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母病入膏肓,
皇妹却当着她的面调戏我带回的巫蛊少年。
“无涯那个无趣的老女人有什么好,不如跟了我,保证让你快活。”
我上去阻拦却被皇兄死死的拽住。
“无涯,不过一个男人而已,也值得你们姐妹相争?”
他面色不虞。
“无言还小,你让让她又能如何?”
我下意识想解释。
“什么都可以,就他不行,这个男人是……”
“够了!”
皇兄厉声呵斥。
“这里有我跟皇妹侍疾,用不上你。”
“来人,将无涯公主带下去,没有我的口令,谁都不准放她出来。”
他替皇妹遮掩起皇祖母病榻前寻欢的丑事。
可他不知道,那巫蛊少年善毒且最厌恶别人碰他身体。
上一个摸过他的人,全身被蛊虫啃噬,烂完了……
……
三月前,皇祖母突然病重。
满宫太医束手无策,唯有巫蛊可能一试。
我在苗疆寻访百日,才以一根金丝蛊母为引,
请动这个孤冷的蛊师出山。
可如今,无言的出现要将这一切都给毁了!
“放开我!”
我被侍卫摁在地上,挣脱不开。
“这人是我带回来救治皇祖母的,你不能任由她胡闹!”
无相冷眼觑了我一眼。
“皇祖母已经病成这样,你现在带人回来又有什么用?”
“再说了,既然人都来了,早一时晚一时又有什么关系?”
“无言喜欢,就让她开心开心又何妨?”
我被无相这一番言论惊在原地。
“那是皇祖母!”
“自小最疼爱你的皇祖母!”
“她的安危竟然还比不得无言的一次任性胡闹吗?”
无相宠溺的看了无言一眼。
“快死的老东西,哪有活着的人重要。”
看着无言极胆大的伸手去剥空沂的衣服,我脸色煞白。
“无言,你住手!”
“够了!”
无相抬脚狠狠地踹向我的心窝。
“别再无理取闹了!”
“把她嘴给我封上,拖下去。”
我被人堵住嘴,往外拖。
最后瞧见的,是无言得意地靠在空沂怀里挑衅我的眼神。
而空沂站在原地,任由无言动作,连反抗都不反抗。
自始至终没看无相,反而定定地望着我。
我心中一惊,却被死死的按住拖回了宫殿。
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我被拖回了寝宫,门窗尽数被人把守,
任我怎么拍门,也没人应一句。
窗外的风声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满室烛火乱晃,
像极了我此刻乱作一团的心。
我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皇祖母还昏迷着,御医束手,救治刻不容缓。
空沂以命换命的规矩,我临行前只听了个大概——
蛊虫不能凭空拔除病气,须先在一人身上种下母蛊,
这“宿主”是谁、要付出什么代价、何时缔结,
我还没来得及问清,空沂也只说要见了病人之后再说。
而此刻,无言的手还悬在空沂面前,命也悬在他的一念之间。
我什么都做不了,连偏殿的门都出不去。
只能坐在这片死寂里,听着风一声高过一声,像极了催命的鼓点。
那一夜,我喊哑了嗓子,将门拍的震天响。
我派去的宫女是第三个了。
她还没走到偏殿的甬道,就被两个禁军横戟拦住。
“无相殿下有令,无涯公主的人,不得离开寝殿三步。”
“可奴婢只是去给空沂公子送盏安神茶……”
“退下。”
那宫女回来时,手里还捧着原封未动的茶盏,
跪在殿门口,声音发颤。
“公主……守卫说,无相殿下的口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我坐在冷硬的脚踏上,闭了闭眼。
“茶别送了,去偏殿墙角下蹲着,想法子听到什么,回来告诉我。”
她应声退下,可我心知那也不过是徒劳。
无相将我防的很严。
他替无言遮掩在皇祖母病榻前寻欢的丑事,反过来把我锁在这里。
理由是“无涯公主侍疾不力,惊扰圣驾”。
多么可笑。
惊扰圣驾的从来不是我。
我缓缓攥紧了袖中的金丝蛊母。
那根蛊母还温着,像一团活物,贴着我的腕子微微震颤。
临行前,空沂把金丝蛊母交到我手上,只说了一句话。
“若你反悔,捏碎它,我便回来。”
我当时还笑他孤僻,不肯信我。
如今才明白,他口中的“反悔”,怕是早料到会今日这番局面。
可我怎么能捏碎它?
皇祖母等不得,无言又日日去偏殿纠缠他。
我派去打探的宫女终于带回了只言片语。
“公主,奴婢远远瞧见……无言殿下的手,正去解空沂公子的腰封。”
我霍然起身,眼前一黑。
“空沂呢?”
“空沂公子没动,也没说话。”
“可奴婢瞧得清楚,他指尖有黑气,像……像有虫子在爬。”
我喉咙发紧。
那是他耐性将尽的前兆。
在苗疆时,我曾见过一次——
有个部族长老的儿子,仗着身份去摸他的衣角。
空沂只轻轻抬了抬手,那人的腕子当场鼓起数条青黑筋络,
不到半个时辰,烂穿皮肉。
他若真起了杀心,无言活不过明天。
可他没有动手。
他在忍。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现在不动手,是在等我。
等我的口信,等我说一句“可以”。
可我的口信,一次也没能递到他耳边。
而皇祖母那里,又传了三次急报。
“公主,太后咳血不止,太医院已经用了玄参吊命,
但……怕是不成了。”
我腿一软,跌坐在榻边。
“无相呢?他去了吗?”
宫女低下头:“太子殿下还在偏殿,陪着无言殿下。”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偏殿。
陪着无言。
皇祖母闭眼之前,床边守着的,
竟是一个害她病重的人,和一个冷眼旁观的蛊师。
而我,被自己的皇兄关在寝殿,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窗外风声又起,呜呜咽咽,像极了皇祖母唤我乳名。
我忽然记起幼时,皇祖母搂着我,剥一颗蜜饯塞进我嘴里。
她说:“我们涯儿命苦,日后要嫁,就嫁个能护住你的。”
皇祖母,我不嫁。
您若走了,这世上再无人护我。
所以我不能让你走。
我走到铜镜前,将袖中金丝蛊母取出。
细如发丝的蛊母盘在我掌心,忽明忽暗,
像在应和远处偏殿里空沂的气息。
空沂说过,以命换命,须在宿主体内种下母蛊,借宿主之血引渡死气。
宿主是谁,他还没说。
代价是什么,他也没说。
可如今,皇祖母等不了了。
他冷静坐看的每一刻,都是在让死气多吞她半分。
我必须要想个法子。
所以,我用利刃划破掌心,让那蛊虫从掌心钻了进去。
被关到第三日,我终于从守门婆子与禁军换班的闲话里,
拼出了偏殿里的情形。
“无言殿下又去了,这回打扮得花枝招展,说是给未来姐夫送酒。”
“什么未来姐夫,人空沂公子连门都没让她进全。”
“不让进全?那怎么还天天去?”
“嘁,你是没瞧见。”
“那位殿下就跟没了魂儿似的,眼睛直勾勾往人身上黏,
手指头一会儿扯他袖口,一会儿碰他衣襟。”
“人家不躲不避,她倒笑得跟占了多大便宜一样。”
“再这么下去,早晚得出事儿。”
我贴着门板慢慢坐直身子,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无言哪里是去送酒。
她就是瞧上了空沂那张脸,
瞧上了那身与宫里人全不一样的孤冷劲儿,
像得了件新奇的玩物,成日往偏殿跑。
她不管这人是我从苗疆求回来的,
更不管皇祖母还躺在病榻上,
只知道自己起了意,便要挨过去、贴上去、摸上手。
可空沂碰不得。
上一个摸过他的人,全身被蛊虫啃噬,溃烂而死。
他越是不躲,我越害怕。
因为那副纹丝不动的模样,正说明他一直在忍。
我太了解无言了。
旁人对她越冷,她便越要凑上去,
不把那点念想攥进手里,她绝不会甘休。
再让她这么闹下去,要么她哪次没稳住真碰了空沂,
要么空沂耐性耗尽先动了手。
到那时,别说皇祖母,连这满偏殿的人,怕是一个都活不了。
我不能等。
第二日,我让宫女借着取炭火的由头,把求援的话递到了无相那里。
“若无言再纠缠空沂,恐有性命之忧。请皇兄速来。”
无相倒是来了,来得比我想的快。
不过不是来听我说理的。
他推门进来,先瞥了我一眼,
目光落在我腕上缠着的细布上,眉头便皱起来。
“不好好在寝殿待着,成日往外传这些没影儿的话,有几分公主样子?”
我跪得端直。
“皇兄,无言日日去偏殿,空沂最厌恶旁人碰他。”
“别说真碰,就是再这样贴下去,蛊虫也会护主。她这是在玩命。”
无相听了,却像听了个笑话,轻轻笑了一声。
“碰着了没有?”
“没有。”
“那你还说什么?”
他不耐烦地一甩袖。
“她年轻,见着个新鲜面孔,爱多看两眼,也值得你急成这样?”
“她现在已经不是看两眼了。”
“她是成日贴到他跟前去扯他衣裳。空沂若动手,满宫都要替她陪葬。”
“他敢动无言一下试试。”
无相的脸色冷了下来,声音也沉下去。
“一个山里来的蛊师,孤抬举他,才留他在宫里。”
“他若伤着无言分毫,孤明日就将他千刀万剐,连眼都不眨。”
我心头一窒。
“他当然能忍。”
无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忽然露出一丝了然的冷笑。
“可你忍不得。”
“皇兄……”
“无涯,你当孤看不出来?你哪里是怕无言出事,你分明是嫉妒。”
我怔怔望着他。
“你嫉妒无言比你年轻,比你敢争,嫉妒她能日日去见那蛊师,
而你只能被关在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刻薄。
“你说你求他回来救皇祖母,可现下满嘴都是空沂空沂。”
“你当满宫上下都是瞎子?”
我只觉浑身血都冷了。
“空沂他……”
“够了。”无相打断我。
“你既然张口闭口都是那个蛊师,那孤便再关你半月。”
“皇祖母一日不醒,你一日别想出这寝殿。”
“也别再拿这些争风吃醋的话来烦孤。”
他说完,转身便走。
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锁链哗啦作响。
我跪在原地,半晌没有起身。
原来我所有的焦灼,落在皇兄眼里,不过是嫉妒无言能日日缠着空沂。
皇祖母的命,空沂的命,竟抵不上无言一眼瞧上男人的欢喜。
我不再想解释了。
入夜,我让贴身宫女替我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裙,
又把掌心血痂一点点撕开。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金丝蛊母受血腥一激,猛地在我腕脉里一跳,烫得整条手臂都麻了。
偏殿方向又传来无言的笑声,又娇又纵。
“空沂,你别总不说话呀。”
“让本宫好好看看,你这张脸生得这样好,怎么偏不肯笑一笑?”
我霍然站起。
门外守夜的禁军大约也在听那边的动静,竟没立刻察觉我走到了门边。
他们都说我嫉妒。
那我便嫉妒给他们看。
我不能再让无言这般缠下去了。
她每靠近一步,空沂便更冷一分;
她每伸手一次,皇祖母的生机便薄一分。
若这宫里总归要有人先站出去,那就用我这公主之身去拦。
我攥紧拳头,指节抵住门板,深吸一口冷风。
下一瞬,我猛地一把推开殿门。
夜风扑面,我朝偏殿那团灯火通明、笑声不止的所在,扬声喝道:
“无言——你给本宫住手!”
两个禁军扑过来要拦,我一脚踹开最跟前那个,声音比风还亮:
“今日谁再敢挡本宫,本宫就让他拿命来铺路!”
我挡在空沂身前的那一刻,偏殿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的声响。
无言的手正探向我身后那人的脸,
我抬臂一拦,她的指尖擦着我小臂滑过,
只差两寸便要勾上空沂的下巴。
“无涯,你发什么疯!”
她气急败坏地指着我。
我纹丝不动,只把空沂整个人挡在身后。
“我说了他不能碰,你会被他害死的。”
无言眯起眼,像只被夺了食的猫,忽然又笑了起来。
她不急着和我理论,反而慢悠悠绕到我身侧,
抬起另一只手,懒懒地朝空沂的鬓发拂去。
我追过去,一巴掌拍开她那截手腕。
“啪”的一声脆响,在殿里格外刺耳。
无言脸色骤变,反手就朝我扇来。
我没躲。
她那几根养得细长的指甲从我手背上狠狠刮过,
登时划出三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你不过是个被禁了足的公主,也配拦我?”
她逼近一步,眼睛却仍黏在空沂身上。
“闪开,本宫今日就非要碰他不可了!”
“我再警告你一遍,不要碰他。”
我死死盯着她,将那只流着血的手横在她面前。
“有我在,你今日连他一片衣角都别想挨着。”
无言被我眼底那点不要命的狠劲逼得退后半步,咬牙朝殿外喊。
“去请皇兄!就说无涯疯了,为了个男人要打她亲妹妹!”
无相来得极快。
他带着一身风雪跨进殿门,先看见我手背上的血,
又看见无言红着眼睛扑过去,登时沉了脸。
“无涯,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仍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她方才伸手去抓空沂。我若不拦,这会儿她未必还能站在这儿。”
“够了!”无相厉声打断我。
“你身为公主,为个外男同亲妹妹动手,满宫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转头扫了眼殿外纷扬的雪,冷冷开口。
“既然你觉得自己有理,就到外头跪着。”
“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什么时候再起来。”
无言倚在无相身旁,忽然笑了一声,轻飘飘补了句。
“姐姐不是火气大么?正好给她膝下添点雪水,灭灭火。”
我没动。
两个宫人端来铜盆,将那刚从檐下接来的雪水哗啦泼在我膝前,
混着泥渣,溅了我一裙摆。
“请吧,无涯殿下。”
我再次被侍卫压了下去,而无言竟趁无相训斥我的功夫,
径直朝空沂扑了过去,两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到底还看什么看?她都被罚跪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得意的笑。
“跟我去那边吧,别理那疯子。”
我心头一紧。
空沂没有推开她。
但他微微低了下头,望着那只死死抓在他臂上的手,
眼神骤然冷得像结了冰。
下一瞬,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动,
似有数道极细的黑色丝线从他腕间钻出,
顺着无言的袖口钻了进去。
快得几乎没人看见。
“那你便好好握个够。”
他声音极轻,却冷到骨子里。
无言僵了一瞬,手掌似乎想松,却松不开了。
接着,她整个人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咚”地摔在地上,双手疯狂去抓自己的手臂、脖子,
指甲在皮肤上抓出大片血痕。
“痒!好痒!有东西在爬!快把它们弄出去!”
她整个人弓成一只煮熟的虾,尖叫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细而利,一阵接一阵,到后面已经不成人声。
十根养得金尊玉贵的手指在颈子、胳膊上拼命抓挠,
指甲刮过皮肉,带出一道道血痕。
起初只是几道细线。
可没片刻,我就看见她领口露出的皮肤上,
那些黑线又多了数条,像活的,在她肌肤下面缓慢蠕动。
宫人们吓得四散,铜盆、痰盂、药碗滚了一地。
有人想上去按住她,手刚碰到她的肩,
便被她反手一抓,那人惊叫一声,甩着手跳开。
“别碰她!”无相厉喝,
自己却也不敢直接去拉扯,只半跪在无言身侧,红着眼朝外喊。
“御医呢!快传御医!都死了不成!”
可御医还未到,无言已经用指甲在自己小臂上抓出半尺长的血口。
她疼得翻来覆去,嘴里不断咒骂。
“贱人……是那个贱人害我……皇兄,是空沂和无涯害我!”
无相猛地抬头,死死剜向空沂。
“你还不给孤解开!”
空沂仍立在原地,像局外人。
火光落在他肩头,把那张冷白的脸照得几近透明。
他垂着眼,看无言在地上翻滚,如同看一滩被风吹乱的泥水。
“她既喜欢碰,便让她碰个够。”
无相浑身发抖,指着他:“你竟敢对当朝公主下蛊!”
“既然敢碰,难道承受不起代价吗?”
空沂只慢慢转过身,朝殿门外看了一眼。
他动了怒。
为了我。
无言倒下去的那一刻,无相再顾不上我。
他几乎是跌撞着扑过去,把满地打滚的无言按住,声嘶力竭地喊御医。
偏殿里乱成一片,有宫人撞翻了炭盆,
火炭滚了一地,又腾起呛人的青烟。
我仍跪在雪地里,想站起来,膝盖却早冻麻了。
只动了一下,整个人便朝前栽去。
一双手穿过我的腰,把人稳稳捞了起来。
是空沂。
他一句话没说,打横将我抱起。
我疼得吸了口气,他也没松手,只把步子放的更慢。
他抱起我时,我几乎没有知觉,
只知道天地猛地一旋,寒气被一堵温热的胸膛挡在外面。
“手。”他忽然说。
我茫茫然抬起右手,才发现掌心还在渗血,
雪水混着伤处,已经冻得没了痛感。
空沂将我的手轻轻搭在他颈后,掌心贴着他后颈的皮肤。
那里很热,像藏着一团火。
我下意识想缩,却听见他淡漠开口。
“别动。再冻下去,你这只手就废了。”
我不再躲,反而把脸埋进他颈窝。
回廊外,禁军举着火把,影影绰绰地围成半圈,却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太子殿下有令……”
“他让你们来试试吗?”
空沂只说了这一句,脚下未停。
我听见嗖的一声轻响,像有极细的东西从他袖中掠出。
最前面那个迈了半步的禁军猛地僵住,
脸色涨紫,掐着自己的喉咙跪倒在地。
其余人瞬间后退,火把落在地上,滋啦啦地响。
“别杀他们。”我伏在他肩上,声音发闷,“他们只是听命。”
他没言声,只抱着我穿过回廊,把人墙远远丢在了身后。
直到走进偏殿内室,他才低下头来看我一眼,
气弱的我仍圈着他的脖子,像抓着什么救命稻草。
“你方才,是在求情?”
“我……”我嗓子干得冒火,“我不想你多担一条杀人的罪。”
他极轻地哼了一声,听不出是怒还是笑。
“多担少担,又有何妨。”
我心头一烫,竟觉眼眶一热。
而身后的无相在殿里吼:“空沂!你给孤站住!”
空沂连头都没回。
“再晚些,你连她也得收尸。”
他抱着我穿过回廊,雪沫子被风卷起来,扑在脸上像细细的针。
我把头往他襟口埋了埋,闻到他身上极淡的药气,
混着一点炭火味,竟意外地让人安心。
让我恍然想起初入苗疆时,跪在楼下求空沂救祖母的时候。
我跪在楼下三日三夜,膝边全是烂泥与蛇蜕,只为求他出山。
第三夜,他穿着单薄的青衫走下楼,
看我的眼神和今夜一样,淡漠无情。
“你带金丝蛊母来,可知会有什么后果?”他问。
我抬起头,把那只木匣高举过顶。
“知道。若能救祖母一命,我无任何悔。”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这世上说无悔的人,大多活不过三更。”
“那你瞧着便是。”我对上他的目光。
“我会活到皇祖母醒来的那一日。”
他果然没再说什么。
等他将蛊母交到我手中时,只叮嘱了一句。
“此物离了母巢,只认一主。若你擅动,必先噬己。”
我那时还不懂“一主”是什么意思。
如今伏在他怀里,感受着虎口处那点灼灼的烫意,
才终于明白,这“一主”指的不是我,是他。
我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大约是他说“若你反悔,捏碎它,我便回来”的时候吧。
也大约是今夜,他瞧着我跪在雪里还傻乎乎替人求情时,
那双眼里头一次有了裂痕的时候。
“冷?”他忽然问。
我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
“不冷。”
是真的不冷。再冻,也冻不死我。
我还要将祖母救活。
他没送我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进了偏殿内室。
炭火烧得正旺,暖意像潮水一样扑过来。
我浑身又湿又冷,被这热气一激,反而剧烈发起抖来。
空沂将我放在榻边,自己蹲下身,替我褪去灌满雪水的鞋袜。
我脚趾已经冻得发紫,他掌心贴上来,极轻地蹙了下眉。
“你拦她做什么?”
他忽然开口。
声音低沉,像在炭火里浸过,却冷得让人心颤。
“她若再近一步,我必杀她。”
他抬眼看我,目光幽幽。
“你挡在她前面,是替要害你、也用你的绳索困住你的人送死。”
我望着他,慢慢摇头。
“我护的从来不是她。”
空沂没应,仍旧看着我。
“我护的是你。”
“我怕你被逼到杀人。
也怕你一旦动了手,这深宫里便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救皇祖母。”
我轻轻笑了一下,嘴角裂得发疼。
“护你,就是护她最后的机会。”
空沂没有再接话,只重新低下头,用干帕一点一点擦我发梢的雪水。
他的动作和他平日里判若两人。
他刚替我擦完右肩,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空沂公子,太子殿下请您过去给无言殿下看伤。”
是名内侍,声音尖细,还带着喘。
“若再迟了,殿下怕是要不好了!”
空沂没动,仍半跪着替我绞袖口的水。
“他若不想她死,便差人把她送来。”
那内侍急了。
“可太子殿下说,此事因您而起,您若袖手旁观,便是谋害公主!”
空沂终于抬眼,却不是看殿外,而是看我的手。
“告诉她,她的公主命,不及这里半盏茶。”
他一弹指,门缝里忽地钻出一缕白雾,让那内侍踉跄着退了三步。
“再扰,我救的就不只是一个了。”
那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怔怔望着他:“你当真不救无言?”
“她不会死。”空沂继续替我擦头发,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炭火不错。
“我下的是‘绕骨眠’,只让她疼,让她记,还不到要命的时候。”
我心头一松,随即又发紧。
“那无相若因此发疯……”
“他最好现在发。”他打断我,指尖拨开我额前湿发。
“也省得日后再寻别的借口来试你的底。”
我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一点阴狠,忽然觉得,他
大约早就看穿了无相的盘算。
只有我,还在抱着那点可怜的兄妹情分不肯撒手。
空沂见我出神,伸手把一块烤暖的绒毯盖在我膝上。
“你若是累,就睡。”
我摇头。
“怕睡了,醒来你又只剩一个人。”
他动作一顿,睫毛在灯火下轻轻一颤。
好一会儿,才低低道:“如今不是了。”
没有不耐,没有冷意,甚至称得上耐心。
我的手腕、脖颈、掌心,每一处湿冷都被他细细擦过。
他半跪在榻前,像对待一件易碎的器皿。
末了,他又取来暖烘烘的绒毯,垫在我膝下,
隔着薄布替我揉开僵冷的关节。
我疼得直抽气,却没有躲。
“空沂,我是不是很蠢?”
他手上没停:“你想听真话?”
“嗯。”
“蠢。”他说,“但比他们有用。”
我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他替我暖好膝腿,起身要走。
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口。
“皇祖母那里……”
就在这一瞬,空沂的指尖忽然按住了我的腕脉。
他眉头轻动,片刻后,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你竟把金丝蛊母种进了自己体内。”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不是请你出山的引子吗?”
“那就是母蛊。”
他缓缓放下我的手腕,声音极轻。
“引子是它,母蛊也是它。只是尚未催动而已。”
我怔住,连指尖都凉了。
空沂坐回我身边,炭火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生死同蛊,原是蛊师不传之秘。”
他开口,语速极慢。
“母蛊须种入宿主体内,再借宿主之血引渡病气。”
“要救你皇祖母,就得有一个人以寿命为柴,
让她被死气啃噬的身子借由母蛊,一点点从鬼门关外拉回来。”
我喉咙发紧:“所以宿主会折寿?”
“会。”
他看着我。
“我既能催蛊救人,也能以那母蛊反控宿主性命。”
“一旦种下,你的命数、痛楚、生死,便都系在我一念之间。”
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吞蛊的人,等于把命交给了你?”
空沂没有否认。
我盯着他,心里那点一直模糊不清的东西,
忽然像被撕开了口子,彻底亮了起来。
无相为何处处拦我?
为何连我派人传句话都如临大敌?
为何明知无言纠缠会坏事,也不肯约束,只一昧把我锁在寝殿里?
他口口声声说我嫉妒、不识大体,不过是要我远离空沂。
他怕的从来不是无言受委屈,更不是我的醋意。
他怕的是我。
怕我借空沂之力救下皇祖母,怕我因此得了皇祖母的青眼,
怕我手中多出一把能杀人于无形的刀,
怕我在这宫里坐大,威胁他的储位。
所以他要困住我,也要放任无言去逼走空沂。
只要皇祖母救不回来,只要空沂不再为我所用,
我便永远是那个被关在寝殿里、只能等死的公主。
我想通了这一层,非但没有觉得后怕,反而出奇地冷静。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雪水泡得发白的十指,忽然轻声开口。
“所以你现在,已经能随时取我性命了。”
空沂没说话。
“你怕吗?”他问。
我抬起头,目光直直落进他眼里。
“怕。”我顿了顿,“可比起怕你,我更怕皇祖母因我一时犹豫而死。”
我慢慢松开他的袖口,反过来握住了他一点指尖。
冷与热撞在一起。
“空沂,既然母蛊已在我体内,那便催它。”
“我愿做那个宿主。用我的命,换皇祖母的命。”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炭火都矮下去一截。
终于,他反手扣住我的腕子,掌心滚烫。
“无涯,记住了。”他哑声说,“从这一刻起,你的命,是我的了。”
想通这一点时,窗外的巡夜太监刚好敲过三更梆子。
无相哪里是怕我吃醋,更不是真宠无言宠到不分轻重。
他怕的是我借空沂与母蛊坐大,
怕皇祖母醒来后,他监国之位不稳。
所以他才要困住我,要放任无言去逼走空沂,
要皇祖母的救治一拖再拖。
可这些算计,我已顾不上了。
皇祖母还活着,御医却束手,空沂又被人日日纠缠。
我若再被“体统”二字困在寝殿里,
和当年眼看着娘亲病逝却什么都做不了,有什么分别?
我把外袍裹紧,从后窗翻了出去。
禁足的命令只锁住了正门,
偏因今夜雪大,巡逻守卫都缩在廊下烤火,
背风的矮墙边反而空出一条路来。
我贴着墙根,鞋底踩进半尺深的雪里,冷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我没有停。
偏殿还亮着灯,门未落锁。
我推门进去时,带进一身风雪,把案上烛火吹得猛地一斜。
空沂坐在炭炉边,未曾回头,只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走到他面前,慢慢跪了下去。
膝下是冷硬的青砖,雪水从裙摆渗开,在膝边洇出一圈深色。
我把额抵在交叠的手背上,声音稳得不像自己。
“空沂,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公主之尊、封地、日后嫁娶,甚至这条命,我都不要了。
只求你救皇祖母。”
殿内静得只剩炭火细微的爆响。
他仍未看我,只伸手拨了拨炉中的银炭,火光在他指节上镀了层暖色。
“你知不知道,吞下母蛊会如何?”
我抬起头。
“会折寿。”
“不止。”他这才抬眼看我。
“母蛊入体,宿主的命数便与蛊师连在一处。”
“同生,共死。”
“我活一日,你活一日;我若死了,你体内的母蛊必先噬心而亡。”
他顿了顿,像在等她拒绝。
“短命,且从此受制于我。这样,你还要吞?”
我仍跪着,脊背连抖都没抖一下。
“要。”
“无怨?”
“无怨。”
空沂没有立刻答话,只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乌木匣,
打开,里面伏着一只细如发丝的金色蛊母,在灯下明暗不定。
他托起我右手,让我掌心向上,又以指尖在我虎口处一点。
那蛊母似被唤醒,沿他指尖爬了下来,
停在我虎口正中,尾刺轻轻一颤,便没入皮肉半寸。
我疼得倒吸一口气,却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别动。”他按住我腕子,“母蛊还没有入死穴。
如今它只是应你,替你试一炷命火。”
我这才觉出,那蛊虫停在虎口处,并不往血脉深处去。
“天亮之前,你还有回头的机会。”
空沂松开我的手,声音很低。
“若你后悔,在这偏殿里再走一步,我便收回它。”
我握着自己被蛊母灼得发颤的右手,跪在原地,望着他慢慢摇头。
“不回。”
他似有片刻失神,随后转过脸去,添了块炭。
“那就跪到天亮吧。”他说,“若你能跪满这一夜,我便替你催动母蛊。”
窗外风雪更急,像有什么东西在天边滚过。
我闭上眼睛,把右手的蛊母又往心口处按了按。
皇祖母,您再等一等。
孙女儿这次,什么都豁得出去了。
天将破晓时,我跪足了一夜。
空沂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神情晦暗。
“开始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我跟着他走到皇祖母榻边。
老人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灰白。
我握住她枯瘦的手,只觉得心头紧颤。
空沂在我身侧坐下,忽然抬起左掌,按在我后心。
“母蛊听令。”
他声音一沉,体内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唤醒。
我虎口陡地一热,紧接着,一股极细的蛊力从掌心炸开,
顺着腕脉、臂膀,又通向后心他按住的地方。
那是同蛊在共鸣。
不是痛,却比痛更难熬。
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我四肢百骸里抽离出去。
我渐渐坐不稳,额角渗出细汗,眼前的光一层层暗下去。
“别睡。”
空沂的声音从极近处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低声。
“你现在若睡过去,命火就断了。”
我咬住下唇,把身子硬撑起来,朝皇祖母的方向倾了倾。
“你……继续。”
空沂没有说话,只将我后心按得更紧。
另一只手缓缓抬起,两指并拢,凌空点在皇祖母心脉之上。
殿中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嗡鸣,
仿佛整间大殿里所有的烛火都同时矮下半寸。
皇祖母那具枯瘦的身子猛地一颤。
一团浓黑如墨的死气从她心口浮起,
像被什么追赶着,沿着她的脖颈、喉口,朝七窍处丝丝缕缕钻出。
殿内泛起一股腐冷腥气,我几乎作呕,却清楚地看见,
她灰白的面容正在一点一点回暖。
“皇祖母……”
我眼眶一热,眼泪砸在褥上。
她眼皮动了动,指节极轻地勾了我一下。
那一下,我全都值了。
可也就在这一瞬,我身后的空沂气息猛地滞住。
我尚未回头,便觉一股温热从他指尖传来。
我下意识看他。
这一看,我怔住了。
空沂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了面具。
他脸色白得骇人,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你的寿数,比我想的还要少。”
他哑声开口,喉结微滚,“我本不该……”
“别停。”我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冲他摇头。
“就差一点了,你看见没有?皇祖母她动了!”
我抓得那样紧,连自己都没察觉,指节都泛了白。
空沂望着我,眼底那层坚冰像被凿开一道口子。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催动蛊力。
我整个人像被从内里掏空了一截,眼前一黑,
却仍死死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皇祖母咳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却像惊雷,震得我心口突突直跳。
她睫毛颤了又颤,似要睁开眼来。
“祖母……”
我俯下身,几乎把脸贴到她枕边,声音抖得不成调。
就在此时,殿外忽地传来铁甲踏步之声。
紧接着,一柄柄刀剑出鞘,铮鸣之声混在夜风里,刮得人骨头缝发寒。
火把光从门缝钻进来,将整座寝殿映得明明暗暗。
无相的声音已传到门外,冷厉如刀。
“空沂!你竟敢在宫禁之中行此蛊术!”
“给孤把殿门围死!”
甲胄声齐响,脚步声越来越近,只一瞬,殿门便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响。
砰。
一声重过一声。
我心头骤紧,本能地朝皇祖母身上扑去,
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护住她,
生怕那轰然破门的一刻,将她这好不容易挣回来的一线生机震散。
空沂没有动。
他还坐我身后,掌心仍按在我后心。
可那双手,冷得叫人心惊。
“别分心。”他忽然开口。“你松手,她便回不来了。”
殿门砰地一响,门栓应声断裂。
我闭了闭眼,没有松手。
“撞开!”
无相的厉喝撞进殿来。
殿门轰然倒地时,我正伏在皇祖母身上,
把老人刚暖起来的手紧紧焐在掌心。
无相踏着满地铁甲寒芒跨进来,
目光先落在空沂按在我后心的那只手上,再落到皇祖母脸上。
那眼神迸发出光亮,
我知道,我们连最后一点兄弟姊妹的情面都不剩了。
“好一个巫蛊乱政。”
他声如寒铁,一字一句砸下来。
“无涯勾结外男,以邪术行刺公主,意图在宫禁之中谋害太后。
给孤统统拿下!”
“皇兄!”我猛地抬头,“空沂他是在救——”
“堵住她的嘴。”
两名禁军扑上来,一左一右将我按在榻边。
我死死攥着皇祖母的手不肯放,直到有人用力掰开我的指头,
把我整个人从她床前拖开。
“皇祖母已经醒了!你看见她没有!她方才动了!我们是在救她!”
“醒了?孤只看见你带着个来路不明的蛊师,
在太后寝殿行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无相负手而立,连看都不看床上的老人一眼。
“无言现今还人事不省,满身蛊痕。你却说他在救人?”
“那是无言先动手——”
“够了。”他打断我,转向空沂。
“孤早说过,你不过是无涯寻来的野路子。”
“既然你执意要站在她那边,那就别怪我伤及无辜。”
空沂仍坐在原处,身形未动。
他脸上的冷意像结了层霜,看无相如同看一具尸体。
“你信她吗?”无相忽然问。
空沂不答。
“孤不信。”
无相笑起来,缓缓走向我,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我仰起脸。
“无涯,你口口声声说在救皇祖母,
可孤只瞧见一个失了心窍的女人,
为个男人把巫蛊邪术带进了宫里。”
“你说若父皇还在,会信你还是信孤?”
他说“父皇”时,我浑身一僵。
无相笑容更冷:“可惜他不在了。”
“如今这宫里,孤说的,就是天理。”
我已不再辩解。
被人从皇祖母床边拖走的那一刻,我忽然彻底看明白了。
无言纠缠空沂,是他默许的离间;
离间不成,他便换一条更干净的路——谋逆。
以巫蛊之名,把我与空沂一并拿下。
这样一来,皇祖母醒来后即便追究,他也有现成的罪名摆着;
若皇祖母再也醒不过来,那这监国之位,便再无人能动摇。
他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
他怕的,是我得到皇祖母的倚重,
是我借空沂之力,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押去刑台。”
无相拂袖转身,声音轻得像是说今日下了场雪。
“孤倒要看看,你们这份同生共死,能撑到几时。”
刑台设在宫门内的空地上,四周已被禁军围得铁桶一般。
雪还在下,白茫茫一层覆在石阶上,被无数甲靴踩成脏污的泥水。
我跪在台前,肩头被人死死按住,膝下是冰凉的青石。
空沂被押在我身侧,双手缚在身后,
额前碎发被风雪打湿,几缕黏在眉骨上。
即便是这般狼狈,他仍不低头。
“无涯,孤再问你一次。”
无相坐于高台之上,手边就是成排刀甲。
“母蛊在何处?交出来,孤可念在兄妹一场,留你条活路。”
我低低笑了。
“皇兄不是恨我以邪术乱政吗?怎么如今倒想要这邪术了?”
无相面色一沉,朝台下挥了挥手。
“替孤把这蛊师的双手斩了。”
两名力士应声上前,将空沂往台柱上一按,刀斧高高举起。
“慢着!”
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开左右,踉跄着挡到空沂身前。
“母蛊就在我体内!”
我朝无相高声道,把右手虎口那处还泛着金光的蛊痕亮出来.
“我与空沂同生共死。”
“你今日斩他双手,母蛊失了控主,必当反噬。”
“我死,这母蛊就死;母蛊一死,皇祖母再无人能救。”
我盯着无相,一字一句:
“你想清楚,是斩他的双手,还是要皇祖母的命。”
无相沉了脸,却没有再下令。
刑台上静得能听见雪落。
空沂忽然在我身后笑了一声。
那笑极轻,却冷得叫人头皮发麻。
接着,我听见他手腕上的缚绳“啪”地绷断开来。
他缓缓直起身,像挣开了某种禁锢,
周身腾起一层薄薄的黑气,衣袖无风自动。
“你敢她,也要问我答不答应。”
他说这话时,眼睛没有看无相,只落在我挡在他身前的背脊上。
那是我第一次,从这双孤冷到极致的眼里,看见了怒意。
不是杀意,不是厌世,而是明明白白的怒火,为我而燃。
“空沂!”无相霍然起身,厉喝道,“你敢抗旨,便与无涯同罪!”
话音未落,四周禁军刀锋同时出鞘,寒光如林,直指二人。
我仍张着双臂,把空沂护在身后。
头顶雪片子簌簌落下,混着刀气刮过耳畔。
“要杀便杀!”
我扬声道,嗓子几乎劈了。
“有本宫在,谁也别想先动他!”
刀锋已逼至眼前。
无相盯着我,最终还是从齿间挤出一个字:
“斩。”
下一瞬,无数寒芒朝我与空沂当头落下。
身后忽地一热。
空沂的掌心贴住了我的后心。
紧接着,虎口处那只沉睡许久的母蛊像被万里长雷劈醒,轰然一震。
我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却被他一只手捞了回来。
一股极暴烈的蛊力从心口炸开,顺着血脉窜遍全身,
逼得我喉头一甜,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砰——
毒雾暴涨。
黑中带红的气浪以我与空沂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掀去。
离得最近的一排禁军如被巨手拍中,惨叫着倒飞出去。
刀剑落地之声响成一片,雪水泥浆被气浪卷起,溅得足有半人高。
雾海翻涌,将整座刑台都吞了进去。
我跪在雾中,只觉全身骨头像被拆了又重拼,眼前一阵清楚一阵模糊。
空沂仍贴在我身后,气息也有些不稳。
“别动。”他哑声说,“母蛊饮了你的血,正疯着。”
我不懂他说什么,只知道毒雾逼退了禁军,
四周脚步声散乱,大喊“护驾”的声音一潮高过一潮,
更多人是连滚带爬地往台下退。
“放箭!”
无相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已经变了调,像被这毒雾撕出一道裂口。
“给孤放箭!射死他们!”
我费力地仰起头,看见高台之上,无相攥着扶手,指节白得吓人。
他脸上再无方才的胜券在握,只剩被逼到墙角的惊惧与杀意。
“你敢放箭,这满宫的人都要给我陪葬。”
空沂冷冷开口,说出的话活像恶魔低语。
“你不妨试试,是你的箭快,还是这毒雾先渗进你的心肺。”
禁军果然不敢动。
他们或跪或立,一个个面色发青,刀尖都垂了下去。
无相怒极,一把夺过近旁侍卫的弩,亲自拉弦。
“孤今日就是埋了这座宫城,也要你们两个死!”
“你倒是有胆。”
一道苍老却清楚的声音自人群之外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
皇祖母就站在刑台之下。
她由两名御医一左一右搀着,身子仍极瘦,风一吹便似要倒,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穿着极简的暗红常服,连大氅都没披,
只踩着一地碎雪站定,目光从满地兵甲扫到无相身上。
“好孙儿。”皇祖母笑了,那笑容却不含一丝温度。
“哀家还没死透呢,你就已经开始清点这宫里的叛贼了?”
无相手一晃,弩箭“啪”地掉在台上。
“皇……皇祖母……”
“你怕什么?”皇祖母在御医搀扶下,一步步走上刑台。
““哀家这条命,不是你给我吊回来的,也不是你盼回来的。”
“若等着你,哀家这会儿怕已凉了。”
她从我身边经过时,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好孩子,难为你了。”
几个字,让我眼眶骤热。
皇祖母登台站定,转身面向满场将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雷。
“哀家缠绵病榻,神思时昏,
却还没昏到分不清谁是救命、谁是催命的地步。”
她抬手,指向无相。
“你借侍疾把持宫务,默许无言在哀家榻前胡作非为。”
“离间不成,便以巫蛊谋逆之名,要将真正救哀家之人当众处死。”
“无相,你当这满宫上下都瞎了?”
“还是当哀家死了,就再无人治得了你!”
无相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皇祖母,孙儿绝无此意!”
“是那空沂先伤无言,又以毒雾逼宫,孙儿才——”
“哀家亲眼看见了。”皇祖母厉声打断他。
“你在台上,要放箭射杀你的亲妹妹。”
“你敢说自己没有这个想法?你敢说吗?”
她不再看无相,转向左右:
“传哀家懿旨。即日起,废无相监国之权,收其印玺。”
“巫蛊一案,交由三司重审,彻查到底。”
“来人,将无相拿下,暂行收押。”
“没有哀家的话,不许任何人探视。”
禁军一听,先是一静,随即有人丢下兵刃,俯身领命。
无相瘫在台上,嘴唇抖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孙儿知罪……求皇祖母开恩……”
皇祖母没有应他。
人群另一侧,无言早已瘫软跪地,哭得发髻都散了,朝台上爬了两步。
“皇祖母……孙女不懂事,都是孙女糊涂,
求皇祖母恕罪,求皇祖母别把孙女赶出去……”
她哭得真,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得一道一道。
可皇祖母只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既怒又厌,
终是闭了闭目,没有再说责罚的话。
“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管。没有哀家的旨意,不得出宫。”
无言被两名宫人架起来,仍朝皇祖母方向伸着手,
哭喊不止,却再没人多看她一眼。
我始终跪在原地,未置一词。
从皇祖母出现,到无相被押,再到无言哭倒,我一个字也没说。
只是有些筋疲力尽。
到此刻,反而什么都不想说了。
毒雾渐渐散去,雪又落了下来,轻轻覆在那片被血染过的青石上。
皇祖母处理完一切,才缓缓转过身,朝我与空沂看来。
她先看空沂,又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我微微发颤的右手虎口上。
那处蛊痕仍泛着淡金,像一道烧进皮肉里的命契。
我下意识缩了缩手,皇祖母却伸手握住了它。
她掌心温暖,带着病愈后特有的干燥与暖意。
“不必瞒哀家。”
她看着我,眼里有暮色苍苍,也有洞悉一切的清明。
“生死同蛊,母蛊入体。哀家都知道。”
我浑身一震。
皇祖母轻轻摩挲着我虎口处那道蛊痕,像幼时替我擦去脸上的泪。
“涯儿,祖母欠你一条命。现在这条命,是你寿数换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重若千钧:
“你们之间的事,哀家不问。可这孩子……”
她望了空沂一眼。
“从今日起,这宫里若有人敢伤他,便是同哀家作对。”
我喉头一哽,终于再也绷不住,
往前一倾,把额头抵在了皇祖母怀里。
“祖母……”
她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像许多年前一样。
“别怕。祖母回来了。”
皇祖母没有急着回宫。
她看看我,又看看空沂,
忽然伸出那双枯瘦却已回暖的手,将我的手拿起,
又执起空沂的手,把两只手叠在一处。
我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空沂指节间也残留着催蛊后的冷意。
两只手被皇祖母覆在掌心,一冷一热,
像被什么极韧的东西缓缓缚在了一处。
“生死同蛊,本就生死相托。”
皇祖母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既已把命交到一处,往后便不必再避着这满宫的闲话。
祖母给你们做主。”
我喉头一哽,没敢抬头。
空沂的手仍安安静静覆在我手背上。
那原本极冷的指尖,被我一点点暖热,竟也沾上了活人的温度。
皇祖母没有再多说,只轻轻拍了拍我们交叠的手,
便由御医搀着,慢慢走下刑台。
“把这里都收拾了。今日之事,谁敢乱传,宫规处置。”
禁军领命散开,宫人们低头扫去雪水泥污。
方才满场刀光剑影,像一场被风卷走的噩梦。
无相与无言皆被带走,只剩高台空落落立在那里。
人群散尽,我仍跪坐在原地。
空沂没有走。
他就在我身侧,肩头落了一层薄雪,像尊不会融的玉像。
我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忽然开口:
“空沂,你还记不记得我在苗疆找到你的那一夜?”
他没有说话。
“也是下着雪。你站在那座竹楼下,手里拈着金丝蛊母。”
“我说,我以它为引,请你出山救我祖母。”
“你问我,可知道这蛊一旦种下,便再回不了头。”
我慢慢转过脸看他。
“如今刑台也上过了,禁军也围过了,同生共死也验过了。”
“空沂,你可还怪我,把这条命草率地交到你手上?”
风从宫墙那头吹来,拂动他散落的鬓发。
他垂眸看我,那张平日里冷得寸草不生的脸上,
竟有了一丝极淡的松动。
“把手给我。”
我没有多问,将右手递了过去。
他执住我的手腕,指尖在我虎口蛊痕处轻轻一压,
再顺着腕脉缓缓向上一引。
那藏在我体内的母蛊似从沉睡中醒转,
自皮肉深处浮出一线极细的金色,温顺地绕开伤口,贴着腕骨盘绕而上。
像一条活着的金丝,一点一点缠回我的腕间,
最后轻轻收成一道极细的环,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
不疼,只余一点温烫,像他方才按在我后心的那只手。
“你的命,我收下了。”他说。
我怔怔抬头。
空沂松开我的腕子,目光落在那道金色蛊环上,郑重许诺。
“也还你一辈子。”
我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你说的,可算数?”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极轻极轻地弯了下唇角。
那笑容短暂得像雪片落在炭火里,一瞬就没了,却足够让人记很多年。
“我从不食言。”
他说完,站起身来,朝我伸出手。
“回家。”
我借他的力站起来,腿仍有些软。
我们并肩穿过空无一人的刑台,朝偏殿走去。
宫人们已将殿里殿外收拾干净,皇祖母服过药歇下,
偏殿中重新燃起安神香。
药香混着炭火暖意,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
我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夜,第一次这么静。
静得只听得见雪落,和身侧他极轻的呼吸。
从今往后,这宫里仍有风有雪,有算计,有生死。
可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我的命,有人收着。
他的命,我也还一辈子。
那晚闹得太凶,宫里半夜都不得安宁。
皇祖母被搀回寝殿时,已撑到了极限,却仍拉著我的手不放。
御医喂了药,她才昏昏睡去,眉心那点死气终于退尽了。
空沂守在偏殿外,没走近。
我安顿好皇祖母,走出殿门,见他还站在雪里。
肩上落满了白,像尊不知道冷的人。
“你不进去坐坐?”我走过去。
“她体内还残着半成病气。”
他看了我一眼,“我进去,会惊了母蛊。”
我这才明白,他站这么远,是怕自己身上太重的蛊力,
反倒扰了皇祖母将养。
“那你也别老站在雪里。”我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袖口。
“去生了炭再说。”
他忽然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浑身一僵。
“无涯。”他唤我名字,声音比雪还轻。
“若皇祖母没来,你本该死在那台上。”
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你会让我死吗?”
他沉默了很久,才道:“不会。”
“那我还怕什么?”
他大概是被我这句话堵住了,好半天没动静。
末了,他从怀中取出那只乌木小匣,将金丝蛊母重新缠回我的腕上,
一圈一圈,像在给我系一条看不见的命绳。
“你的命,我收下了。”他低声说,“也还你一辈子。”
我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掉下来。
他顿了片刻,抬手极快地替我抹了一下,又像被烫着一样收回去。
我破涕为笑:“你害羞什么?我都是你的人了。”
空沂别过脸去,耳尖在夜色里微微发红。
我好像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人也会不好意思。
宫里的雪,到后半夜才停。
璎珞端了热姜茶来,见我与空沂都站在廊下,愣了一瞬,
随即红着脸退了下去。
我伸手接那杯茶时,没接住。
空沂从旁托了一把,与我一起扶住那盏热得发烫的瓷杯。
两只手又在杯壁外叠在一处。
皇祖母说得对。生死同蛊,本就是生死相托。
从苗疆到刑台,从竹楼到大雪,这一路走得太险。可到底,我们都没松开过。
“回家吧。”
我轻声说。
空沂没答话,只把姜茶往我手心里又推了推。
“先暖暖。”
我低头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头一路落到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