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夫君站起来了
成婚三年,我撞见人人夸赞的夫君,半夜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正往那条“烂得不能见风”的腿上抹药。
灯光下,皮肉完好,连一道疤都没有。
我手里的药秤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行舟回过头。
他没有立刻来扶轮椅,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声问我是不是又做了噩梦。
他站在药柜旁,看着我,先问了一句:
“知微,你今晚怎么没喝那碗汤?”
那一瞬间,比看见他站起来更让我发冷的,是这句话。
每晚睡前,他都会亲手给我端一碗甜汤。
我睡眠浅,父亲去世后又时常惊醒。顾行舟便把汤里的蜂蜜换成果脯,说那样不腻,喝完能睡得安稳些。
三年,一千多个夜晚,几乎没有断过。
今晚药铺盘账,我忙着核对一批新到的川贝,便让青黛先把汤搁下了。
顾行舟知道我忘了喝。
也知道我没喝,就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药房。
我扶着门框,没有进去。
“你的腿好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方才匆忙间,他只扯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裤脚还卷到膝弯。那双三年未曾沾地的腿,此刻结结实实踩着青砖,站得比我还稳。
“知微,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是不是早就好了?”
他沉默片刻,点了头。
我笑了。
笑得有些喘不上气。
三年前,沈家老宅失火,我爹困在书房里。是顾行舟冲进火场,试图把人背出来。
后来房梁塌了。
我爹没能活着出来,顾行舟被人抬回家时,两条腿血肉模糊。大夫换了四拨,都说他往后怕是再不能走了。
那时我们成婚才三个月。
这门婚事,最初还是我自己点的头。
顾行舟父母早亡,十六岁便进回春堂做学徒。他识字快,算盘打得好,在柜台后站三年,从没记错过一笔账。父亲考过他几回,有一回故意把两张相似的货签混在一处,他只看了一眼,便指出其中一包黄芪产地把关不对。
父亲说,做药铺,先看心细不细,再看心正不正。
前一样,他瞧中了顾行舟;后一样,他以为自己有的是日子慢慢看。
我同顾行舟成亲前,他从未说过什么动听的话。我出门看诊,他远远跟着,不催我,也不问我为何总爱往病人堆里钻。回家后,鞋边多了一双烘干的新鞋,桌上有一碗温着的粥。
我问是不是他做的,他只说:“顺手。”
后来父亲提出招他入赘,我没有反对。
我以为,能把日子过在细处的人,总坏不到哪里去。
我爹走了,家主没了,药铺乱成一团。族里有人劝我把顾行舟送回顾家,再招一个健全的赘婿。是顾行舟坐在轮椅上,替我拦下那些话。
他说:“我虽残了,脑子还够用。知微想守沈家的药铺,我便替她守。”
他也真的做到了。
账目不清,他一笔一笔重算;掌柜欺我不懂行,他当着众人的面把假账摔在对方脸上;我夜里哭醒,他推着轮椅守在外间,不进门,只隔着屏风陪我说话。
京城谁不夸他?
连最刻薄的三姑婆都说,顾行舟虽然没了一双腿,却比许多四肢齐全的男人更靠得住。
我也这么以为。
所以我从不嫌弃他。
他不愿我伺候沐浴,我便替他备好热水;他不愿同房,说不想让我面对一副残损身子,我便安慰自己,夫妻过日子,未必只有床笫之事;他甚至不肯让我碰他的腿,我也只当他心里难受。
原来不是不能走。
是不愿让我知道他能走。
顾行舟弯腰拿起轮椅上的薄毯,盖住双腿。
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我却看得胃里发紧。
那条薄毯,冬日里我曾替他缝过两次边。
“多久了?”我问。
“知微……”
“多久!”
他抬眼看我,声音低下去:“两年。”
我怔住。
不是火场里就没受伤。
是足足两年,他都能走。
两年来,我给他寻过多少治腿的药,我已经记不清了。岭南的续断、西域的鹿茸,只要是名医说过一句有用,我便想法子买回来。
有一回听说青州有位神医,我坐了七天船去请人。来回晕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顾行舟替我揉着太阳穴,心疼地说:“以后别去了。我的腿不重要,你别折腾自己。”
那时我感动得直掉泪。
如今想起来,他大约也很头疼。
我若真把神医请回来,他这出戏还怎么唱?
我转身便走。
顾行舟快步追上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真的走得很快。
没有一丝生疏。
“放开。”
“你要去哪儿?”
“回房写休书。”
他手指一紧,眼里终于露出慌色。
“你不能在这时候休我。”
我气笑了:“我休自己的丈夫,还要挑黄道吉日?”
“不是。”他压低声音,“岳父的死,不是意外。”
我浑身一僵。
药房外起了风,廊下灯笼晃了两下。顾行舟站在那片摇晃的影子里,脸上的慌乱慢慢退去,又变回我熟悉的沉稳模样。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我装残,是为了引出害死他的真凶。”
2|他说,他是为了我爹
我没有跟他回房。
他把我带到父亲生前的书房。
这里三年前烧得最厉害,如今虽然重新修过,书架、桌椅全是新的,我还是能闻见一股焦木味。大夫说那是我心病,顾行舟便很少让我进来。
今夜,他熟练地挪开墙边一只书架,从暗槽里取出几张旧纸。
纸上写着北仓两个字。
“岳父出事前,北仓来过一个姓赵的伙计。”顾行舟说,“他同岳父在书房里谈了半个时辰,走时脸色很难看。七日后,老宅便失了火。”
我接过那几张纸。
是一些零散的进货记录,有当归、黄芪,也有几味寻常药材。数目不大,看不出问题。
“凭这些,你就认定我爹是被人害的?”
“不止。”
他望着我的眼睛:“岳父去世前半个月,曾私下问过我,若他发现药铺里有人拿赈灾药材做文章,我该不该装作不知道。”
我的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父亲生前最恨药商以次充好。
他常说,药进的是人的肚子,穷人花几十文抓一副药,也许是全家半年的嚼用。若连药铺都黑心,病人还能把命交给谁?
“你当时怎么答的?”
“我说该查。”顾行舟喉结动了一下,“可我没想到,他们会先下手。”
“他们是谁?”
“我还没查到。”
他说着,膝盖一弯,竟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不是坐回轮椅,是双膝落地。
我下意识去扶,他却握住我的手。
“知微,我的腿两年前就养好了。那时我正想告诉你,却发现有人半夜翻进岳父的书房。我追出去,只看见一个背影。第二日,那人便死在城北水沟里。”
“你为什么不来报官?”
“没有证据。死的是个地痞,官府只当他酒后失足。”他仰着脸,眼眶泛红,“我只能继续装下去。一个残废,总比一个四肢健全的女婿更让人放心。”
我盯着他。
这套解释并非说不通。
父亲死后,药铺确实有几位掌柜连夜离开,北仓也换过一批人。顾行舟若真查到了什么,隐瞒双腿痊愈,或许是为了查案。
可他骗了我两年。
我抽回手:“你怕我泄密?”
“我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便让我四处替你求医?怕我担心,便看着我为你哭?”
他脸色白了几分。
“我每次都想说。可见你为我的腿奔波,我……”他闭上眼,“我舍不得你失望。”
好一个舍不得。
我怒到极致,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行舟伸手来碰我的裙角,声音低得近乎哀求:“知微,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无论查不查得到,我都把真相告诉你,也由你决定去留。”
我没有答应。
他却从怀里拿出一把钥匙,放进我掌心。
“这是书房暗槽的钥匙。往后我查到什么,都给你看。我不再瞒你。”
钥匙冰凉。
我捏着它,心里那点决绝像被水泡软了。
如果父亲真是被人害死的呢?
我若此刻只顾着休夫,会不会断了父亲沉冤得雪的机会?
顾行舟太知道我在乎什么。
三年夫妻,他总能把我的软肋拿捏得恰到好处。
我收回钥匙:“一个月。这一个月,你睡外间。”
他眼里掠过一丝轻松。
“好。”
“还有,别再给我送汤。”
他顿了顿,也答:“好。”
我离开书房时,他在背后叫我。
“知微。”
我停住。
“我方才追你,腿有些疼。”他说,“你能帮我把轮椅推过来吗?”
我回头。
他仍跪在地上,神色歉疚,仿佛方才那个几步追出药房的人不是他。
我忽然觉得可笑。
他都已经跪了,竟还不忘继续演。
我把轮椅推过去,没有碰他。
回到卧房,青黛已经睡下。我独自坐到天亮,把那几张北仓旧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纸是真的旧,墨迹也确实有些年头。
可有一处不对。
顾行舟从头到尾都在解释,他为什么装残。
却没有问我,在药房里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看见的不止是他站起来。
第二日清晨,我照例替他推轮椅去前厅用饭。
经过回廊时,车轮被一块松动的青砖卡了一下。我俯身去扶,手掌按在座椅下方,摸到一条不该存在的缝隙。
顾行舟正在同管家说话,没有注意。
我指尖顺着缝隙轻轻一推。
一小块木板弹开,露出里面暗红的颜色。
我低头看去。
那是一角玉。
像被血浸过。
3|轮椅里的血玉扳指
我没有当场把东西取出来。
前厅里坐着二叔沈仲山。
父亲去世后,二叔帮我守过一阵药铺。后来他搬出沈宅,嘴上说不便干涉侄女的嫁妆产业,每月却仍要来对两回账。
顾行舟进门时,二叔已经笑着起身。
“行舟来了。昨夜下雨,你的腿可又疼了?”
“老毛病,忍忍便好。”
“你这孩子,就是什么事都爱自己扛。”
两人一来一往,熟稔得像亲叔侄。
我低头喝粥,没有插话。
顾行舟夹了一只素包放进我碗里:“你昨夜没睡好,多吃点。”
二叔立刻笑道:“知微有福气。行舟自己都这样了,还处处惦记你。”
若是从前,我会觉得温暖。
今日再看,只觉得他们唱惯了这台戏,连谁该接哪一句都不用商量。
我咬了一口包子,忽然问:“二叔,我爹那枚血玉扳指,后来找到了吗?”
二叔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顾行舟替我添粥,动作没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昨夜梦见我爹了。”我说,“他戴着那枚扳指,问我怎么还没替他找回来。”
二叔把茶盏放下,瓷器碰出一声轻响。
“火烧成那样,哪还找得到。怕是早化了。”
我笑了笑:“玉也能烧化吗?”
二叔脸色微变。
顾行舟接过话:“知微是说笑呢。二叔别当真,她昨夜又梦魇了。”
“是吗?”我看向他,“我昨夜去了药房,也算梦魇?”
桌上静了一瞬。
顾行舟望着我,目光里有一点警告。
我却不想再看他了。
用完饭,我借口去药铺,推着顾行舟回到院里。他沐浴时照例闩门,还让青黛守着,不许我进去劳累。
从前我觉得他体贴。
如今只觉得这门闩得方便。
他进了净房,我便去检查轮椅。
木板夹层很窄,藏不了多少东西。里面只有一枚扳指和半张折得极小的纸。
扳指是我爹的。
内圈有一道细裂,是我十岁那年偷戴时不慎磕的。父亲心疼玉,却没舍得骂我,只拿软布包了两层,说往后留给我做嫁妆。
后来我真要出嫁,他却又舍不得给了。
他说:“玉不吉利,裂过。爹给你打一副新的。”
我嫌新的太沉,没要。
谁能想到,我会在这里把它找回来。
扳指上还沾着一层暗色,不像血,更像烟熏过后的污垢。
我展开那张纸。
是一张北仓货单。
日期正是老宅失火那一夜,品名写着黄芪四十担,下面却没有北仓常用的押印,只有一个舟字。
顾行舟的舟。
我把东西照原样塞回去,只撕下货单右下角一小片纸。那里有一个针尖大的蓝点,是父亲记账时惯用的标记。
旁人看不懂,我看得懂。
父亲教我认药柜时,常用蓝、黄两种颜料点明批次。蓝点在内,表示货未入沈家库;蓝点在外,表示已验收。
这张货单上的蓝点,被人刻意裁去了一半。
可剩下的这一点,已经够了。
火灾当晚,顾行舟还在经手北仓的货。
他却告诉我,他那天一直在家里陪我父亲下棋,直到书房起火。
净房里水声停了。
我迅速把夹层推回去,刚坐直,顾行舟便开门出来。
他换了干净衣服,腿上已重新缠好布带。
“怎么不出声?”他问。
“想事情。”
“还在生我的气?”
我看着他:“行舟,你说一个人做戏做久了,会不会连自己都信?”
他笑了笑:“又胡思乱想了。”
他俯身想摸我的头,我偏开脸。
他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今晚我给你送汤。”
“不是说不用了吗?”
“你昨夜没喝,不是没睡好吗?”他温声道,“你放心,我往后不在里面加别的,只放你喜欢的桂圆。”
我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他知道我在怀疑汤。
到了晚上,汤还是送来了。
顾行舟亲自看着我:“喝完早些睡。明日不是还要盘账?”
我端起来,当着他的面喝了两口,随后借口味道太烫,让他帮我取蜜饯。
他离开后,我把剩下的汤倒进窗边的兰草盆里。
汤汁渗进土中,留下几点乳白色的渣。
我用银簪挑出来,放在鼻下闻了闻。
甜香里藏着一股很淡的涩味。
不是桂圆。
也不是普通的酸枣仁。
我爹教过我十几年药材,我虽算不上名医,却还不至于连日日入口的东西都认不出来。
里面多了一味醉花根。
少量能安神,久服却会让人白日昏沉,遇事也容易恍惚。
怪不得父亲死后,我总觉得自己病了一阵。
那三年里,我哭过、怕过,也曾以为自己真的承受不住。每次顾行舟劝我别管药铺,把事都交给他,我还觉得他是心疼我。
原来我的病,也在他的算计里。
门外的轮椅声渐渐近了。
我把药渣收进帕子,躺回床上,闭紧眼睛。
顾行舟进屋,替我掖了掖被角。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低声说:
“知微,别怪我。”
4|三年甜汤,原来只为让我睡熟
我等他离开,又等了半个时辰。
院里彻底静下来,我才从床上起身。
青黛睡在外间,我没惊动她,只把一只软枕塞进被里,装作有人躺着。推开侧窗时,冷风灌进来,我清醒了不少。
顾行舟的轮椅停在廊下。
人不在。
一个装残的人,半夜出门甚至不必带走最重要的道具。
我沿着药房后的青石路往前找。地上刚洒过水,有几点很深的鞋印,步子比顾行舟平日坐轮椅时伪装出来的脚距宽得多。
鞋印在父亲旧书房外消失。
门没有关严。
我贴近门缝,听见二叔的声音。
“她今日问起扳指,你就该知道不好。”
“只是梦话。”顾行舟说。
“梦话?她从小跟老沈学药,鼻子比狗还灵。你每日给她喝那东西,真当她一辈子尝不出来?”
我握住袖中的帕子。
二叔也知道。
他非但知道,还在怪我丈夫手脚不够干净。
顾行舟的声音仍很平静:“她今夜喝了。明日把嫁妆库房的钥匙拿到手,后面的账就好查了。”
“能找到总账最好。找不到,北仓那边不能再拖。”
“再给我几日。”
“已经三年了!”二叔压低嗓子,怒气却更清楚,“你说她会念着你的救命之恩,说你坐在轮椅上,她便什么都会交给你。如今呢?一个残废看不住,一张货单也看不住。”
里面传来一声脆响,像茶盏被推到桌边。
顾行舟没动怒。
“二叔,她是我妻子。”
“现在知道是你妻子了?当年火烧书房的时候,你怎么没想着她是老沈的女儿?”
我眼前一黑,手指死死扣住门框。
当年火烧书房的时候。
这句话足够了。
我不需要再听他们承认第二遍。
可脚下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顾行舟隔了许久才开口:“岳父不死,我们都得进去。再说,火是你让人放的。”
“扳指可是你拿回来的。”二叔冷笑,“行舟,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想把自己摘干净,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命。”
屋里烛火晃了一下。
我透过门缝,看见顾行舟站在书架前。
他没坐轮椅,也没弯腰驼背,身影挺拔,手里正翻着我陪嫁的单子。
那些东西,我前两日刚命人抬进库房。
他们已经查过一遍,却没找到总账。
“老沈最疼这个女儿,真会留东西,多半在她嫁妆里。”二叔说,“明日让她开库,你亲自盯着。”
“她若不肯呢?”
“那就让她病得再重些。一个疯妇的话,谁会信?”
我慢慢退后。
脚跟碰到廊下一只花盆,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屋里立刻安静。
“谁?”
我转身躲进旁边堆放旧药的耳房,屏住呼吸。
门被拉开。
顾行舟提着灯走出来,光亮在廊下来回扫过。
他离我只有几步。
我蹲在一排空药篓后面,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二叔也出来了:“许是猫。”
顾行舟没有回答。
灯光停在我藏身的窗边。
我以为自己要被发现时,前院忽然传来青黛的声音:“姑爷?是您吗?”
顾行舟转身:“怎么起来了?”
“奴婢听见动静,还以为姑娘醒了。”
“她睡得好好的,不必去吵。”
他放下灯,又坐回了不知何时推到廊边的轮椅。
我看着他整理薄毯,遮住双腿,声音也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回去睡吧。”
青黛应了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趁他们重新进屋,从耳房后窗翻了出去。
回到卧房时,我的鞋底全是泥,手臂也被窗框划破了一道口子。
青黛看见,吓得脸都白了。
“姑娘,您这是……”
我捂住她的嘴。
“别叫。”
她看见我眼里的神色,慢慢点头。
我关好门,把那张残缺的货单和沾着药渣的帕子一起交给她。
“青黛,从明日起,无论我说什么疯话,你都别急着劝。”
她眼圈红了:“姑娘,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看向外间。
顾行舟方才替我掖被子的动作,还留在脑子里。
那样轻,那样熟练。
若我没有看见他站起来,若我没有摸到那枚扳指,明日他仍会是我最值得依靠的人。
我低声说:
“从今晚起,我们不能再靠他了。”
5|我爹留给我的,不只是药铺
天一亮,顾行舟便来要嫁妆库房的钥匙。
他仍坐在轮椅上,眼下带着一点青影,像是整夜替我忧心。
“知微,昨夜是我失态了。”他说,“你爹的案子压在心头,我有时说话急,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钥匙递给他。
他反而没有立刻接。
“你想通了?”
“我想查清楚。”我说,“库房里的东西,你尽管看。只是我爹留下的几只旧药柜,我想自己整理。”
顾行舟看了我一会儿,笑意慢慢浮上来。
“自然可以。”
他以为我信了。
或者说,他不在乎我信多少。只要我还肯把钥匙交出来,还肯让他留在沈家,他便有余地把我哄回去。
嫁妆库房在药铺后街。
成亲时,父亲给我的东西不多,除两间铺面、几箱衣料,便是他亲手打的几只药柜。
二叔当初还笑话过,说别人家的父亲给田给宅,我爹倒好,给女儿一屋子木头。
我当时也嫌药柜笨重。
成亲三年,它们一直搁在库房最里面,连抽屉都没开全过。
我把下人都支出去,独自推开最旧的那只。
柜门一开,陈年的药香扑出来。
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当归、白芍、熟地、川芎,全是父亲亲手写的。字不好看,熟地两个字还总爱挤在一起,小时候我替他贴标签,常笑他写得像两块挨着的饼。
我摸着那两个字,鼻子忽然酸了。
父亲留给我的东西,原来从来没有变过。
变的是我自己。
他死后,我一心想找个依靠,竟把他教给我的本事一点点丢在了后宅。
我取出那片带蓝点的货单,对照药柜上的标签。
父亲记账有个习惯,赈灾药材不记全名,只取药名首字,再以蓝点标位。货单上的“芪四十”,对应的不是黄芪抽屉,而是第四层第十格。
那是贴着“当归”的抽屉。
我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敲击背板时,声音却比别处轻。
我用发簪撬开薄板,从里面摸出一本用油纸包着的薄册。
册子只有半本,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撕开。
第一页,是北仓三年前的收货记录。
好药入仓,次药入册,再经沈家药铺换签。每一批货后面都写着经手人,二叔的名字出现了七次,顾行舟出现了十一次。
末页,父亲的字迹很乱。
“行舟与仲山有事相瞒,北仓货已验。账分两处,一存知微药柜,一交赵全。若我遇难,知微当携此账报官,不可顾念夫妻私情。”
不可顾念夫妻私情。
我盯着那几个字,站了很久。
原来父亲死前已经看出了顾行舟的异样,却没有来得及告诉我。
或许他也犹豫过。
一边是自己的女婿,一边是药铺上下几百人的性命。他想再查清楚一点,想给年轻人一次解释的机会。
可顾行舟没有给他机会。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把薄册塞进装艾草的纸包,刚将背板按回去,顾行舟便推门进来。
他自己推的轮椅,青黛没有跟在身边。
“怎么把人都支开了?”
“怕我爹的东西被翻乱。”
他扫了一眼敞开的药柜:“找到什么了吗?”
“几张旧药方。”
我随手拿起桌上的纸,递给他。
他没有看,目光落在我脚边的艾草包上。
“那是什么?”
“柜子里有虫,我包些艾草熏一熏。”
“我瞧瞧。”
他伸手来拿。
我没有躲,任由他接过纸包。
里面装着半包干艾草,底下压着薄册。他只要再翻深一点,就能摸到油纸。
我的心跳得厉害,面上却故意露出不悦:“你若连艾草也要查,不如把我绑起来搜身。”
顾行舟抬眼看我。
我红着眼眶,像极了被冤枉后赌气的妻子。
他看了片刻,把纸包还给我。
“我只是怕虫蚁伤了岳父的手稿。”
“你的手不是不方便吗?还是我来。”
我把艾草包抱进怀里,转身去关柜门。
顾行舟没再坚持。
离开库房时,他忽然问:“知微,若真查到害死你爹的人,你会怎么做?”
“报官。”
“若那人与你很亲近呢?”
我从他脸上看不出试探,只有一贯的温和。
“多亲近?”
“比如我。”
我停下来,认真看着他:“那你会害我爹吗?”
他笑了:“不会。”
“那不就结了。”
我也笑了一下,抱着艾草包走出库房。
转过回廊,我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顾行舟以为他在试我。
我又何尝不是在试他。
他说不会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
6|全城都说,我疯了
我还没来得及把总账送出去,药铺便出了事。
那日午后,一群官差忽然上门,说有人举报回春堂私藏禁药。
顾行舟正在前厅对账,闻言立刻替我遮掩:“内子近来时常梦魇,许是下人抓错了药。诸位容我先问清楚。”
“是不是抓错,搜过才知道。”
官差从我院里的药箱中搜出一只纸包。
纸包里是官府明令管控的药材,分量不小。又从我枕下找到几封书信,字迹仿得与我极像。
信上写着我夜不能寐,疑夫杀父,想配药让顾行舟“永远闭嘴”。
青黛当场跪下:“不是姑娘写的!这封信不是姑娘的!”
二叔带人赶来,一进门便长叹。
“知微,你父亲走了,你心里难受,我们都知道。可你怎么能起这样的念头?”
我看向顾行舟。
他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像是真的被伤透了心。
“官爷,内子只是病了。”他说,“她没有要害我。是我不该日日让她查旧案,把她逼成这样。”
一句病了,便把我的话全堵死了。
族里请来的老夫人也到了。
三姑婆指着我,手指直哆嗦:“你夫君待你如何,满京城都看着。他为了救你爹废了一双腿,你竟疑心他?”
“他的腿没有废。”我说。
厅里一静。
顾行舟闭上眼,露出痛苦之色。
我继续道:“我前夜亲眼看见他站在药房里。他还能走,走得很快。”
“那你让他站起来给大家瞧瞧!”三姑婆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行舟身上。
他扶着轮椅,手臂微微用力,像要撑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回去。
“知微,”他哑声道,“你若非要我站一次才肯信,我可以试。可我的腿……大夫说过,能保住已是不易。”
二叔立刻拦住:“你这是做什么?她病糊涂了,你也陪她胡闹?”
一唱一和。
我忽然明白,他们今日敢来,就是算准了没人会信我。
只要我当众逼他站立,无论他起不起得来,我都是那个逼迫残疾丈夫的恶妻。
我看向曾替顾行舟治腿的周大夫。
他也来了。
周大夫避开我的目光:“顾公子的腿伤在筋骨,偶有知觉,也不能久站。夫人还是莫要折腾了。”
连大夫也买通了。
顾行舟这三年,做的远比我知道的多。
官差要带我回去问话,顾行舟却又替我求情。
“她如今神志不清,去了官衙也问不出什么。求诸位容我将她留在家中,我定会看管好她,也会把禁药来源查清。”
那领头的人与二叔交换了一个眼神,竟真的答应了。
等人散尽,我被关进后院。
门窗外多了两个婆子,都是二叔送来的人。青黛被拖出去时还在喊,顾行舟只说一句“让她静一静”,便再没人听我们的。
傍晚,他独自来见我。
门一关,他脸上的痛色便淡了。
“总账在你手里,是不是?”
我坐在床边,没有回答。
“知微,库房里的艾草包,我后来又想了一遍。”他说,“你从小怕虫,从不亲手熏药。你那天抱着它,抱得太紧了。”
原来他还是怀疑了。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我想给你一次机会。”
他推着轮椅靠近,伸手碰了碰我的脸。我偏开,他也不恼。
“把账交给我。今日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你还是沈夫人,药铺也仍有你的一份。”
“我爹呢?”
“人死不能复生。”
“所以便白死了?”
顾行舟沉默了一会儿:“岳父若肯把账交出来,本不必死。”
我看着他。
这个人终于不演了。
没有救命之恩,没有彻夜守护,也没有什么情非得已。他只是觉得我爹碍事,而我还有用。
我笑了:“顾行舟,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把东西给你?”
“因为你没有别的路。”
他语气很轻:“如今所有人都当你病了。你说我杀父,是疯话;你说我能走,也是疯话。即便我现在把你休了,你也只能背着一个妒妇疯妇的名声离开沈家。”
我握紧手指。
他说的是实话。
那些信、禁药和周大夫的证词,已经把我的退路堵了大半。我若强硬到底,只会被他们关一辈子。
“你让我想想。”我说。
“好。”
“我想见我爹。”
顾行舟皱眉。
“后日是他忌日。”我低声道,“让我去祠堂上一炷香。上完香,我把藏账的地方告诉你。”
他看了我许久,像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我垂下眼,露出这些日子以来最软弱的神情。
“行舟,我只是怕。”
他神色缓下来。
“我知道你怕。”他重新握住我的手,“别怕,我不会不要你。”
这句话,他说过许多次。
父亲下葬时说过,我生病时说过,我夜里惊醒时也说过。
我曾靠这句话熬过最难的日子。
如今再听,只觉得胃里泛苦。
我却没有挣开。
“行舟,”我说,“你今晚还能给我送一碗汤吗?”
他笑了。
“当然。”
7|我开始陪他演戏
汤送来后,我当着顾行舟的面喝了。
他看着我见底,才放心离开。
门一关,我便用指甲抵住喉咙,把汤全吐进了早已备好的盂盆里。
胃里烧得难受,我靠着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青黛守在外面。
她白日挨了两板子,走路还一瘸一拐。二叔以为她被打怕了,便放她回来继续伺候我,也好盯着我。
“姑娘。”她隔着窗小声叫我。
“还疼吗?”
她摇头,眼泪却掉下来:“奴婢没用,护不住您。”
“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我把血玉扳指塞进她手里。
顾行舟白日搜过我的院子,却没想到,扳指已经被我缝进一只旧香囊,挂在青黛身上。最危险的时候,反而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丫鬟替他保管了半日。
“明日他会让你去药铺配安神药。”我说,“你拿着这个,去北仓找赵全。若找不到,便把扳指交给一个叫裴照的人。”
青黛一怔:“大理寺的裴大人?”
“你认识?”
“前些日子他来药铺买过治风寒的药,问过老爷生前进货的事。奴婢当时不敢多说。”
父亲死后,大理寺仍在查赈灾药材。
这条路竟比我想的更近一些。
“告诉他,我这里有半本账。另外半本在赵全手里。还告诉他,后日沈家祠堂,顾行舟会去取账。”
青黛把扳指攥紧:“姑娘,您要跟裴大人走吗?”
“现在不能走。”
我若消失,顾行舟立刻会换地方、换法子。二叔也能把罪全推到一个疯妇身上。
我要他们以为,我还困在这间院子里。
“那您怎么办?”
“我等他来拿。”
青黛急得直摇头:“太险了。”
“青黛,我已经险了三年,只是自己不知道。”
她咬了咬唇,终于点头。
第二日,顾行舟果然让青黛去配药。
他或许觉得,一个小丫鬟翻不出什么风浪;也或许认为青黛的家人都在沈家,不敢背叛。
青黛走后,他来看我。
我正在窗边绣一只香囊,针线歪歪扭扭,扎破了两根手指。
他看见血,叹了口气:“何必做这些。”
“从前都是你替我收拾。”我说,“往后总得自己学。”
他听出我的示软,眉目舒展了些。
“知微,你想明白便好。岳父的案子过去太久,即便报官,也未必能查清。你把账给我,我答应你,会留二叔一条命,也不让沈家败下去。”
我抬眼:“你怕我爹的名声坏了,药铺开不下去?”
“我是为你打算。”
“那总账给你后,北仓的货还走吗?”
他神色顿了一下。
我故意露出茫然:“我昨夜听见你说梦话,提到北仓。是不是查案还需要他们?”
顾行舟笑了:“是。还要借他们引出真凶。”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顺手编。
我低头继续绣香囊:“那你要小心。”
他坐在我身旁,像过去一样替我理好乱了的线。
“知微,等这件事过去,我们重新过日子。”
我没有回答。
午后,青黛回来了。
她把药包交给顾行舟,又趁倒水的工夫,在我掌心写了两个字:事成。
直到夜里,她才敢把白天的事说给我听。
她到了北仓,先找到的不是赵全,而是一个自称赵全侄子的年轻人。那人一见扳指便要来抢,青黛转身就跑,被堵在堆满旧麻袋的巷子里。
赵全从麻袋后出来时,她差点没认出来。
他头发全白,左边袖管空荡荡的,脸上还有一道被火燎过的疤。他把扳指看了又看,又翻过来摸内圈那道细裂,忽然问:“小姐当年磕裂玉的时候,是不是躲在老爷药柜里,一晚上没敢出来?”
这句话,是我小时候的事,除了父亲和几个旧伙计,没人知道。
青黛答不出来,急得直摇头:“是我家姑娘磕的,不是奴婢。姑娘那年十岁,老爷拿软布包了两层,还说往后留给她做嫁妆。”
赵全这才哭了。
火灾那晚,他带着另半本账逃出去,半路被人砍断一只手。他怕连累家人,不敢回家,也不敢报官,只能在北仓给人卸货。裴照找过他两回,他都以为那是顾行舟派来套话的。
“老爷把账交给我时,说小姐若来寻,让我一定帮她。”赵全对青黛说,“可三年了,小姐一次也没来。我还当她信了姑爷,不打算再查。”
青黛把我的话告诉他。
赵全沉默半晌,只说:“不是她不查,是有人把她的眼睛和耳朵都蒙住了。”
当晚,他跟着青黛去见了裴照。扳指、另半本账和货签终于凑到了一处。
青黛回来前,赵全还让她带一句话给我。
“他说,老爷从没有怪过您。”
我听完,很久没出声。
父亲死后,我最怕的其实不是药铺败了,也不是旁人说我不孝。
我怕他知道,我把害死他的人当成了依靠。
可赵全说得对。
有人故意蒙住我的眼睛,我不能因为曾被蒙住,便一辈子低着头。
当晚,我故意睡得早。
二更时,院外有人换岗。我从门缝里看见一个陌生婆子,腰间挂着北仓的旧木牌。
顾行舟已经开始调人。
他怕我反悔,也怕我跑。
我把父亲留下的半本总账用油布包好,藏进贴身的里衣,又在原处放了一本自己抄了两夜的假账。
假账里,大部分数字都是真的。
只有几处人名和接头日期,被我悄悄改过。
顾行舟若拿到,必要找北仓核对。
他一动,裴照便能找到人。
临睡前,我在祠堂的名单上添了三姑婆的名字。
她最重沈家名声,也最信顾行舟。
我要她到场。
我要所有曾骂我忘恩负义的人,都亲眼看一看,他们嘴里的那个大善人,究竟长着怎样一副骨头。
8|他又要救我一次
父亲忌日前一天,裴照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只扮作送药材的商人,随青黛进了后院。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比我想的年轻,眉眼下有一道旧伤,手里提着一只普通的药箱。进门后,他没有急着问账,先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是赵全的画押。
“赵全还活着。”他说,“当年他收了沈老爷另半本账,知道有人要杀他,便改名躲在北仓。我们找了他两年,他不肯信任何人。你那枚扳指,让他开了口。”
“他还好吗?”
“断了一只手,命还在。”
我低下头。
父亲身边的人,这三年竟没有一个真正安稳。
裴照又取出几张货签:“赵全手里的账,只能证明沈仲山经手过次药,不能证明顾行舟与火灾有关。你找到的货单和这半本账,能把他们连起来,但还缺一个能当堂对质的人。”
“北仓如今谁在接头?”
“孙禄。”
我听过这个名字。
从前他只是药铺的一个采买,父亲死后离开,如今在北仓替人收货。
“他会来。”我说。
裴照看我:“你确定?”
“顾行舟拿到假账后,发现里面有几笔货对不上,一定会叫孙禄来问。孙禄也想要总账。有了它,他往后便能反过来拿捏顾行舟和二叔。”
裴照没有夸我,只问:“你想让他何时来?”
“明日亥时,祠堂。”
“太晚了。”
“白日族人都在,他们不敢。”
“我是说,对你太险。”
我抬眼看他。
裴照神色很平,不像顾行舟那样把关心挂在嘴边,却把话直接落在了我的安危上。
“裴大人,我若不在,顾行舟不会现身。”
“可以让青黛假扮你。”
“青黛学不了我说话,也猜不到他会问什么。”
他皱眉:“他会灭口。”
“所以你要来得及时。”
屋里静了一会儿。
裴照把药箱打开,取出一支极短的哨子递给我。
“危险时吹响。祠堂外会有人。”
我接过来,握在掌心。
“还有,”他说,“别指望他念旧情。”
我笑了一下:“裴大人,我如今已经不信这个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他把药箱底层翻开,里面竟是一张沈家祠堂的旧图。正门、后窗、夹墙和存放祭器的耳房,都标得清清楚楚。
“正门你的人能守,后窗只能容一人通过。”他指着图,“孙禄若提前到,我们不会立刻拿他,免得打草惊蛇。等他进祠堂,官差封住外墙。你若吹哨,我们从正门进;若哨声被截,青黛会在夹墙外敲三下。”
“她也在?”
“她不肯走。”
我鼻尖一酸,嘴上却道:“她胆子越发大了。”
“像你。”
裴照说完,自己先顿了一下,低头把图纸收回去。
我又问:“若顾行舟一直不肯站起来呢?”
“那也不影响拿人。”他说,“账、药渣和赵全的证词,足够立案。只是他若咬死自己受二叔蒙蔽,火场的罪还要慢慢审。”
“所以我想让他自己站给所有人看。”
不是为了好看。
是因为顾行舟这三年最厉害的武器,从来不是刀,而是旁人的信任。只要还有一个人觉得他是被冤枉的,他便能再拿那副可怜相做文章。
我要他在最信他的那些人面前,亲手拆掉自己的伪装。
裴照听懂了我的意思:“那你更不能逞强。证据可以慢慢补,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我点头:“我记下了。”
他临走前,又把桌上的短哨往前推了一寸。
“别只是记下。”
裴照离开后,我把假账的藏处告诉了顾行舟。
“在我爹牌位后的暗匣里。”我说,“忌日人多,你白日不便取。等晚上族人散了,我陪你去。”
顾行舟问:“为什么不直接拿给我?”
“我怕。”
“怕我拿了账便不要你?”
我低下头,算是默认。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知微,你总这样多疑。”
我靠在他胸前,闻到熟悉的沉水香。
三年前,我也曾觉得这个怀抱很安稳。
如今我只想着,他袖中是否藏着刀,腰间是否带着火折,等拿到账后,又会把我烧死在哪一间屋里。
“行舟,”我轻声问,“如果我爹真是二叔害死的,你会替他报仇吗?”
“会。”
“如果是你呢?”
他的手臂紧了一瞬。
我仰起脸,笑得有些傻:“我逗你的。”
他盯着我,慢慢也笑了。
“这种话,以后别乱说。”
晚上,青黛来报,孙禄进城了。
顾行舟没有让他进府,只约他子时在北仓废巷见面。
裴照的人已经等在那里。
我却把消息压了下来。
我要孙禄来祠堂。
于是,我让青黛故意在二叔的人面前透露,总账里还夹着一张孙禄亲笔签的货单。
那根本不是顾行舟会告诉外人的秘密。
孙禄听说后,果然坐不住了。
亥时未到,他便提前潜进沈宅,想赶在顾行舟之前拿到账。
我站在镜前,慢慢卸下发间的珠钗。
青黛手直发抖:“姑娘,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裴大人可以在外面直接拿人。”
“拿人之后呢?”我问,“顾行舟坐在轮椅上,说一切都是孙禄和二叔做的。他只是一个被蒙蔽的残废女婿,谁替他作证?”
“可您的命……”
“我不会拿命陪他赌。”
我把短哨藏进袖中,又摸出那张写着“不可顾念夫妻私情”的账页,看了一遍。
“我只是要他再也没有地方躲。”
9|夫君,你怎么站起来了
父亲忌日,沈家祠堂一日香烟不断。
顾行舟照例如同最孝顺的那个晚辈。
他坐在轮椅上,替我父亲上香,替我写祭文,又劝三姑婆节哀。族中女眷提起我前两日的“疯病”,他还替我说话。
“知微只是太想念岳父。她心里苦,诸位别怪她。”
三姑婆拍着他的手背:“她若能有你一半懂事,老沈在地下也能安心了。”
我站在一旁,没有辩。
青黛按我的吩咐,给每位族老送了一张纸条。
纸上只有一句话:亥时,沈怀仁旧案有证,请至祠堂一观。
顾行舟并不知道。
入夜后,族人陆续离开,祠堂只剩下我和他。
我跪在父亲牌位前,烧完余下的纸钱。
“人都走了,把账给我吧。”顾行舟说。
“你答应过我,会留二叔一条命。”
“我说话算数。”
“那孙禄呢?”
轮椅声停了。
我没有回头,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
“你怎么知道孙禄?”
“总账里有他的名字。”我说,“一个给北仓跑了三年腿的人,总该认识二叔吧?”
顾行舟淡淡道:“知微,你如今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反正我已经疯了,知道多少,不都一样?”
我起身走到供桌旁,伸手去够父亲的牌位。
顾行舟忽然道:“等等。”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刀刃不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你让开,我自己拿。”
我看着他:“上香还要带刀?”
“防身。”
“防谁?”
他没有回答。
祠堂外刮过一阵风,窗纸哗啦啦响。我退到一旁,看他推动轮椅靠近供桌。
就在此时,后窗被人推开。
一个瘦长男人翻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顾行舟脸色一变:“孙禄,谁让你来的?”
“听说顾公子手里有我的货单,我自然要来瞧瞧。”
孙禄关好窗,目光在我和顾行舟之间转了一圈。
“夫妻两个,半夜在祠堂私会,倒也有趣。”
顾行舟冷声道:“东西还没拿到。你现在来,是想坏事?”
“我是怕你拿了东西,便没我的活了。”孙禄笑道,“二老爷答应我的银子还没结清,我总要留点保命的东西。”
他们当我面便争了起来。
我这才明白,顾行舟身边的人并非真服他。
每个人都在抓另一个人的把柄。只要总账出现,他们所谓的同盟,随时都能散。
“账在牌位后面。”我说。
两人同时看向我。
我指了指供桌上方:“暗匣在匾额底下。钥匙在我爹牌位的底座里。”
孙禄推了顾行舟一把:“去拿。”
顾行舟坐在轮椅上,高度不够。
他伸手试了两次,指尖离暗匣还差一截。
“知微,你来。”
“我怕你。”我说,“你方才还拿刀对着我。”
“我不会伤你。”
“你把我关在后院时,也是这么说的。”
孙禄等得不耐烦:“跟一个疯妇废什么话?站起来拿不就完了。”
祠堂里忽然安静。
顾行舟没有动。
我看着他,轻声道:“是啊,夫君。你站起来,不就能拿到了?”
他的眼神沉下来。
“知微,你果然还在疑我。”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坐着?”孙禄嗤笑,“真把自己当残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顾行舟猛然回头。
三姑婆的声音隔着门响起:“谁在里面?知微,是你让我们来的。你说有老沈旧案的证据,证呢?”
顾行舟的脸终于变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叫他们来的?”
“我爹的忌日,族人来上柱香,不应该吗?”
“开门!”二叔也在外面,声音急促,“行舟,先开门!”
顾行舟没有开。
孙禄却听见了风声,转身便要翻窗。
窗外亮起一片火把。
裴照站在院中,身后是佩刀的官差。
“孙禄,北仓废巷的人已经招了。你还要往哪儿走?”
孙禄僵在窗边。
顾行舟抬头看了一眼供桌上的暗匣,又看了一眼门外。
那是他此刻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只要抢在所有人之前拿到总账,他或许还能烧掉,还能把罪名推给孙禄,还能说自己只是查案心切。
他松开了我的手。
然后,当着门外族人的面,双手撑住供桌,站了起来。
他站得又快又稳。
一把推开父亲的牌位,踩上供桌,掀开了匾额下方的暗匣。
祠堂大门也在这一刻被青黛推开。
三姑婆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拄着拐杖。
她看着供桌上的顾行舟,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行舟抱着暗匣,缓缓回头。
几十双眼睛都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他方才站起来的那一下,比任何辩解都清楚。
我扶着桌角,慢慢站直。
“夫君,”我问,“你的腿,是什么时候好的?”
10|他的救命之恩,是杀父之仇
暗匣里只有一本假账。
顾行舟翻开第一页,脸色便沉了。
他猛地看向我:“真的在哪儿?”
我没有回答。
裴照带人进祠堂,先拿下孙禄,又走到顾行舟面前。
“顾公子,还是自己下来吧。”
顾行舟站在供桌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二叔最先反应过来,冲上去便骂:“好你个顾行舟!你竟装残骗了知微三年!枉我们沈家这样信你!”
他这一嗓子,像是急着把什么都推干净。
顾行舟低头看他,忽然笑了。
“二叔,我的腿能走,你不知道?”
二叔脸色一白。
“昨夜在旧书房,你不还让我站着替你找账?前年北仓分银,也是你亲口说,让我别总在知微面前装得太像,省得真把腿坐废了。”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孙禄知道。”
孙禄被官差按着,闻言立刻道:“大人,小的可以作证!顾行舟的腿从来没废过。三年前火场里,他进去时是自己走的,出来时也是自己走的。沈老爷那会儿已经没气了,他背出来只是做给外人看!”
祠堂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我扶住供桌。
虽然早已知道,可亲耳听见父亲临终前那段路,我还是有些站不稳。
顾行舟看向孙禄,眼神像刀。
“你想死,也不必拖着所有人。”
“是你先想把我推出去!”孙禄喊道,“北仓废巷那批货,明明是你让我转的。如今货没了,你便要我顶罪?”
裴照把一叠货签扔在两人面前。
“北仓废巷的货已经扣下。孙禄,你方才说的话,到官衙里再慢慢供。沈仲山,顾行舟,你们也一起。”
二叔转身想走,被官差拦住。
他指着我,气急败坏:“知微,我是你亲二叔!你爹没了,这些年是谁帮衬你?你真要为了几本来历不明的账,把沈家全毁了?”
“不是我毁的。”
我从袖中取出真正的半本总账,交给裴照。
“我爹把账留下,就是怕有朝一日,你们拿亲情堵我的嘴。”
裴照翻到末页,把那行字念了出来。
“若我遇难,知微当携此账报官,不可顾念夫妻私情。”
祠堂里没人再出声。
顾行舟盯着我手中的账册,忽然问:“你在药柜里就找到了?”
“是。”
“所以那日之后,你一直在骗我。”
“比起你三年,我这几日算什么?”
“知微,”他声音低下来,“我有我的苦衷。”
三姑婆一拐杖砸在地上。
“你还敢说苦衷!”
老人气得浑身发抖,举杖便要打他。顾行舟下意识抬手去挡,又被官差按住。
他的外袍散开,裤腿卷起,露出那双完好无损的腿。
曾替他看病的周大夫也被人带来。
周大夫一进门便跪了,承认自己收过二叔的银子,三年里一直按他们教的脉案说话。顾行舟腿上的烧伤早已养好,所谓不能久站,全是假话。
青黛又送上我留下的药渣。
“姑娘喝了三年安神汤,近来才发现里面添了醉花根。姑爷每日看着姑娘喝,喝完才会出门。”
三姑婆回头看我,眼神已经变了。
她嘴唇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知微,这些日子,是我们错怪你了。”
我没有心情听道歉。
顾行舟被押出祠堂时,忽然停下。
“知微。”
我看着他。
“你让他们把我带走,你会后悔的。”他说,“没有我,回春堂撑不了多久。沈家那些掌柜,不会服你。”
我走到他面前。
“三年前,我爹刚走,是你告诉我,我不懂账,不懂药铺,也不懂怎么管人。我信了你,便真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懂。”
我顿了顿。
“可这两日,账是我找到的,人是我约来的,假账也是我抄的。你看,没有你,我照样能做。”
顾行舟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至于回春堂能不能撑下去,”我说,“不劳你费心。”
他被押走后,祠堂里只剩满地烛泪。
父亲的牌位还倒在供桌上。
我爬上去,把牌位扶正,用袖子一点点擦净上面的灰。
擦到“沈怀仁”三个字时,我终于哭了。
不是因为顾行舟。
是因为我爹死前,明明已经替我安排好了退路,我却用了三年,才敢走到这条路上。
11|你的体贴,我消受不起
顾行舟被关进大牢后,仍托人给我带过三次话。
前两次,我不肯见。
第三次,裴照亲自来药铺,说顾行舟不肯在供词上画押,坚持要见我。
“你可以不去。”裴照说。
“我去。”
有些账,官府能算。
有些话,我要亲口断了。
大牢里很潮,顾行舟坐在草堆上,手脚都戴着锁链。他没有坐轮椅,也没有人再替他盖那条薄毯。
几日不见,他瘦了许多,头发也乱了。
可他看见我时,还是先笑了笑。
“知微,你来了。”
那语气同从前等我回家没什么区别。
我站得离他远了些:“你想说什么?”
“外面冷不冷?你出门时,怎么没披那件灰鼠斗篷?”
“顾行舟。”
他笑意淡了。
“你如今连一句关心都不肯听了?”
“你叫我来,是为了说这个?”
他沉默很久,才道:“我并非一开始就想要你爹的命。”
我没有接话。
“刚入沈家时,我只想借药铺做几笔买卖。你爹发现后,我本可以收手,是二叔逼我,是孙禄他们不肯放我。我走到那一步,也是没办法。”
“说完了?”
他抬头看我:“你不信?”
“我信你有过收手的机会。”我说,“只是你没选。”
他脸上仅剩的一点从容裂开。
“知微,这三年我对你如何,你难道全忘了吗?你怕苦,我每次让人煎药都备着蜜饯;你冬天脚冷,我夜里醒了便替你添炭;你来月事,疼得直不起腰,我坐着轮椅也去厨房给你煮姜汤。这些难道也是假的?”
“是真的。”
他眼里亮起一点希望。
我看着他,慢慢说下去:
“你记得我怕苦,所以每碗安神汤里都放了蜜。”
他怔住。
“顾行舟,你的体贴,我这三年实在消受不起。”
牢外有水滴落下来,一声一声,像漏更。
他许久才问:“你就半点不念旧情?”
“念。”我说,“所以我今日来,亲口告诉你。那个爱你的沈知微,没有欠你。她替你寻过医,求过药,也真心想同你过一辈子。是你不要她的。”
顾行舟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也不想再猜。
我把休书放在牢门边。
“不是和离,是休夫。沈家族老已经画押,官府也备了案。从此你我没有任何关系。”
他猛然抬头:“你不能休我!”
“为何不能?”
“我是你丈夫!”
“你是沈家的赘婿。”我看着他,“入赘那日,你签过契。害家主、夺产业、乱家宅,任一条,沈家都能逐你出门。”
他想站起来,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知微,你当真这么狠?”
我停住脚步。
“我爹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会疼?”
他没有回答。
我也不需要答案了。
从大牢回来,三姑婆便带着几位族老在药铺等我。
厅里摆着沈家的家谱,二叔的名字已被圈了出来。三姑婆说,族里的意思,是家丑不宜外扬,二叔那一支若肯退还产业,能不能请官府给他留个体面。
“行舟的罪,自然有官府判。”她说,“可仲山毕竟姓沈。真把沈家二老爷杀兄夺产的事传出去,往后族里的孩子怎么说亲?”
我听完,只觉得这话耳熟。
父亲死时,他们劝我守寡般守着顾行舟,是为了沈家体面;我被关进后院时,他们不愿听我分辨,也是为了沈家体面。如今轮到真正作恶的人,他们仍想拿体面遮过去。
我把休书放在家谱旁。
“我可以不要二叔家的补偿,也可以不牵连他的妻儿。”我说,“但案子已经报了,怎么判,是官府的事。谁若想让我撤状,先把我爹的命还回来。”
一位族老皱眉:“你非要把话做得这么绝?”
“做绝事的人不是我。”
我指着休书:“今日只谈两件事。顾行舟逐出沈家,二叔那一支不得再插手回春堂。若族里不愿,我便把总账抄一份,送到药材行会,让同行都评一评,沈家到底该怎样保全体面。”
三姑婆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拿起笔,在休书上按了手印。
“签吧。”她对其他人说,“老沈活着时,我们没替他看清女婿;他女儿来讨公道,我们还要拦不成?”
有人仍不情愿,却终究一个个画了押。
那一天,我没有得到所有族人的理解。
可我已经不需要他们个个都懂我。
案子在一个多月后审结。
顾行舟与沈仲山调换赈灾药材、杀人灭口、侵占沈家产业,数罪并罚,判了死罪。孙禄因交出北仓往来信件、指认藏货之处,减等流放。周大夫被革去医籍,此生不得再行医。
沈家被吞掉的铺面和田产陆续发还。
拿回房契那天,二叔母带着孩子在药铺门口跪了一夜,求我替二叔留条命。
我让青黛给了她一碗饭,却没有松口。
第二日,她自己走了。
有人说我绝情。
我听了,也只是把新账翻过一页。
父亲教过我,药有自己的性,人也有自己的路。二叔选路时,没想过我爹是他的亲兄长,也没想过我会成为寡妇一样的笑话。
我如今不替他选,也不替他偿。
12|药房再响时,我不再装睡
回春堂重新开门那天,没有放鞭炮。
我让人把旧匾额摘下来,露出了里面被烟熏黑的一角。
那还是三年前老宅失火时留下的痕迹。顾行舟从前总说,挂着不吉利,劝我换一块。我舍不得父亲写的字,便一直没换。
如今我亲手把它擦净,在背面添了四个小字:知微守之。
铺子仍叫回春堂。
这是我爹起的名,不该因为顾行舟用过,就连名字也一并丢了。
赵全回来做了库管。
他断了一只手,拨算盘却不比从前慢。起初他总怕自己连累我,说什么都不肯进门,直到我把血玉扳指放回他手里。
“我爹把它给你,是信你。”我说,“现在该我信你了。”
赵全红着眼,半天没说出话。
药铺从前的掌柜,被我清退了一半。剩下的几人看我年轻,又是个女子,开始并不服气,结账时故意把几笔烂账推给我。
我没有骂,也没有哭。
我把他们经手的货签一张张摆在桌上,又从库房里取出受潮的药材,让每个人当面认。
“哪一批是谁收的,哪一批是谁验的,今日写清楚。写不清楚,便去官府同裴大人说。”
他们立刻都会写了。
青黛在旁边憋笑,等人走了才道:“姑娘如今越来越像老爷了。”
我愣了一下。
从前别人也这么说,我只觉得父亲离我太远。如今再听,倒觉得他没有走。
他教我认过的药、算过的账、辨过的是非,都还在。
后来,我在药铺后院辟了两间屋,收几个愿意学医的女弟子。
有人来学医,也有人来学认账。我不求她们都成为名医,只愿她们往后别人递来一张单子、一碗汤时,不至于把自己的命全交到别人手里。
开张那日,来了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名叫杏儿。她父亲欠了药钱,便把她送来帮工,说女孩子认不认字无所谓,能换两年口粮就好。
杏儿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晒药,干活很麻利,却从不敢碰柜台上的笔。
有一回,我故意把一张写错的药方递给她,让她挑错。她吓得直摆手,说自己没读过书,看不懂。
我指着上面的甘草和甘遂:“不懂可以学。你若一辈子不碰,别人写什么,你便只能信什么。”
她看了我很久,小心翼翼拿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第一个杏字写得歪歪扭扭,木和口离得很远,像分了家。
青黛笑她,她便把纸往怀里藏。
我让人把那纸贴到药房墙上,告诉所有人,这是杏儿写的第一张字。
小姑娘红着脸,眼睛却亮得很。
我有时会觉得,父亲留给我的药柜,到了这里才算真正打开。
裴照偶尔会来。
有时送案卷,有时替大理寺的同僚抓药,还有几次,只是坐在柜台边喝茶。
他从不劝我放下,也不说女子掌店辛苦。
有一回,他看我算账看到深夜,便问:“还缺人吗?”
“缺。”
“缺什么样的?”
“会查账,不偷药,话少。”
他想了想:“我只会前两样。”
我抬头看他。
他神色正经,耳根却有点红。
我笑了一声,把桌上的茶往他面前推了推:“裴大人,茶凉了。”
他也笑:“无妨。”
窗外有人走过,廊下灯笼轻轻晃着。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顾行舟也曾在这样的夜里陪我。
可那个念头只来了一瞬,便散了。
有些人出现过,教会你识人;有些伤留下过,教会你别把余生交出去。它们不值得感激,也不必日日拿出来疼。
三更时,药房的门被风吹开。
青黛起身要去关,我摇了摇头。
“让它开着吧,透透气。”
我低头继续看账。
后来药房里再有动静,我不再装睡。
因为坐在灯下看账的人,终于成了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