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租亲戚,三百一天
我的公司开在临水县老汽车站对面,门脸比隔壁彩票店还窄。卷帘门上用红漆刷着业务范围,字是我自己写的,写歪了一个"戚"字,懒得改。
出租亲戚,三百一天。包吃饭、包敬酒、包喊人,不包过夜。
开业两年,我演过新郎的表哥、新娘的二舅、拆迁户失散多年的外甥。最忙那天,上午在城东当孝子,下午在城西当伴郎,晚上回店里给我妈上香。
我妈走的时候,灵堂里只有我一个活人。隔壁张婶来上了炷香,坐了十分钟,说家里还炖着汤。我一个人在蒲团上烧纸,心里想,要是能租个人来陪我哭一场,我出五百。
所以这行当,算是我自己给自己开的。
名片是网上印的,一百张十二块。正面"临时亲属 陈默",背面写着"婚丧嫁娶、走亲访友、撑场面、挡酒"。有人问我有没有营业执照,我说有,个体户,经营范围填的"居民服务业"。
道具箱在里屋,两个。
一个装衣服。两套西装,深灰一套黑一套,黑的改过袖口,能演孝子;一件碎花衬衫,演二舅专用;还有一双老人鞋,四十码,演长辈的时候换上,走路得慢,说话得拖。
另一个装零碎。三顶假发,一副平光眼镜,两个空红包壳,还有一沓我自个儿写的"关系说明书"——怕客户现场忘词,提前写好:我是你三舅,从邯郸来,别提房子。
行规三条贴在墙上,A4纸打印的,用透明胶粘的:
一、不问雇主家事。
二、不看死者遗像。
三、不哭第二遍。
第三条是胖姐定的。她说眼泪是消耗品,一天就那么多,哭两场就没味了,客户看得出来。
胖姐四十整,以前在剧团唱旦角,剧团散了去卖保险,卖不动,来我这儿管调度。她嗓门大,能压住场子,最贵的单子都是她谈下来的。
老周六十七,退休语文老师,专管念悼词。他念得好,声音低,慢,念到一半会停两秒。那两秒最值钱。他老伴走了六年,一个人住,把店当半个家,每天早上来烧水。
小满十九,职校还没毕业,演女儿专业户。她有个本事,三秒钟红眼眶,但从来不真哭。我问过为什么,她说她泪腺坏了。
我说你别扯。
她说真的,小时候哭多了,哭坏了。
那天下午三点多,外面下雨,没什么客。我在里屋补一件孝服的袖口,听见卷帘门被人从外头抬起来,"哗啦"一声,雨点跟着灌进来。
进来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灰夹克,肩膀上全是水点子。
他不看名片,也不坐,直接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往桌上一放。
塑料袋里是三沓钱,红票子,皮筋捆着,最上面那沓有点潮。
"租个人。"他说。
我问租几天,什么场合。
"三天。丧事。"
我说三百一天,包吃住另算。
他摇头,把塑料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三万。三天。"
我看了眼那三沓钱,又看他的脸。他脸上有种表情我说不上来,不是伤心,更像一个人憋着一口气,憋得太久,终于找着地方吐。
我说,您这价,是要租什么样的?
"二十来岁。"他说。
"姓陈。"
二、必须姓陈
我让他坐,给他倒了杯水。他不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是黑的,洗过,没洗干净。
"还有吗?"我问。
"灵前喊一声爸。"他说,"喊完磕个头。就这些。"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您跟死者什么关系?"
"工友。"
"他家里没人?"
"有个儿子。"他说,"找不着。"
我没再问。行规第一条。
我翻开本子算人。胖姐不行,四十了,演不了二十来岁。老周更不行,六十七,一进门人家就知道是假的。小满年纪对,可她姓孙。
"姓陈这条能不能松一松?"我说,"姓什么,客户又查不出来。"
他摇头。摇得很慢,但很硬。
"必须姓陈。"
我说行,我姓陈。
他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也可能是在外头吹了风。"你多大?"
"二十八。"
"不太像。"他说,"你显小。"
我们这行,年龄靠衣服和头发。我把假发戴上给他看,一顶短的,黑得过分,戴上像二十七。他看了摇摇头,说不用,就这样。
我心里不太舒服。演儿子比演表哥难。演表哥你能喝酒能贫嘴,演儿子你得哭,还得哭得像。
而且"爸"这个字,我二十年没喊过。
我算了一笔账。门脸一月一千二,欠了两个月。胖姐工资欠两个月,她没催过,可我知道她儿子在补课。我妈治病那会儿借的钱还剩一万八,债主是我表舅,他不催,但过年吃饭会提一句。
三万块,能把这些抹平,还能剩点。
合同是我自己打印的,A4,一式两份,写着服务内容、时长、金额、保密条款。
他看不太懂,让我念。我念到"乙方不得对雇主家庭情况作任何询问与打探"的时候,他"嗯"了一声,很重。
签字他先来。赵国强三个字,写得很大,笔画发抖。
我签我的。写完"陈默"两个字,他忽然不说话了。
我抬头,看见他盯着那两个字。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合同折起来塞进兜里,从塑料袋里抽出五千,"定金。就像那天给剩下的。"
我说行。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这名字,"他说,"谁给起的?"
我说我爸。
他愣了五六秒,"哦"了一声,抬手掀开卷帘门走了。雨还在下,他没打伞。
三、练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睡在店里。里屋有张行军床,夏天蚊子多,我点了两盘蚊香。
我对着柜台上那面镜子练。
"爸。"
第一次没出声。嘴张开了,气没上来,像嗓子里卡了个枣核。
我喝了口水,再试。这回出声了,可那个字出来是飘的,像在喊一个陌生人。
我们这行讲"关系"。喊表哥,得带点讨好;喊二舅,得带点怕;喊爸,得带点……我说不上来。
练到十几遍,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十二岁那年腊月,我爸从镇上回来,背着一个蛇皮袋,里头是被子。他说去南边打工,过了年就回来。
我妈在灶上炖肉。那年猪肉八块五一斤,她买了三斤,炖了一下午。她说,等你爸回来吃。
我爸腊月二十六走的。
我妈从腊月二十八开始热那锅肉,一天热一回。热到正月初五,肉都散在汤里了,她一个人吃了三天。
后来每年腊月二十三,她都要炖一锅。炖了她不吃,放案板上,凉了再收进冰箱。
我十七岁那年问她:妈,你还等他?
她说:我等他个屁,我炖肉是给你吃。
第二天上午胖姐来了。我把单子跟她一说,她一听三万,眼睛都圆了,说这活儿得加钱。
我说加什么钱,钱都收了。
她问演什么。我说演儿子,哭丧。
胖姐说行,那我教你哭。
她给我分三档:干嚎,抽气,无声流泪。
干嚎最假,但最唬人,人多的时候用;抽气是中档,肩膀要抖,不能抖得太规律;无声流泪最难,得有真东西垫底。
我说我大概第二档。
胖姐让我试。我嚎了两嗓子,她笑得扶着柜台起不来,说像驴叫。
小满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看到最后说了一句:
"你哭得假。"
我说你懂什么,你又不哭。
她说我不哭,但我看得出来。她指着我的眼睛:你刚才嚎的时候,眼睛在看门口,怕有人进来。真哭的人不看门。
下午老周来了,我让他写份悼词。他戴上老花镜,问我死者叫什么,干什么的。
我说不知道,客户没说。
老周说,那怎么写。
我说你就写"勤劳一生""操劳半世""为人忠厚"。
老周写了一张纸,念给我听,念得挺好。
晚上赵国强来送死者的衣服——让我先穿上试试尺寸。我把悼词给他看。
他看完把纸放下,说:他不识字,你别整这个。
老周脸都红了。
赵国强说,你就写"老陈,你歇着吧,儿子来了"。
那天晚上我又练,练到半夜。
有那么一下,我忽然喊出来了,很响,把隔壁彩票店那条狗都叫起来了。
"爸。"
喊完我在镜子前站着,站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眼睛红的,鼻头也红。我分不清那是演,还是别的什么。
四、灵堂里没有一张熟脸
殡仪馆在县城西郊,过一片杨树林,门口有个搭棚子卖花圈的。
三号厅最小,水泥地,白炽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苹果和一盘饺子。饺子是速冻的,煮过了头,皮开了两个。
花圈五个。三个是我店里租的,一天三十,押金一百。剩下两个是赵国强买的,一个写着"工友敬挽",一个没写字。
来的人不多。
两个穿工装的男的,四十来岁,脸黑,站门口抽烟,脚不太敢往里迈。
一个烫头的女人,五十多,金耳环,一进门就哭,哭得很有节奏:"哎呀我的哥呀——"哭三声停一下,看有没有人扶。
后来知道那是二婶。
还有一个夹包的,像村干部,登记了名字就走。
我换上孝服,跪下。小满在门口给我递眼神,意思是开始。
我磕第一个头,厅里很安静。
"爸。"
这一声出去,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是哑的,尾音往下掉,跟练的时候不一样。
抽烟的两个工友把烟掐了。烫头女人停住哭,扭头看我。
我又磕一个,喊第二声。这声带了抽气,肩膀抖了两下,不规律。
烫头女人凑过来,嗓门很大:这孩子哭得跟唱戏似的,哪有这么哭的?
我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婶,"我说,"您要是哭得好,我给您配个锣。"
她愣了一下,脸涨红,骂了句什么,转身出去了。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是那两个工友里的一个,笑完赶紧咳了一下。
哭到第三回,赵国强过来拉我。
他把我拽到一边,塞给我一块黑纱。
"一会儿揭像。"他说,"你得看着他的脸哭。"
我说行。
"你记住,"他压低声音,"不管看见什么。"
我说您昨儿说过了。
他没再说话,走到灵前去,两只手放在那块黑布上。
布是殡仪馆的,盖相框用的。那张照片是从旧合影里放大的,框还没做好。
他把布往上掀。
五、照片上的人
照片是黑白的,放得很大,颗粒粗。
一个男的,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灰夹克,领子翻着,扣子扣错了一颗。
我认得那件夹克。
我十二岁那年,他就是穿着它走的。
我第一反应不是"爸"。
我第一反应是:这单我不该接。
然后是耳鸣。左耳先响,嗡嗡的,像飞进去一只蝉。接着膝盖软,我本来是跪着的,那一下直接坐地上了。
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是。我想上厕所,这个念头特别清楚,清楚得可笑。
脑子里过的全是账:定金五千,收了。合同签了。头已经磕了三个。
走人要退钱,还得罪人。赵国强这种人,你收了他的钱又不办,他真能把店砸了。
这些都是借口。我心里清楚。
我心里那个声音说的是:你这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给他磕头了。
我跪回去。
小满在门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大概以为我演过了头。
我磕了三个头,磕得很重。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咚"一声,第二下有点晕。
然后我哭。
这次不是干嚎,也不是抽气。是那种哭不出声的,气堵在胸口,得张嘴喘,喘一下出来一点声音。
我爸的照片就在我头顶三十公分的地方,看着我。
赵国强在旁边说:这孩子是块料。
另一个工友说:三万块,值。
我哭了很久。久到胖姐过来拉我,说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腿是麻的,扶着供桌才站稳。
我又抬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男人在笑,笑得很勉强,像被人喊了一声才勉强抬起头的。
我忽然想起来,我上一次见他,他也在笑。
他说"过了年就回来"的时候,是笑着说的。
那天早上他走,我还在睡。
我妈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说,跟你爸说句话。
我坐在炕沿上,眼睛睁不开,说了句,爸,带糖回来。
他说,带。
他摸了下我的头,手很凉,指甲缝里全是泥。
然后他背着蛇皮袋出了院门。走到巷口他停了一下,像是要回头。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
他没回头。
六、他叫了我一声默默
守夜。
殡仪馆有间小屋,一张桌子,四把椅子。赵国强买了两瓶酒,一袋花生米。
两个工友先走了,说明天出殡再来。
我坐着,孝服没脱。
赵国强给我倒酒,我不喝。他自己喝,喝到第三杯,开口了。
他说他跟我爸在南边一个工地上,筛沙子,扛水泥,后来跟着包工头跑,什么地方都去过。
"你爸不识字。"他说,"记账都画道道。可他会算,心算快,一车沙子多少方,他蹲在那儿看一眼就报数。"
"他干活不要命。夏天四十度,别人歇他不歇。我问他图啥,他说家里有儿子要念书。"
他把杯子放下,又端起来。
"后来查出来那病。尘肺。一开始就是咳,他当感冒。咳了两年,上楼梯得歇三回。"
"我让他去看,他说看不好,白花钱。"
"去年冬天不行了。躺着,喘,一口气分三口。"
赵国强不看我,看桌上那袋花生米。
"他最后两天话不多。有一句我记着。"
"他说,我这辈子对不起一个人,我儿子。"
"就这一句。我问他儿子叫啥,在哪儿。他说叫默默,姓陈,临水县,哪个村他记不住了。"
"他记得的就这么多。"
我说:我叫陈默。
赵国强没听清,说啥?
我说,我叫陈默。沉默的默。
他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看得很久,看到我有点发毛。
"你妈叫什么?"
"李秀兰。"
他把杯子放下,放得很轻。
然后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我给你磕头。"他说。
我去拽他,拽不动,他比我沉。
胖姐在外头听见动静进来,看见这局面,站在门口没敢动。
赵国强起来以后,去他那个蛇皮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康元饼干",漆掉了一半。
"这是他让我交给'我儿子'的。"他说。
"我没找着人,一直没敢打开。"
七、铁盒里的二十年
盒子打开,一股铁锈味混着旧纸味。
最上面是一沓汇款单。邮政的,绿颜色,一张压一张,皮筋捆着,二十多张。
收款人:李秀兰。收款地址:临水县柳树乡陈庄。
每张上面都盖着章。有的写"退回",有的写"拒收",有的只盖一个日期,别的什么都没有。
最早一张,二〇〇四年三月,三百块。最近一张,二〇二四年十月,一千二。
汇款人那一栏,一开始写"陈建国",后来几张写成了"陈建"——建字后面那个国,笔画太多,他写不来。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得很慢。
中间有一张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压得很轻,得对着灯才看得见。
"默默学费"。
再往下是信。不是信封,就是纸,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有的折了三折,有的揉过又展平。
我抽一张。
"默默,今年过年回去。"
就这一句。下面空着,纸边是毛的。
再抽一张。
"默默,你妈生日是哪天,我记不住了。是十月还是十一月。你替我跟她说一句。"
再抽一张。
"我在南边,这边热,冬天不用穿棉袄。你妈怕冷,你让她多穿。"
再抽一张。
"我攒了六千了。等我攒够两万就回去。"
这一张下面还添了一行,字更小:
"回去也不知道说啥。"
我坐在那儿,把七八张纸都看完了。没有一张超过三句话。没有一张问过我念得怎么样、考了多少分、有没有长高。
他大概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赵国强又倒了半杯,倒得满,溢出来一点。
"还有件事。"他说,"你爸每年腊月都去车站。"
"买票?"
"买。买了退,退了买。"
他说头一年,我爸腊月二十就去排队,排了一上午,买到一张站票,二十七的。回来路上把票捏在手里,捏得发软。晚上喝了点酒,第二天一早又去退了。
"退票扣两块钱。"赵国强说,"他舍不得那两块钱。可他还是退。"
"为什么退?"
"他说没脸回去。"赵国强把酒喝完,"他说回去怎么进门?屋里那个女人二十年不接他的钱,他回去,人家不让他进怎么办。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怎么说?"
"他退了十几年。后来站里的人都认识他了,见他来就问,老陈,今年买哪天?"
"他每年都说,明年。明年一定回。"
我把那几张纸叠好,放回盒子里。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剪下来的,边不齐。
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合影。我在第二排右边第三个,穿着借来的白衬衫。照片上只有我的半个肩膀和半张脸——镜头被人挡了一下,他就那么按了。
背面有字,还是铅笔:"二〇一六年六月"。
那年毕业,我没叫他。我根本不知道他来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回。他站的位置应该在人群最后面,最后面是家长站的地方。他没往里挤,站在边上,拍完就走了。
盒子里还有一样东西,压在照片底下。
一张欠条。蓝黑墨水,写得歪。
"今欠陈建国医药费叁万捌仟元整。陈建民。二〇二四年九月。"
下面一个手印,红的,按得重,指纹都印出来了。
我问赵国强:陈建民是谁?
"你爸的堂弟。"他说,"也在工地上,管账,管钱。你爸的工资都过他手。"
我说,这钱他给了吗?
赵国强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在拖时间。
"你爸走的那天,"他说,"陈建民在。"
"他站在床边,看着你爸咽气。咽下去以后,他做的头一件事是翻你爸的枕头。"
我没说话。
"我在门口。"赵国强说,"我没拦。我那时候想着,人家是亲戚,我一个外人。"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我这半年,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没拦。"
外头有脚步声,好几个人,鞋底在水泥地上蹭。
有人在门外喊:
"赔偿款的事,今天得说清楚。"
八、来分钱的人
进来四个人。
打头的是陈建民,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皮夹克拉链被肚子撑开了。后面跟着那个烫头的二婶,再后面两个年轻的,一个拿手机在拍,一个拎着公文包。
陈建民一进门就看我,看了三秒。
"这谁?"
赵国强站起来:"我请的。"
"请的什么?"陈建民笑了一下,"请个哭丧的?老陈死那天你在哪儿?这会儿倒会张罗。"
二婶跟上一句:就是,哭得跟唱戏似的,我早看出来了。
我把孝帽摘了。
"我叫陈默。"我说。
厅里静了一下。
陈建民脸上的笑没下去,但眼睛不动了。"哪个陈默?"
"陈建国的儿子。"我说,"户口本上写着。"
二婶先反应过来,嗓门一下高了八度:他儿子早没了!二十年没回来过,村里谁见过?你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想分钱是不是?
我没跟她吵。我把包拿过来。
包是我妈的遗物袋,一个印着超市广告的帆布袋。里头装着户口本、身份证、我妈的火化证明、医保卡。我一直带着,因为有几样手续还没销。
我把户口本翻开,摊在供桌上。
"户主陈建国,妻李秀兰,子陈默。"我指着最后一行,"一九九八年上的户口。经办人签的是你,陈叔。"
陈建民凑过来看,看完不说话。
我把那沓汇款单摆到旁边,一张一张摊开,摊了一桌子。
"二十年,他往家寄钱。这些单子全是退回的。"我说,"陈叔,你在工地上管账,他的工资一直是你发。这些钱,谁退的?"
他没答,摆了下手:"这是家务事。"
"行,家务事。"我把那张欠条摊在最上面,"三万八,医药费,你按的手印。有手印的东西,你认不认?"
二婶抢上来说:那是他自愿给的!兄弟之间帮衬,还写欠条?写欠条那是防着谁?
"防着您。"我说。
这时候赵国强开口了。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像在工地上报数。
"老陈工伤那年,赔偿六十二万。厂里打的钱,签收人写的是陈建民。老陈躺在医院,手抖得字都写不动。"
"钱到账第三天,他提了辆车。二手的朗逸,八万八,我去看的牌照。"
后面那个拿手机的年轻人把手机放下了。
拎公文包的那个往前一步,说:口头说的不算,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赵国强说: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银行流水在那儿摆着,我又没瞎。
我接着说:钱先不说。我爸的丧事,花了多少?
陈建民报了个人数:六万。
我说:五个花圈,三个是我租的。酒席八桌,一桌三百八。骨灰盒七百,车两百。殡仪馆三天七百五。加起来不到两万。剩下四万,花哪儿了?
他没答。
二婶又开始喊:你们这是合起伙来讹人!
我说,那咱们不私了。我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县里一个姓吴的律师。我妈治病那会儿认识的,这事我提前问过他,问清楚了该怎么办。
第二个打给派出所,说这边有人冒领工伤赔偿,问走什么程序、需要什么材料。
电话打完,我把手机放下。
"两条路。"我说,"一条是现在把账对上,我爸该得的那份,扣掉丧事开销,剩下的转给我,写个字据,今天了了。另一条是去法院,你那些签字,让鉴定科看看是不是代签。代签冒领,不是钱的事。"
陈建民站着,肚子一起一伏。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一桌子单子。那些绿纸被白炽灯照着,反光。
"三十万。"他说,"多的没有。"
"二十八。"我说,"剩下的你留着买药。"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厅里没人说话,能听见外头风吹杨树的声音。
最后他掏出手机,问我要卡号。
钱是四点多到的。手机短信响的时候,我正在灵前烧纸。纸灰飞起来,落在我手背上,不烫。
二婶还在门口骂,被村干部模样那个人拉走了。拿手机那个年轻人一直在拍,我不知道他拍这些干什么,也没问。
陈建民签了字据,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扔。
走到门口,他停下。
"你妈当年收了我五千块。"他说。
"她要是硬气,早该去告我。"
九、五千块
出殡那天,来了四十几个人。
有一半是村里的,多年不来往的那种,穿得体面,来了就站在后面,等着开席。
赵国强带了六个工友。他们凑钱买了个花圈,写上"老陈,一路走好"。字是老周写的,写得端正。
棺材抬出去的时候,我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照片有点沉,框是新的,边角还没磨光。
风大,吹得孝布啪啪响。
埋完回来,我一个人回了老宅。
老宅在村东头,三间瓦房,院墙塌了半截。我妈走后我就把门锁了,一年回来两趟,开窗透气。
屋里有一股潮味。八仙桌上还摆着我妈走那年没吃完的一罐糖,糖结了块,用勺子敲都敲不开。
我翻她的柜子。最上层是被褥,中间一层是衣服,底下是鞋和一个铁盒,装着她的证件和几张照片。
缝纫机的抽屉里有个塑料袋。里头是存折、收据,还有一本记账本,红塑料皮,一块五一本那种。
收据是手写的,从供销社那种本子上撕下来的:
"今收到陈建民现金伍仟元整,用于陈默学费。二〇一三年八月二十日。"
下面我妈的签字,字很小,很用力,把纸按出了印子。
存折上是她最后几年的流水。进项不多,一笔是卖粮食,一笔是我每个月打给她的五百,还有一笔,二〇一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存入五千。三天后取出五千,摘要写"学费"。
记账本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欠建国一条命。"
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旁边另起一行,写:
"来世还。"
我坐在缝纫机前面,坐了很久。那台缝纫机是她的嫁妆,蝴蝶牌,脚踏的。我小时候趴在这儿写作业,她踩着踏板,哒哒哒,一晚上能给我改一条裤子。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张婶。张婶在院子里晒玉米,看见我就招手。
我问她,二〇一三年那年,我妈是不是跟陈建民拿过钱。
张婶把手里的簸箕放下。
"拿什么拿,那是你二叔送来的。"她说,"你妈不要,把人骂出去了,骂得难听。后来你开学要交学费,差五千,她坐在门槛上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天没亮,去找的人家。"
我说,她跟我没提过。
"她能跟你提?"张婶说,"你妈那人,一辈子不肯低头。你爸寄的钱她全退了,邮局的人都劝她,她说我要是收了,就等于认了他不要我们娘儿俩。"
"她退了多少年?"
"退了二十年。"张婶说,"邮局那个小姑娘后来都认识她了,每回见了就说,婶,又有你家的。"
我在院子里坐着,玉米摊在席子上,太阳挺好,晒得人发困。
我又想起一件事。二〇一三年八月,开学前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在灶屋里数钱。
钱摊在案板上,一张一张抹平。她数了三遍,最后用手绢包起来,塞进我书包的夹层。
第二天早上她说,钱在里头,路上别丢。
我问她哪来的钱。
她说借的,你二叔给的,以后要还。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收拾碗。
还有一件。
我妈床头有个铁盒子,装针线的。她走那年我收拾屋子,把盒子倒出来,针、线轴、扣子,还有一小卷绿纸。
是汇款单。三张,卷得紧,边角磨圆了,不知道她翻过多少回。
那三张她没退。
她把它们卷起来,塞在针线盒最底下,跟针放在一起。
我那天忙,看了一眼,扔进灶膛烧了。烧的时候她还在,只是已经不说话了,躺在床上看房顶。
我不知道那三张是哪年的。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留着那三张。
我想起我妈每年腊月炖一锅肉,炖了不吃。我十七岁那年她说,我炖肉是给你吃。
她骗我。
她这辈子就会这一句谎。
下午我上了坟。我妈的坟在村后坡上,土还是新的,因为她走才三年。
我带了两样东西:我爸那件灰夹克,还有那张放大的遗像。
夹克是赵国强给我的,说殡仪馆那边收拾遗物,这件没人要。袖口磨破了,腋下补过一块布,针脚很粗,是他自己缝的。
坟前风大,纸点不着。我蹲下来用手拢着火,拢了三回才着。
我说:妈,他回来了。
我说:晚了二十年。
我又说:他没敢进门。我替他在门口站着。
纸烧完,剩一堆黑灰。我拿树枝拨了拨,把没烧透的纸角挑出来重新点上。
我最后说了一句。
"你炖的肉,他一直没吃着。"
十、免费业务
半个月后,店还在。
卷帘门上多了一行字,白漆,跟原来那行红漆并排刷着:
代写一封没寄出的信,免费。
胖姐说这行字一刷,生意得掉一半。人家一看你搞免费的,以为你要倒闭。
我说掉就掉。
她说你是不是钱多了烧的。
我说我钱不多,就是心里堵。
老周倒是很积极。他搬了张桌子到门口,戴上眼镜,摆了本信纸,专门给人写信。写了三天,一个人没有。
第四天来了个老太太,写给死了的老头,写了三页。写完她问多少钱,我说不要钱。她不信,从兜里掏鸡蛋,掏了十个放在桌上,说鸡蛋总得收。
老周把鸡蛋分了,我四个,他四个,胖姐两个。
小满也回来了。她妈让她来问问,还招不招人。我说招,就是工资还得欠着。
她说欠着就欠着。她还说了一件事:她不是泪腺坏了。她八岁那年她爸喝多了,坐在院子里哭,哭得很难看,鼻涕拖到下巴。她从那以后就哭不出来。
我说那你演女儿怎么办。
她说演女儿不用真哭,真哭的是看的人。
今天下午三点多,外面又下雨。
我在里屋补那件孝服的袖口,跟接第一单那天一模一样。雨点砸在卷帘门上,噼里啪啦。
卷帘门被人从外头抬起来。
进来一个女孩,二十三四,白衬衫,化着妆,眼睛是肿的,眼线糊了。
她站在柜台前,手在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银行卡。
"你们这儿,"她说,"租爸爸吗?"
我说租。
"下个月八号。"她说,"我结婚。"
她把卡放在桌上,往我这边推。
"多少钱都行。"
我没接。
她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是新做的,粉颜色。
她说她爸前年走的,肝癌,从查出来到走四十天。
她说男方家里是隔壁镇的,做生意的,讲究。订婚那天男方他妈问了一句,你爸怎么没来。她说她爸在外地。
"我不想让人家觉得我没根。"她说。
我说,那天你想让他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
"送我出门。"她说,"从屋里把我背到车上。就这一段路,五十米。"
我说,五十米我背得动。
她抬起头看我。
"多少钱?"
"不要钱。"我说。
她愣了,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爸也刚回来。
她大概没听懂,但还是点了点头,从包里掏纸巾擦眼睛,越擦越糊。
我给她倒了杯水。
我们俩坐在店里,听外头的雨。
雨小了一点,能听见街上有人跑过去,塑料袋在风里响。
她走的时候,我把她送到门口。
她回头问:那我到时候怎么称呼你?
我说你叫我什么都行。到那天,你别说话,我背你。
那天晚上我锁门,天已经黑了。
老汽车站的钟停在四点二十,坏了三年,没人修。
我穿着那件灰夹克,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我在门口抽了根烟,烟头按在矿泉水瓶盖上,瓶口烫出一个白圈。
明天还得早起。
有人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