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家盼儿子,盼一代就够了。
我们陆家,盼了六代。
一百二十九口人,清一色女娃。
族谱上连个“男”字都没有。
直到我孙子出生,全家人喜极而泣。
这孩子就是陆家的命根子,谁碰一下,一百多号人能拼命。
可孙女婿偏不信邪。
孩子弄翻了他一杯茶,他抬手就把四岁的娃推倒在地。
孩子愣了三秒,哇地哭了。
满桌人放下筷子,鸦雀无声。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笑了。
他后来逢人就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笑。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01
别人家盼儿子,盼一代就够了。
我们陆家,盼了六代。
一百二十九口人,清一色女娃。
族谱翻烂了,连个带“男”字的名都找不着。
我叫陆广芝,今年七十二。
生了四个闺女,闺女们又生了闺女,闺女的闺女还是闺女。
村里人背后喊我们“陆家女儿国”。
我听见了,也不恼。
女儿咋了。
我一个人把四个闺女拉扯大,供了三个大学生,剩下一个开了全镇最大的饭馆。
陆家的女人,没一个孬种。
但我心里头确实有根刺。
不是重男轻女。
是六代了,一个带把的都没有,这概率它也不科学。
直到四年前。
我孙女陆敏生了。
男孩。
七斤六两。
产房门一开,护士喊了一嗓子“男孩”。
走廊里二十多个陆家女人同时站起来。
我大闺女先哭的。
然后是二闺女,三闺女。
最后连我四闺女那个从来不掉泪的铁人,都红了眼眶。
我没哭。
我把手机掏出来,往家族群发了几个字。
“是个带把的。”
群里一百多条消息瞬间炸了。
有发红包的,有发语音嚎叫的,有直接订机票说马上飞回来的。
我三闺女家的外孙女,当时才八岁,在群里打字。
“太姥姥,带把是啥意思?”
没人回她。
大伙都忙着哭。
这孩子取名赵一鸣。
小名豆豆。
随他爸姓,我没意见。
但陆家一百二十九口人,把这孩子当成了祖宗。
满月酒摆了二十桌。
百日宴又摆了二十桌。
周岁的时候,我四个闺女凑了一笔钱,直接给豆豆存了个教育基金。
逢年过节,红包最少四位数起步,豆豆的压岁钱比我的退休金都厚。
我跟闺女们说,别惯着,小心惯坏了。
嘴上这么说。
每次豆豆来家里,我兜里的糖就没断过。
孙女婿赵东,刚进门那两年,表现还行。
话不多,干活勤快,逢年过节嘴也甜。
叫人叫得勤,姥姥长姥姥短的,我挑不出毛病。
陆家一百多号人嫁出去的女婿也多,但赵东排面最大。
为啥?
因为他是豆豆的爸。
陆家六代头一个男娃的爸。
这身份搁我们家,比驸马都金贵。
过年吃饭他坐主位,没人有意见。
家里修东西都等他来,哪怕我四闺女拿个扳手三分钟能搞定的活。
后来我想,可能就是这份客气,把他惯出毛病来了。
人一旦觉得自己重要,就容易拎不清。
今年清明,全家聚在老宅吃饭。
到了四十多口人。
四张大圆桌拼在院子里。
豆豆四岁了,话多,皮实,坐不住。
他本来坐在赵东旁边。
吃到一半,豆豆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我跟前。
“太姥姥,我要坐你这儿。”
我拍了拍旁边的位子。
“来,坐。”
豆豆往我身边一钻,碰到了赵东放在桌边的茶杯。
杯子倒了,茶水泼了赵东半条裤子。
赵东脸一沉。
他回手一推。
四岁的孩子,三十多斤,直接从凳子边上摔到地上。
后脑勺磕在椅子腿上。
豆豆愣住了。
三秒钟,一动不动地看着赵东。
然后哇地一声哭了。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
四十多双筷子同时停在半空。
我大闺女的筷子掉在地上,声音特别清脆。
所有人看着赵东。
赵东还在擦裤子上的茶水。
他甚至没看豆豆一眼。
我放下碗,慢慢站起来。
膝盖有点疼,起得不快。
但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就等着我。
我走到赵东面前。
他抬起头,对上我的眼睛。
我笑了。
他后来逢人就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笑。
02
我笑完,没说话。
弯腰先把豆豆抱起来。
后脑勺一个包,皮没破,但鼓了一块。
豆豆搂着我脖子哭,眼泪鼻涕全糊我衣领上。
我拍他后背,拍了几下,他声音小了点。
我转头看我孙女陆敏。
陆敏脸白了,坐在位子上没动。
她看看赵东,又看看我,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我大闺女陆芳先坐不住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赵东。
“你啥意思?推孩子?”
赵东终于放下擦裤子的纸巾。
“孩子皮,碰翻了我的茶,我就轻轻拨了一下。”
“轻轻的?”
我二闺女陆华也站起来了。
她走过去看了豆豆后脑勺的包。
“这叫轻轻的?”
赵东皱眉头。
“一杯茶泼我一裤子,我还不能说他两句?”
“说两句?你动手了。”
这是我三闺女陆英。
她没站起来,坐在原位,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到。
赵东扫了一圈,发现四十多口人都在看他。
没一个帮他说话的。
他脸上挂不住了。
“一家子女的,至于吗?小孩子摔一下又不会怎样。”
“一家子女的”这五个字一出口,桌上气氛变了。
彻底变了。
我四闺女陆珍把手里的啤酒瓶搁在桌上,声音闷响。
她没说话,就看着赵东。
我四闺女一米七三,年轻时练过田径,胳膊比赵东都粗。
赵东被她盯得往后靠了靠。
我开口了。
“陆敏。”
孙女陆敏浑身一抖。
“奶奶。”
“把豆豆的衣服掀开,我看看。”
陆敏愣了一下。
“看啥?”
“掀开。”
陆敏走过来,哆哆嗦嗦把豆豆的上衣撩起来。
后背上,一块青,一块黄。
青的是新伤。
黄的是旧伤。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连风都停了一拍。
我问豆豆。
“豆豆,这些是哪来的?”
豆豆抽抽搭搭。
“爸爸打的。”
“哪天打的?”
“好多天。”
四十多口人同时看向赵东。
赵东站起来了。
“小孩子不听话,拍两下屁股而已,哪个当爸的没打过孩子?”
“屁股?”
我大闺女陆芳声音发抖。
“后背上全是伤,你管这叫拍屁股?”
赵东急了。
“陆敏,你说话。你都看到的,哪次我打重了?”
所有人看向陆敏。
陆敏低着头,嘴唇在抖。
她不说话。
我明白了。
我全明白了。
这个孙女,是怕这个男人的。
我把豆豆交给二闺女。
“抱好了,别让孩子再看。”
二闺女接过豆豆,转身进了屋。
我重新看向赵东。
赵东还在那儿站着,脖子上青筋冒出来。
“奶奶,这是我们小家的事,孩子不听话管教两下,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你的小家?”
我笑了一声。
“你管陆家的孩子叫你的小家?”
“孩子跟我姓赵。”
他把这句话甩出来的时候,表情是得意的。
好像姓赵这两个字,就能把陆家一百二十九口人全挡在外面。
我三闺女陆英把手机放在桌上。
“姐,咱们家族群多少人来着?”
大闺女陆芳没回头。
“一百二十九。”
“减去豆豆,还有多少?”
“一百二十八。”
“一百二十八个人,对一个赵东。”
陆英说完这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东脸色终于变了。
真正地变了。
不是恼怒,是意识到了什么。
但他还在嘴硬。
“你们想干嘛?打我?报警?”
我摆摆手。
“谁要打你。”
“陆家的人不打人。”
“我们讲规矩。”
我坐回去。
拉过旁边的凳子,掸了掸灰,坐稳。
“陆敏,坐过来。”
陆敏像被牵着线的木偶,机械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从今天起,这个婚,你自己想清楚还过不过。”
“奶奶,我……”
“别急着答。”
我按住她的手。
“先回娘家住,带豆豆。”
“住多久?”
“住到你想清楚为止。”
赵东急了。
“陆敏是我老婆!豆豆是我儿子!你们凭什么?”
“就凭这个。”
我指了指豆豆后背上的伤。
赵东闭嘴了。
但他眼睛里的东西,我看得很清楚。
不是悔过。
是恨。
他恨被一群女人按住了。
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所以我也不打算善罢甘休。
03
陆敏当天就跟我回了老宅。
豆豆也带回来了。
赵东在院子门口拦了半天,被我四闺女陆珍往边上一拨,他没拦住。
他不敢动手。
四十多口人在后头看着呢。
他追到大门口喊了一句。
“陆敏,你要是走了,别想再回来!”
陆敏脚步顿了一下。
我握着她的手往前拽。
“走。”
她跟上来了。
豆豆在二闺女怀里已经不哭了,抱着一根棒棒糖,一口一口地舔。
孩子忘性大,伤疤还没好,笑容先回来了。
但我忘不了。
后背上那些青的黄的。
不是一次两次。
那是长期的。
回到老宅,我让大闺女陆芳给豆豆拍了照。
正面,背面,侧面,每一块伤都拍清楚了。
日期,时间,全存好。
陆芳问我:“妈,要报警吗?”
“先不急。”
“为啥?”
“证据不够。就这几块伤,他说管教孩子,派出所也就调解调解。”
陆芳不服气。
“那咱就干等着?”
“谁说干等了。”
我拿过手机,在家族群发了条消息。
“今晚八点,视频会议,每家出一个人。”
八点整,三十七个头像亮了。
有在本地的,有在外省的,有在国外的。
我二闺女家的外孙女在深圳做律师。
我三闺女家的外孙女在银行上班。
我大闺女家的外孙女开了个工作室,专门拍短视频。
陆家的女人,散出去一个个都能撑起一片天。
我开了摄像头。
“今天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群里安静。
“豆豆被他爸打了不止一次。后背上全是伤。”
我把照片发到群里。
三十七个人同时看到。
有几个直接发语音了,全是骂声。
我等她们骂完。
“骂完了?”
安静了。
“现在说正事。”
我清了清嗓子。
“第一件,陆敏暂住老宅,豆豆跟着。谁也不准让赵东接走。”
“第二件,赵东这个人,底细我们没查过。当年陆敏说嫁就嫁了,我没多问。现在得查。”
“查他什么?”
这是我三闺女陆英。
“查他有没有别的事。打孩子不是偶然的。这种人,一件事做得出来,别的也做得出来。”
陆英沉默了两秒。
“我来。”
陆英的性子最冷,做事最细。
我放心。
“第三件。”
我顿了顿。
“陆敏的嫁妆和婚后的钱,查一下还在不在。”
“您怀疑他动了钱?”
这是二闺女家的外孙女,在银行上班那个。
“不确定。但查了才知道。”
“我查。”
“第四件。”
我最后说。
“这件事,不许外传。在陆家内部解决。”
“谁要是往外说了,以后家族的事别参与了。”
没人有意见。
陆家的规矩就这样。
关起门来是一百二十九个人吵翻天。
门一开,铁板一块。
视频挂了之后,陆敏从房间里出来。
她眼睛红红的。
“奶奶,我是不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你是陆家的人,陆家的人没有麻烦这个说法。”
“可是赵东他,他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他有时候也……”
“也啥?也对你好?”
陆敏不说话了。
“一个男人打孩子打出旧伤了,你跟我说他有时候也好?”
“陆敏。”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她的眼神躲了。
就一瞬间。
但我七十二年看人,这一瞬间够了。
她身上也有伤。
我没问。
今天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还没准备好。
但我记住了。
隔天早上,赵东打了十七个电话给陆敏。
陆敏没接。
第十八个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
“奶奶,您让陆敏接个电话行不行?我知道错了,我跟豆豆道歉。”
语气软了。
姿态低了。
但我听得出来,这不是认错。
这是怕。
怕陆家人真查出什么来。
“道歉的事不急。”
“你先回去等着。”
“等什么?”
“等我们查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查什么?我推了孩子一下,你们要查什么?”
“你心里清楚查什么。”
我挂了。
04
三天后,陆英查到了第一件事。
赵东的社交账号,有个小号。
陆英是怎么找到的,我没问。
她把截图发到了家族群里。
小号上,赵东和一个女人聊了两年多。
聊天记录密密麻麻。
开头叫“亲爱的”。
后来叫“宝贝”。
再后来,有转账记录。
两千,三千,五千。
一笔一笔的。
陆英统计了一下,两年零四个月,转出去六万八。
群里炸了。
三十多条语音同时涌进来。
我大闺女陆芳的语音最响。
“六万八!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拿什么转的?”
答案很快出来了。
我二闺女家的外孙女,银行那个,查到了陆敏的账户流水。
陆敏婚前的积蓄,加上嫁妆折现,一共十四万。
现在卡里剩两万一。
钱是赵东分批转走的。
每次金额不大,三千五千的。
陆敏的手机银行密码是赵东设的。
她自己都不怎么看余额。
我把这些东西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叫陆敏过来。
“认识这个女人吗?”
陆敏看着截图,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她不认识。
“你卡里的钱,还剩多少,你知道吗?”
陆敏摇头。
我把流水单推过去。
她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一半,手开始抖。
看完最后一行,她把纸攥成一团。
“十四万。”
她声音很轻。
“我攒了五年。”
“加上你们给的嫁妆。”
“他全转走了。”
我没接话。
有些事不用我说,她自己能想明白。
“奶奶,他跟我说家里要还车贷。”
“他有车贷吗?”
“车是全款买的。我陪他去提的车。”
说完这句话,陆敏愣了。
她自己都愣了。
全款买的车,哪来的车贷?
她被骗了三年。
“奶奶。”
陆敏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我要离婚。”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我面上没动。
“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好。”
我拿起手机,拨了三闺女陆英的号。
“她松口了。”
陆英那边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当天下午,二闺女家的外孙女,那个做律师的,从深圳发来一份离婚协议草稿。
条款列得清清楚楚。
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探视权。
每一条都有法律依据。
赵东转走的钱,单列一项,要求全额返还。
陆敏看完,签了字。
协议寄出去是第四天的事。
赵东收到快递的时候正在家吃饭。
他拆开看了三十秒。
然后他砸了碗。
他打电话过来,不是打给陆敏。
是打给我。
“奶奶,你们这是逼我?”
“没人逼你。白纸黑字,同意就签,不同意法院见。”
“陆敏是我老婆!你们一群外人凑什么热闹?”
“外人?”
我笑了一声。
“陆家一百二十九口人,你说谁是外人?”
他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不会签。
这种人,不到黄河不死心。
没事。
我们有的是耐心。
但赵东接下来做的事,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去找了陆敏的闺蜜。
05
陆敏有个闺蜜叫周兰。
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铁。
陆敏嫁给赵东,当年就是周兰介绍的。
赵东找上周兰,哭了。
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坐在人家客厅里掉眼泪。
说自己知道错了。
说自己一时糊涂。
说那个女人是他以前的同事,就是聊聊天,没别的。
钱也不是给那个女人的,是帮朋友周转,借了同事的账户。
周兰信了。
她给陆敏打电话。
“敏敏,赵东在我家哭得不行。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陆敏没接这个话。
“他来找你干嘛?”
“他说你们要离婚,他不同意。他说他有苦衷。”
陆敏沉默了一会儿。
“兰兰,他打豆豆。不是一次两次,是经常打。”
周兰也沉默了。
“他说是管教孩子,下手重了点……”
“后背上全是伤。青的黄的。四岁的孩子。”
周兰不说话了。
“还有我的钱,十四万,他分批转走了,说还车贷。他的车是全款买的。”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
“那个聊天记录你看了吗?两年多,叫宝贝,转了六万八。”
周兰的声音变了。
“他跟我说是借朋友的账户……”
“你信吗?”
周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
“对不起,敏敏。当初是我介绍的。”
“不怪你。谁也没想到。”
挂了电话,陆敏告诉我了这件事。
我点了根烟。
我平时不抽烟。
但偶尔来一根,脑子清醒。
赵东这步棋走得不蠢。
找闺蜜当说客,打感情牌。
但他找错人了。
周兰和陆敏是发小,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不过赵东不会只走这一步。
果然。
第二天,赵东的妈来了。
六十多岁,提着两兜水果,站在老宅门口。
“亲家母,我来看看豆豆。”
我开的门。
“进来坐。”
赵东他妈叫孙秀兰。
我跟她打过几次交道,逢年过节客客气气的,说不上多亲也说不上多远。
她坐下,先摸了摸豆豆的头。
豆豆不认生,叫了声奶奶,继续玩积木。
孙秀兰看了看陆敏,眼圈红了。
“敏敏,东子跟我说了,是他不对。他跟我保证了,以后再也不动孩子一根手指头。”
陆敏没说话。
“你们年轻人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东子是犟,但他心不坏。”
我插了一句。
“心不坏的人,把儿媳妇十四万块钱转给外头的女人?”
孙秀兰愣了。
“什么十四万?”
“什么外头的女人?”
她不知道。
赵东没跟他妈说这些。
他只告诉他妈,自己管孩子严了点,陆家小题大做要离婚。
我把打印好的流水单和聊天截图递过去。
孙秀兰一张一张地翻。
翻到第三张,手抖了。
翻到最后一张,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她站起来。
“这是真的?”
“银行流水做不了假。”
孙秀兰一屁股坐回去。
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掏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拨了赵东的号。
“你给我滚回家来。”
“妈?”
“你把人家的钱转给哪个女人了?十四万!你个没出息的东西!”
赵东在电话那头解释了两句。
孙秀兰直接挂了。
她看着我,脸上是真的气。
“亲家母,这事我不知道。我回去收拾他。”
“钱的事,我砸锅卖铁也给你们补上。”
“但是离婚这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陆敏还有一件事没说。
她身上的伤。
我等她自己开口。
孙秀兰走了之后,陆敏把我拉进房间。
关上门。
她把袖子撸起来。
左胳膊上,三道指痕,乌青发紫。
不是新的。
也不是很旧。
大概一周左右。
“这也是他?”
陆敏点头。
“不止这些。”
她掀开衣服下摆。
腰侧一大片淤青。
“上个月他喝了酒回来,说我给他丢人了。”
“丢什么人?”
“他同学聚会带我去了,有人问他是不是入赘到陆家的。他觉得是我跟人说的。”
“是你说的吗?”
“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跟谁说?”
我闭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
“陆敏,从今天起,你在老宅住着,哪都别去。”
“赵东要是来,不用你出面。”
“这个家,一百二十八个人替你挡着。”
陆敏没忍住,趴在我腿上哭了。
她哭了很久。
我没催她。
有些眼泪是攒了三年的。
得哭够了才能站起来。
但赵东那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因为第二天,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豆豆的户口本藏了。
06
赵东不签离婚协议。
他把豆豆的户口本、出生证明、医保卡,全部从家里拿走了。
藏哪了,不知道。
他发了一条微信给陆敏。
就一句话。
“想离婚可以,孩子归我。”
陆敏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看完,放在桌上。
“他想用孩子拿捏你。”
“奶奶,户口本不在,能离吗?”
“能。起诉离婚不需要户口本。”
这话不是我说的。
是深圳那个外孙女说的。
她当天晚上开了视频。
“姨姥姥,起诉离婚只要身份证、结婚证和起诉书。户口本他爱藏哪藏哪,不影响。”
“出生证明可以补办。”
“医保卡也可以挂失重新办。”
“他以为捏着这些就有筹码,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
陆敏松了一口气。
但赵东显然不知道这些。
他觉得自己捏住了命脉。
第二天他又打电话过来,态度硬了。
“陆敏,你把孩子带回来,咱们好好谈。你不回来,这个婚我不离。”
陆敏没接电话。
是我接的。
“赵东。”
“奶奶?”
“你藏户口本这事,我们知道了。”
“我没藏,我就是收好了。”
“行,你收好了。”
“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那个小号上聊了两年多的女人,我们也查清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不只是聊天。去年十一月,你在城南开了一间房。今年二月,又开了一间。”
“都查到了。”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奶奶,你们查我?”
“你打孩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被查?”
“你打老婆的时候呢?”
“你转钱的时候呢?”
赵东不说话了。
五秒。
十秒。
“你们想怎样?”
“签字。”
“净身出户。”
“孩子归陆敏。”
“转走的钱,一分不少还回来。”
“不可能。”
赵东声音发紧。
“凭什么净身出户?房子还有我一半呢。”
“房子首付是陆敏出的。月供也是陆敏的工资卡在扣。你每个月交的那份,转头就从陆敏卡里拿回去了。”
“我们算过了,你实际出资为零。”
赵东没想到我们查得这么细。
他慌了,但还在硬撑。
“你们查的这些,法院不一定认。”
“法院认不认,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停了一下。
“但有些事,不用等法院。”
“什么意思?”
“你妈知道你转钱的事了。”
“你爸还不知道。”
“你要不要猜猜,你爸知道之后会怎样?”
赵东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给陆英打了个电话。
“赵东他爸那边,你有联系方式吗?”
“有。”
“该让知道的人知道了。”
“明白。”
第二天,赵东他爸赵国柱打了电话过来。
不是打给我的。
是打给赵东的。
但陆英的人在旁边,全程听着。
赵国柱在电话里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你转了人家姑娘十四万?”
第二句:“你在外面养女人?”
第三句:“你要是不把这事处理干净,就别叫我爸。”
赵东崩溃了。
他没想到自己的爹妈会站在陆家这边。
但这就是现实。
他做的那些事,拿到任何人面前都说不过去。
打孩子,打老婆,偷钱,养人。
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他丢人的。
四件凑一块,连他爹都兜不住。
当天夜里十一点,赵东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给陆敏。
大意是:他错了,他愿意改,求她再给一次机会。
洋洋洒洒两千字,把认识到结婚到生孩子的点点滴滴都写了一遍。
字字句句都在打感情牌。
陆敏看完,把手机递给我。
“奶奶,你帮我回。”
我接过手机。
打了六个字。
“协议签了寄来。”
发出去了。
赵东再没回消息。
但他也没签。
他在等。
等什么,我知道。
他在等陆敏心软。
因为以前每次都管用。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陆敏身后站着一百二十八个人。
而赵东还不知道,真正的底牌还没翻。
豆豆的伤,我拍了照。
陆敏的伤,也拍了照。
家暴的证据。
转移财产的证据。
婚外情的证据。
全在一个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赵东从来不知道它的存在。
它的名字叫“起诉材料”。
07
赵东扛了一个星期。
第八天,他换了个策略。
他不找陆敏了。
他找豆豆。
下午三点,豆豆在老宅院子里骑小三轮车。
我四闺女陆珍在旁边择菜。
院门没锁。
赵东直接推门进来了。
豆豆看见他,车把一歪,停了。
“爸爸。”
赵东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变形金刚。
豆豆最喜欢的那种,大黄蜂。
“豆豆,爸爸给你买的,想不想要?”
豆豆盯着玩具,没动。
陆珍放下菜,站起来。
“赵东,你怎么进来的?”
“门开着,我进来看看儿子,不行吗?”
“现在不方便。”
“我看自己的儿子,有什么不方便的?”
赵东声音大了。
豆豆吓了一下,往后缩。
陆珍走过去,把豆豆抱起来。
“孩子不想见你,你先走。”
“凭什么?他是我儿子!”
赵东伸手去拽豆豆的胳膊。
陆珍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护着豆豆,一只手挡开赵东。
“你别动手。”
“我拉我自己的孩子,你管得着吗?”
这句话吼出来的时候,屋里的人全听见了。
我大闺女陆芳从厨房出来。
二闺女陆华从楼上下来。
陆敏从房间里冲出来。
四个女人,加上陆珍,五个人站在院子里,把赵东围在中间。
赵东终于松了手。
他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行,你们人多,你们厉害。”
“我告诉你们,我请了律师了。”
“孩子的抚养权,不是你们说了算的。”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变形金刚掉在地上。
豆豆看着地上的玩具,没哭,也没要。
他把脸埋进陆珍的脖子里,小声说了一句。
“我不要爸爸来。”
四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
陆珍眼眶红了。
我站在二楼窗户后头,全看见了。
赵东请了律师。
这事我不意外。
但我想知道他请的谁。
陆英当天就查到了。
本地一个小律所的律师,姓吴。
吴律师接这种离婚案子不少,路子比较野。
他的惯用手段是拖。
拖时间,拖调解,拖开庭。
把女方拖到没耐心,拖到妥协。
陆英把这些信息发到群里。
深圳那个外孙女,律师那个,回了一句。
“让他拖。我们不怕拖。”
“他想打官司,我们奉陪。”
她已经在准备起诉材料了。
家暴证据,转移财产证据,婚外情证据。
每一份都整理成册,编了号,做了目录。
她做事跟她三姨姥姥陆英一样,细得可怕。
第二天,赵东的律师给陆敏发了一封律师函。
内容是要求陆敏带孩子回婚姻住所,恢复共同生活。
否则将以“擅自带走婚生子女”为由向法院申请。
陆敏拿着这封信来找我。
手又在抖。
“奶奶,他们说我擅自带走孩子。”
“你被家暴后带孩子回娘家,这叫保护,不叫擅自带走。”
“但是他有律师……”
“我们也有。”
我拿起手机。
“给你表妹打个电话,别怕。”
陆敏打了。
深圳那边说得很清楚。
“姐,别慌。他这封律师函就是吓你的。没有任何法律效力。”
“他要是真去法院申请,正好,我们反诉。”
“家暴、转移财产、婚外情,三条加一块,抚养权百分之九十归你。”
陆敏挂了电话,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但赵东不知道这些。
他以为律师函能吓住陆家一群女人。
他错了。
三天后,他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不是他起诉我们。
是我们起诉了他。
原告:陆敏。
被告:赵东。
诉讼请求:离婚,子女归原告抚养,被告返还转移财产,被告支付精神损害赔偿。
赵东收到传票的那天,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声音是哑的。
“奶奶,你们真要做绝?”
“你动我曾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挂了电话。
08
开庭前一周,出事了。
赵东找到了陆敏的闺蜜周兰。
不是上次那种哭着求情。
这次他带了东西。
一段录音。
周兰把录音转给了陆敏。
陆敏听完,脸色变了。
她把手机拿给我。
录音里是赵东的声音。
“你知道陆敏婚前跟她前男友的事吗?”
“他们分手之后还联系了半年。”
“我手里有聊天记录。”
“开庭的时候我会拿出来,让法官看看陆敏是什么样的人。”
录音到这儿就没了。
陆敏坐在沙发上,手指绞在一起。
“奶奶,我婚前确实谈过一个对象。”
“分手之后联系过几次,就是普通聊天,后来删了。”
“但赵东要是在法庭上拿出来……”
“拿出来又怎样?”
我看着她。
“你婚前谈对象,犯法了?”
“分手后聊了几句天,犯法了?”
“没有。可是会不会影响判决?”
我拿起手机,拨了深圳。
外孙女听完,在电话那头笑了。
“姐,他这招叫转移视线。法庭审的是你们的婚姻关系,不是你婚前谈过几个对象。”
“他要是真敢在法庭上拿这个说事,法官会直接打断他。”
“而且,他手里能有什么聊天记录?你都删了,他从哪拿的?”
“他在你手机里翻过?”
陆敏愣了一下。
“他经常看我手机。”
“你同意的?”
“不算同意,他直接拿过去翻,我也不敢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个也记下来。控制配偶通讯自由,算家暴的一种形式。”
“加进材料里。”
赵东以为手里攥了一张王牌。
其实是张废牌。
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还在四处放话。
他跟他的朋友说,陆家仗着人多欺负他。
他跟邻居说,陆敏婚前不检点。
他跟他同事说,丈母娘家一百多个女的,没一个讲理的。
这些话,传来传去,传到了我耳朵里。
我听完,没生气。
我给陆英发了条消息。
“他在外面怎么说的,你都存好了吗?”
“存了。截图、录音、证人,全有。”
“好。”
“开庭的时候一起用。”
赵东不知道,他每说一句话,都在给自己的案子加砝码。
往对面那头加。
开庭前三天。
赵东他妈孙秀兰又来了一趟。
这次不是来求情的。
她提了一个大袋子,里面是现金。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
“十四万,我凑的。东子转走多少,我补多少。”
“亲家母,这钱你们拿着。”
“离婚的事,我不拦了。”
“但是豆豆,能不能让他爸偶尔看看?”
我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女人。
她眼睛底下有黑青,这段时间也没睡好。
“这钱我收下。”
“探视的事,法院会判。法院怎么判,我们怎么来。”
孙秀兰点了点头。
她走之前看了一眼豆豆。
豆豆在客厅搭积木,头都没抬。
孙秀兰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陆芳问我。
“妈,她这是认了?”
“她认了。”
“赵东呢?”
“赵东没认。”
“他还在等什么?”
“他在等法庭上翻盘。”
“能翻吗?”
我把那袋现金提起来,放进柜子里。
“他已经没有牌了。”
“他只是还不知道而已。”
开庭日期定了。
下周二。
上午九点。
陆家家族群里,三十七个人同时回了一个字。
“到。”
09
开庭那天。
赵东傻了。
他走到法院门口。
看见停车场停了十几辆车。
走廊里,站着陆家四十六口人。
从七十二岁的我,到十几岁的小辈,全都安静等着,按规定登记旁听。
赵东从人群中间走过,没人搭话,也没人看他。
他请来的吴律师,脸色瞬间发白。
九点整。
开庭。
陆敏的代理律师,是深圳赶回来的表妹。
二十六岁。
语速平稳,一句一句,条理清楚,每一条都附上证据。
审判长。
原告提交证据一。
被告长期殴打豆豆的伤情照片。
附带正规医院验伤报告。
投影幕布亮起。
青一块紫一块的后背,清清楚楚。
旁听席有人猛地吸气。
证据二。
被告对陆敏家暴的伤痕记录。
胳膊的指痕。
腰侧大片淤青。
吴律师立刻起身抗辩。
审判长。
这些伤痕,无法证明是被告造成。
有可能是原告自伤。
表妹淡淡开口。
证据三。
原告之子豆豆的证言录像。
全程有见证人,取证程序合规。
画面里,有人轻声问豆豆。
豆豆。
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豆豆攥着小拳头。
是爸爸打的。
用什么打你?
用手。
有时候,用鞋子。
打了多少次?
豆豆张开十根小手指。
好多好多次。
法庭里,鸦雀无声。
赵东脑袋埋得死死的。
吴律师嘴唇哆嗦,再也不敢辩驳。
证据四。
银行流水。
一笔一笔。
赵东转走陆敏十四万嫁妆。
转给婚外第三者。
证据五。
两年多的暧昧聊天记录。
开房记录。
转账凭证。
吴律师额头上一层冷汗。
证据六。
公证录音和截图。
赵东到处造谣陆敏婚前私生活不检点。
恶意散播谣言,损毁原告名誉。
六条证据摆到台面上,桩桩都有凭据,半点假不了。
吴律师慌忙申请休庭。
法官准许。
走廊角落。
吴律师压低声音冲赵东嘶吼。
你拿什么跟人家打?
证据全实锤了!
赵东浑身发抖,腿都软了。
十分钟后,重回法庭。
吴律师艰难起身。
审判长。
被告…… 放弃抗辩。
同意由法院依法判决。
法官看向赵东。
被告本人,是否确认?
赵东喉咙发紧。
挤出一个字。
是。
10
不再是调解。
当庭宣判。
第一。
准许陆敏和赵东离婚。
第二。
豆豆抚养权归陆敏。
赵东探视权严格受限。
必须在陆家指定人员陪同下。
禁止单独接触孩子。
第三。
赵东转移的十四万财产。
全额返还陆敏。
第四。
认定赵东存在家暴、婚内出轨。
判决支付精神损害赔偿金五万元。
第五。
家暴记录录入案件档案。
终身留存。
赵东听完判决。
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想反驳。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签字的时候。
笔在手里疯狂打滑。
他狼狈起身往外走。
路过旁听席。
依旧没有一个陆家的人看他。
豆豆被二姨抱着。
清清楚楚看着他的背影。
小声开口。
那个叔叔走了。
不是爸爸。
这一句话。
击溃赵东最后一点侥幸。
他踉跄着冲出法庭。
没过三天,判决文书传到了赵东公司。
公司了解完整情况之后,和他解除了用工关系。
公司圈子里传遍。
本地同行,没人敢录用他。
之前跟他暧昧的第三者。
看到判决书。
直接拉黑所有联系方式。
一分钱,不再跟他牵扯。
赵东回了老家。
本想躲在老家重新过日子。
可孙秀兰嘴藏不住。
村里很快传遍所有人。
谁家都不愿意把姑娘介绍给他。
亲戚看见他,远远躲开。
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找零工糊口。
干不了几天就被辞退。
日子过得一地狼藉。
他偷偷去过老宅门口。
远远想多看豆豆一眼。
守在院门的陆珍。
直接拿出判决书和监控。
你再私自靠近。
我们立刻报警。
赵东只能灰溜溜逃走。
再也不敢来。
另一边。
我带着陆敏去派出所。
给豆豆改姓。
陆一鸣。
户口本上新名字落定。
正式写进陆家族谱。
六代期盼。
终于落笔。
老宅院子里摆上桌子。
陆家女人们全都来了。
炖排骨。
炒番茄鸡蛋。
摆上蛋糕。
豆豆满脸奶油。
笑得亮晶晶的。
陆敏坐在一旁。
眼底再也没有怯懦。
从容又安稳。
陆英手机弹出消息。
赔偿款,全款到账。
陆敏把钱,全部存进豆豆专属账户。
陆芳笑着看向我。
妈。
那天饭桌上,你笑什么?
我端起茶杯。
我笑他太蠢。
以为陆家只有一群女人。
好欺负。
他不知道。
陆家的女人。
讲理。
懂法。
心齐。
谁要是敢伤害陆家的孩子。
我们会拿出全部底气。
让他付出该有的代价。
豆豆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太姥姥。
陪我玩。
我牵着他软软的小手。
站在暖洋洋的阳光下。
一院子的笑声。
热热闹闹。
陆家一百二十九口人,一条心。
往后岁岁年年。
豆豆往前走。
身后,永远有一大家子人。
稳稳护着他。
谁也别想再伤他分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