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二天,我把丈夫养了三年的白月光拉进家族群。
“这是温妍,住着我母亲留下的公寓,房租水电由我家公司支付。”
“儿子三岁,管我丈夫叫爸爸。”
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顾凛川的电话很快打来。
“苏见真,我说过,孩子不是我的!”
我点头,又发了一条。
“顾凛川说孩子不是他的。”
“虽然新婚夜孩子发烧,是他赶去陪床,但请大家不要误会。”
电话那头,顾凛川没了声音。
我好心问他:“你不高兴吗?”
他让我立刻撤回。
可消息已经超过两分钟。
就像有些孩子,一旦生下来,也塞不回去。
……
顾奶奶的视频电话紧跟着打来。
“才结婚两天,你就把别的女人拉进家族群,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离婚。”
我将准备好的协议举到镜头前。
顾奶奶愣住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凛川在群里发消息。
“苏见真,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闹。”
我把协议拍照发进群里,认真解释。
“我昨天知道你照顾了温妍母子三年,连新婚夜都放不下她们,心里实在愧疚。”
“离婚后,我不分顾家的财产,也不要求任何补偿。”
“温妍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可以把她现在住的公寓过户给她,再设立三百万教育基金。”
家族群里,大伯母撤回了一条消息。
小姑姑发了三个问号,又全部撤回。
顾奶奶盯着我。
“你要拿自己的房子和钱,替凛川安置别的女人?”
“总不能让她继续住着我的房子、花着我的钱,还背着小三的名声。”
我说得十分诚恳。
顾凛川疯了似的给我打电话,我没有接。
接着是群里铺天盖地的消息。
“大家不要误会,孩子不是我的。”
我继续在群里回复。
“既然顾凛川说孩子是别人的,就让温妍带孩子去找亲生父亲。”
“如果她不愿意找孩子的父亲,我和顾凛川离婚,也能让他们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顾凛川发出的语音音量骤然拔高。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温妍在一起?”
“你不愿意?”
“她是别人的未婚妻!”
“那正好。”
我拿出替温妍准备的财产清单。
“房子和教育基金可以算作我送她的嫁妆。”
“如果她以后想另嫁,名下有房有钱,也不必继续依靠我丈夫。”
顾凛川一时没接上话。
顾奶奶却听出了问题。
“为什么房子、基金和珠宝全由你出?”
“因为这三年,一直是我出。”
我将账单发进群里。
云栖公寓连续三年租金为零。
水电、物业、维修和保姆费,全部由我母亲留下的公司支付。
就连孩子的幼儿园学费、医疗费和保险,也被记成特殊客户支出。
三年合计两百零七万六千四百元。
每一笔申请,都由顾凛川的助理提交。
我笑了笑。
“横竖已经养了三年,再送一份嫁妆,也算有始有终。”
顾奶奶没有笑,在群里问。
“凛川,这些支出你知不知道?”
“只是临时周转,我会补上。”
“临时周转了三年?”
顾奶奶将佛珠重重放在桌上。
“你拿妻子的房子和公司照顾别人?”
顾凛川没有回复,却把矛头对准了我。
“苏见真,你非要把夫妻关系算成一笔账?”
“这些钱发生在结婚前。”
我提醒他。
“那时候,我们还不是夫妻。”
群里安静了几秒。
顾奶奶重新看向那份离婚协议。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顾凛川既舍不得温妍母子,我愿意成全。”
“不过公司被占用的两百零七万,需要先还了。”
消息发进群里,顾凛川终于压不住火。
“我说过,我和温妍没有那种关系!”
“所以呢?”
他再次沉默。
顾奶奶冷冷回复。
“不肯娶,也不肯断,凛川,你究竟把温妍当什么?”
“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顾凛川匆匆扔下一句。
“我现在回来解释。”
我收起离婚协议,没有回复。
顾凛川赶回来,至少还要半个小时。
足够我把账本再复印两份。
毕竟他不让别人联系温妍,又没说不许我继续查账。
半小时后,顾凛川摔门进来。
他抢过我的手机,看见离婚协议和账目都已发进群里,脸色彻底黑了。
“苏见真,你是不是有病?”
“有。”
我指了指嘴。
“藏不住事实,婚前告诉过你。”
我发现温妍,是在婚礼前一天。
公司财务送来旧账,母亲留给我的云栖公寓里,有套房连续三年免租。
租客叫温妍,带着一个三岁的儿子。
房租、水电、保姆、幼儿园和医疗费,全记在我公司的特殊支出中,共计两百余万。
新婚夜,温妍又发来语音。
孩子在那头哭喊:“爸爸,我难受,你快来看我。”
顾凛川拿起外套便走。
我问他和温妍是什么关系。
他攥住我的手腕,冷声警告:“她不是你能动的人。”
我当时点了头。
第二天便发进了群里。
顾凛川将账本摔在桌上。
“钱我会补,离婚的事到此为止。”
“那温妍呢?”
“也不许再查了。”
“这是还款,还是封口费?”
他再次攥住我的手腕。
“她们母子已经够可怜了,你什么都有,为什么非要逼她?”
我没挣扎,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很快松开,终于说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温妍是周成的未婚妻,浩浩也是周成的孩子。”
周成是他的朋友,三年前死于事故。
“周成救过我的命,出事前托我照顾他们母子,我答应过他,不能不管。”
原来那个男人,是周成。
顾凛川拿出合照和聊天截图。
截图上,周成说:“如果我回不来,替我照顾他们。”
身份至此彻底揭开。
顾凛川命令我给顾奶奶打电话,承认温妍不是小三。
视频接通后,顾奶奶问:“见真,是你误会了吗?”
顾凛川的手落在我肩上,五指缓缓收紧。
我只能如实回答:“周成确实托他照顾。”
“但照顾她们母子,不包括花我的钱,也不包括让孩子叫他爸爸。”
顾凛川脸色骤变。
顾奶奶当即决定,周日让温妍母子来老宅,当面见周成的母亲。
视频挂断后,顾凛川彻底破防。
他撕碎离婚协议,厉声质问:“现在真相说清楚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她?”
“你怀疑我出轨,又调查一个死人,到底想毁掉多少人?”
我没有反击。
他以为我心虚,冷笑道:“周日证据摆出来,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蹲下,一张张捡起碎纸。
聊天截图只写了“他们”。
既没有温妍的名字,也没有提到孩子。
顾凛川凭什么认定,周成托付的就是这对母子?
周日,温妍牵着孩子走进顾家老宅。
她穿着白裙,脸色苍白,像是被迫来接受审问。
孩子一进门就冲向顾凛川。
“爸爸!”
顾凛川下意识将他抱起。
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哭:“妈妈说,你结婚以后也不会不要我们。”
满屋寂静。
温妍慌忙解释:“浩浩没见过亲生父亲,和凛川亲近,才会叫错。”
她伸手接孩子,半边身体却贴着顾凛川。
三个人站在一起,倒比我更像一家人。
周母红着眼问:“你和周成是什么关系?”
温妍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
她说五年前去西南做志愿者,遇上山洪,是周成救了她。
两人后来确定恋爱关系。
周成答应爬山回来就带她回家,却再也没有回来。
“我发现怀孕时,已经联系不上他。”
“是凛川找到我,说周成托他照顾我们。”
她拿出一块旧手表、一封信和一张合照。
手表和字迹都是周成的。
信中写着,温妍身体不好,请顾凛川多加照应。
如果他回不来,就替他安顿好该安顿的人。
周母握着信,当场落泪。
顾凛川看向我,终于扬眉吐气。
“现在相信我们是清白的了?”
“我相信她和周成认识。”
“还有呢?”
“没有了。”
证据能证明温妍与周成有关,却不能证明孩子是谁的,更解释不了她与顾凛川现在的界限。
温妍含泪向我鞠躬。
“顾太太,我和凛川清清白白,请你别再误会。”
我点头。
“那以后晚上十点后,别给我丈夫发消息,孩子生病可以找医生,不必让他半夜陪床。”
顾凛川立刻沉下脸。
“浩浩从出生起就是我照顾,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周母表示,只要身份确认,周家的房产和教育信托都会留给孩子。
温妍连连摇头。
“我不要钱,只想让浩浩知道亲生父亲是谁。”
她越不争,周母越心疼,看我的眼神也多了责怪。
顾凛川挡到她身前。
“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们。”
孩子跟着点头:“爸爸保护妈妈。”
他没有纠正。
临走前,顾凛川命令我恢复公寓免租,停止调查。
“现在知道自己的怀疑有多可笑了?”
我没有反驳。
他以为我终于服软,满意地带着温妍母子离开。
我重新翻开那封信,叫来助理。
“查温妍五年前的行程、浩浩的出生记录,还有信件与聊天截图的原始数据。”
“不要惊动顾凛川。”
从老宅回来后,我没再提温妍。
顾凛川让我恢复公寓免租,我说财务正在走流程。
他见我低头,果然放松警惕。
没过两天,他便让我负责温妍母子的搬家。
“之前是你误会她,这次好好补偿。”
我没说话,他以为我默认了。
第二天,我去了云栖公寓。
温妍住着我母亲留下的房子,客厅摆着百万钢琴,主卧房里是一张一百多万的定制床垫。
她见我服软,要求也多起来。
“浩浩认床,新家要照原样定制。”
“保姆也得带走,他离不开熟人。”
她又扫了眼我的礼服。
“搬家那天周家人都在,这套借我穿吧,凛川说,我穿红色比你合适。”
我笑着把衣服递给她。
“当然可以。”
当天下午,我带着安置清单和穿着我礼服的温妍去了顾家老宅。
顾老夫人看见她,脸色当即沉下。
“她连你的衣服也要?”
我赶紧解释:“一百万的床、二百四十万的钢琴都要重新买,衣服能省一件是一件。”
顾奶奶一把拿过清单。
“谁出钱?”
“凛川出一部分,至于其余房租、水电和生活费,还是我母亲的公司走账。”
“不过您别怪他,他只是报恩。”
顾奶奶当场叫回顾凛川,停了他的家庭信托权限,又命他补清欠款。
回家后,顾凛川把清单摔在我面前。
“你故意闹到奶奶面前?”
我冷淡回复。
“是你让我按温妍的要求办,我只是请奶奶拿主意。”
他无话可说。
我又取出单据。
“公寓三年租金和杂费,共一百四十八万。”
“月底前不结清,公司只能起诉实际居住人。”
顾凛川咬牙把钱转进公司账户。
第二天,温妍来取结清凭证。
“费这么大力气,你也只拿回一点钱。”
她笑得得意。
“浩浩会得到周家的资产,凛川也不会离开我们。”
“顾太太,你还是输了。”
她转身时,看见柜上的全家福,神色微微一僵。
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次见她便觉得眼熟。
她的眉眼,以及抿唇时右侧唇角下压的弧度,竟与我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问:“你母亲叫什么?”
温妍沉默片刻,索性不装了。
“既然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
“我是你父亲的女儿。”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
“他一直不肯让我回苏家。”
“但等浩浩认回周家,该属于我的东西,我会一样样拿回来。”
她走后,我立刻拨通助理的电话。
“查温妍的出生证明、户籍和这些年的资金往来。”
“再查我父亲什么时候知道她和顾凛川的关系。”
温妍走后,我带着母亲留下的遗产清单回了苏家。
苏弘业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新婚生活,而是问顾凛川有没有一起回来。
“没有,我来核对母亲的遗产。”
他的脸色淡了些。
我将温妍的照片放到桌上。
“认识吗?”
苏弘业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不认识。”
“照片都没看清,就确定不认识?”
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说,她是你的女儿。”
茶杯重重落在桌上。
“胡说八道!”
苏弘业站起来,怒声道:“现在什么人都敢往苏家身上贴,你结了婚,不想着维护两家的脸面,整天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
我点头,抽出一份转账记录。
“她母亲梁芸,二十七年前开始接受苏氏资助。”
“温妍出生后,资助金额翻了十倍。”
“最近三年,她们母女名下的生活费,也有一部分从苏家关联账户转出。”
苏弘业的声音立刻低了。
“梁芸她丈夫去世得早,我只是帮过她们。”
“所以从不认识,变成了帮助过的人。”
“苏见真!”
“别急。”
我把清单收回来。
“母亲忌日快到了,我想在家里办场家宴。”
“顾家、周母,还有温妍母子都会来。”
苏弘业脸色骤变。
“谁允许你请她了?”
我看着他。
“你不是不认识吗?”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母亲忌日当天,温妍穿得素净,牵着浩浩进门。
她第一次来苏宅,绕过玄关,熟门熟路地往东侧走。
管家提醒:“温小姐,客厅在左边。”
温妍脚步僵住。
“我看那边有光,以为是客厅。”
苏宅东侧是家里的旧起居室。
外人第一次来,连门都找不到。
她落座时,又自然地避开了苏弘业最讨厌的那把椅子。
保姆端来茶,她甚至脱口而出:“给苏叔叔换温水,他晚上不喝茶。”
满桌的人都看向她。
温妍立刻红了眼。
“我母亲受过苏叔叔资助,偶尔提过他的习惯。”
苏弘业沉声道:“吃饭。”
浩浩却挣开她,朝苏弘业跑去。
“外……”
温妍猛地捂住他的嘴。
孩子委屈地眨眼。
“妈妈,你不是说见到外……”
“浩浩!”
她声音尖得破了音。
顾凛川立刻把孩子抱过去。
“他想说外公家的房子,最近动画片看多了,称呼总是混。”
我看向他。
“动画片还教孩子认苏宅的路?”
顾凛川脸色一沉。
“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你一定要闹得所有人难堪?”
“我没闹。”
我给周母倒了杯水。
“既然人都到齐了,正好谈谈浩浩的身份。”
周母擦了擦眼泪。
“我也想过,孩子既然是周成的骨肉,总该做一次正规鉴定。”
“不是不信温小姐,只是周家的房产和信托,以后都要依法留给孩子。”
温妍瞬间抱紧浩浩。
“不行。”
她反应太快,连周母都愣了。
温妍勉强挤出眼泪。
“浩浩怕生,也怕医院,他还这么小,怎么能抽血?”
“现在可以采口腔样本。”我提醒她。
“他嘴里也怕。”
满桌寂静。
浩浩咬着鸡腿,一脸茫然。
看起来全身上下,只有涉及亲子鉴定的地方比较怕生。
顾凛川忽然开口:“没必要重新做。”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文件袋。
“周成生前已经和浩浩做过亲子鉴定,报告原件一直由我保管。”
周母猛地站起来。
“真的?”
“真的。”
顾凛川看着我,眼底带着警告。
“苏见真,你借遗产程序一遍遍怀疑他们,是想羞辱他们吗?”
我没有接他的指责。
“周家既然要确认遗产继承人,就需要正式审核材料。”
“下周的遗产确认会,请你出示鉴定原件。”
他冷笑。
“可以,到时候你是不是该向温妍道歉?”
“如果原件真实有效,我不仅道歉,审核费用也由我承担。”
顾凛川答应了。
饭后,助理将刚查到的资料发给我。
浩浩户籍上的出生日期经过补录,比医院首次建档时间早了整整四个月。
温妍怕的根本不是重新采样。
她怕的是孩子真正的出生时间被翻出来。
我继续往下看。
按照医院记录倒推,浩浩受孕期间,周成正在千里之外徒步旅行,连续七个月没有回来。
而顾凛川所说的那份亲子鉴定,问题也很大。
周家的遗产确认会设在顾家老宅。
顾凛川来得很早。
他把一个密封文件袋放到桌上。
“这是周成和浩浩的亲子鉴定原件。”
报告盖着公章,结论写得清清楚楚。
周成与浩浩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周母只看了一眼,眼泪便落了下来。
“原来他真的给我留下了孙子……”
温妍扑进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阿姨,我原本不愿意公开这些。”
“周成已经走了,我不想让任何人议论他的私生活。”
她红着眼看向我。
“可顾太太步步紧逼,我不拿出来,她就不肯放过浩浩。”
顾凛川冷冷道:“苏见真,你满意了?”
“还行。”
我翻到报告第二页。
“采样记录呢?”
他的表情微变。
“结论已经写得很清楚。”
“遗产审核看原始材料,不只看结论。”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附件。
“这里写着,受检男童两岁三个月。”
“检材为口腔拭子和静脉血,采样时由监护人陪同,受检人还按了指纹。”
我抬起头。
“可受检人,真是周成吗?”
“这个指纹,怎么看着像你顾凛川的。”
我让法务调出顾凛川历年签署的信托文件。
两枚指纹被并排投到屏幕上,几乎完全重合。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摩擦声。
周母的哭声停了。
温妍脸上的眼泪还挂着,嘴唇慢慢白了。
顾老夫人抬起拐杖,重重敲了一下地面。
“凛川,你解释。”
顾凛川盯着报告,额角渗出冷汗。
“周成当时不方便,让我替他按手印。”
我翻到签字页,指纹下方清楚印着一行字。
受检父亲本人确认。
顾凛川脸色僵住。
“机构的人填错了。”
“那我们看看机构的人还错了什么。”
法务调出了所谓采样当天的监控记录。
那家机构已经停业,原始系统里的录像却曾因纠纷被备份保存。
画面中,上午九点十七分,顾凛川带着温妍母子进入大厅。
登记后,一起进入采样室。
从头到尾,监控里都没有出现周成。
我暂停画面。
“你刚才说,是替周成办理手续。”
“可监控显示,真正到场的成年男性只有你。”
我看着他。
“这家机构不是鉴定机构,是许愿池吧?”
“想让谁当父亲,盖个章就能实现?”
顾老夫人闭了闭眼,示意法务继续核查。
法务很快指出,那家机构在报告出具时,尚未取得相关业务资质。
报告右下角还印着防伪二维码。
而那套防伪系统,是一年后才正式启用的。
也就是说,这份所谓原件,根本不是当年出具的。
它是后来补做的假报告。
温妍猛地站起来。
“我不懂这些!报告是凛川给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凛川看向她,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闭嘴。”
“我为什么闭嘴?明明是你说一切都安排好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捂住嘴。
顾老夫人的脸彻底沉了。
“安排了什么?”
顾凛川还想解释,我却打开另一份记录。
“所谓采样当天,周成还在千里之外,他连回来都没有,怎么提供血液样本。”
周母握着那份报告,手抖得几乎撕碎纸张。
“你们为什么要拿我儿子骗人?”
温妍哭着后退。
“不是我,是凛川让我这么说的!他说周成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解释!”
顾凛川猛地喝道:“温妍!”
浩浩被吓哭,伸手朝他喊:“爸爸!”
那一声落下,再没人能装聋。
顾老夫人盯着顾凛川。
“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攥紧拳头,脸色由青转白。
许久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是我的。”
周母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你拿自己的儿子,冒充周成的孩子?”
顾凛川偏过脸,眼底全是恨意。
他不是恨自己撒谎。
他恨的是我把谎言拆开了。
法务继续核对付款记录。
伪造报告的费用来自顾凛川的私人账户。
我原以为,那只是他为了掩盖温妍母子的临时安排。
直到付款日期被投到屏幕上。
那一天,是我和顾凛川订婚后的第三天。
也就是说,他还没娶我,就已经开始准备这场骗局。
我当场申请对亲子鉴定、聊天截图和托孤信进行电子数据保全。
顾凛川死死攥着手机。
“私人手机里有公司机密,我不同意交。”
“可以只提取相关数据。”
“不行。”
“好,那就等正式通知吧。”
他猛地看向我。
“苏见真,你非要把我送进去?”
“材料是你做的,路也是你选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老夫人没有再给他狡辩的机会,当场命集团法务介入。
下午,陈助理被带到家族会议室。
他进门时腿都在抖。
顾凛川率先开口:“鉴定材料一直由陈助理处理。”
“我只让他帮温妍解决身份问题,没让他伪造。”
陈助理难以置信地抬头。
“顾总,明明是您……”
“想清楚再说。”
短短五个字,威胁得十分熟练。
陈助理脸色惨白。
法务将付款记录、文件修改时间和报销凭证放到他面前。
“伪造证据、冒用签名、虚假报销,都不是一句工作失误能解释的。”
“你如果继续替人承担全部责任,后果由你自己承担。”
陈助理肩膀一垮。
“是顾总让我做的。”
顾凛川猛地拍桌。
“你胡说!”
“鉴定模板是他给我的,二维码也是他要求加的。”
“聊天截图原本是周成和顾总谈受灾家庭安置,他让我裁掉前后内容。”
会议室一片哗然。
陈助理索性全说了。
托孤信上的部分内容经过拼接,周成的签名来自旧文件。
虚假支出则被分散记入我母亲留下的公司。
“顾总说,等他和苏小姐结婚,就能逐步拿到公司的经营权限。”
“到时候通过婚后财务调整,把过去三年的钱补平,不会有人发现。”
我看着顾凛川。
“原来不是真心想结婚,是想并购我的公司。”
他眼底布满血丝。
“我只是想保护温妍母子,从来没想侵占你的财产!”
“那为什么保护她,要先取得我的公司?”
“因为你有钱!”
他脱口而出。
“你什么都有,拿一点出来又不会怎么样!”
顾老夫人气得将茶杯砸到他脚边。
“她有钱,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什么时候成了你偷钱的理由?”
周母一直没说话。
她把周成的手表、信和照片一件件收回。
“真正被周成托付的是谁?”
陈助理低声道:“是一户受灾家庭。”
“父亲在灾难中去世,留下妻子和两个孩子,周成请顾总帮忙联系资助。”
“温妍呢?”
“她只是被周成救过,两人没有恋爱,也没有婚约。”
温妍哭着摇头。
“不是的,周成对我有感情!”
陈助理拿出恢复后的聊天记录。
周成曾明确告诉顾凛川,温妍频繁联系让他困扰,希望顾凛川劝她保持距离。
温妍所谓的爱情,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的自我感动。
周母走到她面前,拿回最后一张合照。
“这是集体照片,你裁掉其他人,就成了情侣合照。”
温妍还想抓住她。
周母避开了。
“以后不许再用我儿子的名字。”
顾老夫人当场宣布,暂停顾凛川全部职务、信托权限和继承人考察资格。
“集团配合调查,该退的钱退,该负的责任绝不推脱。”
顾凛川被人带出去前,忽然回头看我。
“苏见真,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我?”
我想起订婚时挑了三个月的戒指,婚礼前亲手写的誓词,还有新婚夜等到天亮的那盏灯。
“爱过。”
他眼里刚亮起一点光。
我继续道:“只是查到最后,爱情已经成了数额最小的一笔损失。”
他脸上的光彻底灭了。
会议结束时,母亲以前的管家来找我。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烧毁过一半的单据。
“小姐,这是夫人去世那年,手术的签字单。”
我提交离婚材料和财产保全申请的第二天,苏弘业把我叫回苏家。
他将律师函摔在桌上。
“立刻撤回对温妍和顾凛川的追责。”
“理由?”
“家丑不可外扬。”
“他们做的是丑事,我只是负责外扬,分工很明确。”
苏弘业气得脸色铁青。
“温妍再怎么样,也是你妹妹!”
我看向他。
“终于承认了?”
他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
“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在婚内生了个女儿,只是拿我母亲的钱养她,只是看着她和顾凛川骗我?”
苏弘业避开我的目光。
“上一辈的事很复杂,梁芸当时一个人带孩子,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拿出那张烧毁过的单子。
“那我母亲呢?”
他的脸瞬间白了。
那年,我还在国外留学,听到母亲病危的消息,急忙赶回来。
结果刚回来,就听到母亲去世的噩耗。
而同一天,母亲的手术单上,写着放弃治疗。
苏弘业猛地抢过单据。
“这东西不完整,证明不了什么!”
我打开录音。
里面是医生焦急的声音。
“苏先生,夫人情况正在恶化,您必须尽快决定。”
紧接着,是苏弘业的声音。
“放弃治疗。”
医生还想劝。
“可苏太太还有抢救的机会,她本人此前一直有强烈的求生意愿……”
“后续治疗太痛苦,我不忍心看她继续受罪。”
“她现在已经无法清醒表达意见,我是她丈夫,我替她决定。”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况且孩子已经长大了,就算没有母亲,她也能照顾好自己。”
录音放完,我很久没说话。
原来母亲的求生,在他嘴里叫受罪。
他的放弃,却被包装成不忍心。
至于我,不过是他放弃母亲时,顺手找来的一条理由。
因为我长大了,因为我懂事,所以我就活该失去母亲。
苏弘业额头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一句。
“见真,我当时真的是怕你母亲受苦。”
“她病成那个样子,就算抢救回来,也不知道还要遭多少罪。”
“所以你替她放弃了?”
他一僵。
“我是她丈夫,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她明明想活。”
我抬眼看着他。
“医生说得很清楚,她一直有强烈的求生意愿,不是她不想治,是你不想让她继续治。”
“你现在当然可以说是为了她好。”
我笑了一声,胸口却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死人不会反驳你,也不能从病床上爬起来,告诉所有人,她到底愿不愿意承受那点痛苦,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苏弘业脸色发白。
“我那时候也很痛苦!你以为做这个决定的人就好受吗?”
“可死的人不是你。”
我收起手机,不想再听他把残忍说成深情,把逃避说成牺牲。
他放弃的是母亲的命。
承担后果的却是母亲和我。
至于他,只需要在多年以后轻飘飘地说一句‘我不忍心’,便想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干净。
我转身要走。
“见真!”
苏弘业追了两步,语气突然软下来。
“见真,我是你父亲。”
“温妍的身份不能公开,一旦公开,苏家的声誉、公司的股价都会受影响。”
我终于明白,他多年不认温妍,不是为了保护我。
他怕的是私生女身份曝光后,母亲遗产和公司旧账会被重新审查。
温妍不是他藏起来的女儿。
是他藏起来的账。
“你撤诉,我保证温妍以后不再跟你争。”
“她拿什么争?”
“你别逼我!”
苏弘业拍桌而起。
“如果你一定要追究,我们就断绝父女关系!”
我将母亲资产的收益明细放到他面前。
“可以。”
他愣住。
“先把母亲的钱、股权收益和这些年被你转走的资产全部还回来,结清以后,再谈你有没有资格做我父亲。”
“你眼里就只有钱吗?”
“不是。”
我看着他。
“还有命,可我母亲的命,你已经赔不起了。”
我带走了旧账和录音备份。
回公司的路上,司机忽然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带着痛苦的喘息。
“苏总,有人抢电脑……我没拦住。”
我赶到医院时,他额头缝了六针。
电脑里存着我整理的账单备份。
对方动作很快,显然知道里面有什么。
可他们不知道,我拿到资料后第一件事,就是做三份备份。
助理调出地下车库监控。
袭击者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但他们进入车库时,有工作人员亲自抬杆放行。
画面放大后,胸牌上的顾家标志格外清楚。
我原本只想离婚。
但现在,我不打算和平处理这件事了。
我直接报警,将公证资料、云端存证和监控录像全部提交。
负责抢电脑的人大概以为,只要拿走那台机器,所有旧账就能一笔勾销。
可他们算错了。
他们不仅没能销毁证据,反而留下了袭击、抢夺和妨害取证的新线索。
顾家很快派人来找我。
顾母坐在我对面,仍然端着豪门长辈的架子。
“见真,这件事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你撤回追究,顾家会赔偿司机,也会给你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内部处罚。”
“打伤我的人,抢走我的电脑,再由你们内部罚酒三杯?”
她脸色难看。
“你一定要闹到警方介入吗?”
“已经介入了。”
我把受案回执放到她面前。
调查很快查清,事情是顾氏的一个员工做的。
但真正的指使者,正是顾母。
两名袭击者因殴打司机、抢夺电脑被依法处理。
负责联络和放行的顾氏员工被带走调查。
顾母则因涉嫌指使他人袭击、抢夺证物,多次接受警方询问,手机和相关账户一并被查。
她还想解释。
“我只是想保住自己的儿子。”
“你保他的方式,是再送他一条妨害取证的线索?”
顾母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顾老夫人得知后,当场停止她参与一切家族事务。
顾凛川也被正式取消继承人候选资格。
公司董事会紧急暂停了他的全部职务,配合调查期间,他不得接触财务、公章和项目资料。
从前围着他转的合作方纷纷划清界限。
他曾经最在意的顾家继承权,还没等到离婚,就先没了。
消息传出,苏弘业坐不住了。
他动用商业关系施压,要求公司撤下涉及梁芸母女的旧账。
结果调查人员顺着他的资金往来,查出更多转移记录。
购房款、生活费、投资收益、温妍的学费,甚至浩浩出生后的部分支出,全都与苏弘业有关。
温妍的私生女身份,就这样被她亲爹亲手送上了台面。
苏家派人来谈和解。
顾家也派人来谈体面。
两个家族第一次如此默契,都要求我为了名誉撤回追责。
我问:“谁的名誉?”
没人回答。
我拒绝和解。
司机的医药费、误工费和后续康复费用,由相关责任人承担。
苏弘业与梁芸的资金链进入调查程序。
顾母因指使工作人员放行袭击者接受询问。
顾凛川原本只是伪造材料和财务违规,如今又被卷进妨害取证的调查。
温妍来公司堵我。
“你非要把所有人都毁掉才甘心吗?”
“我没有毁掉谁。”
我按下电梯键。
“我只是把你们做过的事,按原样放回你们面前。”
“浩浩还那么小!”
“所以我从来没追究他的责任。”
正规亲子鉴定结果已经出来。
浩浩确实是顾凛川的亲生儿子。
我将结果交给法务。
“孩子无罪,教育和生活不该受影响。”
“但顾凛川必须依法承担抚养责任,不得继续借周成的名义逃避。”
温妍红着眼问:“你就不能给孩子留个体面的父亲?”
“父亲体不体面,取决于他做过什么,不取决于我说了什么。”
她无话可说。
处理完这些,我开始清点母亲的遗产。
账目对到最后,助理发现一批珠宝、古董和股权凭证不见了。
苏家声称母亲生前已经转赠。
顾家则说,从未接触过那些东西。
可保险续费记录显示,珠宝这些年一直有人按时投保。
古董的维修编号也多次出现在顾家合作机构。
至于股权凭证产生的分红,则流进了苏弘业控制的账户。
所有人都说东西不在自己手里。
可保险与维修记录证明,它们从未离开过顾家与苏家。
我先去了顾家。
母亲留下的那套祖母绿首饰,顾母曾戴着参加三次宴会。
照片上的耳环、项链和戒指编号,与保险记录完全一致。
她说只是借用。
“一借八年?”
顾母抿紧嘴唇。
“都是一家人,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您抢我电脑时,也没把我当一家人。”
顾老夫人让人打开库房。
失踪的古董花瓶摆在二房客厅,屏风被放在茶室,母亲收藏的字画甚至成了顾家某位长辈直播时的背景。
一件不少。
也一件都没打算还。
顾老夫人气得降压药连吃两片。
“全部归还,损坏的照价赔偿,谁拿的,谁出钱。”
没人敢反驳。
顾母仍不甘心。
“见真,你已经和凛川闹成这样,何必连长辈都不留情面?”
“我留了。”
我看向那串祖母绿项链。
“这些年没向您收租金。”
顾老夫人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她让财务重新核账,主动补交了一笔过去误记入我公司的宴会费用。
我照收不误。
顾家其他人都以为她会生气,她却看着我说:“有些东西算清了,关系才长久,可惜凛川不懂。”
离开顾家,我又去了苏家。
苏弘业与梁芸控制的股权凭证,被锁在书房保险柜里。
投资收益则被分散转入多个账户。
面对银行流水,苏弘业终于不再否认。
“只要你停止追究,你仍是苏家唯一公开承认的女儿。”
“这算什么条件?”
“温妍永远进不了苏家族谱,苏家大小姐的位置,还是你的。”
我差点笑出声。
他们都以为,我查账是为了保住顾太太和苏家大小姐的位置。
可这两个位置,一个需要我替丈夫养女人,一个需要我替父亲藏私生女。
坐久了,容易腰疼。
我当场辞去顾家与苏家关联公司的全部虚职,只保留依法属于我的公司、房产和遗产。
我将结算协议推给苏弘业。
“把钱还清,签署不再往来的声明。”
苏弘业死死盯着我。
“离开苏家,你什么都不是。”
“离开苏家,我至少不用替你撒谎。”
他最终签了字。
母亲名下的股权、房产、珠宝、古董及多年收益,全部按协议返还。
同一天,我与顾凛川完成离婚手续。
走出办事大厅时,他在台阶下等我。
短短几天,他憔悴了许多。
“见真,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结婚证已经注销。”
“我问的不是证。”
“可我现在只想谈证据。”
他眼底泛红。
“我承认我做错了,但我也爱过你。”
“或许吧。”
我看着他。
“只是你的爱需要我的钱、我的房子、我的公司替你证明,成本太高,我想不续费了。”
他站在原地,没有再追过来。
事情解决后,我给自己订了出国度假的机票,打算放松一下。
临行前,周母来公司找我,带了一罐陈年白茶。
“周成以前出任务,路过茶山给我买的,我一直没舍得喝,放久了,反倒更香了。”
我把她请进休息室,亲手烧水泡茶。
她看着我洗杯、注水,忽然笑了。
“你和他倒有一点像,心里装着再大的事,手上也不会乱。”
她没喝几口,从包里取出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这是他以前淘汰下来的,凛川拿出来的那些截图,我后来越看越觉得不对,就让人把里面的数据恢复了。”
她点开周成失踪前和她的聊天记录,将手机推到我面前。
没有感人至深的托孤,也没有温妍的名字。
全是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
他喜欢野外徒步,也喜欢到处旅行。
背着一个登山包,说走就走,去过雪山,也钻过峡谷,有时在信号断断续续的地方待上十天半个月。
我继续往前翻,看到一张病房照片。
照片里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周成坐在床边,裤脚沾着泥,手里还捏着一张缴费单。
周母轻声解释:“那次他自驾去西北,路上遇见一辆车翻进沟里,老人被困在车中,他和几个路人一起把人救出来,又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老人家属一时赶不过来,他就垫了医药费,还在病房守了一夜。”
再往前翻,还有他徒步时帮迷路的孩子联系家长,暴雨中背行动不便的游客下山。
有一次,他在旅行途中遇上山体滑坡,明明已经走到了安全地带,听说后面还有人没出来,又折返回去帮忙。
每件事,他都说得轻描淡写。
周母摩挲着已经开裂的手机壳。
“以前我总骂他,出去玩就好好玩,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他嘴上答应得快,下次遇见了,还是照管不误。”
她顿了顿,眼眶渐渐红了。
“后来他真的没回来,我又忍不住想,如果我当时再自私一点,不让他到处跑,也不让他总去管别人,是不是……”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我替她续了一杯茶。
“就算您拦住他那一次,也拦不住下一次。”
周母抬眼看我。
“为什么?”
“因为他帮人,不是为了让谁夸他,也不是因为谁要求他这么做。”
我看着屏幕里那些散落在不同城市、不同季节里的聊天记录。
“他只是觉得,自己碰见了,又刚好能帮,就不该绕过去。”
这不是职业,更不是任务。
只是他自己选择的活法。
周母沉默许久,低头笑了一下,眼泪却落进了茶杯里。
“是啊,他这个人,出门前总说最怕麻烦,真遇上麻烦,却从来没丢下过谁。”
她把旧手机留给我。
临走前,她把那罐白茶推回我面前。
“这个你留着吧。”
“不是周成买给您的吗?”
“所以才想让你尝尝。”
她握了握我的手,语气比来时轻了许多。
“见真,谢谢你,愿意替他把真相一层层翻出来,还他一个清白。”
我没有再推辞。
半个月后,我在海外海岛的旧港口散步。
码头上有人喊了一声,一名搬货的华人男子转过头。
海风吹乱他的头发。
我抬头看向他。
那张脸,与已经“死去”五年的周成一模一样。
我的脚像被钉在原地。
男人只看了我一眼,便弯腰扶起老人掉落的行李,又顺手把断开的背带打了个结。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他转身要走,我终于追上去。
“周成。”
海风很大,我的声音却清清楚楚落在他身后。
男人停下脚步。
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几乎顶到了喉咙。
可他回过头,眼里只有茫然。
“你在叫我?”
“你不叫周成?”
他摇头。
“大家叫我阿成。”
名字对上了一半。
我没有立刻拿照片逼问他,只问:“你是哪里人?”
“不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像这三个字已经回答过很多次。
“五年前受过伤,醒来以后,之前的事都忘了。”
我盯着他的脸。
周母给我的照片里,周成年轻一些,笑起来张扬,眉尾还有一点不服管的劲。
眼前的人黑了,也瘦了,眉眼间多了被生活磨出来的沉稳。
可骨相不会骗人。
尤其是他低头检查背带时,皱眉的样子,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我拿出手机。
“我认识一个人,和你长得很像。”
阿成没有接。
“这几年,也有人说我像他们认识的人。”
“结果呢?”
“都认错了。”
他笑了一下。
“有个游客非说我是她欠钱跑路的前男友,哭着追了我三条街。”
“后来她发现我比她前男友高半个头,哭得更厉害了。”
我没笑。
“这次可能不一样。”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认识的那个人,怎么了?”
“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阿成沉默片刻。
“那你更应该谨慎。”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顺势认亲。
这反而让我更冷静。
我跟着他来到旧港口旁的旅店。
旅店老板听完来意,叹了口气。
“五年前,附近发过一次山洪,山民在下游找到他时,他满头是血,左腿也断了。”
“身上没有证件,背包不知道被冲去了哪里。”
“他醒后只记得零碎的山路,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老板指了指他。
“因为衣服内侧绣着一个成字,我们便一直叫他阿成。”
阿成给我们倒水。
我注意到他递来的杯子里没有冰。
“这里天气热,你不喝冷水?”
“我喝。”
他随口道:“但给客人最好倒常温的,胃不好的人受不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继续追问。
照片可以相似,习惯也可能碰巧。
我要的是证据。
阿成去搬桌子时,袖口往上卷了一截。
他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
我立刻点开周母旧手机里的照片。
其中一张,周成正在替受伤的游客包扎,右手腕露在镜头里。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弧度。
我抬眼看他。
“这道疤怎么来的?”
“不记得。”
他摸了摸手腕。
“医生说至少有十年了。”
我把那张照片放到桌面上。
阿成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人笑得灿烂,手腕上的疤清晰可见。
他却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长得确实很像。”
“不是像。”
我指着伤疤。
“位置也一样。”
老板倒吸一口气。
阿成的手指慢慢收紧,却仍没有承认。
“巧合也不是没有。”
“所以我不会凭一张脸把你带回去。”
我收起手机。
“国内有一位母亲,等了她儿子五年,我要是认错,她会再失去他一次。”
阿成看着我,眼神终于变了。
不是期待,而是恐惧。
“她还在等?”
“以前等他回家,后来等一个结果。”
我顿了顿。
“现在,她以为结果已经有了。”
他没有再问。
傍晚,我在旅店整理资料。
阿成送来晚饭,目光无意间落到我的手机上。
屏幕正亮着。
那是周母捧着白茶罐的照片。
阿成脚步猛地停住。
餐盘边缘撞上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盯着照片,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是谁?”
“周成的母亲。”
阿成的呼吸忽然乱了。
他像是完全没有经过思考,脱口而出。
“她胃不好,不能喝冷水,爱吃甜的。”
房间瞬间安静。
我抬头看他。
阿成自己也愣住了。
下一秒,他手里的餐盘重重砸在了地上。
瓷盘碎了一地。
阿成站在碎片中间,脸色惨白。
“我为什么会知道?”
“我也想知道。”
我没有冲上去逼他回忆,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先坐。”
他没动。
“她是不是很爱喝冰水?”
“不是。”
我看着他。
“她年轻时工作忙,经常顾不上吃饭,胃一直不好。”
“周成每次回家,都会把她杯里的冷水换掉。”
阿成抬手按住太阳穴。
“别说了。”
我立刻停下。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才低声问:“你还有她的照片吗?”
我调出周母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中的她站在车站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笑得明亮。
阿成盯了几分钟,最后摇头。
“不认识。”
“没关系。”
“可刚才那句话……”
“记忆不是开关,不会啪的一下全部回来。”
我把手机收起。
“也可能只是一点残留的习惯。”
他苦笑。
“你说得轻松。”
“因为慌也没用。”
我打开周成过去的旅行记录。
里面有他走过的路线、住过的旅店,以及随手记下的天气和路况。
阿成一页页翻过去。
大部分地方,他都没有反应。
直到看见一条偏僻徒步路线,他的手忽然停住。
“这里标错了。”
“哪里?”
“半山腰不是岔路,是一处废弃补给站,屋顶塌了一半,后面有条小路能绕过落石区。”
他说完,整个人僵住。
资料上没有写补给站。
我问:“你去过?”
“不知道。”
他闭上眼。
“我脑子里有一扇蓝色的门,门上挂着坏掉的铃铛,再往后想,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成以前的记录里,确实提过一扇蓝门。
我没有告诉他。
现在说得越多,越容易把别人的描述当成自己的记忆。
阿成把资料合上。
“如果我不是他呢?”
“那就不是。”
我看着他。
“你不需要为了安慰任何人,认下一个不属于你的身份。”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如果我是呢?”
这一次,我也没有立刻回答。
“五年前的周成是你。”
“但这五年活下来的阿成,也是你。”
“没人有资格要求你抹掉其中一段。”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那道旧疤。
接下来几天,我陪他整理五年来的生活材料。
山民的救助记录、医院的治疗证明、旅店的用工信息,一样样补齐。
联系身份核验机构时,对方需要他提供更多信息。
阿成只能写出零碎的山路、雨声和一块模糊的路牌。
他有些烦躁,起身走到院子里。
正好有游客扭伤脚,他下意识蹲下检查,找来木板简单固定,又联系车辆送人去医院。
动作不算专业,却很熟练。
游客感激得连声道谢。
他只摆摆手。
“我也被陌生人救过,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送走游客后,我问他:“你一直这样?”
“哪样?”
“看见麻烦不绕路。”
他笑了。
“老板也总骂我,说我拿一份工资,操十份心。”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周母说过的话。
有些记忆会消失。
可一个人刻进骨子里的选择,不会。
我把消息告诉周母时,她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他真的还活着?”
“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
“他瘦了吗?受没受苦?头还疼不疼?”
她一连问了十几个问题,最后却突然停住。
“见真,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是有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笑。
她没有要求立刻见面,也没有让我把人强行带回去。
“先做鉴定吧。”
“如果不是,我不能让那个孩子替我承受失望。”
“如果是……”
她声音颤了颤。
“也别逼他。”
阿成听完,同意做亲缘鉴定。
工作人员让他确认流程时,他忽然看向我。
“你会一直在吗?”
“这是你们母子的事。”
“可我只认识你。”
他说得太坦然,我反而顿了一下。
片刻后,我点头。
“好。”
样本采集结束,工作人员拿走密封袋。
阿成望着门外,忽然问我:“如果结果是真的,她会不会立刻来找我?”
我还没回答,手机先响了。
周母已经订好了最早一班航班。
鉴定结果出来得比预计更早。
工作人员把文件递给我时,阿成坐在走廊尽头,一直盯着窗外。
我走过去,将报告放在他面前。
“确认存在母子关系。”
他没有接。
五年里,他想过无数次自己是谁。
可真相真正摆在眼前时,他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我真叫周成?”
“是。”
“她真是我母亲?”
“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血缘鉴定证明你们是母子,已经够了。”
他抬头看我。
“你安慰人的方式一直这么硬吗?”
“软一点要加钱。”
他居然笑了。
笑完,眼眶却红了。
周母的航班当天晚上落地。
去接她前,周成换了三次衣服。
“这件是不是太随便?”
“你不是去面试。”
“那这件呢?”
“像旅店领班。”
他又默默换了回去。
到了见面的地方,他突然停住。
“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我转身给他让路。
“出口在后面,跑快点,她腿脚一般,追不上你。”
周成被我堵得无话可说。
正好这时,周母从车上下来。
她瘦了很多,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布包。
一路上,她发了几十条消息。
问我周成穿什么,问他爱吃什么,问他会不会害怕。
她显然准备了无数句话。
可真正看见儿子,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两人隔着几步站着。
周成的身体绷得很紧。
周母几次抬手,又硬生生放下。
最后,她只问:“冷不冷?”
这句话普通得近乎笨拙。
周成愣了一下。
“还好。”
“海边晚上凉,你别只穿一件。”
“嗯。”
又没话了。
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个被迫参加陌生人相亲的翻译。
周母终于想起那个布包。
“我带了些东西,不是让你一定想起来,你随便看看。”
里面全是周成过去寄回家的明信片。
有雪山、峡谷,也有落日下的公路。
每张背面都是他潦草的字。
周成一张张翻过去,神色陌生。
直到看到那张雪山照片,他的手忽然发抖。
下一秒,他猛地按住头。
“周成!”
周母下意识冲上前,却在离他一步的位置停住。
我扶他坐下。
他额头全是冷汗,呼吸急促。
“我看见一条路。”
“什么路?”
“很窄,旁边是断崖,一直在下雨,有人说前面不能走了。”
他闭着眼,声音断断续续。
“我还是去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
画面只出现了几秒,很快又碎了。
周成睁开眼时,周母正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对不起。”
她先道歉。
“我不该拿这些刺激你。”
周成看着她。
“不是你的错。”
“可我是你母亲,本来应该保护你。”
“如果报告没有错,你也只是我母亲,不是天气预报。”
周母愣了愣,忽然笑着哭了。
“你以前也这么说话,气得人想打你,又舍不得下手。”
这次见面算不上感人。
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一声母亲唤醒全部记忆。
他们更像两个被血缘突然推到一起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试着靠近。
离开时,周母走出很远才发现外套没拿。
周成已经追了出去。
他把衣服披到她肩上,又替她拉好衣领。
动作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愣住。
周母背对着他,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她却没有回头抱他,只轻声说:“你小时候也总嫌我丢三落四。”
周成的手停在她肩上。
过了很久,他低声开口。
“明天一起吃早饭吧。”
周母拼命点头。
就在这时,国内的电话打了进来。
顾母的声音又急又慌。
“见真,周成还活着?”
顾母问我的第一句话,不是周成身体怎么样。
“他会不会回来?”
“会。”
电话那边瞬间安静。
“见真,这件事牵扯太大,能不能先别公开?”
“为什么?”
“顾家最近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我差点笑出声。
“周成活着,怎么在您嘴里像个经营风险?”
顾母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凛川当初做了假材料,温妍又一直声称自己是周成的未婚妻。”
“如果周成突然露面,外面会怎么看顾家?”
我冷淡回复:“那就要看顾家做过什么。”
“你劝劝他,国外生活也挺好,没必要回来面对这些麻烦。”
“他回不回去,由他决定。”
我挂断电话。
周成正站在门口。
“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你。”
我收起手机。
“是有人做了亏心事,突然发现死人会回来。”
身份核验和临时证件办理需要时间。
周成没有闲下来。
他照常在旅店帮忙,也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五年生活,最后只装满两个旧背包。
老板舍不得他。
“回去看看就算了,不习惯就回来。”
“房间给你留着,工资……工资不能留,你走了我得招人。”
原本伤感的气氛,被这一句破坏得干干净净。
周成笑着抱了抱他。
“放心,我要真回来,还重新干起。”
“带路费得重新分。”
“您最好趁我失忆,把旧账也赖了。”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不急着回国。
国内有他的身份和母亲。
这里也有他的生活和恩人。
周母没有催。
她每天陪他吃饭,问的都是现在的事。
“你爱吃什么?”
“你平时几点睡?”
“腿阴天还疼不疼?”
偶尔说漏嘴,拿过去的习惯要求他,她又立刻改口。
周成最初还有些拘谨,后来会主动提醒她别喝凉水,也会把她忘在桌上的药塞进包里。
证件办好的那天,他告诉我决定回国。
“我回去不是为了替你对付顾凛川。”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证明温妍撒谎。”
“我知道。”
他无奈地看我。
“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可以,你说。”
“我想看看自己以前生活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
“也想知道,现在的我能不能在那里重新开始。”
消息传回国内后,温妍连夜给他发来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足足写了几百字。
从救命之恩写到生死相依,又从生死相依写到五年等待。
周成看完,只问我:“她一直这么会给自己加戏?”
“她不是加戏。”
我纠正。
“她是直接篡改剧本,还想让原作者签字。”
周成没有通过。
顾凛川也给我打电话。
“你是不是早就找到他了,故意等到离婚后才公开?”
“半个月前,我还以为他死了。”
“那你为什么偏偏遇到他?”
“可能老天看你谎撒得太满,亲自派人来抽查。”
他被堵得呼吸都重了。
“见真,我警告你,别让他胡说。”
“你放心。”
我淡淡道:“他不用胡说,只要活着出现,就够你们忙了。”
回国当天,机场外挤了不少人。
不远处,顾凛川和温妍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温妍怀里的浩浩忽然挣脱她,朝顾凛川跑去。
“爸爸!”
这一声,让周成缓缓回过了头。
顾凛川下意识接住浩浩。
温妍想拦,已经迟了。
周成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没有当众拆穿谁。
可顾凛川的脸色,比挨了一巴掌还难看。
回周家的路上,周母一直在介绍沿途。
“这家店以前卖糖炒栗子,你每次路过都要买。”
“那个路口你出过一次小车祸,回来还骗我说摔的。”
“前面……”
她越说越快,像恨不得在半小时内,把五年的空白全部填满。
周成安静听着。
直到她发现他没反应,声音才一点点低下去。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有一点。”
周母眼神黯了。
周成又补了一句:“可以慢慢说,我暂时应该不会再失踪了。”
她立刻转头看窗外,假装自己没哭。
周家卧室门打开时,里面的一切都停在五年前。
房间墙上贴满徒步地图,柜子里是相机、车票和没有洗出来的胶卷。
床头甚至放着他失踪前没看完的书。
周成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这里属于他。
却又处处像一间纪念馆。
周母紧张地问:“不喜欢吗?”
“不是。”
“那怎么不进去?”
“怕碰坏。”
一句话说得周母眼圈又红了。
他明明是这个家的主人,回来后却像个被请来的客人。
下午,阳台窗锁突然卡住。
周母刚要找人,周成已经走到储物柜前,从最下面一格拿出工具箱。
动作自然得像昨天才用过。
他自己都愣了。
“我怎么知道在这里?”
周母捂住嘴。
“你以前总说我乱放东西,后来给每样工具都定了位置。”
周成蹲下来,三两下修好窗锁。
周母围着那扇窗看了半天。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修的不是锁,是家里断了五年的房梁。
晚饭时,她端出一碗面。
“你以前最喜欢的,香菜我放了很多。”
周成看着满碗绿色,沉默了。
“我现在不吃香菜。”
“怎么会?”
周母脱口而出:“你以前明明喜欢。”
桌上的气氛瞬间僵住。
周成放下筷子。
“可我现在不喜欢。”
“吃一口,也许你就想起来了。”
“我不是因为失忆才不吃,我在国外这几年一直不吃。”
“那是因为你忘了。”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周母脸色发白。
周成起身回房。
房门没有摔响,却比摔门更让人难受。
周母看着那碗面,眼泪掉下来。
“我只是想让他回到以前。”
“回不去了。”
她抬头看我。
我把香菜拨到一边。
“您找回来的不是停在五年前的儿子。”
“他在国外生活了五年,有新的习惯,也有自己珍惜的人和事。”
“认亲不是把阿成擦掉,换回原来的周成。”
周母嘴唇发抖。
“那我该怎么办?”
“重新认识他。”
她沉默很久,端着另一碗没有香菜的面,走到房门外。
“周成。”
房里没有回应。
“刚才是我不对。”
“你现在不吃就不吃,以后家里不买了。”
房门打开。
周成看着她手里的面。
“您不用迁就到这个程度。”
“不是迁就。”
周母擦了擦眼睛。
“就当我第一次养这么大的儿子,业务不熟,允许返工。”
周成没忍住,笑了。
当晚,他主动陪周母下楼散步。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问:“我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母没有拿出照片,也没有催他回忆。
她只从一顿普通的年夜饭讲起。
我落后几步,看着他们慢慢往前走。
手机在这时响起。
门卫说,有个女人带着孩子站在周家门外。
“她说她叫温妍,是周先生的未婚妻。”
温妍最终还是进了门。
不是因为周母心软。
是周成说,既然她借自己的名字说了五年,也该当面把话讲清楚。
温妍穿着白裙,抱着浩浩站在客厅里,眼泪说来就来。
“周成,我知道你失忆了。”
“但你不能因为不记得,就否认我们的过去。”
周成坐在她对面。
“我们有什么过去?”
“当年山洪,是你救了我。”
“这件事我看过记录。”
温妍眼睛一亮。
“你看,你还是记得!”
“我不记得。”
他纠正。
“但有人恢复了我过去的聊天记录,那次被困的不只你,还有其他游客。”
温妍脸色一僵。
“后来我们一直联系,你说过会照顾我。”
“我也说过,你频繁联系让我困扰。”
周母把恢复后的聊天记录放到桌上。
温妍扫了一眼,哭得更凶。
“文字是冷的,感情不能只看记录。”
我听得差点鼓掌。
证据对她有利时,证据是真爱。
证据对她不利时,文字又突然没有温度了。
她转而指向我。
“一定是苏见真!”
“她怕你恢复记忆,故意阻止我们相认。”
我放下茶杯。
“温小姐,你把我想得太闲了。”
温妍咬紧唇。
“周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周成抬眼看她。
“你认识的我,是什么样?”
“温柔,善良,会保护我。”
“那我在路上帮过别人,也都要和他们结婚?”
温妍的眼泪停了一瞬。
周成语气平静。
“我在徒步途中帮过你,因为当时你需要帮助。”
“你也不能因为我当时没绕过去,就替我编完后半辈子。”
温妍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她忽然把浩浩推到前面。
“可孩子一直把你当父亲!”
浩浩被推得踉跄,吓得哭起来。
下一秒,他看见门口进来的顾凛川,立刻挣开温妍。
“爸爸!”
他扑进顾凛川怀里。
满屋安静。
温妍精心准备的最后一层遮羞布,被亲儿子一头撞了个稀碎。
顾凛川抱着孩子,脸色铁青。
“浩浩只是叫习惯了。”
我点头。
“是啊,叫了三年,确实比假鉴定可靠。”
顾凛川瞪向我。
“苏见真,你非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孩子喊自己亲爹,有什么不能听的?”
他被堵得无话可说。
温妍哭着看向顾凛川。
“你说句话啊!”
顾凛川终于开口。
“我只是替亡友照顾她们。”
这句话一出,连浩浩都抬头看他。
周成靠在椅背上,平静得近乎冷淡。
“亡友?”
顾凛川的嘴唇动了动。
周成直视他。
“我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敢让她站到我面前说这些话?”
顾凛川脸色骤白。
周成继续道:“还是因为死人不会解释,你用起来比较方便?”
门外忽然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
顾老夫人站在那里,冷冷看着顾凛川。
“他说得对。”
“从今天起,你再敢借周成的名字说一个字,就滚出顾家。”
顾老夫人的话没有留余地。
顾凛川把所有失败都算到了温妍头上。
他让人停掉了温妍过去使用的车,又拒绝承担她提出的额外开支。
温妍在电话里和他吵得天翻地覆。
顾凛川最后只回了一句:“如果不是你贪得无厌,事情不会闹成这样。”
仿佛假报告不是他做的,钱不是他转的,婚也不是他骗的。
坏事两个人一起干。
锅却恨不得让女人连盆端走。
几天后,我去办理最后一批材料。
刚出门,便看见顾凛川站在台阶下。
他憔悴了很多,身上那股高高在上的劲却没消失。
“见真,我们谈谈。”
“律师在楼上。”
“我想单独谈。”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他挡住我。
“我知道错了。”
这句话他说得艰难,像道歉会影响他的资产评级。
“我和温妍已经彻底结束。”
“只要你愿意复婚,我可以不再见她。”
我看着他。
“浩浩呢?”
他一僵。
“孩子我会给抚养费。”
“所以你所谓的彻底结束,是和孩子的母亲翻脸,再按月转账证明自己仍有良心?”
顾凛川脸色难看。
“我和她之间本来就没有爱情。”
“那你为了一个不爱的人,骗婚、做假鉴定、侵占我的资产?”
我点点头。
“听起来更有病了。”
他眼底浮起恼怒。
“你一定要这么羞辱我?”
“我只是复述事实。”
正说着,周成从楼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补办材料,看见我们,没有立刻靠近。
顾凛川却像被踩中痛处。
“你让他陪你来?”
“碰巧一起办事。”
“苏见真,你离婚才多久,就急着找下一个?”
周成终于走过来。
“你误会了。”
顾凛川冷笑。
“敢做不敢认?”
“我只是想说,她做什么,不需要向你汇报。”
周成语气不重。
“你们已经离婚了。”
顾凛川盯着他。
“你以为自己回来,就能抢走我的一切?”
“我对你的一切没兴趣。”
“一个失忆五年、连正式工作都没有的人,也配在我面前装清高?”
周成没有生气。
“我在国外搬货、修东西、给游客带路,靠双手吃饭。”
“确实没有你的职位,也没有你的资产。”
他顿了一下。
“但我没拿妻子的公司供养情人,也没让亲儿子冒充别人的孩子。”
路过的人纷纷看过来。
顾凛川脸色涨得通红。
他最得意的身份和财富,在这一刻突然成了笑话。
因为周成没有那些东西,却活得比他干净。
顾凛川恼羞成怒。
“你懂什么?我是为了保护孩子!”
周成看向不远处。
浩浩正由保姆牵着,怯生生看着这边。
顾凛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微变。
“既然说到孩子,就把他照顾好。”
周成说。
“成年人之间再难看,也别拿孩子当包袱。”
“他不是你撒谎的理由,更不是你求复婚时随时可以丢开的成本。”
浩浩似懂非懂,却本能地抓紧保姆的手。
顾凛川终于说不出话。
当天晚上,顾老夫人便知道了他求复婚的事。
她直接召开家族会议,正式取消他参与核心事务的资格。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温妍不是你失败的原因,见真也不是。”
“是你总觉得,所有人都该替你的选择付账。”
她要求顾凛川自行承担浩浩全部抚养费用,不得再从家族账户列支。
会议结束后,顾凛川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你会后悔。”
我顺手拉黑。
周成站在路边等我,递来一杯不加糖的热饮。
“接下来去哪儿?”
“回公司。”
“明天呢?”
“继续工作。”
他想了想。
“后天有空吗?”
“做什么?”
他拿出一张徒步路线图。
“我想请你和我妈一起去旅行。”
“她知道吗?”
“不知道。”
远处,周母正在给他打电话。
他看着屏幕,难得露出一点紧张。
“所以还缺一个人,你帮我劝劝她。”
周母听说要徒步,第一反应是拒绝。
“我这个年纪爬什么山?”
周成说:“低难度路线,前半段有休息点。”
“你是不是嫌我在家碍眼,想把我扔山里?”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现在喜欢什么。”
周母瞬间安静。
第二天,她买了全套装备。
从登山杖到遮阳帽,齐全得像准备征服雪山。
周成看着她脚上那双崭新的厚重登山鞋,欲言又止。
我提醒他:“别批评。”
“为什么?”
“她昨晚研究到两点,现在觉得自己离专业选手只差一座山。”
周母在旁边点头。
“还是见真懂我。”
事实证明,装备和体力没有必然关系。
走了不到四十分钟,她坐在休息点不动了。
“你们继续,我在这里等。”
周成不放心。
“我送您下去。”
“不用。”
周母摆摆手。
“有工作人员,我又不是三岁。”
周成站了一会儿,低声道:“下次选更短的路线。”
周母转过脸,偷偷擦眼泪。
后半程只剩我和他。
山路不算陡,风从树林间穿过,带着草木的清气。
前面有游客把水壶落在岔路口。
周成捡起来,追了十几分钟送回去。
对方要给钱,他转身就走。
我问:“为什么不收?”
“捡个水壶也收费,显得我像专门在后面等人掉东西。”
又走了一段,我们遇见两个迷路的游客。
周成停下来替他们确认路线,一直把人送到正确路口。
“你不怕耽误看日出?”
“日出明天还有。”
他说得自然。
好像帮助别人,从来不需要衡量值不值得。
中途我接了个工作电话。
周成安静站在一旁,后面索性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等。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
结束后,我问:“你怎么不先走?”
“路线是一起走的。”
“我可以追上去。”
“那是你的选择。”
他把不加糖的饮料递给我。
“至于等你,是我的选择。”
这句话轻得像风,却让我心里莫名一动。
顾凛川以前也等过我。
但他的每一次等待都有价格。
等完要我让步,要我理解,要我把自己的东西拿出来证明爱。
周成不一样。
他只坐在那里。
不催促,也不要求我因此感动。
快到山顶时,风变大了。
我抬手按住帽子,他已经站到迎风的一侧。
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借机搂我。
只替我挡住最急的那阵风。
“你对所有人都这么照顾?”
“不会。”
“区别在哪里?”
他认真想了想。
“水壶送到就算了。”
“你呢?”
他没有继续说。
耳朵却被山风吹得有点红。
我第一次发现,这个人面对山洪和迷路都镇定,面对一句追问,反而会紧张。
我们赶到山顶时,天边刚泛起微光。
云层被一点点染成金色。
周成坐在我旁边,开口问道:“以后还有想去的地方吗?”
“很多。”
“如果缺个同行的人,可以先考虑我。”
“只是同行?”
他转头看我。
晨光落进他的眼睛里。
“目前先申请这个位置。”
“以后呢?”
“看你的安排。”
我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很讲流程。”
“以前吃过没身份的亏,现在比较重视手续。”
气氛刚刚暧昧起来,周母的视频电话突然打来。
“你们到山顶没有?”
镜头一接通,她立刻眯起眼。
“怎么坐这么近?”
我和周成同时往两边挪。
周母更怀疑了。
“刚才到底多近?”
回程后,我的助理发来消息。
苏弘业正在对外宣称,是苏家动用海外关系,帮助周成找回身份。
更离谱的是,他已经以我父亲的名义,要求参加周家的答谢聚会。
我看完消息,直接回复。
“把名单发给安保。”
“他敢来,就让他连门都进不去。”
答谢聚会当天,苏弘业果然来了。
他穿着正式,身后还跟着两个媒体人员。
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成是他亲自从山洪里捞出来的。
工作人员将他拦在门外。
“抱歉,您不在邀请名单上。”
苏弘业脸色一沉。
“我是苏见真的父亲。”
“苏女士特别交代,正因为您是她父亲,所以需要重点拦截。”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苏弘业的脸顿时由青转黑。
他给我打电话。
“立刻让他们放我进去!”
“为什么?”
“周家的聚会,你能来,我不能来?”
“我受邀了。”
“我是你父亲!”
“双方财产已经结算,也签了不再往来的声明。”
我看了一眼门口监控。
“苏先生,合同刚签没多久,您这么快就想违约?”
“你非要为了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连亲生父亲都不认?”
这句话声音不小,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
我走到门口。
“您搞错顺序了。”
“我不是为了周成不认您。”
“是在认识他之前,就已经和您结清了。”
苏弘业指着我。
“没有苏家,你能有今天?”
“我今天拥有的公司和资产,大部分来自母亲。”
“而您在这件事里的主要贡献,是试图把它们转走。”
媒体镜头立刻对准他。
苏弘业慌忙挡脸。
“把机器关了!”
刚才还想借镜头宣传父女情深,现在倒嫌镜头太诚实。
周成走了出来。
苏弘业像找到新的突破口。
“周先生,见真为了你,连家人都不要了,你觉得合适吗?”
周成没有替我说原谅,也没有骂他。
“我不了解你们全部的过去。”
“但血缘不能抵消伤害,更不能成为反复索取的资格。”
苏弘业怒道:“这是我们的家事!”
“那您就不该拿到媒体面前说。”
周成看了看身后的镜头。
“既然公开了,苏见真当然有权公开回答。”
苏弘业脸色发白。
“她是我女儿,她永远欠我一条命!”
我笑了。
“生我的人是母亲。”
“而她想活的时候,是您替她签了放弃治疗。”
门口骤然安静。
这句话正中他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苏弘业嘴唇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
律师随后当众递给他书面通知,再次确认双方不再往来。
他带来的媒体人员悄悄后退,显然不想和这场翻车现场绑定。
苏弘业只能狼狈离开。
聚会还没结束,梁芸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她在那边哭喊:“你爸被你气得血压升高,你满意了?”
“降压药在药店,不在我这里。”
“温妍是你妹妹,你真要看着她一无所有?”
“她有亲生父母,也有孩子的亲生父亲。”
“怎么都轮不到我负责。”
梁芸气急败坏地挂断电话。
后来我才知道,温妍正因为退还财物的事和她争吵。
“你不是说我早晚能进苏家吗?”
梁芸也不甘示弱。
“要不是你守不住顾凛川,我早就靠外孙进顾家了!”
“他不娶我,难道是我一个人的错?”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错?”
苏弘业回家时,两人正互相摔东西。
他喝止她们,温妍却把矛头直接对准了他。
“你如果早点公开承认我是女儿,我用得着借周成的身份吗?”
曾经精心维持的体面家庭,终于撕得只剩一地账单。
聚会结束后,周成问我:“难过吗?”
“一点。”
“要安慰吗?”
“不要。”
他点头。
“那吃饭?”
“可以。”
我们刚走出门,便看见温妍带着浩浩上了顾家的车。
助理低声告诉我:“她去顾家逼婚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那得快点。”
周成疑惑:“赶什么?”
“赶在饭前回来。”
“我怕这场热闹太下饭,吃撑了。”
温妍带着浩浩进顾家时,手里还拿着一份婚礼酒店的资料。
她显然认定,顾凛川已经离婚,自己又生了孩子,终于轮到她坐顾太太的位置。
“浩浩是顾家的孩子。”
“我和凛川也在一起这么多年,顾家应该给我一个交代。”
顾老夫人坐在主位,面前只放着两样东西。
一份亲子鉴定。
一份还款清单。
“孩子,顾家承认。”
“你,顾家不认。”
温妍脸色骤变。
“为什么?”
“因为生下顾家的孩子,不代表你有资格嫁进顾家。”
“我和凛川是真心相爱!”
顾凛川刚走进门,听到这句话便冷笑。
“谁和你真心相爱?”
温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你说周成已经死了,只要让浩浩成为周家的孩子,我们就能解决所有麻烦。”
“明明是你先提的!”
两人当场互相揭短。
一个说假鉴定是对方逼的。
另一个说冒充未婚妻是对方主动的。
从前的白月光和守护者,转眼成了甩锅比赛的决赛选手。
温妍气得浑身发抖。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会得罪苏见真吗?”
顾凛川反问:“如果不是你贪周家的财产,我会失去继承资格吗?”
“你失去资格,是因为你自己蠢!”
“你再说一遍!”
浩浩被他们吓得大哭。
顾老夫人重重敲下拐杖。
“够了!”
客厅瞬间安静。
她让保姆把孩子带到旁边,才冷冷开口。
“浩浩的抚养费,凛川依法承担。”
“但顾家不会用婚姻奖励你们共同制造的骗局。”
温妍咬牙。
“那房子和教育基金呢?凛川以前答应过我。”
顾凛川立刻否认。
“我没签过正式文件。”
温妍像第一次看清他。
“你让我等了三年,现在跟我讲文件?”
我站在门外,差点觉得这句话耳熟。
顾凛川以前花我的钱时,也不爱讲文件。
轮到温妍向他要东西,他突然就法治意识爆棚了。
顾母心疼孙子,试图缓和。
“浩浩可以留在顾家,我们会照顾他。”
温妍立刻警惕地抱住孩子。
“想要孩子可以。”
“房子过户给我,教育基金一次性到账,每月生活费另算。”
顾母脸色变了。
“你这是卖孩子吗?”
“我一个人养他三年,难道不需要保障?”
“凛川一直在出钱!”
“他花的是苏见真的钱!”
客厅再次安静。
顾母的表情精彩得像被人当面扇了两巴掌。
温妍也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闭上。
顾老夫人却笑了,笑意很冷。
“说得好。”
“既然那些钱来自见真,现在就该一笔笔还回去。”
律师将清单推到温妍面前。
其中包括她借周成未婚妻身份获得的资助,以及由我公司支付的不当费用。
温妍看见总数,脸都白了。
“我没钱!”
“可以按程序处理。”
“这是逼我去死!”
我终于走进门。
“欠钱还款不叫逼死。”
“拿别人的钱过日子,才容易对现实产生误解。”
温妍死死瞪着我。
“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
我看了一眼顾凛川。
“我是来确认,你们谁也别把该付的账推给我。”
最终,顾凛川签下抚养责任确认。
温妍也接受财物返还安排。
两个人谁都没得到想要的。
一个没娶到豪门太太。
一个没保住豪门继承人。
离开顾家时,温妍站在台阶上,忽然崩溃大哭。
她终于明白,自己羡慕多年的顾家生活根本不存在。
顾凛川从没打算给她名分。
而她赔上名声换来的,只是一张按月付款的抚养清单。
周成在车边等我。
“解决了?”
“差不多。”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我的身份恢复程序也结束了。”
“恭喜。”
“还有一件事。”
他神色罕见地认真。
“等工作室稳定下来,我想正式和你谈谈。”
周成的户籍和身份恢复完成那天,周母做了一大桌菜。
没有香菜。
她还特意在每道菜旁边放了小纸条。
“以前喜欢。”
“现在不确定。”
“新学的,吃不惯可以不吃。”
周成看完,笑了很久。
“您不用这么紧张。”
周母嘴硬。
“谁紧张了?我这是尊重消费者选择。”
“那为什么汤里没盐?”
她低头尝了一口,脸色微变。
“忘了。”
母子俩对视片刻,同时笑出声。
他们不再执着于恢复所有记忆。
周母会讲以前的事,却不要求周成立刻想起来。
周成也开始分享过去五年的生活。
他告诉她旅店老板有多抠,也告诉她自己第一次替游客带路,走错方向后只能假装那是一条特别路线。
周母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你失忆以后也不太聪明。”
“看来是遗传。”
她拿筷子敲他。
那一刻,他们终于不像两个努力扮演母子的陌生人。
更像真正的家人。
周成没有回到五年前预设的人生。
他联系了几个旅行途中认识的朋友,筹备一家面向普通徒步爱好者的旅行工作室。
不追求刺激,也不拿危险当卖点。
只做轻量、安全、适合普通人的路线。
周母起初反对。
“你还要往外跑?”
“会回来。”
“上次你也说会回来。”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沉默了。
后来,周母从柜子里找出周成过去的旅行笔记。
她一页页整理好,送到工作室。
“担心归担心,日子不能因为怕失去,就不让你过。”
“路线发给我,到了报平安。”
周成抱了抱她。
这一次,终于熟稔的像一家人。
工作室逐渐稳定后,他约我在江边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等了半小时。
我疑惑看了看手表。
“我来晚了?”
“没有,约了六点到,现在五点五十八。”
“那你来这么早?”
“紧张。”
他承认得太快,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他递给我一份旅行计划。
“这是?”
“计划书只是附件。”
他站直了一些。
“接下来才是正文。”
我差点笑出声。
他深吸一口气。
“最开始依赖你,是因为你帮我找回了身份。”
“那段时间,我什么都不记得,只认识你。”
“可后来不是。”
“后来是什么?”
“后来我喜欢你清醒,也喜欢你坚定。”
“喜欢你受过那么多伤,仍然没有把浩浩这样的孩子卷进报复。”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嘴上总说只算账,可你算得最清楚的,是谁有错,谁无辜。”
“我喜欢的不是帮我找回过去的你。”
“是现在站在这里的苏见真。”
江风吹过,计划书的纸页轻轻翻动。
我很久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催。
“你不问答案?”
“不问。”
“为什么?”
“怕你为了不让我尴尬,立刻给一个答案。”
他笑了笑。
“你可以慢慢考虑。”
“如果最后我还是不愿意呢?你不会觉得付出白费?”
“喜欢你是我的事。”
“不能拿来要求你负责。”
这句话让我胸口轻轻一震。
顾凛川曾经口口声声说爱我。
可他的爱总要回报。
要我体谅,要我让步,要我替他收拾残局。
周成把选择交给我。
连停下的权利也一起给了。
我合上计划书。
“我暂时不答应。”
“好。”
他点头,眼里没有失望后的逼问。
“但旅行计划可以保留。”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先考察同行能力。”
“考察期多久?”
“看表现。”
他认真收好计划书。
“那我争取转正。”
手机在这时响起。
助理告诉我,顾家的最后一笔赔偿已经到账。
同时,苏家也寄来了最后一份财产返还确认书。
所有拖了多年的旧账,终于只剩最后一次签收。
我看向江面。
明天以后,我和那两家人之间,再没有任何未结项目。
而周成站在我身边,轻声问:“签完以后,想去哪里?”
我忽然有了答案。
顾家的最后一笔赔偿到账后,我将全部文件归档。
苏家的财产返还确认书,也被放进同一个柜子。
律师问我要不要再检查一次。
“不用了。”
“确定?”
“确定。”
那些数字我曾经看过无数遍。
它们背后是母亲没能等来的治疗,是被偷走的资产,也是我被欺骗的婚姻。
可账算清以后,我不想再靠反复翻看伤口证明自己赢了。
我锁上柜门。
这一声很轻。
却像替过去关上了一扇门。
顾凛川彻底失去顾家的核心位置。
他需要处理后续赔偿,也必须按时承担浩浩的抚养费。
听说他第一次亲自去接孩子时,浩浩躲在保姆身后,不肯跟他走。
孩子喊了他三年爸爸。
他却直到失去一切以后,才开始学着怎么当父亲。
温妍没能嫁进顾家。
她和梁芸因为还款计划反复争吵。
梁芸怪她没有抓住顾凛川。
她怪梁芸没能替自己争到苏家身份。
苏弘业夹在中间,终于尝到被两边索取的滋味。
他们过去靠谎言绑在一起。
如今谎言没了,剩下的只有满地鸡毛。
出发前一天,我去周家吃饭。
周母拎着刚买的热豆浆进门。
周成立刻接过去。
“您空腹不能喝,先吃点东西。”
“知道了。”
“药带了吗?”
“带了。”
“给我看看。”
周母不耐烦地打开包。
“你现在怎么比我还啰唆?”
“可能是遗传。”
她瞪他一眼,嘴角却一直扬着。
如今,她偶尔会参加工作室组织的短途旅行。
走不动就休息,不再勉强自己,也不再阻止儿子出发。
她很久没有问周成,什么时候能全部想起来。
因为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会给她买热豆浆、提醒她吃药、修好家里每一扇窗的人,就是她的儿子。
记忆缺了一部分。
爱却可以重新长出来。
去车站那天,周成替我拎起行李。
“沉吗?”我问。
“还好。”
“我问的是考察期压力。”
他动作一顿。
“有一点。”
“怕不能转正?”
“主要怕考察标准不公开。”
我拿出两张车票。
一张递给他,一张留给自己。
“现在公开。”
他看着票,没有立刻接。
“什么意思?”
“路线一起商量,费用各付各的。”
“至于以后走多远,边走边看。”
周成盯着我,像是没反应过来。
“这是答应了?”
“只是同意试用。”
“试用期有工资吗?”
“没有。”
“福利呢?”
“可以牵手。”
他立刻接过车票,又试探着伸出手。
“现在就能生效?”
“你手续办得倒快。”
“吃过身份不明的亏,比较重视确认。”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得很轻,却又足够坚定。
远处,列车即将进站。
广播声在大厅里响起,人群开始向前移动。
周成是拉着行李,和我确认下一站的天气。
“可能会下雨。”
“那就把伞带上。”
“路线会不会受影响?”
“可以更换路线。”
“如果临时不想走了呢?”
“那就不走。”
他说完,侧过脸看我。
我笑了。
过去那些人总爱用爱做借口。
父亲说爱母亲,所以替她放弃治疗。
顾凛川说爱我,所以理所当然花我的钱。
他们一边拼命索取,一边要求被理解。
仿佛只要说过爱,别人就该主动偿还。
可真正的爱不是债务。
不会拿付出逼人签字,也不会拿陪伴交换牺牲。
列车缓缓进站。
我没有回头看那两家人的残局,牵着周成手走向下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