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厂第一天,我就当着三百名工人的面,抢了副厂长外甥的未婚妻。
高志远正抓着苏青瓷的手,强行要把金戒指给她套上。
“你继母欠的钱,我可以不要,你的正式工岗位,我也能保住。”
“但是苏青瓷,你必须把戒指戴上!”
苏青瓷死死攥着拳头。
“我不嫁。”
“轮得到你选?”
“当然轮得到她选。”
我推开俱乐部大门,把一张泛黄的婚书拍在桌上。
高志远脸色骤沉。
“周砚川?你一个事故犯的儿子,也敢回来?”
“我不仅敢回来,还敢娶她。”
苏青瓷看清婚书上的名字,猛地甩开我的手。
“你更不行,你父亲害死了我爸,就算全天下只剩你一个男人,我也不会嫁你!”
满堂死寂。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腕,将她挡在身后。
“你恨不恨我是你的事。”
高志远一拳砸向桌面。
“你敢抢我的人?”
我迎着他的目光,把婚书压在那枚金戒指上。
“你的人?就凭你舅舅是副厂长?”
高志远攥紧拳头。
“知道你还敢开这个口?”
“对,我就是要抢。”
……
高志远一把扯过婚书,看了两眼,冷笑着撕成两半。
“十年前的废纸,也配拿来抢亲?”
碎纸还没落地,我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这是原件的抄本,原件在云州街道办存着,你要是嫌设备科的位子坐得太稳,可以继续撕。”
高志远脸色一僵。
台下顿时响起议论。
“周家和苏家真订过亲?”
“周正山不是害死苏怀民的人吗?”
“仇人的儿子娶仇人的女儿,这算什么事?”
苏青瓷甩开我,声音冷得像刚出井的水。
“周砚川,我不需要你救。”
“那你想嫁他?”
“嫁谁都与你无关。”
高志远立刻把戒指递过去。
“青瓷,只要你戴上,我答应的条件一个都不会少。”
坐在台下的苏母冲上来,死死掐住苏青瓷的胳膊。
“你弟弟还等着钱呢!高家愿意要你,是你的福气。”
“你再闹,工作没了,咱们全家喝西北风?”
苏青瓷嘴唇发白,却依旧没去接戒指。
我把省陶瓷研究所的调令拍到桌上。
“云州人民瓷厂新窑改造项目,从今天起由我负责。”
“苏青瓷是正式配釉员,她的岗位去留,由技术考核决定,可不由高家决定。”
高志远盯住调令,眼神阴沉。
“你说负责就负责?我舅舅可是副厂长!”
“调令上有省厅和厂党委的章,你舅舅要是不认,可以去省里撕。”
周围有人憋不住笑了。
高志远脸上挂不住,抬拳便朝我砸来。
我侧身避开,反手将他按在桌上。
金戒指滚落在地,被我一脚踩扁。
“周砚川!”
副厂长韩庆年终于从主桌站起。
“回厂第一天就打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纪律?”
我松开高志远,整理了一下袖口。
“韩副厂长看错了,我只是阻止他破坏研究所调令。”
“你……”
“至于婚事,是我们两家的私事。”
韩庆年盯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苏青瓷愿不愿意嫁,你说了不算。”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苏青瓷身上。
她弯腰捡起被撕碎的婚书,看了很久,忽然将碎纸塞回我手中。
“我宁可嫁给高志远,也不嫁给害死我父亲之人的儿子。”
高志远得意地笑了。
我却注意到,她说话时,另一只手正死死抓着工作证。
她不是要嫁高志远。
她只是没有退路了。
我靠近她,压低声音。
“高家要的不是你,是你父亲留下的海棠红釉方。”
苏青瓷猛然抬头。
高志远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我知道,我猜对了。
“明早八点,婚姻登记处。”
我松开她。
“你若不来,我就把高家盯上釉方的事,当着全厂再说一遍。”
“你威胁我?”
“我是在给你第二条路。”
我转身走下台。
身后,高志远咬牙切齿地喊:
“周砚川,你以为她真会嫁你?”
我没有回头。
“她会。”
就在刚才,苏青瓷已经把那两片婚书,悄悄藏进了口袋。
第二天,七点五十九分,苏青瓷出现在婚姻登记处门口。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户口簿,脸上没有半点新娘该有的喜色。
“你只有五分钟。”
她说:“说服不了我,我就走。”
我递给她一份领料记录。
海棠红试片,旧配方柜,苏怀民遗留材料,高志远近半年申请翻查了七次。
苏青瓷翻到最后,指尖微微发抖。
“他为什么知道我父亲留下了釉方?”
“因为韩庆年知道。”
她猛地合上记录。
“你怀疑韩副厂长?”
“十年前事故后,他从车间主任升成副厂长,你父亲和我父亲都死了,他却得到了最大好处。”
“你父亲不是死在事故里。”
“可他被那场事故毁了。”
我把交易条件摆到她面前。
“你与我领证,我用研究所工程师的身份和项目负责人的权力保住你的岗位,也让高家无法再逼婚。”
“你则进入改造组,帮我查清十年前的事故。”
苏青瓷盯着我:“查清以后呢?”
“如果是我父亲的责任,我亲自去你父亲坟前赔罪。”
“我问的是我们。”
“你想怎样?”
“离婚。”
她说得毫不犹豫。
我心里有些发堵,脸上却没露出来。
“可以。”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显然早有准备。
“约法三章。”
“第一,分房睡。”
“第二,不干涉彼此私事。”
“第三,真相查清,立刻离婚。”
我摊了摊手。
“夫妻宿舍只有一张床。”
“那就拉帘子。”
“我不同意第三条。”
她转身就走。
我一把拉住苏青瓷。
“至少改成真相查清后,由双方协商。”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婚姻不是你一个人说结束就结束。”
“说不定你那会儿就后悔了。”
登记处工作人员从窗口探出头。
“你们到底结不结?后面还排着人呢!”
苏青瓷脸颊发红。
“结。”
两个红本拿到手时,她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布包。
我故意问。
“苏同志,新婚丈夫不值得你多看一眼?”
“你最好记住,这只是交易。”
她转身太急,布包撞在我手背上。
一块旧瓷片从包口露了出来。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
指腹触到瓷片的刹那,一股灼热猛地钻进骨头。
耳边传来窑火的轰鸣。
“压力不对!”
一个男人在浓烟里嘶吼。
“有人改了压力表!打开风门,快开风门!”
画面骤然晃动。
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从外面推上铁闩。
轰!
爆炸声几乎撕裂我的耳膜。
我踉跄着撞到墙上,鼻腔涌出热血。
苏青瓷抓住我的胳膊。
“周砚川,你怎么了?”
我死死盯着她布包里的瓷片。
那声音属于她父亲苏怀民。
而他临死前,曾发现有人动过压力表。
“把瓷片给我。”
苏青瓷立刻护住布包。
“这是我爸的遗物。”
“我只看一眼。”
“刚才碰一下就流鼻血,你还想碰?”
她嘴上冷硬,却掏出手帕按住我的鼻子。
我没有解释。
窑火回声来得太突然。
十年前父亲留下的一件旧瓷器,也曾让我听见模糊的争吵。
我一直以为是雷击后的幻觉。
直到刚才,那些声音清楚得如同发生在耳边。
回到夫妻宿舍,苏青瓷第一件事就是找来麻绳,在床中间挂起布帘。
“这边归我,那边归你。”
她又从包里拿出剪刀,压在枕头下面。
我靠在门边。
“领证第一天就带凶器,你想谋杀亲夫?”
“你敢越过帘子,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工伤。”
“那块瓷片呢?”
她动作一顿。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它?”
“你父亲烧的?”
“事故前的最后一窑试片。”
她将瓷片放进上锁的抽屉。
我等她去水房,撬开抽屉,再次握住瓷片。
灼热瞬间冲进掌心。
破碎的画面里,苏怀民冲向安全风门,却发现风门从外面锁死。
另一个男人扑向压力表,声音嘶哑。
“怀民,别过去,韩庆年刚离开车间,这事不对!”
那是我父亲周正山。
紧接着,砖墙开裂,烈火吞没一切。
我松开瓷片,身体像被抽空,重重摔在床边。
苏青瓷回来时,我已经烧得浑身滚烫。
“周砚川!”
她蹲下来,发现抽屉被撬开,眼中顿时冒火。
“你偷我父亲的遗物?”
“风门……”
我抓住她的手。
“去查风门……”
“你疯了?”
她甩开我的手,最后却还是跑去叫了厂医。
厂医说只是高烧。
苏青瓷不信,守了大半夜,一遍遍替我换湿毛巾。
凌晨时,我被爆炸声惊醒,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苏怀民,别开风门!”
她整个人僵住。
“你叫谁?”
我恢复清醒,看见她煞白的脸。
“你为什么知道我爸去过风门?”
她将瓷片抵在我面前。
“事故报告从没写过这件事。”
我不能说出我拥有听见窑火回声的能力。
至少现在不能。
“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提过。”
“笔记在哪儿?”
“我好像丢了。”
苏青瓷狠狠推开我。
“你又在骗我。”
“我只确定一件事。”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
“事故前,压力表被人改过,安全风门被人从外面锁死。”
她眼圈发红,却不肯相信。
“那份报告明明写着,是你父亲违规操作。”
“报告也可能是假的。”
“谁造假?”
我想起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
整个瓷厂,常年戴玉扳指的人只有一个。
可我没有证据,不能现在说出韩庆年的名字。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你父亲可能不是事故责任人。”
她呼吸一滞。
我又轻声道:
“我父亲,也不是。”
第二天的欢迎会上,高志远抢先公开了我们的婚事。
“周工程师才回厂一天,苏配釉员就跟他领了证,省城来的同志,果然比我们有本事。”
众人听出了话里的讥讽。
苏青瓷站起来,冷声道:
“我和周砚川只是各取所需。等旧案查清,我们就离婚。”
会议室瞬间安静。
我握着钢笔,没有看她。
高志远笑得更得意:
“周工程师听见了?你这个丈夫,怕是当不了几天。”
“当几天也比有些人一辈子没资格强。”
我一句话堵住他的笑。
韩庆年敲了敲桌面:
“今天是谈新窑,不是谈家事,周工程师,既然省里让你负责改造,先让大家看看本事吧。”
高志远立刻让人抬进两筐废瓷。
所有瓷样都有纵向裂纹。
“新辊道窑连续三批开裂,厂里请了几个专家都没解决。”
“出口试烧只剩三天,周工程师不会只顾着娶媳妇,忘了正事吧?”
我拿起一块试片。
窑火回声随即出现。
前段升温过快,后段骤冷,第三温区的火焰明显比仪表显示值高。
问题不在配方,而在温差和测温点。
我放下试片,没有直接说答案。
“我要完整的烧成记录和配釉数据。”
高志远摊手:
“记录不全,数据由设备科保管,想看可以,先证明问题不在配釉。”
这是要逼苏青瓷背锅。
我转向她:
“从今天起,你调入改造组,任专属配釉员。”
苏青瓷霍然站起。
“我不同意。”
“这是工作安排。”
“厂里有十几个配釉员,为什么偏偏是我?”
“因为你最合适。”
“还是因为我是你妻子,你觉得我必须听你的?”
高志远在旁边煽风点火:
“青瓷,他把你从我手里抢走,现在又想把你拴在项目组。”
“你不过换了个男人控制你,有区别吗?”
我冷冷地看向他。
“闭嘴。”
苏青瓷却将工作证拍在桌上。
“我不会靠婚姻进项目组,要我加入,可以,公开考核。”
我笑着反问:
“输了呢?”
“我回原岗位,再不碰新窑。”
“赢了呢?”
“全厂任何人都不能说我是靠你上位。”
我点头:
“明天现场考核。”
高志远当即推荐了设备科的配釉员王强。
散会后,苏青瓷从我身边经过,脚步没有停。
“周砚川,我不是你的附属品,别替我决定。”
“所以我答应公开考核。”
她终于停下。
我把一块开裂试片递给她:
“第三温区实际温度,比仪表高了至少四十度。”
她检查裂纹后,神色微变。
“你只摸了一下,怎么知道?”
“猜的。”
“你最好真是猜的。”
她带着试片离开。
走廊另一头,高志远正在与王强低声说话。
王强听完,悄悄拿走了贴着苏青瓷名字的原料箱。
我没有阻止,只把那一幕记在了眼里。
有些人既然想当众丢脸,我就成全他。
公开考核当天,半个车间的人都围在试验窑旁。
规则很简单。
同样的基础原料,同样的窑温,谁烧出的试片稳定,谁进入改造组。
苏青瓷刚打开原料箱,脸色就变了。
长石颗粒太粗,石英比例也不对。
王强已经开始调釉,得意地看了她一眼。
“苏师傅,不会连自家原料都认不出来吧?”
高志远催促:
“时间到了,再不动手就算弃权。”
苏青瓷没有争辩,迅速筛掉粗料,临时降低石英比例,又加入少量黏土稳定釉浆。
我站在窑边,没有提醒。
她要的不是我替她赢,而是凭本事赢。
试片出窑时,王强那组表面光亮,苏青瓷那组颜色稍暗。
高志远拿起王强的试片,大声宣布:
“结果很明显!”
“急什么?”
我将两组试片同时放进冷水。
咔嚓。
王强那块当场裂成三片。
苏青瓷的试片完好无损。
围观工人顿时叫好。
王强脸色涨红:
“是窑温有问题!”
“同一窑,同一位置,为什么只有你的裂?”
我又让人拿来两只封存袋。
“这是昨天保卫科从废料桶里找到的原料包装,上面有王强的指纹。”
“苏青瓷的标准原料,被换进了他的箱子。”
高志远眼皮一跳。
“指纹?你吓唬谁?”
“包装袋上还沾着设备科专用的红漆,要不要请保卫科的人查查,昨晚谁开过原料库?”
王强扛不住了,急忙道:“是高副科长让我换的!”
高志远反手一巴掌抽过去。
“胡说八道!”
我抓住他的手。
“考核场上动手,韩副厂长就是这么教你的?”
高志远甩开我,灰头土脸地离开。
我当众宣布。
“苏青瓷凭考核成绩进入改造组,担任核心配釉员,今后谁再说她靠关系,先拿出比她更稳定的试片。”
苏青瓷看了我很久。
“你早知道原料被换了?”
“知道。”
“为什么不提醒我?”
“因为提醒了,你赢得不够漂亮。”
她抿了抿唇。
“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这两个字。
晚上回到宿舍,桌上多了一碗热饭。
“别误会。”
她背对着我整理资料。
“做多了,倒掉可惜。”
我坐下来,却发现她端菜时一直避着右手。
我扣住她的手腕,拉起袖口。
青紫的指印赫然露了出来。
“谁弄的?”
“放开。”
“高志远?”
她挣了两下,没有挣脱。
“考核前,他让我退出,我没答应。”
我盯着那圈瘀青,胸口的火越烧越旺。
苏青瓷警惕地看着我。
“你别去打架。”
“我是工程师,不是街头混子。”
我松开她,转身出了门。
她不知道,对付高志远这种人,拳头只会让他疼一阵。
我要让他丢掉最在乎的脸面和前途。
设备科早会上,我把高志远挪用耐火材料的账本扔到了桌上。
“进口耐火砖到货五百块,仓库只有三百六十块,剩下的一百四十块去哪儿了?”
高志远靠在椅背上。
“当然是施工损耗咯。”
“施工记录只用了二十块。”
“那就是仓库记错了。”
“可是运输司机证明,一百二十块砖被送去了你舅舅妹夫的乡镇窑厂。”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低下头。
高志远猛地起身。
“周砚川,你查我?”
“不是查你,是查国有资产。”
我把司机签字和出库单副联一并摆出来。
“材料是你批的,车是你安排的,解释吧。”
他脸色阴沉,忽然贴近我。
“我要是猜得没错,你是为了苏青瓷手腕上那点瘀青对吧?”
“所以你承认动过她。”
“动了又怎样?”
他压低声音。
“一个事故犯的儿子,也敢在我面前装正人君子?”
“你回来不就是想替你爹翻案吗?我告诉你,只要我舅舅还在,你一张纸都别想查到。”
我盯着他。
“那你最好祈祷韩庆年永远坐得稳。”
厂务大会上,韩庆年试图把事情压成管理疏忽,党委书记却当场宣布,高志远记大过处分,停职接受调查。
他经营多年的先进个人资格也被撤销。
散会时,工人们对他指指点点。
我走到他面前。
“以后离苏青瓷远一点。”
“你以为赢了一回,就能护住她?”
“至少今天,丢人的是你。”
晚上,苏青瓷知道了材料案,进门便质问:
“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大?”
“他动了你。”
“所以你就拿前途跟他斗?”
“我拿的是他的证据。”
“韩庆年不会罢休。你要查旧案,更不该现在得罪他。”
我看着她。
“你是在担心我?”
“我只是不想你连累调查。”
“那你为什么一直藏着手腕,不让我知道?”
“我不需要你替我出头!”
“可我是你丈夫。”
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转身摔门出去。
半夜她回来时,我已经躺下。
黑暗中传来抽屉开合的轻响。
透过布帘缝隙,我看见她拿出结婚证,擦掉封皮上的一点灰,又放进铁盒,上了锁。
第二天一早,我故意问:“结婚证去哪儿了?”
她端着搪瓷缸的手一顿。
“丢了。”
“那离婚时怎么办?”
“可以补。”
“原来你还记得要离婚。”
她瞪了我一眼,扭头便走,耳根却红了。
我知道,这场约定好要结束的婚姻,开始当真的,或许不止我一个了。
林曼到厂那天,一见面便拍了拍我的肩。
“周砚川,你回云州连婚都结了,也不通知老同事?”
她是研究所派来的技术员,说话一向爽快。
可在别人眼里,这份熟络显然变了味。
中午不到,车间里已经传成省城女技术员追着我回了云州。
苏青瓷听完,只说了一句。
“与我无关。”
下午核对配方,她却连续指出林曼三处数据偏差。
林曼也不生气,反而笑着问:
“苏同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婚?”
苏青瓷手中的量勺重重磕在桌上。
“谁说我们要离婚?”
“全厂都知道你们是交易婚姻。”
“传言你也信?”
她走到我身边,直接挽住我的胳膊。
“我们夫妻感情很好,不劳林技术员操心。”
周围的人全看了过来。
我强忍笑意。
“听见了?”
林曼意味深长地点头。
“听见了,看来是我多嘴。”
回到宿舍后,苏青瓷立刻甩开我。
“刚才只是为了堵她的嘴。”
“我什么都没问。”
“你笑什么?”
“我妻子当众承认夫妻感情好,我不能笑?”
“那是假的。”
我上前一步,她向后退,直到背抵住房门。
“既然是假的,你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你是不是吃醋?”
“周砚川!”
她扬手要推我,被我握住手腕。
我们离得太近,她的呼吸一下乱了。
“林曼和我只是同事。”
“你们是什么关系,不用向我解释。”
“可我想解释。”
她抬眼看我,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冰冷。
我低下头。
她没有躲。
就在唇瓣即将碰上的一刻,门外突然响起猛烈的砸门声。
“青瓷,快开门!”
苏母在外面哭喊:
“你弟弟把人打伤了!对方要两百块,不给钱就送警察局!”
苏青瓷猛地推开我,打开门。
苏母一进来便抓住她。
“把存折拿出来!”
“我哪有两百块?”
“你没有,周工程师有啊!你们都结婚了,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我冷眼看着她。
“打伤了谁?”
“东街的刘二!”
“在哪家医院?”
苏母支支吾吾。
“人,人家在家躺着。”
“报案了吗?”
“这种事怎么能报案?”
我已经听明白了。
苏青瓷却被母亲哭得脸色发白。
那是她唯一的弟弟,明知家人偏心,她仍做不到不管。
我拿起外套,
“带路。”
苏母眼睛一亮。
“你愿意给钱?”
“愿意。”
我停在门口,声音骤冷。
“只要你们真有人受伤。”
刘二家里没有伤员,只有高志远的两个跟班。
他们看见我,转身就想从后门跑,被等在巷口的保卫科堵了回来。
苏母脸色煞白。
“人呢?”
我掀开床上的被子,下面放着一台录音机。
按下开关,高志远的声音传了出来。
“把事情闹大一点,逼苏青瓷拿出两百块。她没钱,自然会拿釉方换。”
苏青瓷死死盯着录音机。
高志远的跟班急忙解释。
“不关我们的事,是高副科长安排的!”
“我弟弟呢?”苏母问。
“在录像厅看电影,他根本没打人。”
保卫科当场把两人带走。
苏母还想去拿桌上的钱,被苏青瓷一把按住。
“妈,你早知道弟弟没出事,对不对?”
“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所以你帮高志远骗我?”
“你手里不就是一张破配方吗?换两百块有什么舍不得?”
“再说你都嫁人了,总得帮衬娘家。”
苏青瓷将钱收回,声音发颤。
“这是最后一次。”
“你什么意思?”
“以后弟弟真出事,让他自己承担。你再替高家骗我,我就去警察局。”
苏母扬手便要打她。
我挡在苏青瓷面前,捏住苏母的手腕。
“她现在是我妻子。你再动她一下,我就让保卫科把你和他们一起带走。”
苏母不敢再闹,骂骂咧咧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苏青瓷一直沉默。
进了宿舍,她突然蹲在门边,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爸死后,他们都说我应该懂事。工资要交,岗位要让,连嫁给谁也得听他们的。”
我蹲到她面前。
“以后不用了。”
她抬起泛红的眼睛。
“你为什么总帮我?”
“你既然嫁给我,就不用一个人扛。”
“可我们明明只是交易。”
“交易也没有规定我不能护着你。”
她忽然扑进我怀里。
我身体一僵,抬手想抱住她。
手掌刚碰到她的后背,她却像受惊似的退开。
“我……我没站稳。”
“从门口一直没站稳到我怀里?”
“你闭嘴。”
她擦掉眼泪,躲到布帘另一侧。
当天晚上,床中间的布帘依旧挂着,底下却被风吹开一角。
她的手伸过那条界线,离我的手只有半寸。
我没有碰她。
第二天,她主动把一只旧木盒推到我面前。
里面整齐放着七块海棠色瓷片。
“这是我爸留下的试片。”
她看着我,神情认真。
“周砚川,我愿意跟你一起查。”
七块试片中,只有一块呈现出真正的海棠红。
我握住它,耳边立刻响起烈火翻卷的声音。
苏怀民正在配釉。
长石,石英,草木灰,还有一种暗红色矿料。
画面只闪了一瞬便断了。
我睁开眼,将配比写在纸上,却在最后一格停笔。
“少一种矿料。”
苏青瓷皱眉。
“我爸的笔记里也缺这一项。”
她拿起试片迎着光看,忽然道:
“我小时候跟他去过西山,他说那里的红石头能让瓷器活过来。”
第二天,我们以夫妻探亲的名义前往西山。
山路遇雨,泥土湿滑。
苏青瓷踩空时,我一把抓住她,自己却撞上岩石,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
她跪在泥地里替我包扎。
“谁让你拉我的?”
“难道看着你滚下去?”
“你可以喊我小心。”
“等你听见,已经到山底了。”
她把布条勒紧,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活该。”
“苏青瓷,你对救命恩人就这态度?”
“谁让你拿自己挡?”
话虽如此,她的眼圈却红了。
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雨水。
“舍不得我受伤啊?”
她拍开我的手,低声道:
“我只是不想再欠你的人情了。”
“你可以欠一辈子。”
她没有反驳。
我们沿着山壁找到废弃矿洞,在最深处发现了暗红矿石。
苏青瓷用小锤敲下一块,激动得手都在抖。
“就是这种颜色。”
我在旁边的木架下摸到一块铜牌。
擦掉泥土,上面露出编号和名字。
领料人:韩庆年。
日期正是十年前事故发生的前一个月。
苏青瓷死死盯着铜牌。
“他竟然也来过这里。”
“而且私自领走过矿料。”
她将铜牌攥进掌心。
“这能证明事故与他有关吗?”
“不能,但能证明他知道海棠红配方,也隐瞒了与苏师傅的合作。”
洞外突然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
我转身冲向入口,只见一道黑影飞快退开。
下一刻,轰响传来。
洞口上方的碎石成片落下。
我扑倒苏青瓷,用身体护住她。
尘土散去后,入口已经被巨石彻底封死。
苏青瓷脸色苍白。
“不是塌方。”
我捡起一截还冒着烟的引线。
“当然不是。”
有人跟踪我们来到西山。
而且那个人,想让我们永远留在矿洞里。
洞口堵死后,苏青瓷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
十年前,她父亲也被困在封死的窑房里。
“看着我。”
我捧住她的脸。
她呼吸急促,目光却越过我,死死盯着黑暗深处。
“我爸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没人救他?”
“苏青瓷,看着我!”
她终于对上我的眼睛。
“我会带你出去。”
“如果出不去呢?”
“那我也陪着你。”
“我不要你陪我死!”
她一拳砸在我胸口,第二拳却再也落不下去,整个人扑进我怀里。
我将外套裹在她身上,用手臂紧紧抱住她。
“不会死,厂里知道我们来西山,天亮前一定会有人找来。”
“周砚川。”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在。”
“别松手。”
“好。”
我们沿着矿洞寻找通风口,却只找到一条被碎石堵住的旧道。
夜里气温越来越低,她蜷缩在我怀里,忽然问:
“旧案查清后,我们一定要离婚吗?”
“约法三章是你写的,不是我。”
“你当时答应了。”
“我只答应查清后协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故意改的?”
“是。”
“为什么?”
我低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颈侧。
“因为从领证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轻易放你走。”
她抓紧我的衣襟,没有再说话。
天亮时,救援队终于从上方打通了入口。
我扶着苏青瓷往外走,高志远正站在人群最前面。
“青瓷!”
他假惺惺地冲过来。
苏青瓷却越过他,转身抱住了我。
众目睽睽之下,她抱得很紧。
高志远的脸瞬间铁青。
保卫科的人在洞口附近找到一只摔裂的瓷烟斗。
“可能是炸洞的人落下的。”
我接过烟斗,掌心骤然发烫。
火焰残影中,高志远把引线递给一个男人。
“舅舅,只是吓吓他们,真出了人命怎么办?”
韩庆年的声音冰冷响起。
“十年前死了人,我照样能压下去,何况这次只要找不到尸体,就是意外塌方。”
回声戛然而止。
我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韩庆年。
他正笑着问苏青瓷有没有受伤,手上的玉扳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十年前锁死安全风门的人,与下令炸毁矿洞的人,终于重叠在了一起。
可下一刻,烟斗突然被高志远抢走。
他抬手砸向岩石。
啪的一声,唯一听见过韩庆年密谋的瓷烟斗,碎成了满地残片。
瓷烟斗碎裂的瞬间,我一把揪住高志远的衣领。
“你怕什么?”
“我手滑而已。”
他扫了一眼满地碎片。
“一只破烟斗,也值得周工程师动手?”
韩庆年走过来,笑着打圆场。
“人平安就好。矿洞塌方的事,厂里会调查。”
“不是塌方,是有人炸洞。”
我亮出那截引线。
韩庆年的笑容没有半点变化。
“山里废矿多,谁知道是不是以前留下的?”
没有烟斗里的声音作证,引线也无法指向他。
我松开高志远,捡起一块烟斗残片。
韩庆年转身时,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他在害怕。
只要他会怕,就一定还会露出破绽。
回厂后,我没有立刻追查矿洞,而是与苏青瓷复原海棠红。
韩庆年既然也在找配方,我们越接近成功,他就越沉不住气。
第一次试烧,瓷瓶出窑时一片暗红,表面还布满黑斑。
高志远拿着废品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什么失传名釉,我看就是烂泥抹红漆。”
苏青瓷盯着瓷瓶,脸色苍白,
“矿料没有错,配比也接近,为什么还是失败?”
我把废瓶敲成两半。
胎体颜色正常,黑斑只聚集在迎火面。
“不是配方,是还原气氛不够。”
“新窑的进气是设备科控制的。”
她立刻反应过来。
“有人调过风门。”
我调出记录,果然发现试烧中途进气量升高了两成。
高志远还想狡辩。
“仪表波动很正常。”
“那就请你离开控制室。”
我当众锁死参数,由自己掌握窑温,苏青瓷重新调整矿料比例。
第二次点火前,她突然按住我的手。
“别再碰试片了。”
“你看出来了?”
“每次你判断完火候,脸色都不对。”
她盯着我。
“周砚川,不管你瞒着什么,今天都不准拿命试。”
我点头:“听你的。”
这一窑,我们只靠数据。
火焰在窑中烧了整整十个小时。
开窑时,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苏青瓷亲手掀开匣钵。
一只瓷瓶静静地立在其中,釉色如雨后海棠,红而不艳,光泽从釉层深处透出。
车间先是死寂,随后爆发出叫好声。
苏青瓷捧起瓷瓶,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爸,我烧出来了……”
下一刻,她转身扑进我怀里,在我脸上重重亲了一下。
四周顿时起哄。
她反应过来,抱着瓷瓶就跑。
我追到宿舍,将她堵在门边。
“苏师傅,亲完就跑?”
“那是感谢。”
“感谢的话,脸怎么红了?”
“窑房太热。”
我低头靠近。
“那你看着我,再感谢一次。”
她紧张得闭上眼,却没有推开我。
就在我准备吻下去时,她轻声说:
“周砚川,我们可以试着做真正的夫妻。”
我心口猛地一跳。
她却睁开眼,又补了一句。
“但必须等旧案查清。”
海棠红成功的第二天,高志远便带人搬走试验记录。
“配方属于厂里,从现在起交设备科统一保管。”
苏青瓷按住资料箱。
“试验还没结束,谁准你拿?”
“韩副厂长批准的。”
高志远拿出一张签字单,伸手便去夺她怀里的记录。
我挡在两人中间。
“项目负责人是我,技术资料由谁保管,我说了算。”
“这是国营瓷厂,不是你们夫妻店!”
“正因为不是夫妻店,才不能让一个停职调查的人碰核心配方。”
周围工人忍不住笑出声。
高志远脸色铁青。
“我已经恢复工作了!”
“设备科的工作,不包括抢配釉员的资料。”
韩庆年很快召开全厂技术会,表面讨论海棠红量产,实际却把矛头对准我。
“周工程师重视妻子没错,可厂里的项目,要讲集体贡献。不能因为苏青瓷是你爱人,就把功劳都记在她头上。”
我将完整试验记录贴上黑板。
“矿料由苏青瓷确认,配比由她调整,三次异常也是她发现。”
“这里有每个人的签字,谁的贡献少算了,可以当场指出来。”
没人开口。
高志远冷笑。
“她父亲留下了配方,她不过照抄。”
苏青瓷攥紧手指。
我拿起第一只失败瓷瓶,当众砸开。
“旧配方只能在倒焰窑使用,她为适应新窑,修改了十一处比例,你觉得是照抄,那你现在抄一份给我。”
高志远张了张嘴,一个数字也说不出。
我看向韩庆年。
“韩副厂长口口声声讲集体贡献,那就按制度办。”
“苏青瓷是核心配釉员,应当获得技术津贴,任何人不得绕过她使用配方。”
厂党委当场通过。
散会后,苏青瓷拿着二十元津贴,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晚上,她递给我一只盒子。
里面是一支黑色钢笔。
“借你的钱。”
“我什么时候借过你?”
“矿洞路费,医药费,还有平时吃饭的钱。”
我把工资存折放到她手里。
“那你慢慢算。”
她像被烫到一样。
“给我干什么?”
“妻子管钱,天经地义。”
“我们还不算真正夫妻。”
“全厂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你现在想赖账?”
她嘴上说不要,却把存折收进了上锁的铁盒。
夜里,我洗完澡回来,发现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几张汇款单。
那是我这些年寄给事故死者家属的钱。
每月十元,从未中断。
她抬头看我,眼里刚有的一点温度重新冷了下去。
“周砚川,你一直寄钱,是不是因为你们周家心里有愧?”
“明天请半天假,我带你见一个人。”
我没有争辩,第二天直接带苏青瓷去了城南。
开门的是十年前另一名受伤窑工的遗孀。
她认出我,转身拿出一只旧布包,里面装着父亲寄来的信。
“周正山不是来赔罪的。”
她说:“我家男人瘫了以后,是他一直寄钱救命。”
苏青瓷翻开那些信。
每封信都在请求伤者回忆事故细节。
压力表为何失灵,风门为何锁死,韩庆年为什么在爆炸前离开窑房。
最后一封信上,父亲写着一句话。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让死去的人背着假罪名下葬。
遗孀抹着眼泪。
“你父亲去世前还来过一次。他说证据被人拿走了,他对不起老苏,也对不起你。”
听到这位遗孀的解释,苏青瓷彻底沉默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句话也没说。
进宿舍后,她把汇款单整齐放回铁盒。
“对不起。”
我故意问:“什么?”
“我不该说你父亲心里有愧。”
“声音太小,没听清。”
她瞪我一眼,却还是重新说了一遍。
“周砚川,对不起。以前我骂过你,也骂过周伯父。”
“你那时只看得到事故报告,不怪你。”
“可你从没骂过我爸。”
“因为苏师傅本来就没有错。”
她眼眶发红,忽然走到床边,将中间那道布帘拆了下来。
绳子落地,我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天气热,挡风。”
“只是挡风?”
“你爱睡不睡。”
晚上,我规规矩矩躺在床外侧,与她中间隔着半臂距离。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不过来?”
“约法三章第一条,分开睡。”
“帘子都拆了。”
“我怕剪刀。”
她翻身瞪我:“你是不是嫌弃我?”
我被问得莫名其妙。
“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
“那你在俱乐部说要娶我,根本就是为了查案?”
“苏青瓷,你讲不讲道理?”
“你凶什么?”
她转身背对我,肩膀却绷得很紧。
我终于明白过来,伸手将她扳回怀里。
“我不碰你,是因为你没答应。”
“那如果我答应呢?”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低头吻住她。
起初她还抓着我的衣襟,很快便闭上眼,生涩地回应。
床头的剪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第二天清晨,敲门声惊醒了我们。
高志远带着保卫科站在门外。
“有人举报进口釉料失窃,请你们配合搜查。”
我还没开口,他的手下已经冲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纸包。
封口撕开,里面正是厂里失窃的进口釉料。
高志远看着衣衫凌乱的我们,露出冷笑。
“周工程师,这回人赃俱获了。”
“东西是我拿的。”
苏青瓷突然挡到我面前。
我脸色一沉。
“你在胡说什么?”
“试验缺原料,是我从仓库拿回来的,与周砚川无关。”
高志远当即挥手。
“把她带走!”
“谁敢动她?”
我抓住苏青瓷的肩,将她拉到身后。
“你以为替我认罪,我就会感激?”
“你是研究所派来的,不能背处分。”
“所以你就能?”
她被我吼得眼圈发红。
“我是你妻子!”
“夫妻不是谁替谁坐牢,是一起把栽赃的人揪出来。”
我拿起纸包,看了一眼批号。
“这批进口釉料昨天才入库,外包装却是上个月的。”
高志远脸色微变,
“包装重复使用很正常。”
“仓库规定进口原料一袋一号,封条统一回收,这张旧包装上的封条,为什么是新贴的?”
我撕开封条,下面露出半枚蓝色印章。
“真正的仓库封条是红章,这枚蓝章属于设备科。”
围观的人齐齐看向高志远。
他立刻辩解。
“设备科到处都是蓝章,证明不了什么。”
“那钥匙呢?”
林曼从人群后走来,将一本登记册交给保卫科。
“昨天下午,有人以检修名义到研究所驻厂办公室借配钥匙工具,登记人是高志远的手下。”
那人当场慌了。
“高副科长说只是配宿舍备用钥匙!”
高志远一脚踹过去。
“谁让你乱说的!”
我拦住他,冷声道:“原来你还真配过我家的钥匙。”
人证,封条,批号都摆在眼前,保卫科立即改查高志远。
他被带走时,仍死死盯着林曼。
“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帮周砚川?”
“凭我看得懂登记册,也看不惯蠢货。”
林曼说完便拉着我核对证词。
苏青瓷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冷。
回到宿舍,她把洗脸盆摔得震天响。
“林技术员和你真默契。”
“你又吃醋?”
“我只是觉得,她比我更适合做你妻子,懂技术,能帮你,还不会拖累你。”
“苏青瓷。”
“你后悔娶我也正常。”
我上前抱住她,将她直接放到桌上。
她惊得攥住我的衣领。
“你干什么?”
“让你看清楚我有没有后悔。”
我撑住桌沿,盯着她的眼睛。
“这辈子最后悔的,是回来得太晚。”
她眼中的怒火一下散了。
我低头正要吻她,门外却传来林曼的声音。
“周砚川,研究所的调回文件下来了。”
苏青瓷身体一僵。
林曼隔门补了一句。
“你如果愿意,现在就能跟我回省城。”
苏青瓷从桌上跳下来,推开我。
“去吧,省城比这里好。”
我打开门,从林曼手中接过文件,看也没看便递给她。
“谁的调令?”
“我的。”
林曼翻了个白眼。
“所里催我回去。你妻子不会以为我要带你私奔吧?”
苏青瓷脸颊顿时红了。
林曼又把一封证明塞给我。
“设备科栽赃的证词已经交给厂党委,你们两口子慢慢吵,我明早走。”
门关上后,苏青瓷转身收拾床铺。
“我没误会。”
“那你刚才赶我回省城?”
“你本来就是省城来的。”
我从背后抱住她。
“可我妻子在这里。”
她挣扎两下,声音软了。
“谁是你妻子?我们早晚要离。”
我取出抽屉里的约法三章,当着她的面撕成两半。
“周砚川!”
“第一条,布帘已经拆了。”
“第二条,你天天管我跟谁说话。”
“第三条,我不同意。”
“你耍无赖。”
“从俱乐部抢婚那天起,我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当晚项目组举行庆功会。
海棠红样品通过外商初审,工人们轮流敬酒。
我喝到第三杯,苏青瓷便夺走酒盅。
“他明天还要进窑房,不能再喝。”
有人起哄。
“苏师傅管得这么严,看来周工程师在家也没地位!”
她扶我起身。
“他有没有地位,关你们什么事?”
回宿舍的路上,我故意把半边身体压在她肩上。
“我走不动。”
“刚才还好好的。”
“现在醉了。”
她吃力地扶我进门。
我反手将门关上,把她圈在怀里。
“你装醉?”
“想听你说句实话。”
“什么?”
“为什么不许我喝酒?”
“怕你耽误工作。”
“为什么误会我和林曼?”
“我没有。”
“为什么把结婚证锁起来?”
她被我逼得退无可退,终于红着眼说:
“因为我喜欢你,行了吧?”
屋里骤然安静。
她声音发颤。
“我知道这场婚姻一开始是假的,也知道旧案没查清。”
“可我就是不想你走,不想别的女人碰你,也不想离婚。”
我捧住她的脸。
“从回厂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没想过真离。”
这一次,她主动吻了上来。
床中间再也没有布帘,也没有那道刻意留下的距离。
天亮时,她枕着我的胳膊,小声警告。
“旧案没查清之前,不准让别人知道。”
“昨晚你咬我的时候,隔壁应该已经知道了。”
“周砚川!”
她抓起枕头砸我,门外的广播却突然响起。
“两万套海棠红出口茶具订单正式签订,十五日内完成交货!”
苏青瓷的笑容凝住。
现有新窑连十件样品都无法保证颜色一致。
两万套,足以把刚刚复原的海棠红彻底烧成一场灾难。
订单下达一个小时后,韩庆年便宣布用新式辊道窑量产。
“这是瓷厂翻身的机会,谁拖后腿,谁负责!”
我把试烧数据拍在桌上。
“辊道窑氧化气氛太强,烧不出稳定的海棠红,强行生产,合格率不会超过三成。”
韩庆年笑道:“样品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十件样品可以手动调火,两万套不行。”
“哦?省城专家就只会说不行?”
苏青瓷接过数据。
“海棠红显色必须经过还原阶段。现有新窑没有这个条件,必须改造。”
高志远靠在椅背上。
“说到底,还是你们夫妻想借机控制项目。”
“配方是苏家的,窑是周砚川管的,连订单也想捏在你们手里?”
“你如果有方案,可以拿出来。”
我将粉笔扔给他。
他走到黑板前,只画出一条普通温度线。
“提高烧成温度,延长保温时间,颜色自然会稳定。”
苏青瓷直接指出。
“温度超过一千三百度,红色会转灰。”
“你说转灰就转灰?”
“因为那是我烧出来的釉。”
高志远被堵得脸色难看,索性看向我。
“周砚川,你敢不敢赌?”
“赌什么?”
“十天之内,用新窑烧出合格批次,你输了,就辞去项目负责人职务,把技术方案交给设备科。”
“你输了呢?”
“我公开向苏青瓷道歉,以后不再碰海棠红项目。”
我看了一眼韩庆年。
他没有阻止,显然早就等着我入局。
“好。”
消息传开后,苏青瓷将我堵在空窑房。
“谁让你答应的?”
“他已经把刀递到我手里,我总不能不接。”
“现有设备根本达不到要求!”
“所以要改。”
“十天能改什么?”
我在旧厂区图纸上圈出三号倒焰窑。
“新窑负责素烧,旧窑负责还原显色。”
她脸色一变。
“三号窑就是十年前出事故的窑,已经永久封存了。”
“把它重新点燃,我们才能完成订单,也能逼出旧案记录。”
她沉默很久,从衣袋最深处取出一块瓷片。
比之前那些更残破,却仍保留着最纯正的一抹红。
“这是我爸留下的最后一块试片。”
“你一直没有拿出来?”
“因为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她将瓷片放进我掌心。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指尖相触时,她没有松手。
“周砚川,别输。”
我握紧瓷片。
“我输不起。”
不仅因为项目,也因为她交给我的,是对父亲最后的信任。
苏青瓷守在门口,我握住了最后一块试片。
窑火瞬间沿着手臂钻进身体。
三号倒焰窑的火路在眼前展开。
苏怀民调节投煤量,我父亲记录窑压。
两人配合着关闭侧风口,火焰从氧化转入还原,海棠红在匣钵中一点点显色。
我强忍耳鸣,将火路变化画在纸上。
回声却没有结束。
画面突然跳到事故当晚。
压力表指针疯狂上升,父亲冲向控制台。
“安全系统为什么关了?”
苏怀民扑向风门,却拉不开铁闩。
门外,一只手正在加锁。
宽厚手掌上,玉扳指被火光映得通红。
那人转身离开,虽然没有露脸,右脚却微微跛了一下。
我继续追向画面,耳边忽然轰鸣。
指尖的触觉迅速消失,连瓷片落地都没有感觉。
“周砚川!”
苏青瓷冲过来扶住我。
我想抓她,手掌却像不属于自己,连她的温度都感受不到。
“你的手怎么了?”
“有点麻。”
她拿针轻轻刺了一下。
没有疼痛。
她的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去医院。”
“先把图纸收好。”
厂医检查了半天,只说可能是神经性反应,必须休息。
苏青瓷守在病床旁,眼圈一直红着。
“你是不是早知道碰这些瓷片会出事?”
“没有。”
“你又骗我。”
她拿起我画的火路图。
“没有打开窑,也没查旧档案,你怎么知道十年前的每一次投煤和风向?”
“还有矿料,温差,风门,你每次摸过瓷器就能说出答案。”
我避开她的目光。
“经验。”
“什么经验能让你听见死人说话?”
我心头一震。
她已经把所有异常连在了一起。
“周砚川,我不是要抢你的秘密。”
她握住我毫无知觉的手。
“我只想知道,它是不是一直在伤害你。”
我仍没有回答。
她慢慢松开手,起身往外走。
“既然你不信我,以后别再让我陪你查案。”
“青瓷。”
她停在门口,却没有回头。
“你答应过不再瞒着我冒险。”
病房门关上后,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玉扳指,跛脚,被锁死的风门,这些都能指向韩庆年,却仍无法成为现实中的证据。
而我若继续隐瞒,最先失去的可能不是触觉。
是苏青瓷。
我在配釉室找到苏青瓷时,她正在独自整理试验记录。
“我能听见窑火留下的声音。”
她手中的笔停住。
我将房门反锁,把雷击,瓷片和窑火回声全部告诉了她。
“只要触碰经过高温烧制的瓷器,我就能感受到它最后一次烧制时的温度,配方,还有附近发生过的事。”
“所以你听见了我爸?”
“是。”
“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压力表被人改过,让大家打开风门。”
她背过身,肩膀轻轻发抖。
我没有隐瞒反噬。
一天最多三次,超过次数会高烧,耳鸣,甚至失去触觉。
看到的画面也不完整,不能直接作为证据。
“你会不会死?”她忽然问。
“目前不会。”
“我问的是以后。”
“我不知道。”
她转身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力气不大,眼泪却先落下来。
“你把这种东西叫本事?你每次倒下,我还以为是自己没照顾好你!”
“你不怕我?”
“我只怕你哪天死在我面前。”
她把我的手按在桌上,一字一句道:
“以后每次使用,我必须在场,一天最多三次,不,最多两次,出现耳鸣立刻停。”
“你接受得这么快?”
“你能听见窑火,我还能把你送去研究所切片不成?”
我忍不住笑,将她抱进怀里。
“苏青瓷,你是我见过胆子最大的女人。”
“我是怕没人给我再烧一个丈夫。”
我们根据试片里的火路,重新画出组合方案。
新式辊道窑负责快速素烧,三号倒焰窑负责海棠红还原显色。
这样既能保证产量,也能保住釉色。
方案一出,老窑工全都叫好。
韩庆年却当场否决。
“三号窑发生过重大事故,永久封存,谁敢重启,谁承担一切责任。”
“事故原因尚未查清,永久封存的依据是什么?”
我向他伸手。
“请韩副厂长拿出当年的事故报告和封存决定。”
韩庆年眼神一沉。
“旧报告属于机密,你无权查看。”
“我是改造组负责人,也是一线技术人员的直系家属,有权申请复查。”
他冷笑。
“原始报告早已移交档案室,想看,按程序申请。”
当天下午,我的申请被退回。
理由是保管人不同意调阅。
文件最后一栏,签着韩庆年的名字。
苏青瓷看完,忽然将申请书撕成两半。
“按程序拿不到,就让他自己把报告送出来。”
“你有办法?”
她看向正在窗外偷听的高志远,故意提高声音。
“周砚川,我们离婚。”
搪瓷杯被苏青瓷摔出门时,高志远正好经过。
“周砚川,你娶我就是为了配方和旧案!”
她冲出配釉室,眼圈通红。
我追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喝道:
“没有我,你以为海棠红能成功?”
“那是我父亲的配方!”
“从今天起,你调出项目组。”
四周一片哗然。
高志远扶住苏青瓷。
“青瓷,我早说过,他只是在利用你。”
她甩开他的手,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骂他。
“我的事不用你管。”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高志远压低声音。
“包括十年前的事故报告。”
苏青瓷身体微微一僵。
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明知是演戏,胸口仍像堵了一团火。
当晚回到宿舍,她刚关门,我便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
“他碰你哪儿了?”
“扶了一下胳膊。”
我卷起她的袖子检查。
她忍着笑。
“周工程师,我们正在决裂。”
“演戏可以,不准他碰你一根手指。”
“那我怎么骗报告?”
“让他说,让他带路,不许让他靠近。”
她捏住我的下巴。
“你吃醋了?”
“没有。”
“高志远今天还说,等我离婚就娶我。”
我脸色一沉。
她终于笑出声。
“还说没有?”
我低头堵住她的嘴。
白天闹得越凶,晚上便越舍不得松手。
第二天,高志远果然私下找到她。
“原始报告在档案室,但钥匙由我舅舅保管。我能带你进去。”
“你想要什么?”
“海棠红完整配方,还有你。”
苏青瓷冷冷地看着他。
“我还没离婚。”
“那就先离。”
“你怕周砚川?”
“我只是不想再被你们耍一次。”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明天早上去办手续,下午六点,带离婚证到档案室,我让你看报告。”
窗外,我握紧拳头,强忍着没有冲进去。
回到宿舍后,苏青瓷把条件告诉我。
我立刻摇头。
“不行。”
“普通争吵骗不过他。”
“可以想别的办法。”
“只剩九天,没有事故报告,三号窑开不了,订单也保不住。”
她从铁盒里拿出结婚证,指腹轻轻擦过我的名字。
“只是暂时办一张纸。”
“当初你逼我领证,现在不敢离了?”
“激我没用。”
她靠进我怀里,声音很轻。
“周砚川,我相信你会再娶我一次。”
我抱紧她,许久才接过结婚证。
“明天可以去。”
她刚要松口气,我又补了一句。
“但高志远若敢碰你,我先打断他的手,再查旧案。”
离婚证拿到手时,苏青瓷站在登记处门口,半天没有动。
上一次来这里,她恨不得立刻与我划清界限。
这一次明知是假的,她的眼圈却红了。
“后悔了?”我问。
“怕你借机跑回省城。”
我将工资存折,宿舍钥匙和母亲留下的玉佩全部放进她掌心。
“房子,钱,周家的东西都归你,我能跑去哪儿?”
“法律上已经不是夫妻了。”
“法律上暂时不是,感情上永远是。”
她握紧玉佩,终于抬头。
“等旧案查清,必须当天复婚。”
“上午复婚,下午办酒。”
“谁答应办酒了?”
“孩子满月前总要补上。”
她脸一下红透。
“周砚川,你胡说什么!”
下午六点,苏青瓷带着离婚证去了档案室。
高志远仔细检查钢印,脸上的怀疑终于消失。
“看来周砚川也没多在乎你。”
“少废话,报告在哪儿?”
“跟我进来。”
我藏在锅炉房后方,盯着档案室侧门。
按照计划,她找到报告后便从窗口扔下一只白手套,我再带人进去。
十分钟过去,窗口没有动静。
厂区另一头却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韩庆年带着保卫科直奔档案室。
“有人盗窃机密文件,封锁出口!”
他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我立刻冲出去。
“青瓷,快出来!”
档案室内,高志远已经从铁柜中抽出一只文件袋。
苏青瓷伸手去抢,被他猛地推倒。
“你舅舅来了,你还跑得掉吗?”
高志远抱着报告退向后门。“只要他以为东西被你偷走,我就能脱身。”
“你从一开始就想让我顶罪?”
“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他撞开后门逃走,顺手将铁锁扣死。
下一刻,一股刺鼻的煤油味从门缝里涌进来。
火光轰然窜上窗帘。
我一脚踹向前门,却发现门也从外面锁死。
“韩庆年,里面还有人!”
韩庆年冷冷地拦住我。
“档案室存着全厂机密,谁都不准靠近,先去找钥匙!”
火势已经冲上房梁。
窗内传来剧烈咳嗽。
“周砚川!”
苏青瓷在火里喊我的名字。
我抢过保卫科手中的消防斧。
韩庆年死死抓住斧柄:“你进去也是送死!”
我一拳将他砸倒。
“里面是我妻子。”
“你们已经离婚了!”
我抡起消防斧,狠狠劈向燃烧的木门。
“离婚证是假的。”
“她叫苏青瓷,也永远是我周砚川的妻子!”
消防斧劈开木门时,火舌瞬间扑上我的脸。
我脱下外套浸进消防桶,往头上一裹,迎着浓烟冲了进去。
“青瓷!”
档案架已经烧成一片,纸灰漫天飞舞。
“周砚川……”
她的声音从最里面传来。
一根燃烧的房梁横在过道上,苏青瓷被倒塌的铁柜压住了腿。
她用湿布捂着口鼻,还死死护着怀里的东西。
我跨过火梁,抓住铁柜边缘。
“松手,把东西扔了!”
“这是事故记录……”
“我要的是你!”
我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铁柜抬起。
她抽出腿时,房顶忽然传来断裂声。
“趴下!”
我将她护在身下,燃烧的木板重重砸在背上。
苏青瓷哭着推我。
“你快走,别管我!”
“闭嘴!”
我把湿外套裹在她身上,背起她冲向窗口。
前门已经被火堵死,窗户外侧又钉着防盗木条。
她用尽力气砸开玻璃。
我踹断木条,先将她送出去,自己刚爬上窗台,后方的档案架便轰然倒塌。
苏青瓷在外面抓住我的手。
“周砚川,别松!”
工人们一起用力,将我拖出火场。
我落地后,背后的衣服已经烧出窟窿。
她扑过来拍灭火星,一遍遍摸我的脸。
“你有没有伤到?说话!”
“刚离婚就这么关心前夫?”
她的眼泪一下涌出来,狠狠捶了我一拳。
“以后不离了,假的也不离!”
“离婚证呢?”
“烧了。”
“那正好,省得留着碍眼。”
她抱住我,哭得说不出话。
韩庆年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
“档案室无故起火,苏青瓷又违规进入,必须先接受调查。”
我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高志远拿走了事故报告,也是他锁的门。”
“谁看见了?”
“我看见了。”苏青瓷说。
“你是当事人,不能算证人。”
韩庆年看向被烧穿的档案室。
“火这么大,什么证据都没了,空口指控厂干部,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我没有与他争。
经过墙边时,我按住了烧裂的瓷质电闸。
灼热画面瞬间涌入脑海。
高志远从后门出来,将一桶煤油泼向窗帘,划燃火柴。
火焰升起后,他抱着文件袋朝旧窑方向逃去。
我松开电闸,耳中嗡鸣。
苏青瓷扶住我,压低声音。
“你看见了?”
“是高志远。”
“能证明吗?”
我看向被消防水冲得一片狼藉的地面。
煤油桶,脚印,火柴,全被毁了。
韩庆年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他转过身,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先把苏青瓷带去问话。”
保卫科的人刚要上前,她却从烧焦的衣服里取出一张残纸。
“谁说证据全没了?”
纸张边缘已经烧黑,中间仍留下半枚红章和几行字。
她在被困时,从墙缝里抢出了一页事故记录。
而最后一行签名,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周正山。
残页上写得很清楚。
事故发生前半小时,周正山下令关闭自动泄压系统,改由人工控制。
签字,日期,车间印章一样不少。
韩庆年拿起残页,看完便叹了口气。
“砚川,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白纸黑字,总不会骗人。”
“原始报告被高志远拿走了,这一页未必是真的。”
“你父亲的字,你认不出来?”
我当然认得。
那三个字与父亲留下的笔记几乎一模一样。
苏青瓷站在我身边,脸上还沾着烟灰,手指却一点点松开了我的袖口。
“你听见的窑火回声里,有没有你父亲关闭安全系统的画面?”
“没有。”
“是没有发生,还是你没看见?”
我无法回答。
窑火回声从来都是残缺的。
她低头看向残页,眼中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再次动摇。
韩庆年趁机道:“苏怀民冲去开风门,或许正是为了阻止周正山的错误操作。”
“你们查了这么久,最后证明原报告没有冤枉人。”
“你闭嘴。”
我夺回残页。
“这份记录要送去鉴定,在结果出来前,谁都不能定罪。”
韩庆年冷笑一声,转身带人离开。
宿舍被大火烧掉了半面窗户。
苏青瓷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如果签字是真的呢?”
“那我陪你去父亲坟前认罪。”
“可你说过,他没有错。”
“我相信他,但我不能逼你只凭我的相信,否认眼前的证据。”
她抬头看我,眼眶发红。
“你会不会觉得我又不信你?”
“不会。”
“为什么?”
“死的是你父亲,你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怀疑。”
我拿起铺盖,搬去了隔壁空宿舍。
关门前,她忽然叫住我。
“周砚川。”
我停下脚步。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
“伤口记得换药。”
隔着一堵墙,我们谁也没有睡着。
天亮后,我把残页放到窗边仔细检查。
签名墨迹乌黑,纸张上的其他字迹却已经发黄。
父亲的名字边缘有轻微洇痕,明显是使用不同墨水补写上去的。
更重要的是,红章压在签名下方。
正常流程应该先签字,后盖章。
若是补签,墨迹必然压在印泥上。
这份签字是事故后伪造的。
我拿着残页冲进隔壁,屋里却空无一人。
桌上摆着苏青瓷留下的信。
她说无法面对两家的仇恨,也不想再让我查下去,让我忘了她。
可那封信最后写着一句:
“以后天冷,记得把东边窗户关好。”
我们的宿舍根本没有东窗。
我猛地翻到信纸背面。
右下角沾着一小块暗红泥土,与西山矿洞的矿料颜色一模一样。
她不是自己走的。
有人逼她写下了这封信。
厂里所有人都说苏青瓷接受不了真相,主动离开了我。
只有我知道,她不会不告而别。
她若真想离开,会当面把结婚证砸在我脸上,而不是写一封连称呼都没有的信。
我重新检查桌面,在搪瓷杯旁发现一枚碎瓷扣。
那是她蓝布衫上的扣子。
她故意把它掰碎,留给了我。
我握住瓷扣。
窑火回声中,暗红矿料被倒入简陋球磨机,四周传来老旧皮带轮的摩擦声。
远处有人说了一句:“韩厂长妹夫的窑,今晚别停火。”
是那家偷运进口耐火砖的乡镇窑厂。
我将位置告诉保卫科,对方却说没有厂领导批准,不能跨区行动。
韩庆年早已把路堵死了。
我只能一个人去。
乡镇窑厂建在山坳里,前后只有两条土路。
天黑后,窑房还在冒烟。
我绕到后墙,从破窗看见苏青瓷被绑在椅子上。
高志远将一张纸拍在她面前。
“写出海棠红配方,我就放你走。”
“你拿了事故报告,为什么不交给韩庆年?”
“那是我的保命符。”
“他连档案室都敢烧,你以为他会让你拿着报告活下去?”
高志远脸色一沉,抓住她的头发。
“少挑拨!把配方写出来!”
苏青瓷疼得脸色发白,却朝他啐了一口。
“你拿到配方也烧不出来。”
“周砚川能烧,我就能烧!”
“你连还原焰和氧化焰都分不清,只配在设备科偷砖。”
高志远扬手要打,我一脚踹开木门。
“这一巴掌,你敢落下试试。”
他猛地回头,立刻将铁棍架在苏青瓷脖子上。
“周砚川,你还真敢一个人来。”
苏青瓷看见我,眼底先是一亮,随即厉声骂道:
“谁让你来的?我就是自己走的!你父亲害死我爸,我不想再见你!”
“接着骂。”
我盯着她微微抬起的右脚。
那是我们约定过的信号。
右边有埋伏。
“听见没有?滚!”
我装出愤怒的样子转身。
“苏青瓷,算我看错了你。”
黑暗里传来压低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右侧举起木棍,朝我后脑砸来。
我突然俯身,木棍擦过头顶。转身一拳击中对方下巴,再抓住他的肩膀,将人撞向燃料桶。
铁桶翻倒,煤油顺着地面流开。
高志远下意识回头。
我趁机冲到苏青瓷面前,一脚踢飞他手里的铁棍。
他踉跄后退,抓起墙边的火把,狞笑着抵向地上的煤油。
“再过来,我就让这座窑厂和你们一起烧!”
我挡在苏青瓷身前。
高志远却没有发现,她已经用碎瓷扣割断了手腕上的绳子。
下一刻,一根烧红的窑钩从我身后刺出。
苏青瓷握着窑钩,抵住了他的喉咙。
“高志远,该滚的人是你。”
高志远猛地挥开窑钩,抄起铁棍砸向我。
我侧身避过第一下,第二棍却重重落在肩上。
骨头仿佛裂开。
他还想再打,苏青瓷已经将滚烫的窑钩扫向他握棍的手。
高志远惨叫一声,铁棍落地。
我一拳砸中他的鼻梁,把他撞上窑门。
“走!”
我拉着苏青瓷冲向后门。
先前埋伏的人堵住出口,她抓起一把草木灰扬过去。
对方捂住眼睛,我趁机撞开他,与她一起冲进废窑区。
高志远在后面怒吼。
“抓住他们!”
前路被土墙封死。
苏青瓷忽然指向一座废窑。
“下面有清灰口!”
我们钻进窑底,沿着狭窄的火道向外爬。
追赶的人不敢贸然进来,只能绕去另一头堵截。
火道尽头堆着几只油布包。
我撕开最上面一只,里面不是燃料,而是发黄的档案。
原始事故报告,窑炉检修记录,压力表更换单,全在这里。
高志远没有把证据交给韩庆年,而是藏进了废窑。
苏青瓷翻开事故报告。
父亲周正山的真实签字出现在检修意见下方。
“自动泄压系统存在故障,禁止关闭安全风门,建议立即停窑检修。”
命令栏里,签发人的名字是韩庆年。
报告后还附着苏怀民的证词草稿。
事故发生前,韩庆年为了赶生产任务,私自换用了不合格压力表,又命人关闭泄压系统。
爆炸后,他伪造签名,将责任全部推给周正山。
苏青瓷捂住嘴,泪水落在纸边。
“你父亲真的没有错。”
“你父亲也没有。”
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
我们带着档案从清灰口爬出,在山坡下撞上赶来的老窑工。
原来我离厂前留下了乡镇窑地址,他们见韩庆年压着保卫科不许出动,便自己组织人赶来了。
高志远见势不妙,从另一条路逃走。
回厂的车上,苏青瓷替我包扎肩膀。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看到签名时,还是怀疑了你父亲。”
“那张纸就是为了让你怀疑。”
“可我也怀疑了你。”
我从衣袋里取出烧焦的离婚证明。
“那就罚你再嫁我一次。”
她看着那张只剩半边的纸,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弯了起来。
“这么破,能作数吗?”
“你答应就作数。”
“等订单完成,我们就去复婚。”
她低头,在我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次不是交易。”
我们刚回瓷厂,广播里便传来韩庆年的声音。
“经厂务会决定,海棠红出口订单全部转交乡镇窑厂生产,原项目组立即停止工作,三号倒焰窑不得重启!”
韩庆年站在办公楼台阶上,身后堆着准备外运的矿料。
他还不知道原始报告已经落到我们手中。
却准备先把整座瓷厂掏空。
“外包单价比厂内成本高出三倍。”
我将合同副本铺在桌上。
苏青瓷指着收款单位。
“乡镇窑厂用的是厂里的耐火砖,矿料和配方,却要瓷厂再花三倍价钱买回产品。”
“订单只是幌子,他想借外包把国有资产转出去。”
仅凭事故报告,可以翻旧案,却无法阻止外包。
我们还需要他侵吞公款,转移厂产的账目。
原始报告暂时不能公开。
韩庆年敢纵火,绑人,一旦知道铁证落在我们手上,一定会狗急跳墙。
于是我和苏青瓷继续在人前装作决裂。
第二天,她故意在食堂与我分桌。
一名男工见我们真离了婚,端着饭盒坐到她身边。
“苏师傅,下午我帮你搬矿料吧。”
“不用。”
“你一个女同志搬不动,晚上要是有空,我请你看电影。”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敲了敲他的饭盒。
“三号库缺人,下午你去搬两吨泥料。”
男工苦着脸。
“周工程师,我下午还要值班。”
“现在不用值了。”
苏青瓷强忍着笑。
“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管谁请我看电影?”
“我没管,只是正常调动。”
“那你脸黑什么?”
“食堂煤烟熏的。”
当晚,她先去了封存的三号窑,我隔了半小时才进去。
窑房没有灯,月光从破损的天窗落下来。
她靠在窑墙边笑我。
“周工程师真大方,人家只说请我看场电影,你就让他搬两吨泥。”
“他体格好,适合锻炼。”
“那我要是真答应呢?”
我把她抵在窑墙上。
“你敢。”
“我现在又不是你妻子。”
“很快就是了。”
我低头吻住她。
直到苏青瓷呼吸凌乱,我才贴着她的额头说:
“旧案翻清,订单完成,我给你补一场真正的婚礼。”
“我要红裙子。”
“买。”
“还要新被面。”
“买。”
“酒席不能比高志远订婚那天差。”
“把俱乐部摆满。”
她终于笑了,伸手抱住我的腰。
窑房深处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我们同时停下。
三号窑明明已经封存,里面不该有人。
我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绕过窑墙。
一道黑影正蹲在主风道旁,把炸药塞进砖缝。
他听见脚步声,拔腿便跑。
苏青瓷抄起地上的木杆,横在窑门前。
那人被逼得后退,我从后面将他扑倒。
他怀里的火柴和引线散了一地。
我扭住他的胳膊。
“谁让你炸风道?”
那人咬紧牙关不说话。
苏青瓷捡起地上的工作证。
那张临时出入证上,盖着设备科的蓝章。
而签发日期,就在韩庆年宣布外包之后。
被抓的人起初死不承认。
我把原始事故报告放到他面前。
“十年前韩庆年让人锁风门,今天又让你炸风道,真出了爆炸,他会保你,还是让你当第二个周正山?”
那人看清报告上的签名,脸色彻底白了。
“韩副厂长说,只要试生产时炸坏主风道,新窑就会窑压失控,到时候责任推给你,他再把订单外包出去。”
“炸药还有多少?”
“都在这儿。”
“谁负责动新窑?”
他摇头:“我不知道,他只让我炸旧窑,说新窑那边有人。”
我让老窑工看住他,连夜检查三号窑。
主风道虽然没被炸毁,十年封存也让窑体出现多处裂缝。
距离技术赌约只剩三天,拆掉重修根本来不及。
“用旧砖补内层,外层加钢箍。”
我在图纸上画出加固位置。
“安全风门改成内外都能开启,泄压口增加机械锁止。”
苏青瓷带着老窑工清理火道。
“左侧火路不能封死。海棠红还原时,需要在这里补一次风。”
有人质疑:“新窑讲仪表,旧窑凭经验,两套东西怎么接?”
她将配方曲线贴到墙上。
“新窑素烧到九百度,出窑冷却后转入旧窑,周砚川控制升温,我根据火焰颜色调整还原阶段。”
“从没人这么烧过。”
我接过话:“从今天开始有了。”
韩庆年闻讯赶来,带着保卫科堵在窑门口。
“三号窑未经批准,谁准你们开工?”
我亮出厂党委的临时复产决定。
原始事故报告已经送交上级复核。
厂党委不敢再让他一手遮天,批准项目组在完成安全改造后试烧。
“韩副厂长,你若认为不能重启,可以在反对意见上签字,订单失败,违约损失,也由你承担。”
钢笔递到他面前,他迟迟没有接。
最终,他甩袖离开。
第一批素胎从新窑出来,当晚便转入三号窑。
点火,升温,封火,还原。
十年前熄灭的火,终于重新燃起。
开窑时,成片海棠红茶具从匣钵中取出,整个窑房都响起欢呼。
高志远曾断言新旧窑无法配合。
现在第一批合格率达到八成。
我却没有笑。
出口要求至少九成五,八成远远不够。
苏青瓷连续熬了三夜,将所有次品按色差排列。
“问题集中在窑尾,不是配方,是后段降温太快。”
她说完,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
“回去休息。”
“再改一组数据……”
话未说完,她便软倒在我怀里。
厂医检查后,先瞪了我们一眼。
“都怀孕了,还敢连着熬夜进窑房,你们到底要孩子还是要订单?”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苏青瓷也睁大了眼睛。
厂医将检查单拍到我手里。
“你要当爹了。”
“从今天起,你退出项目组。”
回宿舍的路上,我直接替苏青瓷作了决定。
她停下脚步。
“凭什么?”
“窑房高温,釉料还有粉尘,你不能再进去。”
“我可以戴口罩,也可以不靠近窑口。”
“不行。”
“周砚川,项目只剩最后一步!”
“没什么比你和孩子重要。”
她甩开我的手。
“对你来说是孩子,对我来说也是我的事业!”
“事业可以以后再做。”
“订单失败,瓷厂还有以后吗?”
我压着火气。
“海棠红不是只有你能烧。”
“那八成合格率是谁调出来的?尾段色差谁最清楚?你现在找一个能接手的人给我看!”
我答不上来。
她眼圈发红,却一步不退。
“以前高志远要我嫁人,继母要我交工资,他们都说是为我好。现在你也要用一句为我好,把我赶回家里?”
“我不是他们!”
“那就别替我决定!”
她转身回了配釉室。
我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所有保护的话都说错了。
当晚,她没有回宿舍。
我在总控室找到她时,她正把窑尾数据重新标注。
“来赶我走?”她问。
“来道歉。”
她的笔尖停住。
“我害怕你出事,所以只想着让你离危险远一点。”
我拉开她旁边的椅子。
“可保护不该是把你关起来。”
她抿了抿唇。
“然后呢?”
“你不进配釉间,不接触矿料,不去高温窑房,总控室归你,所有数据都送到这里,我负责窑前执行,你负责下命令。”
“你听我的?”
“苏主任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谁是苏主任?”
“迟早是。”
她终于笑了,却仍板着脸。
“再敢吼我,我就带着孩子改姓。”
“想都别想。”
我蹲下身,手掌小心地贴在她小腹上。
那里还没有任何变化,我的手却微微发抖。
“他真的在里面?”
“厂医还能骗你?”
“那你们两个以后都归我管。”
她揪住我的耳朵。
“刚道完歉,又想管我?”
我立刻改口。
“不对不对,是归我照顾。”
重新分工后,她在总控室根据色差调整配方和窑尾降温速度,我带人在窑前执行。
第二批试烧合格率提升到九成二。
距离目标只差最后三个百分点。
正式量产前夜,我检查备用仓库时,发现箱子全被撬开。
所有调速器不翼而飞。
与此同时,总控室响起警报。
新窑燃气压力正在急速升高。
苏青瓷的声音从广播里传遍厂区。
“停止点火!立刻关闭总阀!”
我冲向总阀,却发现阀门被人焊死了。
总阀被焊死,新窑却已经进入升温阶段。
燃气压力不断上升,仪表指针逼近红线。
“备用调速器全丢了,手动减压也失效!”
工人冲出控制室。
“再升下去会炸!”
韩庆年要的就是爆炸。
只要新窑毁掉,账目,技术记录和事故证据都可能在混乱中消失。
“疏散无关人员!”
我冲到出窑口,抓起一块刚完成预热的试片。
苏青瓷从广播里喊。
“周砚川,不准用!”
今天为了检查三号窑火路,我已经发动过三次窑火回声。
第四次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压力表又跳了一格。
我握紧试片。
热浪轰然钻入脑海。
新窑内部的火路化成残影,燃气从主管涌入第三温区,却在尾端堵住。
有人提前把耐火棉塞进排气道,逼迫窑压逆向升高。
堵塞点在七号检修口。
我松开试片,耳中瞬间失去所有声音。
世界安静得可怕。
鼻血滴在地上,双手也开始麻木。
苏青瓷从控制室冲下来,抓住我写字的手。
“你看见什么了?”
我在她掌心写下一个数字。
七。
她立刻明白,转身对工人打手势,命令所有人配合泄压。
我戴上湿毛巾,冲进高温检修区。
七号口的铁盖已经烧红。我用窑钩扳开螺栓,热浪迎面砸来,皮肤像被刀割。
排气道里果然塞满耐火棉。
我刚扯出第一团,脚下钢板突然变形,整个人朝窑沟滑去。
一只手从后面死死抓住我的安全绳。
是苏青瓷。
“谁让你来的!”
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看见她张嘴大喊。
她与两个工人一起将我拉回平台。
最后一团耐火棉被抽出时,积压的热气轰然冲出排气道。
总控室内,压力指针终于开始回落。
窑炉保住了。
我刚走下平台,眼前便彻底黑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厂医务室。
苏青瓷趴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还有感觉吗?”
我轻轻回握。
她眼泪掉下来,抬手便打我,却在碰到脸前收住力气。
“你答应过最多三次。”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用。”
“那我就把所有瓷片锁起来!”
门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高志远想趁事故从侧门逃走,被早已守在厂门口的工人抓了回来。
他得知原始报告在我们手里,又知道韩庆年准备把所有罪名推给他,当场崩溃。
“炸矿洞是他安排的,档案室也是他让我烧的!绑苏青瓷,偷调速器,侵吞外包款,全是韩庆年指使!”
上级调查人员已经赶到厂里。
韩庆年被堵在办公室,账本和私盖的外包合同也从保险柜里搜了出来。
我闭上眼,刚要松一口气,广播又传来消息。
距离出口交货,只剩七十二小时。
停机事故毁掉了半批素胎,而我的双手仍没有完全恢复触觉。
苏青瓷擦掉眼泪,将窑温记录摊在我面前。
“最后七十二小时,由我代替你指挥。”
“你负责总控,我回窑前。”
我拔掉输液针,苏青瓷一把按住我。
“厂医说你必须休息。”
“我躺着,剩下的茶具也不会自己烧出来。”
“那也不能逞强。”
“所以听你的指挥。”
她盯了我几秒,将外套扔到我身上。
“手抖就立刻下来。”
“是,苏主任。”
重新点火时,全厂能来的工人几乎都到了。
老窑工守三号窑,年轻技术员盯新窑仪表,配釉员按苏青瓷的新数据调整矿料。
过去互相瞧不上的两拨人,此刻围着同一张窑温曲线干活。
第一批素胎用时过长。
我提出提高新窑传送速度,年轻技术员却担心开裂。
苏青瓷从总控室给出命令。
“第一温区升高十五度,第二温区不动,窑尾延长缓冷,按周砚川整理的数据执行。”
试片出窑,没有开裂。
转入三号窑后,老窑工根据火焰颜色补风,我则用仪表核对窑压。
经验与数据第一次不再互相争胜,而是一起守着窑火。
三十六小时后,第一批成品开窑。
合格率九成三。
还差两个百分点。
苏青瓷将次品全部摆开,只看了一遍便指出问题。
“不是烧成,是釉浆沉淀,最后几批浓度偏高。”
“重新过滤来不及。”配釉员说。
“减少静置时间,增加搅拌频率,每半小时抽样一次。”
她连续坐镇十几个小时,脸色越来越白。
我走进总控室,把热水推到她手边。
“休息十分钟。”
“你呢?”
“陪你。”
窗外,老窑工正将经验教给年轻技术员。
没有人再等着我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
我忽然明白,真正救活工厂的从来不是窑火回声。
是每一个愿意守在窑边的人。
最后十二小时,三号窑开出最终批次。
海棠红茶具铺满检验台,釉色像一片燃烧的晚霞。
检验员报出结果。
“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点七!”
整个车间沸腾了。
最后一箱茶具封装完毕时,火车汽笛已经响起。
我们跟着货车赶到站台,亲眼看着两万套海棠红装上车厢。
车轮缓缓转动,所有工人沿着铁轨追了很远。
订单按时交付。
当天晚上,上级调查组正式公布初步结果。
韩庆年因伪造事故报告,纵火,绑架和侵吞国有资产被带走。
高志远因主动交代部分罪行,却仍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责任。
十年前的事故结论被撤销。
周正山与苏怀民恢复名誉。
厂里召开庆功会时,苏青瓷却到处找不到我。
“周砚川去哪儿了?”
林曼将一张纸条递给她。
上面只有一句话。
带上户口簿,来婚姻登记处。
她抬头时,门外停着一辆扎满红花的自行车。
车把上绑着的,正是两家那份被撕碎后重新粘好的婚书。
苏青瓷赶到婚姻登记处时,我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她穿着工作服,额头还有汗,见面便把户口簿拍进我怀里。
“复婚为什么不提前说?”
“提前说就不算惊喜。”
“厂里那么多人等着庆功,你倒先跑了。”
“订单已经完成,现在该完成我的终身大事。”
我展开重新粘好的婚书。
十年前,两家父亲替我们定下婚约。
半年前,我用它当众抢婚。
可第一次领证时,她恨我,我也带着查案的目的。
那场婚姻从一开始便夹着交易,误会和两家的旧恨。
“苏青瓷,我想把第一次作废。”
她眼神一变。
“你不想复婚?”
“想。”
我握住她的手。
“只是这次不要交易,不要利用,也不要谁欠谁,你愿不愿意以相爱的名义,再嫁我一次?”
她故意抽回手:“你有房吗?”
“夫妻宿舍漏雨,等分新房。”
“有钱吗?”
“工资存折全在你那里。”
“那你拿什么娶我?”
我从包里取出一份任命书。
瓷厂决定成立特种釉彩车间,苏青瓷任首任车间主任。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眼圈渐渐红了。
“这算聘礼?”
“这是你凭本事挣来的,不算。”
“那你的聘礼呢?”
“房子以后会有,钱可以一起挣,我现在能给你的,只有一辈子不变心。”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
“那还愣着干什么?登记处要下班了。”
工作人员认出我们,笑着问:
“上回离得那么坚决,这回不会再来了吧?”
苏青瓷抢先回答。
“不来了。”
我接过两本新结婚证。
“她以后要是再提离婚,你们也不准办。”
“谁说我要提?”
“约法三章是谁写的?”
“早被你撕了,不算数。”
走出登记处,瓷厂的工人已经等在外面。
自行车上绑满红花,俱乐部里摆好了糖果和瓜子。
苏青瓷想要的红裙子挂在宿舍门口,新被面上绣着两朵并蒂海棠。
这场迟来的婚礼,比高志远当初的订婚宴热闹十倍。
没有人再说她是事故死者的女儿,也没有人再说我是事故犯的儿子。
三天后,瓷厂为周正山,苏怀民和另一名遇难窑工举行正名仪式。
苏青瓷站在父亲遗像前,将我们的结婚证轻轻放下。
“爸,我和砚川复婚了。”
她停顿片刻,握住我的手。
“他是我的丈夫。”
风吹过三号窑高高的烟囱,窑火正在里面平稳燃烧。
后来,我继续担任技术改造组负责人,苏青瓷负责特种釉彩车间。
三号倒焰窑被保留下来,专门用于传统工艺试验,新式生产线则承担规模化生产。
海棠红成了瓷厂的招牌。
曾经濒临亏损的老厂重新响起机器声,厂门外每天都有货车排队。
一年后,我们的孩子出生。
搬进新家那天,我把父亲和苏怀民留下的两块残瓷镶进墙里。
苏青瓷抱着孩子问:
“还留着这些做什么?”
“以前,它们是冤屈和仇恨的证据。”
我将最后一点水泥抹平,转身搂住她。
“现在,它们是我们两家重新开始的见证。”
窗外传来下班铃声,远处的窑火映红半边天空。
别人都说旧窑该拆,旧情该断。
可我偏要用一把烧了十年的火,救下一座工厂,洗清两代冤屈。
最后,我偏要把那个曾经恨我入骨的姑娘,风风光光地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