!”
“刚刚我还想让爸爸接你去呢。”
说话间,芳芳将姜栀雅迎进来。
我辛苦做好的饭已经上了桌,姜栀雅只瞧了一眼,便嫌恶地皱眉。
“芳芳,你过生日就吃这个啊?”
“这也太委屈你了。”
姜栀雅牵着芳芳的手,笑盈盈地说:
“干妈已经在市里新开的西餐厅订了位置。”
“咱们去吃正宗的牛排,干妈教你用刀叉,好不好?”
“对了,干妈还给你订了三层高的大蛋糕呢!”
芳芳一听,兴奋得原地蹦了起来。
“太好了!我还没吃过牛排呢!谢谢栀雅妈妈!”
陆明远也满脸笑意,转身就要去拿外套。
“那咱们赶紧走吧,市里路远,别误了订好的时间。”
看着他们一家三口欢天喜地准备出门的背影,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跟着腿一软,摔倒在门槛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滴。
“明远!”
我抓着门框,声音颤抖得厉害。
“明远,我胃疼得受不了了。”
“你能不能先别去市里,先送我去镇上的卫生所抓点药?”
陆明远停下脚步,转过头。
眼里全是打断兴致的深深厌恶。
“你这老毛病死不了人,喝点热水躺会儿不就行了?”
“再说了,你早不疼晚不疼,非得在芳芳过生日的时候疼?”
芳芳也噘起嘴,满脸不高兴地瞪着我。
“就是!每次干妈要带我出去玩,你就装病!”
“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好呀!”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锤。
我连喘气都在发抖:
“芳芳,妈是真的疼……”
姜栀雅站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
“素梅姐,我只是想在孩子生日的时候请她吃顿好的,没有别的意思。”
“你这样,我可难办了。”
“行了,算我白忙活一场,你们在家里吧,我走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
芳芳顿时急了,扑过去扯住姜栀雅。
“不要,栀雅妈妈!我想吃牛排,不想在家里什么破面条。”
“爸爸,你快求求栀雅妈妈。”
陆明远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随后软下声,扯了扯姜栀雅的衣摆。
“你别跟她计较,她就那样,一天到晚就知道扫兴!”
“今天我请客,吃完饭,咱们再去猴山公园逛逛,怎么样?”
姜栀雅扬了扬下巴。
“这还差不多。”
说完,他们一左一右地牵起芳芳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门。
“砰”的一声,院门被重重关上。
我像一只虾米一样蜷缩在冰冷的地上,疼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那锅熬了一上午的黄澄澄的鸡汤已经冷透了。
就像我这颗在这个家里苦苦维系的心,已凝成了厚厚一层坚冰。
这天之后,我就很少再开口说话了。
可我的沉默对明远和芳芳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没过两天,姜栀雅提着两个大皮箱,堂而皇之地搬进了我们家。
陆明远给出的理由光明正大,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厂里最近要接几个外贸大单,这可是咱们跨向大城市的第一步。”
“栀雅住在这里,方便我们随时对接工作。”
“你把西屋收拾出来,换上新被褥。”
我看着陆明远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懒得跟他争辩。
姜栀雅一住进来,这个家就彻底变了味儿。
堂屋里整天放着吵闹的音乐,桌上摆着她讲究的手摇咖啡壶。
芳芳开心极了,放学就跑回家,拉着姜栀雅的手说个不停。
就连我辛辛苦苦供出来的小叔子、小姑子也经常过来串门。
一口一个“栀雅姐”叫得亲热,马屁更是拍得震天响。
而我,成了这个家里名副其实的隐形人。
只有在他们需要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的时候,我才会被想起来。
甚至连姜栀雅换下来的衣服,陆明远都顺手扔进我的洗衣盆里。
“素梅,栀雅这些料子都是国外进口的,你洗的时候仔细点儿。”
看着盆里的衣裳,心里的那个念头终于破土而出。
晚上,陆明远洗完澡回屋,嘴里还哼着姜栀雅白天放的曲子。
“明远,我们谈谈吧。”
我坐在床沿,声音平静。
他擦着头发,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谈什么?我累了一天了。”
“明天还要跟栀雅去见重要的客户,你别给我找事儿啊。”
我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陆明远,你把我当成什么?”
陆明远不耐烦地把毛巾一丢。
“老婆呗,你想说什么?”
我冷笑了一声。
“是吗?这些日子,我还以为我是你雇来的保姆呢。”
陆明远瞅着我,不说话。
而我接着说了下去。
“如果是老婆的话,为什么厂里的账本不让我看?”
“为什么姜栀雅住进来不跟我商量?”
“为什么……”
我的质问还没说完,陆明远就变了脸色,不耐烦地打断。
“行了!林素梅,你又发什么神经!”
他指着我的鼻子,压抑着怒火破口大骂。
“说这些,不就是嫉妒栀雅样样都比你强么!”
“我说你你一天到晚,除了拈酸吃醋还能干点什么?”
“人家栀雅是留过学的小姐,你知道人家爸妈是干什么的么?”
“还想跟她比,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么?!”
“人家跑这穷乡僻壤来帮我拓展生意,那是咱们家天大的贵人!”
“让你洗两件衣服、做两顿饭怎么了?委屈你了?”
“我跟人谈生意,不带她难道带你?”
“你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明白,除了干点粗活你还会什么?”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我咬着牙,惨笑了一声。
“是,我什么都不会。”
“可你又是什么值钱货色?”
“读大学的名额是我让的,你弟弟妹妹是我供的。”
“你的厂子,没有我打理,你开得起来么!”
“陆明远,少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什么都不是,你也下作得叫人恶心!”
陆明远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
“你少拿以前那点破事来绑架我!”
“你要是真觉得委屈,真不想干,有的是人抢着干!”
“真是不识抬举的东西!”
他一脚踢开凳子,摔门就往外走。
“爸爸,怎么了?”
对面的房门打开了,芳芳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陆明远余怒未消。
“没事,你妈又在发疯!你赶紧回去睡觉!”
芳芳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转头看向站在屋子里的我。
狠狠跺了跺脚。
“妈,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烦人!”
“爸爸每天在外面赚钱,不知道多辛苦。”
“栀雅妈妈不仅帮他忙生意,还要抽空教我英语。”
“你什么都不懂,就在家里做做饭,还要惹爸爸生气。”
“栀雅妈妈说了,做人不能不知足,你连干妈的一半懂事都没有!”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芳芳,连你也觉得,我在家里什么都不是?”
芳芳冷哼了一声,扬起了下巴。
“谁让你总是不识好歹的?”
“你要是再这样惹爸爸和栀雅妈妈不高兴,我就不要你了!”
“我让栀雅妈妈当我亲妈!”
说完,她“砰”的一声,也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整个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我怔愣愣地待在原地,半晌,苦笑了一声。
原来,人的心冷到极致,是真的流不出眼泪的。
我用青春、健康,费尽心血照顾的丈夫和女儿,竟是这么看我的。
在他们眼里,我的牺牲一文不值,我的付出理所应当。
远远不如一个外人给的一点小恩小惠。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
那晚过后,我彻底什么都不干了。
衣裳只洗自己的,饭也只做自己的。
房前屋里,桌子箱柜落了灰,我也只当没瞧见。
我在这个家里,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闲人。
陆明远穿着脏衣服,连着吃了三天的白水煮面条,终于忍无可忍。
“林素梅,你还没完了是吧?”
这天他下班,见家里又是冷锅冷灶,把公文包重重地砸在桌上,
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你想用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拿捏我?”
“我告诉你,你打错算盘了!”
“既然你连顿饭都不做,那这个家,我跟闺女也没必要待下去了!”
陆明远当即收拾好了行李,带着姜栀雅和芳芳都搬了出去。
说是要到姜栀雅家里去住,再也不回来了。
芳芳欢欢喜喜地爬上了车,看了我一眼,故意笑嘻嘻地说:
“栀雅妈妈,我想永远跟你待在一块,好不好?”
姜栀雅刮了刮她的鼻子。
“好呀,干妈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看着汽车扬长而去,我没有拦,也没有哭。
我只觉得心头一片轻松。
当然,这还不够。
毕竟,这段令人作呕的婚姻,还没有真正结束。
我不能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走。
陆明远的厂子,本钱是我卖了娘家的钱凑的。
这几年赚的钱,也得有我的一半!
我若闹着要离婚,以陆明远的精明自私,肯定不会轻易分钱给我。
我必须要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为了保全面子,不得不快刀斩乱麻的机会!
我想,这个机会很快就要来了。
……
除夕夜。
家家户户都在筹备着新年。
一大早就开始贴对联、煮饺子,放鞭炮。
而我则裹了件旧棉袄,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客车。
我找到了姜栀雅住的地方,是个相当气派的二层小洋楼。
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家属楼之间。
天已经微微擦黑了,房子里格外亮堂,连大门口都亮着灯。
听着里面隐隐传出的欢声笑语。
我抬起手,敲响了大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陆明远,他脸上还挂着笑,腰上甚至还系着围裙。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布置得极其温馨洋气。
开门的瞬间,我看到芳芳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裙子,
正坐在地毯上,聚精会神地看电视。
姜栀雅则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剥橘子吃。
饭菜的香味从屋里飘了出来。
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陆明远见是我,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你来干什么?”
他压低声音,伸手就要把我往外推。
“赶紧滚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我不仅没退,反而一把拂开他的手,直接扯开嗓门,大叫起来。
“陆明远!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大年三十撇下糟糠之妻,带着孩子跑到城里跟别的女人过年!”
“大家快出来看看啊!”
“这就是开厂子的大老板赶出来的不要脸的事!”
“花着老婆的钱,在外面搞破鞋,还带着孩子来!”
我一副泼妇架势,在姜栀雅家门口大闹起来。
这么一闹,左右邻居纷纷打开了门,探出头来看热闹。
陆明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素梅,你给我闭嘴!大过年的你想干什么!”
“你也知道是大过年的啊!你说我想干什么!”
我插着腰,死死拽着门边,既不进去,也不叫他关门。
“你读大学的名额是我让的!你开厂子的钱是我借的!”
“现在你攀上高枝了,带着我闺女来给别人当孝子贤孙?!”
“大家快来看呐!看看这个不要脸的贱男人!”
邻居们开始指指点点。
“哟,原来是抛妻弃子啊。”
“看着人模狗样的,怎么干出这种事,大过年的把老婆逼成这样。”
芳芳脸都白了,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而在这场闹剧中心的姜栀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觉得羞愧。
她只是坐在沙发上,慢慢吃着橘子,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但陆明远受不了了。
他自尊心极强,从没丢过这么大脸!
当即恼羞成怒,扑上来就要动手。
“林素梅,我今天非得教训你不可!”
好啊,今天就看看是谁教训谁!
我撸起袖子,就这么在门口跟他撕扯起来。
芳芳在屋里大哭起来,场面乱作一团。
最后还是邻居报了警。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跟陆明远全进了派出所。
在调解室里,陆明远已经气得发抖。
“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拍着桌子咆哮,“林素梅,我一分钟都不想再看见你!”
我坐在椅子上,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嘲弄地看着他。
“好啊,离。”
“当年建厂的五千块本金是我出的,加上这几年厂里的分红利润。”
我伸出手,
“给我五万。”
“女儿芳芳,我也不要,归你。”
陆明远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大约是没想到,我竟然这么利索地同意跟他离婚。
他咬着牙,脸色阵青阵白。
我跟着开口:“你要是想拖着也没关系。”
“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给我钱,我明天就去厂里闹!”
“你跟姜栀雅,谁也别想好过。”
这句话直接戳在陆明远的死穴上。
他一拍桌子。
“行!我给你!拿了钱,你就给我滚!”
手续办得非常顺利。
正月初三的早晨,我拿着盖好章的离婚证,
揣着存了五万块钱的存折,拎着两个大蛇皮袋子离开了家门。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满地都是红色的碎纸屑。
寒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两个小时后,我登上了去往南方的绿皮火车。
正月初三的下午。
陆明远哼着歌走在路上,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
虽然大出血,给了林素梅五万块钱,
但好歹是甩掉了这个抠门算计,上不得台面的黄脸婆。
没有林素梅横在中间,他总算能跟栀雅好好过日子了。
他特意去百货大楼买了一条金项链,兴冲冲地赶了回去。
打算跟姜栀雅分享这个好消息,再一块儿庆祝庆祝。
可当他喜滋滋地走到小洋楼门口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洋楼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进口皇冠轿车。
轿车旁边,姜栀雅正亲亲热热地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
那男人低头不知道在姜栀雅耳边说了句什么,逗
得姜栀雅花枝乱颤,甚至娇嗔地靠进了男人的怀里。
陆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怒火瞬间冲上了头顶。
“姜栀雅!你干什么呢!”
他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一把扯开那个男人。
“他是谁?!你跟他搂搂抱抱的干什么!”
年轻男人皱起眉头。
嫌恶地拍了拍被陆明远碰过的袖子,转头问姜栀雅:
“亲爱的,这疯子是谁啊?”
“一个乡下开加工厂的暴发户,算是业务上的熟人吧。”
姜栀雅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神态都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陆明远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
“熟人?我在你眼里就只是熟人?”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跟我老婆离婚!”
“连五万块钱的家底都掏给她了!你现在说我只是熟人?”
“你有病啊?嚷嚷什么?”
姜栀雅满脸荒唐厌恶地看着他。
“你跟你老婆离婚,关我什么事?我有让你离婚吗?”
“再说了,我跟你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生意上的合伙人。”
“我是单身,我愿意跟谁自由恋爱就跟谁恋爱,你管得着吗?”
陆明远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嘴唇直哆嗦。
“你……你之前明明对我那么好。”
“还认了芳芳当干女儿,你不是想跟我过日子的吗?”
姜栀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陆老板,你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吧?”
“我对你好,对芳芳好,不过是看在我们是合伙人的份上。”
“谁知道你们一家子得寸进尺,一点分寸感都没有。”
“我是个体面人,不愿意撕破脸而已。”
“你不会还想跟我谈恋爱吧?”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一个乡下人,配得上我吗?”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姜栀雅转头冲着半掩的大门里喊了一声:
“哦对了,你来得正好,赶紧把你闺女带走!”
“天天放在我家算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烦死人了!”
不多时,芳芳提着那只小皮书包,被保姆从门里推了出来。
八岁的芳芳还没弄明白外头发生了什么。
一看到姜栀雅,就要告状。
“干妈,你家保姆欺负我,要赶我走,你快点开除她!”
“别碰我!你洗手了没有?”
姜栀雅一把挥开芳芳伸过来的手。
“我这个貂皮大衣好几千呢,弄脏了你配得起么!”
芳芳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整个人都懵了。
“栀雅妈妈,你怎么了?”
“我是你的小公主呀,你昨天还说要带我去吃蛋糕的……”
“行了,别恶心我了。”
姜栀雅冷嗤了一声,上下打量着芳芳。
“什么小公主?一个乡下土包子,夸你两句你还当真了?”
“几块巧克力、几件破裙子就能把你哄得连亲妈都不要。”
“你这种白眼狼,留在家里我都嫌膈应。”
芳芳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突然“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她不明白,明明昨天还把她捧在手心里的“栀雅妈妈”,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凶?
“赶紧把这拖油瓶带走,以后别来烦我!”
姜栀雅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挽着那个年轻男人上了车。
随着一声轰鸣,汽车扬长而去,喷了陆明远和芳芳一脸的尾气。
陆明远还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兜里还揣着那条没送出去的金项链,整个人恍恍惚惚,彻底懵了。
怎么会这样?
明明……栀雅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些眼神触碰,那些亲近谈笑。
她住到他家,他也搬到她家过年,这些不都是想跟他好的意思吗?
怎么会翻脸比翻书还快?
是自己做错什么了吗?
还是说,是因为除夕夜那晚,林素梅大闹一场,让她丢了面子?
所以才急着跟他划清界限?
陆明远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林素梅,都怪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扫把星!”
陆明远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他想着,只要他好好认错,把一切都解释清楚。
栀雅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他拉起还在抽噎的芳芳,在长街的冷风里苦等。
等了足足三个多小时,直到天黑透了,那辆轿车才开了回来。
年轻男人把姜栀雅送到了门口,
两人在车前又依依不舍地腻歪了好一阵,男人才开车离开。
陆明远见状,顾不上吃醋,连忙冲了上去。
“栀雅!你听我解释!”
陆明远拉住姜栀雅,急切地从兜里掏出金项链和离婚证。
“我已经跟那个黄脸婆离婚了!”
“她说过不会再来纠缠了,真的!”
“你看,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项链……”
“你有完没完!”
姜栀雅一把甩开他的手,将项链打翻,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陆明远,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非要我把话说明白?行!”
姜栀雅抱着胳膊,
“实话跟你说,我刚回国那阵无所事事,闲得慌,我爸也没空管我。”
“看你一副穷酸气,还喜欢装大老板,觉得挺好玩的。”
“说白了,就是拿你们解解闷,戏耍戏耍而已。”
“稍微给点儿好脸色,买几件衣服,就看你跟你闺女连老婆都不要了。”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姜栀雅说到这儿,忍不住笑出声来。
“可是现在,游戏结束了。”
“刚才送我回来的男人,是我真正的未婚夫。”
“下个月我们就要办婚礼了。”
“你那个破厂子我还真看不上,之前的投资就当打赏你了。”
“你也别来找我了,行吧?”
陆明远如遭雷击,眼瞳震颤,嘴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砰!”的一声,大门在陆明远眼前重重地关上。
他所有的自尊和幻想,都随着大门的关闭统统破碎了。
戏耍?解闷?
原来他们一家在姜栀雅眼里,一直都是个消遣的玩意儿。
陆明远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身子摇摇晃晃。
连怎么走回家的都不知道。
推开县城那个许久未归的家门。
屋里黑灯瞎火,冷得像个冰窖。
往年这时候,林素梅早就把炕烧得热乎乎的。
桌上不是大鱼大肉,就是花生瓜子和奶糖。
可现在,水缸里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灶台上积满了灰。
家里连一口能吃的东西都没有。
陆明远冻得直哆嗦,去柴房里找了半天,才摸到几个煤球。
费了半天劲儿,才把炉子里的火点起来。
满屋子的烟,呛得人直咳嗽。
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
“爸,我冷,我饿。”
芳芳的脸黑一道白一道,哭闹不休。
“行了,别嚎了!我这不是在弄么!”
陆明远心里窝着一团邪火,把火钳重重地砸在地上。
芳芳从小被林素梅娇惯着,哪受过这种委屈?
一听爸爸吼她,哭得更凶了。
她一边哭,一边习惯性地往外跑。
“我要找栀雅妈妈!我要去城里吃蛋糕!”
“我不要待在这个破地方!你带我回去找栀雅妈妈!”
“你还找她?!”
陆明远脑子都要炸了,大吼大叫起来:
“没听人家说么!嫌你是个没教养的白眼狼!”
“都把你撵出来了,你还腆着脸贴上去?!”
“都是你!要不是你惹你妈生气,认别人当妈,这个家能散吗?!”
说完,懊恼地蹲下来,用力抓着头发。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响了三天两夜。
我提着两个大蛇皮袋,随着拥挤的人潮下了火车。
一阵夹杂着海腥味的湿热微风扑面而来。
站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我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
陌生的城市,听不懂的口气,让我既迷茫,又兴奋。
我拎着包,一路比比划划的打听着,
终于找了家小旅馆,暂时安顿了下来。
那张五万块钱存折被我贴身揣着,一分都没敢动。
这是我的底牌,也是我翻身的机会。
我没让自己歇着,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服装加工园区找活干。
在这里,高中文化已经不算低了,更何况我还有一手裁缝手艺。
当初陆明远的厂子刚起步,车间里的机器都是我一台台摸熟的。
凭着经验,我顺利进了一家港商投资的制衣厂。
南方的夏天闷热得像个大蒸笼,车间里更是连喘气都费劲。
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劳作。
许多跟我一块来的小姑娘都累得受不了,躲在厕所偷偷地哭。
我也在咬牙苦苦撑着。
很快,我熟练的技术,和吃苦耐劳,引来的车间主任的注意。
没几天,我就升为组长,手里的钱也越来越多。
真正让我脱颖而出的,是一次原材料危机。
厂里接了一批外贸加急单,偏偏供货商那边出了事儿。
布料的缩水率怎么也达不到外商的标准。
眼看着就要面临巨额违约金,老板急得满嘴起泡。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找到老板。
凭借着我当初给陆明远跑供货商时摸索出来的经验,
我几次比对,终于找到一种可以代替的面料。
并游说老板,让我试着去上游几家织布厂谈谈底价。
老板也是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心态,把事情全盘交给了我。
我自然不会辜负老板,一连七天,我在外面几乎跑断了腿。
终于把新面料给谈了下来。
不仅按时交了货,成本还压低了两成。
拿到尾款那天,老板硬生生把我从流水线提拔成了采购部的主管。
“林素梅,好好干。”
老板拍着我的肩膀,递给我一个厚厚的红封。
我拿着那笔丰厚的奖金,心潮彭拜。
陆明远总骂我乡下来的,上不得台面,姜栀雅也嘲笑我像个保姆。
现在,那些贬低我的话,在我心头彻底烟消云散。
我根本不需要依附陆明远,我是有能力的!
……
当了采购主管有一年多了。
我几乎走遍了珠三角所有的面料厂和印染厂。
不仅摸清了整个外贸服装产业链的底细,
还结交了一批踏实肯干的上下游老板。
九三年初,特区的春风越吹越烈。
我知道,时机成熟了。
我毫不犹豫地辞了职。
取出了那张存折,外加我辛苦攒下的工资。
一共五万五千块。
我在关外租下了一个旧仓库,买了几十台二手缝纫机,
成立了自己的服装加工厂。
起步阶段是最难的。
为了省钱,我既是厂长,也是采购,还是质检员。
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
常常是一边咬着干冷馒头,一边在堆积如山的布料里核对出货单。
但我心里有一团火。
这团火把我过去三十年受的憋屈和委屈,全都烧成了往上爬的动力!
在我的艰难经营下,第二年,外贸订单便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下一年,旧仓库换成了三层高的标准厂房。
直到三年后,我买下了园区里最大的那块地。
建起了属于自己的进出口贸易大楼。
……
九六年冬。
一场大雨。
我站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看着落地窗外繁华的车水马龙。
玻璃窗上,映出一个女人的倒影。
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
胸口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胸针。
虽然眼角有了几丝细纹,多年的辛劳在手上清晰可见。
“林总,这是下个季度出口欧美的货运单,请您签字。”
年轻干练的秘书推门走进来,恭敬地递上文件夹。
“放桌上吧。”
我有些兴致缺缺。
离开老家已经快十年了,一次都没回去过。
实在有些想念。
生意是做不完的,连轴转了这么多年,我也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年前,安排好厂里的工作之后,我回一趟老家。
主要是也想着给我妈扫个墓,修缮一下坟茔。
当年走得决绝。
如今我终于有底气,风风光光地回来看看她老人家了。
车轮驶在县城的泥土路上。
四年的时间,南方的特区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这个偏远的小镇,似乎还停留在原地。
灰扑扑的街道,破旧的砖房。
连路边的泥坑都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汽车在镇子口停下的时候,立刻引来了一大群人的围观。
这年头,在这个穷乡僻壤,谁家要是能买辆小轿车都够引人注目了。
更别提这种电视里大老板才坐得起的奔驰。
司机小王替我拉开车门。
我踩着高跟皮靴下了车。
“这……这是哪来的大老板啊?”
“看着有点眼熟啊?”
人群里,以前跟我家住对门的王婶眯着眼睛看我。
像是认出我来,又不太敢上前。
还是我主动先打了招呼。
“王婶儿,出来买年货啊?”
“哎哟我的老天爷!你真是素梅啊,我都没敢认。”
我摘下墨镜,冲王婶一笑。
“王婶,是我,好久不见了。”
王婶激动得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围着车转了两圈,满脸的不可思议。
“听说你离婚去南方了这是发了大财了啊!”
“这车,这身派头,哎呦跟电视里那个女明星似的。”
不少跟我相熟的人都过来打招呼。
“素梅啊,你可真是有大出息了!”
“当初我就说陆明远那小子瞎了眼,放着这么好的媳妇不要!”
我让小王从后备箱里拿出几盒高档的点心,塞给王婶。
“王婶,以前您没少照顾我,这点东西您拿着过年。”
王婶受宠若惊地接过东西,连声道谢。
拿人的手短,王婶立刻就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我跟前。
“素梅啊,你该不是冲着明远回来的吧?”
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我还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是谁来。
“我冲他干什么?他不是跟那个女大款结婚了?”
“想来日子也不比我差吧?”
如今再提到他时,我心里再不复当年那般怨恨了。
对我来说,他已经跟陌生人没什么分别。
“哪儿啊!那个女大款根本就是耍他的。”
“你上午走的,他下午就被扫地出门了。”
“家里没你帮衬着,日子过不起来,后来又找了个女人。”
“结果没两年,厂子倒闭了,女人卷了家里的钱跑了。”
王婶啧啧两声,满脸的鄙夷。
“现在啥都没了,天天喝大酒,喝醉了就打骂孩子。”
“非说都是芳芳把你气走的,你说他这什么人啊!”
我皱了皱眉。
“芳芳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芳芳,王婶叹了口气。
“芳芳也真是作孽哦,以前多好的一个小丫头啊。”
“陆明远没钱供她,她连小学都没念完就辍学了。”
“现在天天在镇上的小饭馆里给人家洗盘子、端盘子。”
“一个月就赚那么几十块钱,还得拿回去给她那个酒鬼爹换酒喝。”
“前几天我路过饭馆,看见她蹲在后院用冷水洗碗。”
“大冷的天,那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可怜哦。”
听到这里,我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脑海里突然闪过四年前的那个冬天。
她嫌弃我不如姜栀雅的样子,自豪地说自己是个“小公主”。
那时的她,大约也不会想到,
有一天,她要吃我吃过的苦,受我受过的罪。
“这人啊,就是得学会知足。”
王婶连连感慨。
“放着好好的福气不享,非要折腾,现在怎么样?那日子过得……”
我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这就叫因果报应。
我没去看芳芳,更不愿见到陆明远。
我只是让小王把车开到了山间的村落里。
来到我妈的坟前。
摆上丰盛的祭品,烧了厚厚的一沓纸钱。
看着纸钱化作飞灰,我轻声说了一句:
“妈,这些年我过得很好,您可以安心了。”
祭拜完之后,我便坐上车,准备去市里找家招待所住下。
汽车缓缓驶过镇上的主街道。
车窗外,寒风凛冽。
我正闭目养神,
可就在这时,汽车突然一个急刹。
“林总,前面有个酒疯子挡在路中间了。”
小王回头说道。
我睁开眼,降下半截车窗,微微皱眉看过去。
这一看,正好对上了一双充满震惊的双眼。
车窗外,站着一个穿着破烂军大衣,头发花白,满身酒气的男人。
是陆明远。
他手里还拎着个空酒瓶,一双浑浊的眼睛怔怔地盯着车里的我。
过了好半天,他那干裂的嘴唇才哆嗦着,吐出三个字:
“林……素梅?”
他上下打量着我,又看了看我坐的这辆豪车。
震惊的双眸渐渐充满了嫉妒和不甘。
他拦在车前,指着我怒骂:
“我说当年你怎么那么痛快就同意跟我离婚呢!”
“穿得这么妖里妖气,还坐上豪车了!”
“原来是跑到南方傍大款去了!”
“林素梅,你去给那些有钱的老头子当情妇,你还要不要脸!”
我没生气,只觉得滑稽。
“小王,摇上车窗,按喇叭让他滚开。”
小王干脆利落地升起车窗,用力按响了喇叭。
刺耳的喇叭声吓得陆明远浑身一哆嗦。
他那被酒精掏空的身体本就站不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了路边的泥坑里。
我连多看他一眼都嫌多余。
司机一脚油门将车开了过去,溅了他一身泥水,将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我在县城最好的一家宾馆下榻,包下了间豪华套房。
接下来的两天,我除了去给我妈扫墓,就是去拜访些亲友。
一晃到了大年初五。
晚上,我正收拾行李,准备明天一早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以为是宾馆的服务员来送开水,开了门。
没想到,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陆明远和芳芳!
陆明远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的。
刮了胡子,换了一身体面的衣服。
芳芳个子长高了不少,也瘦了很多,头发也乱蓬蓬的。
不等我开口,陆明远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
“素梅!素梅我错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抬手就狠狠扇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以前是我瞎了眼,是我猪油蒙了心!”
“我不该听信那个贱女人的挑拨,我不该那么对你!”
“你打我骂我都行,求求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们复婚好不好?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啊!”
我靠在门框上,冷眼瞧着他这副痛哭流涕的丑态。
“怎么?酒醒了?”
我眼神里满是嘲弄:
“这两天在镇上,把我的底细打听清楚了?”
“知道我没傍大款,而是自己当了老板,所以才来找我,对吧?”
陆明远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素梅,你说什么呢!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你啊!”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南方打拼肯定吃了不少苦,我心疼啊!”
“你现在生意做大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男人都没有怎么行?”
“你把我带去南方吧,我帮你管厂子。”
“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我险些被这番无耻的话恶心吐了。
“陆明远,你这算盘打得响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林素梅是个收破烂的?”
“什么脏的臭的都要?你也不看看自己,还配得上我么!”
陆明远脸涨得通红,却也不敢跟我吵,急得去拉身后的芳芳。
“芳芳!快!快叫妈妈啊!你不是天天哭着喊着想妈妈吗!”
芳芳吓得哆嗦了一下,看着我,眼泪哗哗的。
她扑上来,一把抱住我。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再也不认别人当妈了,你就是我最好的妈妈。”
“妈妈我好想你,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芳芳死死抱着我的大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低下头,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那双手上。
曾经娇嫩的小手,如今肿得像发面馒头。
上面全是紫红色的冻疮和深深的裂口。
看着她这副凄惨的模样,我原本冷硬如铁的心,
终究还是被闷闷地扯痛了一下。
她到底是我十月怀胎,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才生下来的骨肉。
这几年,她跟着陆明远吃尽了苦头。
当年的事……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就算再怎么有错,受了这么多苦,也该还清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芳芳的后背。
陆明远见状,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
“素梅,我就知道你心软!你心里还是有这个家的!”
“咱们进去,好好说说话,我……”
“你给我滚出去!”
我冷冷地喝住他!
“陆明远,我接受芳芳,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你又是什么东西?想让我原谅你,下辈子吧!”
陆明远表情凝固,磕磕巴巴地说:
“素梅!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我是芳芳的亲爹,你带走她,也不能不管我啊……”
我懒得再跟他废话半句,直接冲着走廊喊了一声:
“小王!”
对门的小王和两个保镖立刻开门,等候指示。
“把这个人给我轰出去!我不想看见他。”
保安二话不说,扯着陆明远就往出拖。
我则带着芳芳进了屋,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清晨。
黑色的轿车驶出了这座破旧的北方小城,驶上了宽阔平坦的国道。
芳芳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棉服。
她乖巧地缩在后座的角落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小书包。
再也没了当年骄纵跋扈的影子。
她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看我一眼,生怕惹我不高兴。
我拿出一个保暖水壶,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跟我去了南方,没人再把你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主。”
我看着她。
“你要自己洗衣做饭,好好念书,将来凭自己的本事吃饭。”
“如果不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停车。”
芳芳捧着热乎乎的水杯,拼命地摇着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妈,我一定听话,我什么活都能干,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我没再多说什么,靠在柔软的座椅上,缓缓转头看向窗外。
初春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洒在我的脸上。
暖融融的。
那些屈辱的过往,也随着滚滚向前的车轮,被我永远地抛在身后。
前方海风呼啸,阳光灿烂。
那是我林素梅,一手打下的万里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