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开学第一天,女同桌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这整排都是我的地盘,你最好老实点。”
四年里,她搅黄了我三次相亲,拆散了我两段暧昧。
我忍了整整四年,终于熬到毕业。
可当我拎着行李准备离开时,她竟然堵在门口:“放下箱子,你哪也别去。”
我怒了:“你到底凭什么管我?”
她把我逼到墙角:
“因为你怂,因为你从来不敢反抗我。”
四年的窝囊气涌上来,我彻底爆发了
我一把拽过她,吧唧,亲了上去。
原以为她会一巴掌扇死我。
没想到她擦了擦嘴角,眼底满是笑意。
“你要是早这么勇敢,我还用欺负你四年吗?”
我:???
1
报到那天我拖着箱子找到教室,第三排靠窗有个空位,我刚坐下,旁边一只手“啪”拍在桌面上。
“这整排都是我的地盘,你最好老实点。”
我抬头,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叉着腰站在过道上,下巴抬得跟检阅士兵似的。
“同学,这不是按学号排的吗?”
“学号是学号,规矩是规矩。”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摔。
“你坐可以,但别越线,别发出声音,别在我面前吃东西。”
我当时想,行吧,碰上个事儿精。
我叫姜屿,从小到大最大的本事就是忍。
高中三年跟一个话痨同桌待一块,硬是没跟人吵过一次架。
我想着大学嘛,能忍就忍,犯不着开学第一天就结仇。
她叫宋知意。
第一周她给我立了四条规矩。
上课不许跟她借笔。
下课不许跟她说话。
她的水杯放在桌子中线右边三厘米的位置,我的东西不能过线。
第她午睡的时候我翻书必须慢,不能有声。
我全答应了。
倒不是怂,就是觉得没必要。
大学四年,各过各的,谁跟谁也不差这一排桌子。
可她偏不让我消停。
军训第三天,我水壶忘在教室,回去拿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
我进门她就绷起脸来,“谁让你回来的?”
“拿个水壶。”
“拿完赶紧走。”
我拿了就走,走到门口她又喊了一句,“明天你站我前面那排,太阳太大了,你挡一下。”
这话我没听懂。
她个子比我矮小半头,站后排确实晒得狠,可她说这话的语气跟命令手下干活一样。
我当时回了句“看情况吧”,她就不说话了。
第二天集合的时候,教官重新排了队列,我被排到她正前方。
她从后面踢了我小腿一脚,小声说,“站直了。”
那一脚不疼,但莫名其妙。
大一上学期就这么过去了。
宋知意在班上的名声不算好,不怎么跟女生扎堆,也不主动搭理男生,整天板着一张脸。
大伙私下叫她“宋阎王”。
老赵是我上铺,有天晚上熄灯了他趴在床沿问我,“你同桌是不是针对你啊?我看她谁都不管,就盯着你。”
“可能我面善,好欺负。”
“那你换座啊。”
“算了,习惯了。”
我确实习惯了。
习惯她上课的时候突然把我放在桌上的笔推回来。
她用完我的橡皮从来不说谢谢。
也习惯了每次我趴桌子睡觉的时候,不知道谁往我胳膊底下垫了本书。
我问过她一次,“是你垫的?”
她头也不回,“谁管你,压坏了桌子找你赔。”
大一就这么过去了,我跟宋知意的关系停留在“同桌”这两个字上。
不远不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
2
大二的时候,我妈开始操心我的个人问题。
说起来也不算相亲,就是我表姐认识一个姑娘,在隔壁学校读书,说给我介绍认识。
照片发过来,挺好看,圆脸,笑起来有酒窝。
我答应见一面。
约在学校南门外面那个奶茶店,周六下午三点。
我出门前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头发也拿水抹了一下。
到了奶茶店,对方还没来。
我刚坐下,手机响了。
宋知意发的消息。
“你在哪?”
“外面。”
“出来干嘛?”
“有点事。”
她没回了。
我也没在意,低头看菜单准备先点两杯。
门推开了。
不是相亲对象,是宋知意。
她穿了件白T恤,头发散着,手里拎了杯可乐,大步走过来,直接坐在我对面。
我愣了,“你怎么在这儿?”
“渴了,进来喝个东西。”
“那你坐别的桌行吗,我等个人。”
“等谁?”
我没瞒着,“表姐介绍的,见个面。”
她吸了口可乐,脸上没什么表情,“哦。”
然后她就不走了。
我催了两次,她当没听见。
我又不好意思赶人,就这么僵着。
三点一刻,对方到了。
姑娘推门进来,看见对面坐着个女的,愣了一下。
我赶紧站起来打招呼。
宋知意也站起来了,冲着人家笑了一下,“你好,我是他女朋友,你找他有事?”
我整个人石化了。
那姑娘脸一下子红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宋知意,“那,那你们聊,我先走了。”
人走了以后我盯着宋知意,半天说不出话。
“你干嘛呢?”
“帮你把关,那姑娘不行,笑起来太假。”
“你连人家面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笑起来假?”
“我看照片了。”
“你怎么看到照片的?”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站起来拎着可乐走了,走到门口丢了句话回来,“下次找人别在学校附近,丢人。”
第二次是大二下学期,同班一个叫周婷的女生跟我走得近了点。
起因是分组做作业,我俩被分到一组,加了微信之后偶尔聊几句。
有天周婷在食堂跟我拼桌吃饭,聊作业聊着聊着就聊到别的去了。
我觉得这姑娘挺好,说话温柔,不像宋知意那样横。
饭吃到一半,餐盘“啪”一声拍在我旁边。
宋知意端着一碗面,坐下来就开始吃,吃面的声音大得整层食堂都能听见。
周婷尴尬地看了我一眼。
宋知意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转头对周婷说,“你作业写完了没,第三题选B。”
周婷一脸茫然,“啊?”
“第三题选B,赶紧回去改,错了扣分。”
周婷支支吾吾跟我说了声“我先走了”,端着餐盘就跑了。
从那以后周婷见我就绕路。
我去找宋知意理论,她连头都没抬,“第三题确实选B。”
“你故意的吧?”
“你有证据?”
我没证据。
大三又来了一次。
这回是老乡会上认识的一个学妹,加了微信聊了两个月,本来打算一块去图书馆的。
出发前十分钟宋知意发了条消息给我,“图书馆三楼东边自习区有座位,给你占了一个。”
我回,“不用了,我跟别人约了。”
她秒回,“图书馆不让占座了,你不来我就撤了。”
然后学妹那边来消息,“学长,我同学说三楼已经没位置了,要不改天吧。”
我看了看宋知意的消息,又看了看学妹的消息。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学妹一句“好的”,然后去了三楼东边自习区。
宋知意坐在那,面前摊了一桌子书,旁边那个座位确实给我留着,椅子上还搭了她的校服外套。
我坐下来,小声问,“你是不是把三楼的座位全占了?”
她翻了一页书,“你有证据?”
大三下学期还有一次,我在操场被一个低年级的姑娘拦住,说是想跟我交朋友。
那姑娘话还没说完,宋知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拽着我的袖子就走。
那姑娘喊了一声“学长”,宋知意头也不回,“他赶时间。”
我被她拖出去二十多米,甩开她的手,“你到底想干嘛?”
她松了手,愣了一下,然后把手背到身后。
“没干嘛,该上课了。”
“今天周六,没课。”
她沉默了三秒,“那就该吃饭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
四年。三次相亲,两段暧昧,全让她搅黄了。
班里所有人都觉得宋知意看我不顺眼,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老赵说她可能心理有问题,建议我去跟辅导员反映。
3
大四那年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
考研的考研,实习的实习,大伙各忙各的。
我没考研,早早签了一家公司,准备毕业就走。
宋知意好像也没考研,但她去哪我不知道,也没问。
我们的座位还在一块,但一周也上不了两节课。
偶尔在教室碰见,她还是老样子,书包往桌上一摔,水杯摆在中线右边三厘米。
有次我先到教室,她进来的时候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过来坐下,把我放在桌上的笔推回去。
“过线了。”
我把笔收起来,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在想一件事。
四年了,我跟宋知意到底算什么?同桌?冤家?她确实处处管着我,但也确实没做过什么真正过分的事。
搅黄我的相亲暧昧这事挺缺德,可仔细想想,每一次她出现,好像都是刚好在那个节骨眼上。
太巧了。
我把这个想法跟老赵说了,老赵拍着我后脑勺,“你是不是傻?哪有那么巧的事?”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
“算了,我说了你们两个都得打我。”
他死活不肯说。
毕业的日子说到就到了。
老赵走的时候跟我拥抱了一下,“兄弟,到了那边记得联系。”
“放心。”
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你真走啊?不去跟你同桌说一声?”
“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宿舍空了。
我把两个箱子叠在一起,背包挂在上面,推着往门口走。
走到宿舍楼一楼大门口的时候,太阳正对着门照进来。我眯了一下眼,然后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着光。
马尾辫,白T恤,一只手拎着瓶水,另一只手叉着腰。
宋知意。
她就站在门正中间,把路堵得死死的。
我停了脚步。
“你干嘛?”
她没让开,眼睛直盯着我手里的箱子。
“放下箱子,你哪也别去。”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说,放下箱子,你哪也别去。”
“宋知意,你到底凭什么管我?”
4
“让开。”
“宋知意,我说让开。”
“你要去哪?”
“关你什么事。”
“我问你要去哪。”
“回家,然后去上班,行了吧?”
她把脚从箱子上挪开,但人没让路,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
三步之后我后背撞上了墙。
走廊尽头是面墙,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宿舍公约。
我后脑勺抵在“第七条:保持公共区域整洁”上面,前面站着一个叉着腰的宋知意。
她离我不到半米。
“你就这么走了?”
“毕业了,不走干嘛?住这儿?”
“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说?”
“说什么?感谢你四年来对我的关照?”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姜屿,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哪句话傻了?”
“四年了,我天天坐你旁边,天天盯着你,天天管你的事,你就没想过为什么?”
“因为你看我不顺眼。”
她愣了。
“你说什么?”
“你看我不顺眼呗,从大一就看我不顺眼,觉得我好欺负,所以逮着我一个人薅。”
她的手慢慢放下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
“好,你觉得我看你不顺眼。”
“难道不是吗?”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大一你给我立规矩,不让说话不让出声不让过线。大二你冒充我女朋友赶走人家姑娘,大三你占满图书馆座位不让我跟学妹见面,操场上人家跟我说句话你就把我拽走。你不是看我不顺眼你是什么?”
她听着,一直听着。
我越说越来劲,四年的东西像开了闸一样往外倒。
“全班都说你是宋阎王,说你心理有问题,说我跟你同桌是倒了八辈子霉。你知不知道这四年我怎么过的?我连正常交个朋友都不行,女生一靠近我你就冒出来,搞得全校都以为我是你的什么人。”
我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么就觉得你怂。”
“什么?”
“因为你怂,因为你从来不敢反抗我。”
四年了,我忍了四年。
从大一那个“这整排都是我的地盘”开始,我一直在忍。别人说我脾气好,说我能忍,说我大度。
可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不对。
我不是脾气好,我就是怂。
她说得对。
我从来不敢反抗她。
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
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
“四年了,你连一次都没有冲我发过火,连一次都没有跟我真正吵过架。你就知道忍,忍完了就跑,现在连毕业都要偷偷摸摸地走。”
“我没有偷偷摸摸。”
“你跟我说了吗?”
我没接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脸上的表情还绷着。
“全班的人你都道别了,老赵,胖虎,周婷,连辅导员你都去敬了杯酒。就我,你连一条消息都没有。”
这话把我堵住了。
她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没有跟她道别。不是故意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过去四年我跟她之间的对话,十句有八句是她在命令我,剩下两句是我问“你到底想干嘛”。
我怎么道别?说一句“谢谢你四年来的折磨”?
“你本来就不想理我,我道不道别有什么区别?”
宋知意哭了。
四年了,我见过她嚣张,见过她跋扈,见过她面无表情地把我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但我从来没见过她哭。
我站在墙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行,你要走就走,我不拦你了。”
“你就不能勇敢一次吗?”
四年的画面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走过去。
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然后我吻了她。
嘴唇碰上去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巴掌肯定很疼。
我睁开眼。
她擦了一下嘴角,退后半步,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
“你要是早这么勇敢,我还用欺负你四年吗?”
5
我站在那,嘴张着,像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你什么意思?”
她歪了一下头,“你觉得呢?”
“你喜欢我?”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离谱。宋知意喜欢我?那个给我立规矩的宋知意?那个冒充我女朋友的宋知意?那个踩我箱子逼我到墙角的宋知意?
她没有直接回答,从窗台上拿回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拧上,然后看着我。
“大一开学第一天,你拖着箱子进教室的时候,衬衫下摆塞在裤子里,左边塞了右边没塞。你找座位的时候四处张望,走路还绊了一下桌腿。”
“你记得这个?”
“我坐在你后面两排看了你整整一节课,”她把水瓶在手里转了一圈,“第二天我找辅导员要求换座位,换到你旁边。”
“换座位那事是你主动要求的?”
“不然呢?你以为是随机分的?”
我张了张嘴,合上了。
“那,那你给我立规矩是怎么回事?”
她把水瓶放回窗台上,双手插兜,肩膀往上耸了一下。
“我不会跟人聊天,更不会跟男生聊天。我想跟你说话,但我不知道说什么。立规矩至少能让你每天都跟我有交流,哪怕是你问我‘到底想干嘛’,也算交流。”
这个逻辑把我的脑子拧成了麻花。
“你,你管这叫交流?”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她反问我,“你试试看跟一个人说‘我想认识你’,说得出口吗?”
我说不出口。
她说得对,我说不出口。
她继续说。
“大一军训那天我让你站前面挡太阳,不是因为晒。是因为站你后面能一直看着你后脑勺,你后脑勺有个旋,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这也行?”
“大二你表姐给你介绍那姑娘,照片是你发在朋友圈的。你说‘表姐安排的,见个面’,配了个笑脸表情。我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手机摔地上了,屏幕裂了一道。”
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翻到背面给我看。手机壳拿掉之后,右下角有一道弧形的裂痕。
“这个?”
“两年前摔的,一直没换。”
我盯着那道裂痕,说不出话。
“奶茶店那次我冒充你女朋友,回去以后我在宿舍里哭了一晚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舍友以为我失恋了,给我煮了碗面,我吃了两口就吐了。”
“你哭了?”
“废话,我又不是铁做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我搅黄你的相亲我也不好受,但我没办法。我看见别的女生站在你旁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就是‘不行,不能让她靠近他’。”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委屈,有气,还有四年来我从来没读懂过的东西。
“我在等你。”
三个字。
“我一直在等你主动。我想着,我都这么明显了,你应该能看出来吧?我天天坐你旁边,天天管你的事,天天盯着你,你身边一出现女生我就冲上去,这还不够明显吗?”
我回忆了一下过去四年。
好像是挺明显的。
“但是你没有,”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你从来没有。你就觉得我在欺负你,觉得我看你不顺眼。全班都觉得我讨厌你,你自己也觉得。我等了四年,等到毕业了,你还是要走。”
“你连一条消息都不给我发。”
这句话她第二次说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靠着墙,她站在我面前。太阳已经转了角度,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我们中间的地面上。
“所以,你四年来做的所有事情,”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全是因为这个?”
她没说话,但她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我蹲了下去。
不是腿软,就是站不住了。四年的东西在胸口翻来覆去,翻到最后变成一种很涨的感觉,从胸口一直涨到嗓子眼,再涨到眼眶。
“你,你怎么不早说。”
她蹲下来跟我平视。
“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想了想。
不会。
如果大一的时候宋知意跟我说“我喜欢你”,我百分之百会觉得她在整我。大二说我也不会信,大三说我也不会信。
因为她从来没有用正常的方式对过我。
“那你至少可以不欺负我。”
“我不欺负你,你理都不理我,”她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委屈,“大一下学期有两周你跟前排那个男生换了座位,那两周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第三周把他书包藏了,他就不敢再跟你换了。”
“那事也是你干的?”
“不然呢。”
我又蹲了一会儿,把脸埋在胳膊里。
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头顶。
“行了,别蹲着了,地上凉。”
我抬起头看她。
“宋知意。”
“嗯?”
“你真的喜欢我?”
她又拍了我头顶一下,这次力气大了点。
“废话。”
6
我们在走廊地上蹲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里我的脑子一直在重新组装过去四年的记忆。每一件事拎出来,换一个角度再看一遍,全变了味。
“你等等,”我伸出一根手指,“大二食堂那次,你坐过来吃面,故意跟周婷说第三题选B,那个也是?”
“第三题确实选B。”
“我问的不是答案。”
她偏了一下头,“周婷总找你拼桌,一周三次,每次都挑你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我在二楼窗户看得清清楚楚。”
“你在二楼窗户看?食堂二楼?”
“我本来在二楼吃,看见她端着盘子往你那桌走,我饭都没吃完就下来了。面是到一楼窗口现打的,排了五分钟队。”
“就为了坐过来搅局?”
“就为了坐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
“那大三图书馆呢?你说你给我占了座,三楼东边自习区。学妹说三楼没位置了,你是不是把整层都占了?”
她终于有了一点心虚的表情,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没有整层。”
“那多少?”
“就,东边那半层。”
“怎么占的?”
“我叫了我舍友,三个人,一人占一排。书包、水壶、外套全铺上去了,占了二十多个座。”
我看着她。
“你舍友知道你为什么占座吗?”
“知道。”
“她们怎么说?”
“她们说我有病,”她顿了一下,“但她们还是帮了。”
我又蹲了一会儿,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操场那次呢?那个低年级的姑娘跟我说话,你从哪冒出来的?你不是应该在教室吗?”
“我在操场看台上坐着。”
“周六你去看台坐着干嘛?”
她没回答。
“宋知意。”
“看你跑步,行了吧,”她的耳朵尖红了一块,声音闷在嗓子里,“你每个周六下午都去操场跑步,三点半开始跑,跑八圈,第五圈的时候会走半圈再接着跑。”
这个细节精确到我自己都没注意过。
“你,你盯了我多久?”
“不知道,没算过。”
“大概呢?”
“大一下学期你开始跑的,到大四上学期你不怎么跑了。”
三年。
她在看台上看了我三年。
我的手撑在地上,手心全是汗。走廊的地砖凉,但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烫的。
“还有,”我想起一件事,“我趴桌子睡觉的时候,胳膊底下那本书。”
“怎么了?”
“是你垫的吧?”
“你问过我一次,我说不是。”
“你说的是‘谁管你,压坏了桌子找你赔’。”
她沉默了两秒。
“好吧,是我垫的。你趴着睡胳膊会麻,你每次醒了都甩半天手。”
“你连这个都看?”
“你坐我旁边,我不看你看谁。”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
四年。
整整四年,她坐在我旁边,做了这么多事,每一件事在我眼里都是“找茬”,在她那里全是“我不知道怎么让你注意我”。
我从手掌后面闷出一句话,“你这个表达方式太离谱了。”
“我知道。”
“正常人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我试过,”她的声音变得很小,“大二有一次你在教室看书,就我们两个人,我想跟你说‘我们去吃饭吧’,这句话在嘴里转了十分钟,最后说出来变成了‘食堂要关门了,你赶紧走’。”
“那次我还以为你赶我走。”
“我是想跟你一起走。”
走廊尽头有人推门进来了,拖着行李箱咕噜咕噜地响。那人看了我们一眼,大概是觉得两个人蹲在墙角很奇怪,加快脚步上楼了。
宋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起来吧,蹲着像什么样子。”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她看着我,表情恢复了一些平时的样子,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她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是在挑刺,现在再看,全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开口,嗓子有点干,“我们现在算什么?”
她歪了一下头,“你说呢?”
“我亲都亲了。”
“那是你强行亲的,我没答应。”
“你也没打我。”
“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打。”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走廊里又安静了。
“宋知意,做我女朋友。”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再说一遍。”
“做我女朋友。”
她把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抬起右手,食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
“早该这么说了。”
7
关系确定了。
说起来四个字,实际上我花了大概三天才真正接受这件事。
毕业手续还没办完,我退了火车票,行李箱重新拖回宿舍。老赵已经走了,宿舍就剩我一个人,空荡荡的,四张床拆了两张。
宋知意发消息让我去校门口。
我到的时候她站在门卫室旁边,换了条裙子,头发扎成两股辫。我在三步开外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她先开口了,“看什么看?过来。”
语气跟以前一样,命令式的。但意思完全不一样了。
我走过去。
她递给我一杯奶茶,“你不是喜欢喝这家的?”
“你怎么知道?”
“大二那次在奶茶店,你看菜单的时候手指点了三次同一个位置,第二排第三个,芋泥奶茶。”
“你连这个都记得?”
“少废话,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我们沿着校门外的街走,没有目的地。她走在我左边,手插在裤兜里。我走在她右边,另一只手端着奶茶。中间隔了二十厘米。
走了大概两百米,谁都没说话。
以前我们同桌四年也不怎么说话。但那时候的沉默是冷的,现在的沉默是另一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安静但不难受。
她先打破了沉默。
“你是不是在想以前的事?”
“你怎么知道?”
“你想事情的时候右手会捏杯子,捏三下松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捏。
“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你欺负我四年的账。”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你想怎么算?”
“大一你让我不能说话不能出声不能过线,这算第一笔。大二你冒充我女朋友,这算第二笔。食堂赶走周婷,第三笔。图书馆占座,第四笔。操场拽走我,第五笔。”
“然后呢?”
“你打算怎么还?”
她停下脚步,转过来面对我。
“行,你说怎么还。”
我也停下来。
说实话我没想好怎么还。四年的账,算起来鸡毛一堆,但每一件摊开来看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搁以前这些全是委屈,搁现在全变成了她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的证据。
“请我吃饭,五顿。”
“就这?”
“一顿对应一笔。”
她嘴角弯了一下,“行。”
“还有,”我补了一句,“以后不许再用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
她想了两秒,“这个做不到。”
“为什么?”
“习惯了,改不了。”
“那你试试。”
她清了清嗓子,低下头看着地面,“你,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说完她耳朵全红了。
“你看,你也不是说不出来。”
“闭嘴,不许笑。”
“你又命令了。”
“最后一次。”
我笑了。真正的笑,从肚子里往外翻的那种。四年了,第一次因为她笑成这样。
她瞪了我一眼,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
我小跑两步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我试着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的手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回来。
我握住了。
她的手心在出汗。
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走了一条街,从校门口走到十字路口,再从十字路口拐到后街。谁也没说话,就走着。
走到一家面馆门口她停下来,“就这吧,第一顿。”
“行。”
进去坐下,她拿菜单的时候手还在抖。点了两碗牛肉面,一份凉菜。
面上来之后她埋头吃,不看我。
我叫了她一声,“宋知意。”
“谢谢你那本书。”
她筷子停了一下。
“哪本?”
“垫在我胳膊底下那本,每次都是你那本高数课本。”
她继续吃面,声音闷在碗里,“高数反正也用不上,垫垫胳膊挺合适的。”
8
关系公开这件事不是我们主动的。
确定关系第五天,我们在学校食堂吃饭。
毕业季食堂人少了大半,一楼只开了两个窗口。
我们挑了个角落坐下来,面对面。
宋知意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这个习惯四年没变。
我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给她。
她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吃了。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卧槽”。
我回头。
老赵。
他不是走了吗?
他手里端着一碗馄饨,站在过道上,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他身后还跟着胖虎,胖虎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你,你们,你们俩?”
宋知意连头都没抬,“你的馄饨要洒了。”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碗,确实歪了。
他赶紧端正,然后一屁股坐到我旁边。
“不是,兄弟,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怎么回事?”
胖虎也坐过来了,坐在宋知意对面,眼珠子瞪得溜圆,“宋,宋姐,你跟老姜?”
“吃你的饭。”
“不是,你们不是死对头吗?整个班都知道你看他不顺眼啊,你俩怎么坐一块了?他,他给你夹肉了?”
老赵扯了一下我的袖子,压低声音,“是我想的那样?”
“哪样?”
“就,你俩在一起了?”
我看了一眼宋知意。她还在吃饭,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耳朵尖又红了。
“嗯。”
老赵把馄饨放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我就知道,我就说,我大二就看出来了,你不信,你还说她看你不顺眼。”
“你大二看出来的?你看出什么了?”
“奶茶店那次啊,她冲过去说是你女朋友那次,我当时就跟胖虎说了,这哪是看不顺眼,这分明是吃醋。”
胖虎疯狂点头,“对对对,我俩当时就讨论了,但是不敢跟你说,怕说错了挨打。”
“怕挨谁的打?”
他俩同时看了一眼宋知意。
宋知意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怕我的,怎么了?”
老赵和胖虎同时往后缩了一下。
“没事没事,宋姐,恭喜恭喜。”
宋知意站起来收拾餐盘,走过胖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以后别叫宋姐了。”
胖虎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那叫什么?”
“叫嫂子。”
她端着餐盘走了。
食堂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赵一拳捶在我肩膀上,“姜屿你小子行啊。”
那天下午消息就炸了。班群里先是胖虎发了条“重大新闻”,然后老赵跟了一句“姜屿和宋知意在一起了”,群里瞬间弹出来四十多条消息。
“不是吧?”
“真的假的?”
“宋阎王?跟姜屿?”
“他俩不是水火不容吗?”
“谁追的谁啊?”
周婷也冒出来了,发了个问号。
然后又发了一句,“所以当时食堂那次她是故意的?”
老赵回了个“你现在才知道”的表情包。
群里炸了一整个下午。有人翻出大一的合照,说当时就觉得宋知意看姜屿的眼神不对。有人说大三运动会的时候宋知意明明不参加比赛,却在看台上坐了一整天。
还有人翻出一张照片,是大二元旦晚会的集体照。前排站着,后排站着,我在第二排左边第三个,宋知意在第二排左边第四个。放大了看,她的眼睛没看镜头,偏了十五度。
正好对着我。
这张照片被发到群里的时候,消息数量又涨了三十条。
我坐在宿舍里翻着手机,越翻越觉得不真实。四年的事被大家一件一件翻出来,每件事都有了新的解释。
宋知意发了条消息给我,“你在看群?”
“在看。”
“别看了,出来。”
“去哪?”
“食堂,第二顿。”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了。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了。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翘着。”
“天生的。”
她伸手在我后脑勺拍了一下,“走了。”
9
第五顿饭吃完的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
毕业季的校园空了大半,操场上没什么人,跑道边的路灯亮了一排,把塑胶地面照得发白。远处教学楼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着,大概是留校考研的人。
宋知意坐在我左边,膝盖上放着一瓶水,拧开又拧上,拧了三次也没喝。
“你到底喝不喝?”
“不渴。”
“不渴你拧什么?”
她把水瓶搁到旁边,双手撑在看台上,仰头看天。六月的天黑得晚,这个点还有一点灰蓝色的光挂在西边。
“你什么时候去报到?”我问她。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等了一会儿。
“下个月十号,”她说,“就在这个城市。”
“你留这了?”
“嗯。”
“什么工作?”
“你管呢。”
我看了她一眼。
她偏过头来,嘴角翘了一下,“习惯了,改不了,你忍忍。”
“我忍了四年了。”
“那就再忍几十年。”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我听出了别的意思。
几十年。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我的公司也在这个城市,”我说,“地铁四号线坐到底,出来走十分钟。”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她沉默了两秒,“你签三方的时候把协议放在桌上晾了一整节课,公司名字、地址、岗位,全在第一页。”
“你看了?”
“你放我旁边,我不看也得看。”
我想了想大四那天的情形。三方协议确实是放在桌上晾的,因为刚签完字墨水没干。她就坐在旁边,低着头好像在看自己的书。
“所以你留在这个城市,是因为我的公司在这?”
她没回答,把水瓶拿起来拧开,这次真喝了一口。
“宋知意。”
“嗯。”
“是不是?”
她把水瓶盖拧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两下。
“大四上学期我拿了三个录用通知,一个在北边,一个在南边,一个在这。北边那个待遇最好,南边那个离我家最近。”
“那你为什么选这个?”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夜色已经完全铺开了,路灯的光从下方打上来,照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的。她的眼睛在光里很亮。
“你说为什么。”
我没说话。
她又转回去看操场,“行了,别问了,问多了我又要说你怂。”
“我现在不怂了。”
“你亲了我一下就不怂了?”
“不够吗?”
她嘴角抽了一下,“勉强及格。”
看台上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我肩膀上。她伸手去拨,我按住了她的手。
“别拨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来。
我们就这么坐着,肩膀挨着肩膀。操场对面的教学楼又灭了两盏灯,整个校园越来越安静。
“姜屿。”
“嗯。”
“你以后想住哪?”
“看房子呗,公司附近先租个小的。”
“多大?”
“一室一厅够了,就我一个人。”
她踢了一下我的脚踝,“谁说你一个人?”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租房子的时候把我也算上。”
“这算不算同居?”
“算合租,各付各的。”
“那我亏了,你又不做饭。”
“你怎么知道我不做饭?”
“你连食堂的面都是买现成的,我没见你自己煮过。”
她沉默了三秒,“我可以学。”
“真的?”
“不信拉倒。”
我笑了。这个语气太熟了,跟四年前在教室里说“这整排都是我的地盘”的时候一模一样。嘴上硬得跟石头一样,但意思已经完全不同了。
“行,租两室的,你一间我一间。”
“谁要跟你分开住?”
“你不是说合租吗?合租不就得分房间?”
她又踢了我脚踝一下,这次比上次重。
“姜屿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了。
我看见她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尖,在路灯下特别清楚。
“宋知意。”
“干嘛。”
“以后你还敢不敢随便欺负我了?”
她没有转回来,声音闷闷地飘过来。
“你看着办。”
“这不是回答。”
“我不欺负你你理都不理我,我有什么办法。”
“那我现在理你了。”
“那我就少欺负你一点。”
“多少?”
“百分之一。”
“就百分之一?”
“你还想还价?”
我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僵了一下,没躲。
“不还了,百分之一就百分之一。”
她靠过来一点,肩膀贴着我的胳膊。
我们在看台上坐了很久。操场的灯十点钟会关,还有一个多小时。风从跑道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和草皮混在一起的味道。
“姜屿。”
“嗯。”
“你大一那天进教室的时候,衬衫左边没塞好。”
“你说过了。”
“我没说完。”
“还有什么?”
“你绊桌腿那一下,书撒了一地,你蹲下去捡的时候抬头看了一圈。”
“然后呢?”
“你看到我了,你朝我笑了一下。”
我不记得这件事了。大一开学第一天的记忆早就模糊了,只记得那句“这整排都是我的地盘”。
“就那一下,”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被风吹散了,“我就想坐你旁边。”
我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没再说话。
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格一格的小方块。操场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四年前她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给我立了四条规矩。
四年后我在这个看台上给她立了一条。
“宋知意,以后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别绕弯子了。”
她闷了半天,从我胳膊底下伸出一只手来,食指勾了一下我的小指。
“我想吃你做的饭。”
“这是第一句直接说的话?”
“你答不答应?”
“答应。”
她把整只手握过来,掌心贴着我的掌心。
“那走吧,回去收拾行李,你不是还有两个箱子吗?”
“三个了,加上你的。”
“我的你也管?”
“不是你说的嘛,我怂了四年,该我管了。”
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看台下面走。
走到操场边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步,转过来看着我。
路灯在她身后,和四年前教室里的那个下午重叠了一瞬间。
那时候她站在过道上跟我说“这整排都是我的地盘”,我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她。
现在她站在操场上跟我说“走吧”,
“姜屿,你以后要是敢再让我等四年,我就真的打你了。”
“不等了。”
“说话算话。”
“算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