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萧策第七次跪在雪地里求我回府,只因我善妒成性却有一副绝色的皮囊。
就算我烧了他半个书房,只要我垂下眼皮,他还是会捧着珠冠来哄我。
京城贵女都骂我是最狠的红颜祸水。
出门要八抬大轿。
吃饭要百道膳食。
可萧策就是认定了我。
直到他从江南带回一个叫柳絮的孤女。
身段有几分似我,说话却软得像水。
今天我去书房给萧策换香,柳絮正捧着热茶喂他,温柔地说道:
“国公爷日夜操劳,夫人为什么还要有事没事折腾您呢?”
萧策的贴身侍卫忍不住帮腔:
“夫人眼里只有荣华富贵,哪管爷的死活。”
萧策显然认同了旁人的说法,看到我进来,眼神冷了下来。
柳絮故意碰倒香炉,滚烫的香灰烫红了我的手背,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正要一巴掌朝她扇过去。
他不仅拦住我的手,还替柳絮找借口,怨我不够大度。
为了给我立规矩,萧策收了我的掌家对牌,转手交到柳絮手里。
晚上,我去库房清点他入冬要穿的狐裘。
却在箱底翻到了他拟好的休书,只等借机赶我出门。
全京城都在看我笑话,赌我什么时候去跪求柳絮给我留条生路。
我却淡定地拍了拍手上的香灰。
那孤女大概不懂。
在这深宅大院,端茶倒水是丫鬟才干的活。
我倒要瞧瞧。
没了我用秘方调制的定魂草,你萧策如何坐稳这镇国公之位。
……
1
我指尖轻弹,将那张休书扔回箱底。
丫鬟青竹在一旁气得咬牙切齿。
“夫人,国公爷怎么能这样对您!”
“当年他战中毒煞,命悬一线,若不是您给他服用定魂草,他早就化成一堆白骨了!”
我理了理衣袖上的金丝滚边,神色淡漠。
“一条养不熟的狼罢了。”
“何必动气。”
青竹愤愤不平地开口。
“如今柳絮刚掌了对牌,就敢克扣咱们汀兰苑的银炭。”
“方才管事嬷嬷还过来说,今冬各院例银减半,唯独主院添了三倍。”
我冷笑一声。
“她也配叫主院?”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柳絮披着一袭月白色狐裘,在丫鬟的簇拥下款款走来。
那件狐裘,本是萧策去年特意从北境带回来给我的。
如今却穿在她身上,宽大了两寸,显得不伦不类。
“姐姐怎么还在库房里受冻呢?”
柳絮柔柔地福了福身,嘴角却噙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策哥哥说了,姐姐身子娇贵,这粗重的活计,以后交给我便是。”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滚出去。”
柳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眼眶微红。
“姐姐何必对我这么大的敌意?”
“策哥哥公务繁忙,我不过是想替他分忧罢了。”
青竹指着柳絮的鼻子怒斥。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女人,也配在这称妾言奴、分夫人的忧?”
“放肆!”
跟着柳絮前来的侍卫统领萧凌厉声喝道。
萧凌按着腰间佩刀,盯着我。
“沈知念,你纵容恶奴欺凌柳姑娘,当国公府没有家法了吗?”
我抬眸扫了他一眼。
“萧凌,你在国公府当差几年了?”
萧凌昂着头,语气狂妄。
“属下追随爷六年有余!”
“六年,你连主子和奴才的尊卑都分不清。”
我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砸在萧凌的脚边。
青瓷碎裂,滚烫的茶汤溅湿了他的官靴。
“一条看门的狗,也敢直呼主母的名讳?”
萧凌脸色骤变,拔刀出鞘半寸。
“沈知念!你除了仗着一副好皮囊作威作福,你还会什么?”
“若不是国公爷念及旧情,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坐在这正妻之位上?”
柳絮见状,上前拉住萧凌的衣袖,柔声劝解。
“萧侍卫,快把刀收起来,别伤了姐姐。”
“姐姐脾气不好,全京城都是知道的,我不怪她。”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姐姐,其实策哥哥今日在书房收了对牌,心里也是不情愿的。”
“只要姐姐肯向我道个歉,我定会在策哥哥面前替姐姐求情的。”
我看着她做作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道歉?”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道歉?”
柳絮咬了咬下唇,豆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姐姐何必这般折辱我......”
“我只是心疼策哥哥夹在我们中间左右为难罢了。”
我冷笑一声,步步逼近她。
“你心疼他,怎么不去替他上战场挡刀?”
“捡了我穿剩下的衣裳,抢了我手里的残羹冷炙,就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一声暴喝自门外传来。
“沈知念!你住口!”
萧策一身玄色锦袍,带着满身寒气大步踏入。
他面容冷峻如霜,进门的第一眼,便落在了哭泣的柳絮身上。
“策哥哥......”
柳絮身子一软,顺势倒在萧策怀里,抽泣不止。
萧策将她护在身后,怒视着我。
“你又在闹什么?”
“非要把这个家搅得鸡犬不宁,你才甘心?”
我立在原地,目光从他搂着柳絮的手上掠过。
“我闹?”
“萧策,你眼瞎了还是心瞎了?”
“这库房是我汀兰苑的地盘,是谁带着狗擅闯进来的?”
萧策眉头一拧,眉宇间满是不耐。
“柳絮是奉我的命令来清点库房,你凭什么动手砸人?”
“那是我的库房!”
我声音拔高了几分。
“里面放着的是我沈家的十里红妆,是我的嫁妆!”
“没有我的手令,谁准你们碰的?”
萧策被我噎得脸色一阵青白。
“沈知念,你嫁入国公府四年,吃我的用我的,如今跟我算起嫁妆来了?”
“若没有镇国公府的权势,你那些所谓的嫁妆,在京城能护得住几天?”
我笑了,笑得眼泪忍不住要落下来。
“吃你的用你的?萧策,这话你也真有脸说得出口。”
“你当年重伤濒死,国公府上下欠了国库三十万两白银,是谁变卖私产替你填上的窟窿?”
萧凌在旁边冷哼一声,嗤笑道:
“夫人好大的口气,谁不知道那笔钱是宫里太后赏赐的,你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萧策听到萧凌的说辞,立马心安理得。
“从前的事……我不想再提。”
萧策拉着柳絮转身往外走,背对着我扔下一句话。
“即日起,暂时把汀兰苑的炭火断了。”
“让她在院子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向柳絮敬茶认错,什么时候再开库房门!”
门被重重合上。
青竹哭得撕心裂肺。
“夫人!这天寒地冻的,没了炭火您怎么熬得过去啊!”
我缓缓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漫天大雪铺天盖地而来。
“熬不过去的人,不会是我。”
我摊开掌心,那里静静躺着最后一枚定魂草的药引。
“去把马车备好。”
“三日之内,我要将沈家名下的所有地契银票,全部转移出京。”
2
清晨,京城飘着鹅毛大雪。
汀兰苑内冰冷刺骨,连茶壶里的水都结了一层薄冰。
青竹端着一盆井水走进来,眼角还挂着泪痕。
“夫人,膳房那边连早膳都不给送了。”
“奴婢去理论,他们说柳姨娘吩咐的,无召不得出院。”
我坐在梳妆台前,神色从容地描着眉。
“无妨,去换衣裳,今日去听雨楼。”
青竹愣了一下。
“可是院门外有萧凌带人守着......”
“他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我披上白狐大氅,走向院门。
院门前,萧凌拔出长剑,横在门前。
“夫人,国公爷有令,您不可踏出院门半步。”
我脚步不停,直直撞了上去。
剑锋停在我咽喉半寸处,萧凌眼神一变,仓皇收剑。
“沈知念!你疯了?!”
我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
萧凌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浮起五个鲜红的指印。
“你敢打我?!”
萧凌勃然大怒,手按在刀柄上。
我冷冷看着他。
“这一巴掌,教你什么是尊卑。”
“你若有胆子,现在就一剑刺死我。”
“若没那个胆子,就给我滚开!”
身后的亲卫们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
谁都知道,纵然国公爷如今宠爱柳絮,但这四年来,我在府里积威甚重。
萧凌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
“好!沈知念,你自寻死路,别怪属下没提醒你!”
他收起佩刀,侧身让出一条路。
我坐上了早已候在角门的八抬大轿。
半个时辰后,听雨轩门前。
这是全京城顶级的成衣与珍宝阁,非皇亲国戚不得入内。
我刚踏入朱漆大门,掌柜便战战兢兢地迎了上来。
“沈......沈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走向正中的紫檀木椅坐下。
“把你们东家从南洋运来的那套流光蝉翼裙拿出来。”
掌柜抹了一把冷汗,弯腰作揖。
“夫人,实在是对不住,那套裙子......已经被国公爷定下了。”
“定下了?”
我挑起眉梢。
萧策从不知晓江南织造的料子,更不懂什么流光蝉翼裙。
除非……有人在他耳边吹了枕边风。
“哟,这不是沈姐姐吗?”
一道娇软的声音从二楼雅间传来。
柳絮扶着栏杆,袅袅娜娜地走下楼梯。
她身上穿着一袭水红色的织锦长裙,头上的金步摇随着步伐摇曳生姿。
在她身后,跟着几个京城有名的世家贵女。
“柳妹妹,这就是那位善妒成性的国公夫人?”
工部尚书之女掩嘴轻笑。
“看着也不怎么样嘛,听说昨夜被国公爷罚得连炭火都没得烧了。”
“就是,堂堂一品诰命夫人,混到了这个地步。”
柳絮走上前,故作为难地叹了一口气。
“各位姐姐别这么说,沈姐姐毕竟是策哥哥明媒正娶的原配。”
她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
“姐姐,那套流光蝉翼裙,是策哥哥特意买来赏我的。”
“他说三日后的太后寿宴,要我穿着它,陪他一同进宫呢。”
柳絮眼底满是挑衅。
“姐姐连入宫的资格都没了,还要这裙子做什么呢?”
我漫不经心地端起侍女递上的热茶,轻轻拂去浮沫。
“柳絮,你知道这听雨轩是谁的产业吗?”
柳絮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自然是京城苏首富的产业,策哥哥与苏首富交情匪浅,只需一句话便能包下这里。”
“是吗?”
我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扳指,扔在柜台上。
掌柜看清那扳指上的暗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东......东家!”
满堂皆惊。
方才还在冷嘲热讽的几个贵女闭了嘴,面如土色。
柳絮的笑容僵死在脸上。
“东家?怎么可能......她不过是个商贾之女,怎么会是听雨轩的东家?!”
掌柜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见黑玉令如见主子,听雨轩上下,皆听凭东家差遣!”
我站起身,看着柳絮。
“我花自己的银子,穿自己的料子,什么时候轮到萧策来借花献佛了?”
柳絮脸色煞白,后退了半步。
“姐姐......你这是欺瞒策哥哥!”
“他若是知道你暗中经营这些,定不会轻饶了你!”
啪!
我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直接将柳絮打得跌坐在地。
柳絮捂着肿起的半边脸,尖叫出声。
“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我看她的眼神森冷如刀。
“偷了我的东西,还敢跑到我面前摇尾乞怜。”
“掌柜,把这套裙子撕了扔出去,今日在场之人,日后听雨轩永不接待。”
一道暴怒的男声在门外炸响。
“你敢!”
萧策一身戾气大步踏入,一把将地上的柳絮捞入怀中。
柳絮哭得梨花带雨,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策哥哥......沈姐姐她要杀了我......”
萧策看着柳絮脸上的红印,双目赤红,瞪向我。
“沈知念!你这个毒妇!”
“给柳絮低头认错,否则今日我便当场废了你!”
3
萧策周身杀气腾腾,手按在佩剑上。
周遭的贵女们吓得纷纷后退。
我迎上他暴怒的目光。
“废了我?萧策,你凭什么废我?”
“凭你是镇国公?还是凭你脖子上那颗快要被煞毒烂透的人头?”
萧策瞳孔一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身中剧毒之事乃是绝密,除了我和心腹,无人知晓。
柳絮缩在他怀里,哭哭啼啼地扯他的袖口。
“策哥哥,不要为了我和姐姐争执了......”
“都是絮儿不好,絮儿不该看上那套裙子的,惹得姐姐动怒......”
萧策眼底的慌乱,转瞬化作厌恶。
“沈知念,你除了拿旧事来要挟我,你还会什么?”
“当年若不是我看你孤苦无依,许你国公夫人的虚荣,你如今不知在哪个腌臜地界讨生活!”
听听,这就是我舍命救了四年的男人。
当年他在尸山血海里,我救了他一命时,他说的可是“生生世世,唯卿一人”。
如今坐稳了这镇国公的高位,当年的救命之恩,反倒成了他眼里的施舍。
我轻笑一声。
“既然国公爷觉得委屈,大可写下和离书,我走便是。”
萧策脸色一变,眼中戾气更重。
“想和离?带着我镇国公府的泼天富贵一走了之?”
“沈知念,你做梦!”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声音低沉而残忍。
“你不是最在乎你名下的那些商铺医馆吗?”
“本公倒要看看,离了我萧家的庇护,你还能撑多久!”
萧策转头看向萧凌,冷声下令。
“传令九城兵马司,封停京城内所有挂着沈记名号的药坊和医馆!”
“查封账目,任何人胆敢违抗,按通敌罪论处!”
掌柜吓得瘫软在地上。
青竹也白了脸,急声道:
“国公爷!那些医馆平日里多是为穷苦百姓施药救命的,您不能封啊!”
萧策连看都没看青竹一眼,只是盯着我。
“沈知念,只要你现在向柳絮斟茶磕头,向本公认错。”
“医馆的事,本公可以当没发生过。”
柳絮依偎在萧凌身侧,嘴角扬起得意的笑。
那些原本看好戏的贵女们也纷纷附和。
“就是啊,跟国公爷硬碰硬,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还不是靠着国公爷才有今天。”
我看着眼前这个自大到极点的男人。
“萧策。”
我缓缓开口,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得跪着求你施舍?”
萧策冷笑一声。
“在这京城,本公便是规矩。”
“认错,还是看着你的心血化为灰烬,你自己选。”
我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叠地契,当着萧策的面,一张一张撕成粉碎。
漫天纸屑纷扬落下。
萧策瞳孔巨震。
“你干什么?!”
“萧策,你封你的,我撕我的。”
我迎着他的视线,字字如刀。
“我沈知念亲手建起来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会留给你拿去讨好一个贱妾。”
“你!!”
萧策气得扬起手掌,掌风凌厉。
我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冷冷地看着他落下的手。
他的手掌,在离我鼻尖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剧烈颤抖。
“好,很好!”
萧策咬牙切齿,眼底满是狠戾。
“既然你这么骨气,三日后的太后寿宴,你休想踏进宫门半步!”
“你的诰命服制,本公会亲自请旨剥夺,转赐柳絮!”
“我们走!”
萧策搂着柳絮,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整间听雨轩只剩下满地狼藉。
青竹跪在地上,捡着那些碎裂的地契,哭得泣不成声。
“夫人......咱们四年苦心经营的心血,全没了......”
我将青竹扶了起来。
“傻丫头,哭什么。”
我擦去她脸上的泪珠,眼神清明。
“毁掉的不过是几个幌子。”
“去,把剩下的定魂草全烧了,这镇国公府,该换天了。”
4
三日后,大雪初霁。
太后寿宴,皇城脚下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这是京城一年一度最隆重的盛会,四品以上官员皆可携正妻入宫赴宴。
汀兰苑内,寂静无声。
萧策派了重兵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大清早,柳絮便穿着原本属于我的一品诰命朝服,耀武扬威地在府门前上了马车。
那套正红色的蹙金孔雀大红朝服,穿在她身上不合尺寸,显得滑稽可笑。
但萧策却亲自替她提着裙摆,满眼宠溺地将她扶上华盖大车。
临走前,萧凌特意跑到汀兰苑门口,高声嘲弄。
“夫人,爷说了,您就在这冷院里好好熬着吧。”
“等柳姑娘在太后面前得了脸,封了侧夫人,您便挪去偏院!”
皇宫大殿,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百官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萧策一身蟒袍,英武非凡,身边坐着的正是满脸娇羞的柳絮。
百官心中虽有疑虑,但见镇国公势大,谁也不敢当面触霉头。
几杯酒下肚,萧策的脸色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胸口隐隐传来一股灼热的钝痛,像有一团烈火在五脏六腑间乱窜。
他揉了揉眉心,只当是自己饮多了酒。
柳絮体贴地递上一杯温茶。
“策哥哥,可是身子不适?喝口热茶润润喉吧。”
萧策饮下茶水,那股灼痛感却丝毫不减,反而顺着经脉直冲脑门。
他压下胸口的燥热,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平日里,我每日清晨都会为他点上一炉特制的凝神香,他从未觉得身子这般沉重过。
“策哥哥,你看那些夫人们都在看我呢。”
柳絮娇滴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萧策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意。
“今日之后,这京城上下,无人敢再轻视你。”
就在这时,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呼。
“长公主驾到——!”
殿内百官神色一肃,纷纷离席下跪迎候。
长公主乃当今陛下的亲姑母,更是先帝亲封的靖安长公主。
常年居于南疆封地,已有五年未曾回京。
萧策也强忍着体内的剧痛,携柳絮跪伏在地。
脚步声渐近,一道清冷威严的凤袍身影缓缓步入殿中。
而在长公主身侧,竟还跟着一位白衣男子。
那男子腰悬药王谷掌门玉令,正是名震天下的鬼手医圣苏慕白!
群臣哗然。
陛下亲自从龙椅上起身相迎。
“姑母远道而来,快快请起!苏先生能亲临皇城,实乃大庆之幸!”
长公主微微颔首,目光在大殿中冷冷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萧策身上。
那眼神,透着刺骨的冰寒。
萧策心中一跳,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胸痛越来越剧烈,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视线甚至开始模糊。
那种濒死的狂躁感,撕扯着他的神智。
是煞毒发作了!
怎么会这样?!
距离上次毒发明明还有半个月!
萧策再也坐不住了,一把推开身边的柳絮,跌跌撞撞地起身。
“策哥哥,你怎么了?”
柳絮惊呼一声,伸手去扶他。
“滚开!”
萧策一把将她甩开,力量之大,直接将柳絮掀翻在地,还撞翻了面前的酒案。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萧策身上。
萧策根本顾不上失仪,捂着胸口,喉间腥甜翻涌,大步冲出了麟德殿。
他要回府找我,只有我沈知念的药能压住这要命的煞毒!
深夜的皇城雪风呼啸。
萧策骑着快马,不顾禁军阻拦,一路狂奔回镇国公府。
“沈知念!沈知念!”
他滚鞍落马,踉跄着冲进内宅,嘴里溢出血沫。
推开汀兰苑厚重的大门,院内空无一人。
萧策疯了一样,撞开房门。
“沈知念!快把定魂草拿出来!”
然而,屋内也是一片漆黑。
床榻上空空如也,所有的金银首饰、衣物细软,消失得干干净净。
唯有案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柄被折断的赤金步摇。
和一封……
绝情断义和离书!
5
和离书上。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萧策,你的命,本宫收回了。】
落款处,不是沈氏知念,却是一方朱砂印鉴。
那是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神鸟,那是南疆皇族嫡系才配拥有的……
靖安帝姬印!
萧策脑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整个人僵在原地。
靖安帝姬?
沈知念不是江南商户的孤女吗?!
当年长公主膝下确有一位神秘的幼女,自幼送入药王谷抚养,封号靖安!
怎么可能是沈知念?!
噗!
煞毒与急怒同时攻心,萧策喷出一大口乌黑的毒血,跪倒在地。
剧毒在奇经八脉中肆虐乱窜,宛如万蚁噬骨,痛得他浑身痉挛。
“来人!来人啊!”
萧策嘶声厉吼。
萧凌慌慌张张地从门外冲了进来。
“爷!您怎么了?!”
看到满地的黑血,萧凌吓得面无人色,急忙上前去扶。
萧策直接将他掀翻在地。
“沈知念呢?!我问你沈知念呢?!”
萧策抓起桌上的和离书咆哮着。
“守在门外的卫士呢?!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你们全都是饭桶吗?!”
萧凌吓得浑身发抖。
“属......属下不知啊!”
“白日里院子里明明还有动静,属下以为夫人在屋里赌气......”
萧策捂着胸口,剧烈喘息,视线一阵阵发黑。
“沈知念……她是靖安帝姬!她是长公主的亲骨肉!”
“全城搜捕!把黑甲卫全给我调出来!”
“封锁京城九门!哪怕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必须把给我找回来!”
萧策爬起来冲出房门,扑通一声摔在雪地里。
雪水刺激着他的皮肉,却压不住经脉里如烈火灼烧般的痛楚。
没有定魂草。
他会死!
真的会死!
此时,柳絮哭哭啼啼地从府门外跑了进来。
“策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她泪眼婆娑地上前,伸手想要去扶地上的萧策。
“滚!!”
萧策毫不留情地掐住了柳絮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眼底再无半分昔日的怜惜,唯有刻骨的杀意。
“策......策哥哥......”
柳絮面色憋得青紫,双手拼命抓着萧策铁钳般的手臂,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都是你这个贱人!”
萧策咬牙切齿,手背上青筋暴凸。
“若不是你成日挑拨,本公怎会收她的掌家权?!”
“她要是有半点闪失,本公要把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萧策猛地将柳絮甩飞出去。
柳絮撞在石狮子上,吐出一大口鲜血,昏死过去。
一旁的萧凌吓得跪在地上死命磕头,额头砸得血肉模糊。
“爷息怒!息怒啊!”
“属下这就带人去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把帝姬找回来!”
京城的冬夜,乱了。
上万黑甲铁骑策马狂奔在朱雀大街上,马蹄声踏碎了整座城池的宁静。
府衙、客栈、酒楼,乃至各路重臣的府邸,全被撞开搜查。
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然而,一夜过去了。
不仅没有沈知念的半点影子,连她平日里贴身伺候的丫鬟青竹,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光破晓。
萧策倒在镇国公府书房里,毒发至四肢百骸。
他浑身冰冷,手指发黑,意识已濒临溃散。
御医跪满了一地,一个个战战兢兢,无人敢上前下针。
“公爷所中的乃是南疆奇毒:赤炼煞,唯有药王谷圣物定魂草方能压制......”
太医院院判颤抖着开口。
“如今毒已入心脉,若是三日内寻不到解药......公爷恐有性命之忧啊!”
萧策躺在榻上,嘴唇微微颤抖,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悔恨的血泪。
原来这四年来,他以为的理所当然,全是那个女人用命替他续来的平安。
6
七日后。
太后寿宴惊变,镇国公封城寻妻的消息传遍朝野,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更有消息传出,镇国公萧策旧疾复发,卧床不起,命在旦夕。
而南疆靖安长公主府的大门,在封尘五年后,终于在一片肃穆中打开。
长公主府正殿内,暖香缭绕,地龙烧得温热如春。
我换上了一袭九凤朝阳的金丝红袍,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
墨发高挽,矜贵无双。
青竹端着一碗燕窝走上前,满脸红光。
“殿下,外头都传疯了。”
“说萧策在府里吐了三升血,爬着求陛下赐药,陛下勒令他闭门思过呢。”
我端起白玉瓷碗,饮了一口。
“他体内的煞毒压制了四年,一旦反噬,滋味如何,他现在应该最清楚。”
门帘微动,苏慕白迈步入内。
他随手将一枚药王令扔在桌上,嘴边挂着戏谑的笑。
“萧家那条恶犬萧凌,方才跪在长公主府门外,磕了一千个响头,把额头都磕烂了,求药王谷赐下一株定魂草救命呢。”
我放下瓷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打断他的双腿,扔回镇国公府大门前。”
苏慕白低笑出声。
“听你的。”
正说着,长公主由侍女搀扶着从后堂走出。
母亲眼中满是心疼,轻轻握住我的手。
“念儿,这四年,委屈你了。”
“若不是为了替你父王寻得当年失落的兵符,何至于让你委身于那等有眼无珠之辈。”
我回握住母亲温热的手掌,展颜一笑。
“母亲言重了。”
“兵符已然到手,萧策体内的毒,也是时候该清算了。”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公爷!您不能进啊!这是长公主府!”
“滚开!咳咳咳......本公要见念儿!滚开!”
脚步声伴随着咳嗽声由远及近。
正殿的紫檀木大门被撞开。
萧策直接扑了进来。
短短七日,他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眶凹陷,面黑如鬼。
哪还有半点昔日意气风发的战神模样?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白中衣,上面沾满了斑斑血迹。
当他抬起头,看到坐在高堂上、一身凤袍的我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念......念儿......”
他沙哑着开口。
青竹厉声呵斥。
“大胆狂徒!靖安帝姬名讳,也是你这等逆贼配直呼的?!”
萧策踉跄着朝我爬了过来。
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乌黑血迹。
“念儿......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跪倒在我的软榻前三尺处,伸出发黑的手,想要触碰我的裙摆。
苏慕白冷哼一声,手中折扇一挥,一道凌厉的劲气抽在萧策的手背上。
啪!
萧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倒去,咳出一大口脓血。
我俯视着他,眼神冰冷。
“萧策,你来做什么?”
萧策捂着胸口,拼命仰起头,眼中满是卑微的祈求。
“念儿,求你......把定魂草给我一株......”
“我把镇国公府的爵位给你,我把我的命都给你!”
“只要你肯救我......哪怕让我做你身边的一条狗,我都心甘情愿!”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镇国公,如今像一条狗,趴在我的脚下摇尾乞怜。
我轻笑一声,缓缓起身走向他。
“当我的狗?”
“萧策,你凭什么觉得,我沈知念养的狗,会是你这样的背信弃义之人?”
7
萧策浑身颤抖。
“念儿......当年战场之上,我许过你生生世世的......”
萧策仰着惨白如纸的脸,翻找着那点早已被他践踏殆尽的情分。
“你忘了吗?我替你挡过三箭,我的命早就该是你的......”
啪!
长公主手中的青瓷茶盏砸在萧策身侧,碎瓷划破了他青黑的脸颊,鲜血直流。
“住口!”
长公主凤目含威,勃然大怒。
“你当年挡的那三箭,是为了掩护你萧家的残兵败退!”
“是我念儿不惜损耗十年功力,割破手腕用药王圣血为你换骨重塑心脉!”
“你这欺世盗名之徒,安敢在此颠倒黑白!”
萧策整个人如遭重击,双目圆睁,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割腕换血......功力受损......”
他喃喃自语,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
四年前,他重伤初愈,我在榻上病了三个月。
萧策那时在做什么?
他在前线大捷,封狼居胥,班师回朝后,只嫌弃我身子孱弱,扫了他的兴致!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
萧策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抓出一道道血痕。
“我到底干了什么......我都干了什么啊!”
就在这时,长公主府的侍卫押着两个人,扔进了大殿中央。
正是被打断了手脚的萧凌,以及宛如疯妇的柳絮。
柳絮一看到高堂之上的我,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殿下饶命!帝姬饶命啊!”
柳絮哭得眼泪鼻涕横流,拼命磕头。
“是国公爷!是萧策逼我的!”
“是他贪恋我的身子,是他嫌弃您太过骄纵,是他把管家对牌强塞给我的!”
“民女什么都没干啊!求殿下开恩放民女一条生路吧!”
萧策转过头,盯着地上的柳絮。
“你才是真正的毒妇......”
萧策不知哪来的力气扑了上去,双手掐住柳絮的脖子。
“是你挑拨我和念儿的关系!”
“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要你去死!”
柳絮被掐得翻白眼,双手拼命抓挠着萧策的脸。
曾经如胶似漆的两人,此刻像两只野兽在撕咬,丑态百出。
“够了。”
我冷冷吐出两个字。
侍卫上前,一脚将萧策踹翻在一旁,将两人分开。
萧策被踹得倒飞出去,伏在地上奄奄一息。
柳絮捂着脖子剧烈咳嗽,整个人瘫软在地。
萧凌动弹不得,绝望地看着发生的这一切。
我看着他们三人。
“萧凌,你辱没主母,以下犯上,按律当诛九族。”
“看在你萧家祖上有功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发配岭南极荒之地,永世为奴,世代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萧凌闻言,头一歪,直接晕死过去。
柳絮吓得浑身发抖,膝行到我面前,拼命磕头。
“殿下!奴婢知错了!求殿下饶奴婢一命,奴婢愿在殿下跟前做牛做马伺候您啊!”
我厌恶地移开视线。
“做牛做马?你也配。”
“柳絮,你不是自诩江南女子、温柔似水吗?”
“本宫听闻京城教坊司缺个端茶倒水的贱婢,正适合你那身伺候男人的好本事。”
“去那好好学学,什么才叫真正的规矩。”
柳絮听到教坊司三个字,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不!我不要去教坊司!策哥哥救我!策哥哥救我啊!”
她拼命想要抓住萧策的衣角。
萧策却一脚将她踹开,满眼只有无尽的厌恶。
侍卫拖着哀嚎的柳絮和昏死的萧凌退了下去。
整个大殿,只剩下伏在地上、浑身血迹斑斑的萧策。
萧策费力地抬起头,满眼期冀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念儿......恶人都处置了......”
“你打我也好,杀我也罢......求你,给我一株定魂草......”
“让我活着......哪怕让我留在你身边赎罪也好啊......”
8
萧策的声音沙哑,带着绝望的哀鸣。
大殿外的风雪愈发猛烈,寒风呼啸着卷过殿前的长廊。
我从袖中掏出一个紫檀木锦盒,轻轻打开。
里面放着一株幽香药草,根须如雪。
正是名动天下的药王谷圣物:定魂草!
萧策在看到那株仙草时,眼里浮现求生的渴求。
“定魂草......真的是定魂草!”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个人伏在地上,拼命向前蠕动。
“念儿......你还是舍不得我死,对不对?”
他眼泪汹涌而出,嘴里喃喃自语。
“我就知道,四年夫妻,你心里是有我的......”
“我发誓,只要我活下去,我立即上奏陛下,重新迎娶你入府!”
“往后余生,我萧策只有你一人!”
看着他这副卑贱如泥的丑态,我只觉得恶心。
“萧策,你到现在,还在做你的千秋大梦呢?”
我缓缓蹲下身,定魂草的淡淡清香钻入他的鼻尖。
萧策急切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抢。
我抬手一记耳光,抽在他青黑的脸上。
力道之重,直接带飞他嘴里的两颗血牙。
萧策趴在地上懵了。
“四年夫妻?”我冷笑一声。
“你在书房享受柳絮喂茶,任由侍卫践踏我尊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是四年夫妻?”
“你当着满京城贵胄的面,为了一个贱婢夺我诰命、让我沦为全天下笑柄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是四年夫妻?!”
“你在箱底悄悄压下休书,算计着将我赶尽杀绝的时候,你萧策……”
我声音拔高,森寒刺骨。
“何曾念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夫妻之情?!”
萧策整个人剧烈颤抖,呜咽出声。
“我错了......念儿,我真的后悔了......”
“我那时不知你的身份......我只是想让你服软,我只是嫉妒你从未给过我好脸色啊!”
“好一个嫉妒。”
我轻笑一声,站起了身。
当着萧策的面,我将锦盒里的定魂草拿出来,捏在手里。
萧策的呼吸停滞,眼球凸起,盯着我的手指。
“不要......念儿,不要......”
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惊恐的哀叫。
我眼眸低垂,松开了手指。
定魂草落在了青砖地上。
下一刻。
我抬起绣着金凤的鞋底,踩了上去,再狠狠碾碎。
“不——!!!”
萧策发出一声绝望嘶吼!
他扑倒在地上,用颤抖的手指去扒拉地上混杂着污血的药草残渣。
甚至不顾一切地低下头,用舌头去舔舐地砖缝隙里的药汁!
卑微至极。
下贱至极。
“萧策,你不是喜欢践踏别人的心血吗?”
我俯视着趴在地上像狗一样舔食污血的男人。
“前几日你掀翻我亲手调制的香炉,今日,我便踩碎你活命的药引。”
“这滋味,可还合你的心意?”
9
萧策趴在地上,嘴里满是泥土和污血。
那丁点残存的药力,根本无法压制他体内早已暴走的煞毒。
经脉寸断,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萧策连喷几口黑血,眼耳口鼻处,齐齐渗出殷红的血线。
七窍流血!
“念儿......救我......求你......”
他神智开始涣散,手指还在抠着地砖的缝隙,指甲全部翻裂,在青砖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曾经俊朗的面孔,如今被毒血覆盖,狰狞如恶鬼。
“只要......只要能活命......”
萧策从怀里摸出一枚沾满血迹的纯金虎符,颤巍巍地递向我。
“镇国军......三十万大军的虎符......”
“全给你......全都给你......”
“求你.......施舍我一颗续命丹......”
大殿两侧的侍卫神色皆是一凛。
那是大庆战无不胜的镇国军虎符,多少皇子权贵梦寐以求的至高权柄!
然而,我甚至连看都没多看那枚金印一眼。
苏慕白冷笑着走上前,抬脚随意一踢。
当啷!
那枚象征着无上军权的虎符,被踢飞出大殿,滚在漫天大雪里。
萧策眼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粉碎。
苏慕白睨着他,如同看一具腐骨。
“萧策,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当年若非帝姬用药王谷三十六道绝脉针法替你疏通经络,你那三十万镇国军,早就成了北狄铁骑下的刀下亡魂。”
“你所依仗的权势、荣耀、兵权,全都是帝姬施舍给你的。”
“你以为,你捧着的是无上至宝,但在帝姬眼里,不过是一堆破烂。”
苏慕白的话,将萧策这四年来自以为是的骄傲和霸道,撕得稀巴烂!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个跳梁小丑。
他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的战神。
殊不知,在沈知念面前,他不过是一只靠她怜悯才得以苟活的蝼蚁!
“原来......我才是那个废物......”
萧策两眼空洞,望着虚空,嘴边淌着血水,发出似哭似笑的嘶鸣。
“是我亲手......杀了我自己......”
大殿门外,忽听得一阵宣旨太监尖细的唱喏声。
“圣旨到!”
大内总管太监手捧明黄圣旨,在御林军的护送下快步走入正殿。
看到地上七窍流血的萧策,总管太监正眼未瞧,随后神色一肃,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萧策,御下不严,纵奴行凶,更涉嫌欺君瞒上、构陷皇亲!”
“着即日起,削去萧策镇国公爵位,收回丹书铁券,贬为庶人!”
“萧家九族剥夺官职,永不录用!”
“三十万镇国军大权,尽数归还靖安帝姬统领!”
“钦此!”
太监宣读完毕,恭敬地将圣旨捧到我面前。
“奴才参见靖安帝姬,陛下特意交代,此贼子生死,全凭帝姬一人定夺。”
我接过圣旨,随手递给青竹。
地上的萧策,在听到“贬为庶人”四个字时,浑身一震。
他最后的尊严,在这一刻被连根拔起。
“不......我是镇国公......我是大庆战神!”
他疯疯癫癫地抓着地上的杂草,眼神涣散无光,体内的煞毒已然攻入脑髓。
萧策终于疯了。
我走到他面前,轻启朱唇,语气淡漠。
“萧策!本宫不会杀你。”
“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我要你带着这副烂透的身子,清醒地看着你失去的一切。”
“来人,将此人扔出去。”
我拂袖转身,冷冷吩咐。
“京城街头,谁若敢施舍他一文钱、一口饭,以同谋论处。”
10
三年后。
南疆,靖安城。
这里曾经是荒凉的蛮夷之地。
如今在药王谷与三十万大军的治理下,商贾云集,百业兴旺,俨然成了大庆的富庶之乡。
城主府的摘星楼上。
我倚在雕花扶栏前,手中摇晃着一杯西域进贡的夜光葡萄酒。
三年过去,岁月未曾在我脸上留下半点痕迹,唯尊贵依旧。
苏慕白一身月白锦袍,缓步走上城楼,手中攥着一份京城送来的密报。
“京城那边来信了。”
他将信笺随手放在石桌上。
“萧凌在岭南采石场被巨石砸断了脊椎,熬了半个月,昨儿咽气了。”
我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浅笑。
“一条恶犬罢了,死了便死了,何须报我。”
苏慕白折扇轻摇。
“至于教坊司里的那位。”
我挑了挑眉。
“听闻柳絮在接客时不老实,被老鸨打瞎了一只眼,如今在后院洗茅厕呢。”
苏慕白啧了一声。
“那倒也是她求仁得仁的下场!”
“还有那萧策……”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苏慕白收起折扇,声音低沉了些许。
“萧策还没死。不过比死了惨上一万倍。”
“他浑身溃烂,双腿瘫痪,靠着两只烂手在地上爬。”
“神智全失,成了一个真正的疯子。成日在朱雀大街的跟乞丐抢食。”
“他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着一句话。”
我侧过头,眼眸波澜不惊。
“念叨什么?”
苏慕白看着我,缓缓道:
“他说:念儿,我把定魂草找回来了,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听完,忍不住轻笑出声。
回家?
那座早已化为废墟的镇国公府,何曾是过我的家?
“慕白。”
我转过身。
“给京城那边传句话,把看管他的人撤了吧。”
苏慕白愣了一下。
“你要放过他?”
我回眸看着他,眼中闪烁着如寒星般冰冷耀目的光彩。
“放过?没有我的人暗中给他吊着那口气,他早就被野狗分食了。”
“撤了人,断了他的参汤。”
“让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绝望里,自生自灭吧。”
一个月后。
大庆新帝登基,改元建武。
我受天子之邀,率领三十万南疆铁骑与满车岁贡,浩浩荡荡入京朝觐。
那一日,京城万人空巷。
八抬金凤銮驾由十六匹纯白骏马牵引,自朱雀门缓缓驶入。
禁军列队开道,百姓跪伏于街道两侧,山呼千岁。
我端坐在华丽尊贵的凤辇之中,轻挑茜纱车帘,冷眼俯瞰着这繁华依旧的帝都。
路过城南菜市口时,前方道路因百姓拥挤,銮驾停了片刻。
就在街边污秽恶臭的垃圾堆旁。
一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人形生物,正趴在泥泞里,咬着半个馒头。
他满脸脓疮,双手的手指早已烂得只剩白骨。
似乎是听到了周围百姓震耳欲聋的“恭迎靖安帝姬”的呼喊声。
那个泥水里的怪物猛然一僵。
他缓缓地抬起那张烂脸。
隔着层层叠叠的带刀禁军,隔着那飘扬的茜纱凤帘。
四目相对。
萧策呆滞的瞳孔,在那一瞬剧烈收缩!
那是刻入骨髓、也绝不可能忘记的面容!
“念......念儿?!”
一声绝望的嘶吼,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扔掉了手里的馒头,在泥泞里朝我的銮驾爬过来!
“念儿!是我啊!我是萧策啊!”
“带我走!念儿求求你带我回家啊!”
他疯魔般狂叫着,想要冲破禁军的人墙。
周围的百姓纷纷捂着鼻子,厌恶地避开,唾骂声不绝于耳。
“哪来的臭乞丐,敢惊扰帝姬鸾驾?!”
两名玄甲禁军面色一冷,拔出刀鞘,砸在萧策的背上!
砰!
骨头碎裂的闷响传来。
萧策被抽翻在泥水里,哇地吐出一大口污血。
但他依然死盯着凤辇的方向,十指深深扣进泥地里,一步一步往前拖着那具废掉的身子。
血痕拖了一地。
“念儿......求你再看我一眼啊......”
他卑微到了尘埃深处。
凤辇之上,我神色淡漠。
指尖微动,茜纱帘缓缓垂落,将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孔隔绝在视线之外。
“走吧。”
我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别脏了本宫的眼。”
銮驾重新启动,车轮滚滚向前,带起一片尘土。
身后,传来萧策撕心裂肺的凄厉哀嚎。
但那声音,转瞬便被数十万百姓海啸般的朝拜声淹没。
我靠在金丝软枕上,闭目养神。
在这权力倾轧的人世间,同情与眼泪,是最廉价的。
唯有力量与权柄,才能主宰一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