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料父亲的第二年,我得到了一纸诉状。
接到法院电话的时候,我刚给父亲做完按摩。
他半靠在床上,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我切好的水果。
“是江女士吗,就您父亲起诉你不当得利一案,想问您是否有调解的意愿。”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又确认了一电话号码才颤抖着开口。
“您说,是我的父亲起诉我?”
得到肯定的答案,我心里乱作一团。
听到电话里的催促声,我说了声“再想想”就慌乱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手机收到诉状信息。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机械地点开那个链接。
看清诉状的内容后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个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我辞去工作精心照料的父亲,在身体恢复健康后做的第一件事。
竟然是把我告上法庭。
我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卧室里传来父亲的笑声。
我强撑着起身,走到他面前举起手机红着眼眶问道。
“这诉状,是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1
爸爸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就像是讨论今天天气般自然的开口。
“嗯,现在我身体好了。”
“也能去你哥家里住了。”
“之前放在你那的那笔钱也是时候还给我了。”
“不把你告上法庭,你会乖乖还钱?”
他翻了个白眼,伸出手将我的手机拨到一旁。
“你哥哥等等就来接我了,我劝你还是早点把钱给我。”
“真闹到最后一步,大家都难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铃声响起。
两年前还无法自主行走的爸爸,在这一刻猛地从床上站起身。
健步如飞地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你终于来了,快,把我救出去。”
“我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现在你也有时间照顾我了,我还是去你那住最好。”
我听着爸爸带了哭腔的声音,不敢置信地冲到门口。
只见爸爸红着眼眶,正紧紧握着哥哥江宏的手。
见我来了,他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你别过来,现在我儿子来了,你不能再打我了。”
江宏把爸爸护在身后,怒视着我吼道。
“你看你都把爸爸逼成什么样了。”
“他早就偷偷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说你虐待他了。”
“你现在当着我的面还敢欺负他,爸爸把你养到这么大还不如养条狗。”
我一瞬不瞬地看着精心照顾了两年的爸爸。
声音颤抖到几近哽咽。
“你说,我虐待你?”
“这几年我怎么照顾你的你不是不知道。”
“你现在和别人说我虐待你?”
爸爸避开我的眼神,躲在江宏身后冷哼一声。
“反正我以后也不在你这里住了。”
“之前我给你的那些钱你必须一分不差地还给我。”
听到这句话,我的心瞬间跌落到谷底。
“行,你要走就走,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爸爸。”
说完,我猛地关上门。
屋外传来江宏猛拍门的声音。
我紧紧捂住耳朵,泪水早已冲出眼眶,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我打开手机,一句话打了好几次才成功发送。
“老公,帮我找个律师,我要和爸打官司。”
2
接到丈夫电话的时候,屋外早就没了声音。
两年前,爸爸住进重症监护室,他身上的病症太多,个个都能要了他的命。
可他心疼的儿子只是来看了他一眼就借口离开。
只有我一个人请了长假贴身照料。
出院后,爸爸忽地提出要将房子卖掉。
“卖房子的钱就给你,以后就你一个人照顾我,我也不和他们联系了。”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最不受宠的女儿。
所有的宠爱我没享受到一分,可家里的活却全都落到了我的身上。
许是难得感受到父爱的缘故。
我还以为爸爸看清了江宏的真面目,想一心一意地踏实过日子。
于是我没怎么犹豫,当即点了头。
爸爸当时已经无法自己行走,为了照顾他,我辞去了高薪工作。
只想在这几年好好陪伴在他的身边。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将他的房子彻底打扫干净,好不容易把房子卖出后。
爸爸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我要住大平层。”
这两年,他的卖房钱早已花掉了一半。
这些钱全都用在了他的衣食住行和康复理疗上,这些他不是不知道。
可现在,这些钱他竟让我一分不少地全数返还。
丈夫的电话将我从回忆里拉出。
我挣扎着起身,按下了接听键。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爸爸这回合以前不一样吗。”
“不是说他变好了,也知道心疼你了吗。”
听着丈夫的声音,刚止住的眼泪又冲出眼眶。
“我不知道。”
“我也是今天收到法院传票后才知道他起诉我的事。”
“他现在要让我把所有的钱都还给他,我去哪找那么多钱啊。”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抖得险些将手机掉在地上。
丈夫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早就说他从小到大都没给你好脸色,要不是没人管他,又怎么会多看你一眼。”
“你这两年辞了工作照顾他,上个月手臂发麻还要坚持给他做康复。”
“现在你把他照顾到恢复健康了,他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你一脚踹开?”
听到这些话,我原本混乱的思绪彻底变成了一团乱麻。
找不到解开的办法也没办法解开。
“行了,你先别哭,等我回去再想想办法。”
“你把诉状先发给我,实在不行我们就把这钱给他。”
听到丈夫的话,我原本不安的心终于找到了依靠。
挂断电话后,我将那份诉状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爸爸不光说要要回那笔钱,甚至还状告我囚禁殴打他。
看着那些文字,我只觉得心里越来越冷。
原来我在他眼中,从始至终不过只是一个免费好用的护工。
只要他身体恢复,便能够毫不留情地将我踢开。
他不在乎我是否会伤心,更不在乎我这些年的花费。
我的感受,在他眼里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
3
开门声响起时,我还沉浸在崩溃的情绪中。
看到我苍白的嘴唇,丈夫一边叹气一边帮我倒了杯温水。
“这笔钱之前爸不是说给你用吗。”
“那时候你担心你哥哥会来找你的麻烦不想要。”
“爸爸不是还专门给你写了一份赠与协议吗。”
丈夫的话让我眼睛一亮。
之前被爸爸说的那些话伤透了心,我竟然都忘了这件事。
我忽地站起身,冲到房间里找到了那份赠与协议。
看着上面的字迹,那天的场景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
让我再次红了眼眶。
“怎么又哭了,找到这个不就能说明你爸爸之前自愿把钱给你了吗。”
“其实要我看,这钱我们拿不拿都无所谓。”
“我更在乎的,是你的心情。”
我抬起头,看着他无奈的眼神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小到大,我知道爸爸不喜欢我。
可越是没有从他那里得到关爱,我越是渴望他能多看我一眼。
三天前我带爸爸去医院做体检时,听到医生说他身体恢复成现在这样太不容易的时候。
爸爸明明眼含热泪的看着我。
那时我还以为我的付出终于被他看到。
我终于在他心里能有一席之地。
可原来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上诉的诉状。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刚按下接通键,爸爸不耐烦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
“刚刚我听法院的人说你拒绝调解。”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爸爸。”
“就乖乖把钱全还给我,我说不定还能少问你要点。”
“但你若还是现在这个态度,那等上了法庭,就等着败诉吧。”
我听着他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心里最后一丝期待也消失不见。
“既然你从始至终都没把我当你的女儿,又何苦来和我谈父女情深呢。”
“走到这一步,我们还有谈判的必要吗。”
“不如法庭见。”
这一回,我没再等他的回复,直接挂断了电话。
原以为我手握赠与协议这场官司的天平一定倾向我这边。
可直到见到律师,却发现还有另一种可能性。
“你是说,如果我爸不承认赠与,还有返还的可能性?”
我瞪大了眼睛,无力地靠在凳子上。
律师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边帮我们整理材料,一边止不住地叹气。
我看着窗外,忽地想起两年前爸爸住院那天。
想到江宏看到他时不耐烦的表情,我忽地平静。
“没关系,我们尽力就好。”
“这钱给他便给他吧。”
“给了这钱,倒也断了我所有的念想。”
“只是这以后他若还想联系我,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4
开庭当天,爸爸果然亲自出席。
他在江宏家不过只住了几天,整个人的状态就大不如从前。
想到他之后的下场,我只当这是一场断亲宴。
果然,在我的律师拿出赠与协议书的时候。
江宏脸上明显闪过惊讶的表情。
可爸爸却一脸镇定,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和法官解释。
“这赠与协议不是我写的。”
“这一定是他们伪造的。”
我冷笑一声,拿出当时他亲口说要把钱赠与给我的视频对着他质问道。
“这也是我伪造的吗?爸。”
这声爸喊出口的瞬间,我的声音已经哽咽。
我含着泪看着他,看着那个我曾经无比渴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丝爱意的男人。
这一刻,我再次将选择权交给了他。
若他能在此时松口,我便还认他这个爸爸。
可他没有。
他只是瞥了一眼视频便立刻看向法官。
“这视频和这赠与协议并非我本意。”
“那时我被她囚禁在她们家,早已失去了行动能力。”
“她把我关在房间里,非打即骂。”
“我说我身体不好要出去散散步透透气都被她拒绝。”
“签这份赠与协议的时候,她就拿着木板在镜头后面威胁我。”
“只要我不按照她的意思做。”
“她便毫不留情地打我。”
看着爸爸一脸委屈地和法官诉苦。
我甚至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这些话是真的。
之前我虽然知道他偏疼江宏。
家里的所有财产几乎都被他偷偷给了江宏。
可我没想到,他竟能偏心偏到这个地步。
甚至不惜用这些压根不存在的事情来污蔑我,抹黑我。
我再没了辩解的力气。
全权交给了我的律师。
在法庭上,这两年我带他出去玩。
给他康复训练的视频一个个在大屏幕上播放。
视频里的他笑得有多么开心。
此时我就觉得他现在摆出的这副面孔有多么讽刺。
视频播放结束,他依旧面不改色。
接下来的时间,只要他有能开口的机会。
便会不遗余力地抹黑我。
只为帮他儿子争取到这份钱,全然忘了他住进重症病房时他儿子脸上的嫌弃。
庭审结束后,不用律师说我也能猜到结果。
对上丈夫心疼的视线,我露出一抹牵强的微笑。
“这钱就给他吧,我了解他儿子。”
“之前好几次都是拿了钱之后就对他不闻不问,任由他自生自灭。”
“那几次我都是看他实在可怜,哪怕知道他不疼我我也还是会请假照顾他。”
“可这一次,我不会再管他了。”
“这钱我原本就没想要,我只是不懂他为何能做出如此绝情的事。”
“现在我倒要看看,没了我照顾,一向惜命的他到底能怎么办。”
说完,我走下台阶。
看着一脸得意的爸爸,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
“这钱我会在判决下来后打到你的卡上。”
“从此以后,你我再无关系。”
“你是死是活,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爸爸以为我还像之前那样,只要他回头求我。
我便会心软接纳。
殊不知,这一回我是彻底被他伤透了心。
我转身离开时,听到他和江宏承诺这笔钱会转到他账户后。
没忍住冷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5
收到钱的那天,爸爸还专门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早说你把那些钱痛快给我,也不至于浪费那么多时间和金钱。”
“现在你又请律师又要付上诉费,花了不少钱吧。”
“之前你但凡乖乖听我的话,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样子。”
这一次我没有理会他,情绪早已不会为这些伤人的话产生波动。
见他还想继续说,我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可没过几天,他就又拨通了我的电话。
“宁宁,你这几天有空吗?”
“你哥最近忙着看他的孩子,没时间照顾我。”
“我这两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的。”
“你有时间的话来你哥家接一下我吧。”
爸爸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歉疚。
而是像从前那样用命令的语气毫不客气地说道。
他以为我会乖乖听话。
毕竟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对他心软。
可这一次,我听他说完后只觉得好笑。
“因为要还你的钱,我问朋友借了不少。”
“之前照顾你的那两年我辞职在家,彻底没了收入。”
“现在我不仅要忙着挣钱,还得重新拓展社交圈。”
“这么看下来,我比你儿子忙多了。”
“你不是说我软禁你吗,既然这样,那你就在你儿子那里安心住着吧。”
爸爸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他。
一向能说会道的他竟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我懒得听他卖惨,在他开口前就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别说他儿子拿到钱后就对他不闻不问了。
就算是精心照料也未必能达到我的那个效果。
这两年我不光给他做康复训练,就连日常饮食上也是尽可能的荤素搭配。
考虑到他身子亏空的时间太久,我还专门从海外买了进口维生素。
每日让他搭配服用。
若是只是给他吃喝那么简单,医生也不会对他当时恢复后的状态感到惊讶。
可这一切,在爸爸眼里不过只是我的顺手而为。
他既不觉得我为他付出了辛苦,也看不到我为了实时监控他的状态。
经常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
我的这些隐形付出被他无视,现在,便是他该付出代价的时候。
一个月后,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因为之前爸爸住院时都是由我一个人看护。
这一次护士也自然而然地按照之前的住院单上的联系方式拨通了我的电话。
“是江女士吗。”
“您父亲现在在我们医院说要住院。”
“但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的主治医生虽对他的病情有所了解。”
“可他这么大年龄,我们也不好给他办理住院手续。”
“您这边什么时候能来医院办理住院手续呀。”
我没急着回应,而是先从手机里调出江宏的电话号码。
“不瞒你们说,我爸现在已经和我断绝关系了。”
“这是他儿子的电话,住院的事找他儿子说比较好。”
得到护士的答复,我挂断电话后长舒了一口气。
6
晚上,丈夫一回家就看到我做了一桌子饭。
这还是官司结束之后他第一次看到我这么开心的模样。
之前我虽然已经做了决定,看似断得干脆利索。
可我这心里却总是时不时地想起爸爸。
想起我们一起生活那两年的点点滴滴。
可今天,在我说出江宏电话时,才是真的开始放下了。
丈夫帮忙拿了碗筷,看到我下意识勾起的唇角时。
没忍住开口问道:
“今天有什么好消息吗,我好久都没见你这么开心了。”
我一边帮他夹菜,一边和他说起今天发生的事。
“之前这事虽然已经结束了。”
“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我总是在想,若我没有和爸爸走到法庭庭审那一步。”
“没有让他生气,是不是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今天,我终于走出来了。”
“虽然只是狠下心来不管他,但对我来说也是重要的一步。”
我夹起一块牛肉,忽然想起从前爸爸做牛肉的时候。
家里这么多人,可只有我能看不能吃。
牛肉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局促的晚上。
那时我瞪着眼睛,看着哥哥一口一口将所有的牛肉吃完。
直到临睡前,都不敢问一句味道。
我将牛肉放在嘴里的瞬间,忽地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幼时的我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看着碗里的牛肉。
“很好吃。”
我低下头,眼泪落下的瞬间,我喃喃自语道。
丈夫知道我又想起了小时候的委屈,无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一夜,我终于结束了失眠的日子,安心地睡了个好觉。
可与此同时的另一边,却没有那么平静。
护士从我这边拿到江宏的电话后,立刻拨了过去。
或许是知道了护士和我的对话,爸爸的脸上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可直到现在,他都还坚信我不会放任他不管。
“您好,我这里是第二医院,您父亲。”
护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宏打断。
“有什么事找我妹,我也不懂他这些病要怎么弄。”
“之前都是我妹在看护,你们有什么事就找她吧。”
说完,江宏“啪”的挂断了电话。
护士看着一个人坐在角落的爸爸,没忍住叹口气。
“江大爷,我刚刚联系过您的孩子了。”
“他们都说没空来给您办住院手续。”
“这大冷的天您在这里等着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商量。”
“到时候让他们再送您来。”
听到护士的话,爸爸还在嘴硬。
“怎么可能,就算是我那个白眼狼女儿不管我,我的儿子也不会不管。”
“我身上的钱都在他那,他要是不来给我办住院手续,那就没人能给我办了。”
说完,爸爸对着护士冷哼一声。
“我每年都在你们医院康复治疗,更何况我还有退休工资和医保卡。”
“我就不信这卡里的钱不够我的住院费。”
护士有些无奈,可还是接过了他手里的医保卡。
爸爸又开始得意,没人理他又怎样。
只要他顺利住了院,那我们现在就算不来,到时候也得来照顾他。
7
可他还没得意多久,下一秒就看到护士面露难色的拿着医保卡走到他面前。
“江大爷,我查过了。”
“您这卡里没钱了,就连医保账户里的钱也只有几十块钱了。”
“我们调取了您之前康复的缴费记录,您的费用一直都是划您女儿的共济账户的。”
“现在您女儿取消了共济账户的权限,没办法给您办理住院手续。”
说着,护士将爸爸的医保卡塞在他的手里。
“怎么可能,我前几天明明刚开了工资,一定是我那个白眼狼女儿取走了。”
“之前上一次法庭还不够,我看她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听到爸爸的话,护士没忍住瞪大眼睛。
之前每次康复训练时都是我陪在医院二十四小时照顾。
别说是护士了,就连这病房里的病人都知道我对爸爸的好。
“江大爷,您这退休工资也没有开通网银。”
“这卡又在您手里,除了您谁都取不走。”
“刚刚听您女儿说您最近住在儿子那边,是不是儿子取走了。”
护士强忍着鄙夷的表情, 说完后就转身离去。
在这里工作了这么久,按理说什么形形色色的人没有见过。
什么奇葩事没有听过。
可像我爸做出的这种离谱事,护士的确是头一次见。
说这是现代版的东郭先生与狼、农夫与蛇都不为过。
爸爸听到护士的话,下意识想反驳。
却忽地想起昨天江宏拿走他医保卡时的场景。
“爸,小俊最近要出国玩一圈。”
“这机会千载难得,我现在手上没那么多钱,就先用你的工资顶一下。”
想到这,爸爸呆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回神。
这些天他在江宏那里吃的都是泡面。
哪里像我照顾他时还专门为他考虑荤素搭配。
原以为彻底恢复的身体,最近又开始不对劲。
之前的那些疾病像是商量好了一般,一个接一个的找上门。
让他难受的夜不能寐。
他提出去医院看病,却被江宏一口拒绝。
“爸,你这病都得了多长时间了。”
“要我说真有什么问题早就出现了。”
“你就是疑心病太重,自己吓唬自己呢。”
江宏给他端来一杯热水,这还是爸爸去他家之后喝到的第一杯有温度的水。
“你之前不是总和妹妹说热水包治百病吗。”
“我看小时候她生病你都是这么对她的,她现在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吗。”
“你要实在难受,就多喝点热水,不用去医院也能好起来。”
爸爸看着那杯热水,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今天好不容易偷跑出来看病,没想到卡里竟连住院的钱都不够。
无助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每每到这一刻,爸爸才会想起我的存在。
于是他又一次拨通我的电话。
他以为这一次只要他态度好点,说话语气温柔一点,就能让我心软。
可没想到,他听到的只有冰冷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8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慌了神。
他不懂什么是拉黑,只想着我不可能一直都在通话中吧。
可从天亮打到天黑,打到他的手机彻底没电。
都还是没能拨通我的电话。
他也不能一直赖在医院不走,在护士和帽子叔叔的帮助下。
爸爸被送回了江宏家。
我听之前加过微信的护士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可我知道,这不过只是个开始。
爸爸被送到江宏家里的那个晚上。
江宏嫌他大张旗鼓的被送回来有些丢人。
当天晚上就指着他的鼻子数落了他一晚上。
一向在我面前趾高气昂的爸爸,在江宏面前就像是见了猫的老鼠一般。
连大气都不敢出。
好不容易江宏骂累了,爸爸刚想松口气。
就见江宏新娶的老婆走进了房间。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每天就知道给我们惹麻烦。”
“要不是为了你每个月的退休工资,拿到那笔卖房钱后我们就不管你了。”
“这话我只和你说一遍。”
“若你还想好好活着,还想每天有口饭吃,就少给我整出这些事。”
“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等着我们给你送饭。”
“不然,我们也不是非要你这几千块钱不可。”
说完,对方恶狠狠地关上了门。
爸爸被巨大的关门声吓得心跳漏了一拍。
原本就有心梗的他,差点没喘过来气。
他看着紧闭的房间门,伸出手试探地按了按。
却发现房门早已被人从外面锁上。
这一次他彻底没了求助的机会。
只能怅然地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真圆啊。”
我坐在阳台上,忍不住和丈夫发出感叹。
并不知道爸爸回到江宏家之后发生的事。
只是看着这清冷的月光。
我忽地想起和爸爸过的第一个中秋节。
“算了,都过去了。”
我拢了拢披肩,语气里却带了点失落。
我的确不甘心,不甘心我就是那个永远得不到爸妈目光的孩子。
可一想到当时还钱时丈夫回婆家求助的场景。
我的不甘又很快被愧疚压在了心底。
“老公,你说,我当时如果再坚持一下。”
“再和爸爸商量几句。”
“是不是就不用你去你家那边拿钱。”
“我一想到你要钱的场景,就觉得对不住你。”
可听了我的话,丈夫只是默默地将我搂在怀里。
“当时那个场景,你就算做再多也是徒劳。”
“一个能在法庭上污蔑你的人,就算你把心剖出来给他看他都不会为你心软一下。”“更别说这两年你照顾他没少付出。”
“光是你的误工费就快顶上他三分之一的卖房钱了。”
“可他还是那样做了,所以就算你重来一次,再做多少努力都是没用的。”
“更何况你解决了这件事之后,再也不会这笔钱沉浸在纠结痛苦的情绪里了。”
“只要你能走出来,赚到这笔钱是迟早的事。”
“所以你要真觉得对不住我啊,那以后可得对我好点,别动不动就骂我。”
我转过头,看到丈夫搞怪的表情时没忍住笑出声。
“我哪有骂你。”
阳台被我们的笑声挤满。
丈夫说的话让我原本还有些不安愧疚的心彻底平静。
他说的对,只要我不再陷入情绪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9
一个月后,我再次听到爸爸的消息。
他被关了一个月后,身体的各项器官开始衰竭。
原先他身上的病症就不止一个,能够坚持到现在。
全靠我的照顾。
他不知道,以为是自己身强体健,只需要休息便能恢复。
听说爸爸被江宏送到医院的时候。
呼吸已经十分微弱。
他被送进抢救室没多久,江宏便离开了医院。
护士给他打去电话让他签字。
可他只留下一句“就算是死了也无所谓。”就挂断了的电话。
可这次的情况十分紧急,护士没了主意。
只好又拨通我的电话。
“您父亲现在正在抢救室,说不定等等就需要家属签字。”
“可刚刚给您哥哥打电话时他说……”
说到这,护士似乎是觉得江宏的话有些难以启齿。
停顿了一会才再次开口。
“总而言之,现在医院里没有能够给他签字的家属。”
“您如果有时间的话,还是来医院一趟吧。”
“他被送来的时候身上的器官已经被感染了,若是耽误了时间……”
后面的话护士没说,可我心里也明白。
之前我照顾爸爸的时候,便知道他的病只要一旦出现感染问题。
那便离死亡的那一天不远了。
我知道他住在江宏那里迟早会有这一天。
那时候我只想着让他在无尽的病痛里开始后悔自己的行为却无计可施。
却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
快到我心里的怨气还没彻底消失,他就先挺不住了
挂断电话后,我在屋子里不停的踱步。
心里不停的纠结到底要不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其实虽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怨恨他,埋怨他。
可我真的做不出像他那样狠心的事。
但每次刚走到门口,我就会不由得想起那天他拉着江宏的手哭诉的场景。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丈夫走进了家门。
见我一脸焦急,他走到我身边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发生什么事了,手怎么这么冷。”
我看着他,忽地下定了决心。
“爸要不行了。”
“医院那边说现在没人在医院守着他,可能签字都找不到人。”
“而且他现在器官已经被感染了,或许挺不过今天了。”
“刚刚我一直在纠结……若是我真的不去见他最后一面。”
“不知道以后会不会遗憾。”
“可我刚刚想通了。”
“若是我去见他,不光会让他在这最后一刻都觉得我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更是对不起你的付出,对不起我失眠的那些夜晚。”
“之前他那样对我的时候从未替我考虑过一丝一毫。”
“我现在又何苦眼巴巴地为他着想。”
“若我真的去了,那不就等于我之前受的苦都是活该吗。”
我每说一句,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情绪就松快几分。
直到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我刚刚一直流不出的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丈夫看到我这副模样,心疼地抱着我轻声哄道:
“你就算真的想去看看也没关系,我可以陪你去。”
可这一次,我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10
爸爸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他的意识还算清醒。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体里的每一处疼痛。
那些痛几乎让他窒息,可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用力睁开眼。
看到自己所在的地方,他这才松了口气。
也是,自己捧在手里心疼大的儿子,又怎么会不管自己呢。
可下一秒,耳边响起的声音却让他的眼里瞬间失去了光亮。
“病人的儿子已经离开医院了,刚刚已经联系过了。”
“他说……他说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
“我们再打电话,对方已经关机了。”
听到这些话的爸爸绝望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的儿子怎么会这样对他。
明明自己已经把能给的都给儿子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怎么能说无所谓呢。
紧接着,他听到医生继续说道:
“后来我们也联系了他女儿,虽然之前发生了那些事。”
“可他女儿却没有像他儿子那般无情,只说再考虑看看。”
爸爸松了口气,他知道我的性格。
就算我把话说得再绝对,就算他做了让我如何伤心的事。
到现在这一步,我也还是会心软来见他的。
渐渐的,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疼。
可自己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模糊。
再恢复意识,眼前便是医生焦急的脸。
“江正发,醒醒。”
“你现在没有家属,没有人签字这手术我们做不了。”
“我们刚刚联系您的儿女了,您儿子只说等你走了再通知他给你收尸。”
“您现在有什么想说的话吗,我们可以帮您录音。”
“等您的家属来了放给他们听。”
爸爸不敢相信我真的没来看他最后一眼。
他心里满是不甘,可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只能挤出一句话。
“凭什么!”
……
再次接到医院的电话,已经是爸爸离世后的一个小时。
此时他儿子江宏已经办好了手续。
正准备把他带走。
电话里,我听到医生问他要不要听爸爸最后的遗言。
他沉默了一会,语气轻快地回道:
“没必要。”
见医生还想继续劝说,江宏恶狠狠的说道。
“那边还等着我爸爸的死亡证明拿抚恤金呢,你们断我财路,小心我和你们没完。”
说完,他一把推开医生。
没有一丝留恋的离开了医院。
医生叹了口气,又问我要不要听父亲的遗言。
想到过去的点点滴滴,我还是说了同意。
护士通过电话播放了爸爸说的最后一句话。
光是听那三个字,我便能想象到爸爸当时的不甘和绝望。
就如我知道他将我告上法庭后的心情一般。
过去的不甘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从此以后,我将要迎接我的新生。
挂断电话后,我走到阳台。
对着月亮举起手中的酒杯。
轻声说了句:“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