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急诊室外的陌生人
许知是在幼儿园老师的电话里丢尽脸面的。
下午四点,她正对着甲方发来的第七版修改意见调整方案,手机在会议桌上震个不停。她摁掉一次,又震,摁掉第二次,第三次震的时候,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她说了声抱歉,抓起手机冲出玻璃门。
“小满妈妈,小满午睡起来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我们不敢留,您赶紧来一趟吧。”
她赶到幼儿园的时候,小满缩在保健室的小床上,脸烧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妈妈。她一把将儿子抱起来,小孩滚烫的额头抵在她颈窝里,烫得她心口一抽。
社区医院说查不出原因,让去大医院。她抱着小满打车到市儿童医院,挂急诊、建档、量体温、等叫号。急诊大厅里全是哭闹的孩子和焦头烂额的家长,小满蔫头耷脑地坐在她腿上,每隔一会儿就哑着嗓子问:“妈妈,爸爸呢?”
“爸爸在上班。”她抽出纸巾擦掉儿子嘴角的口水,“妈妈在呢。”
“我想爸爸。”
许知没接话,只是把外套往儿子身上裹了裹。她和程越离婚两年,小满归她带,程越每周六上午来接,周日晚上送回来。两年,一百多个周末,交接地点从小区门口到地铁站再到写字楼楼下,话越来越少,从“最近怎么样”到“药在书包侧兜”再到点头就走。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离婚了,各过各的,孩子两边跑,只要小满健康快乐,她可以接受这种体面的疏离。
但此刻小满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叫爸爸,她心里那点体面被烫出一个洞。
晚上七点,急诊医生开了胸片和血常规,初步诊断是肺炎,建议留院观察。许知一手举着输液瓶,一手搂着小满在留观区的塑料椅上坐下,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给林薇打电话:“明天上午的汇报你去,方案在共享盘,第七版,对,就是甲方要求加的那个弧形连廊——”
“你儿子都住院了你跟我聊连廊?”林薇在电话那头嗓门大得能穿透急诊大厅,“你在哪个医院?我过来。”
“别来,你帮我顶汇报就行。”
“许知你是不是有病?”
她挂了电话。一低头,小满正仰着脸看她,烧得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妈妈,你能不能不加班,陪我。”
许知喉咙发紧,刚要说话,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小满。”
她抬头。
程越站在留观区入口,灰色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一路跑进来的。他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睛先落在儿子脸上,又移到输液管,最后才看向她。
“老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许知一僵。她忘了幼儿园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程越的号码,一直没改。
“三十九度八,肺炎,要留院。”她言简意赅,“你去护士站确认床位,我抱他过去。”
程越没动:“你明天上班?”
“我明天有汇报。”
“我明天有版本上线。”他说,“我请了半天假来的。”
许知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急诊大厅的白炽灯照得两个人脸色都发青,旁边一个孩子在哭,一个家长在吼,消毒水味道浓得呛嗓子。他们隔着一米的距离,像隔着两年的那层客气,谁都不肯先退半步。
“所以呢?”许知压低声音,“让我放弃汇报?这个项目我跟了四个月,明天定标。”
“我那个版本,三十号人等着上线。”
“那你跟我说怎么办?小满现在不能离开人。”
程越没说话,低头看了小满一会儿。小满正睁着大眼睛在他俩之间来回看,嘴唇动了动,小小声说:“爸爸,你别和妈妈吵架。”
两个大人同时沉默了。
程越先蹲下来,伸手摸儿子的额头,指腹在滚烫的皮肤上停了一下:“不吵架。爸爸跟妈妈商量事儿呢。”他站起来,看着许知,“你明天上午去汇报,我来陪。下午我回公司上线,你过来换我。晚上你陪夜,我回去写代码。”
“你上线能走开?”
“中午之前能收尾。”他说,“你呢,下午能走?”
“我把会挪到上午十点之前,十点半能到医院。”
“行。”
对话简洁得像项目对表。许知抱着小满站起来,程越伸手把输液瓶接过去举高,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急诊大厅去护士站。床位在留观区最里头,靠窗,隔壁床是个拉肚子的小婴儿,正嗷嗷哭。
安顿好小满躺下,许知把药单递给程越:“一楼缴费,二楼拿药,雾化在治疗室三号位,排队。”
程越接了单子,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吃饭了吗?”
“不饿。”
“楼下便利店有饭团。”他说完就出去了。
许知在床边坐下来,给小满掖了掖被角。小孩烧得迷糊,半梦半醒间抓住她一根手指头:“妈妈,爸爸今晚不走吗?”
“不走,爸爸去给你拿药。”
“那你们别吵架了。”
“没吵。”
“你刚才瞪爸爸了。”小满嘟囔,“我看见了。”
许知想笑,鼻子却有点酸。她捏了捏儿子滚烫的小手指:“快睡。”
程越二十分钟后回来,手里除了药还有两个饭团、一盒牛奶和一杯热豆浆。他把豆浆放在她手边,没说话,自己拆了一个饭团站在床尾吃,眼睛盯着小满的输液管。
许知犹豫了一下,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的,没加糖,她以前就喝这种。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
程越嘴里含着一口饭团,含糊道:“你下午发朋友圈说甲方不给饭。”
“……我三点发的。”
“六点才删。”
许知握着豆浆纸杯,塑料盖子上凝了一层水雾。原来他看她的朋友圈,还知道她什么时候删的。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们已经两年没有过这种对话了,那种需要知道对方饿不饿、忙不忙、什么时候删了一条抱怨的对话。
“今晚我陪。”她最后说,“你明天早上再来换我。”
“你明天上午要汇报,得回去准备。”
“我在医院也能准备。”
“你在这儿一晚上睡不踏实,明天脑子不清醒怎么跟甲方吵?”
“程越你少管我睡不睡——”
“我没管你。”他打断她,声音还是平的,但耳朵有点红,“我意思是,你回去睡觉,我今晚守着。明天早上六点你来换我,我回公司上线,下午你再来。这样谁都不耽误。”
许知看了他半天。他还是那样,说话不带商量,安排好了才通知,好像全世界都该按他的节奏走。两年前她就是因为这个跟他吵的最后一架——他替她做了所有决定,从她该不该接那个外地项目,到她坐月子该喝什么汤,全是他觉得好。她烦透了,他觉得自己委屈,两个人在客厅里互相扔了最难听的话,第二天就去办了手续。
但此刻他站在急诊室惨白的灯光底下,羽绒服拉链还没拉上,手里捏着半个凉透的饭团,跟她说“你回去睡觉,我守着”。凶巴巴的,又很像那么回事。
“爸爸。”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两人同时扑到床边。
“爸爸你今晚陪我吗?”小满抓住程越的袖口,“妈妈也陪。”
程越看了许知一眼。许知看了程越一眼。
“妈妈回去给明天开会做准备,”程越弯下腰跟儿子解释,“爸爸今晚陪你,明天早上妈妈就来。”
“那你们一起陪我。”
“小满——”
“你俩一人一边。”小满往床中间拱了拱,硬是空出两边来,“我中间,你们两边。”
许知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和认真的眼神,叹了口气,把包重新放下。程越也没再坚持,拖了把椅子在床右边坐下来,许知在左边坐下来。小满左手抓一个,右手抓一个,满意地闭了眼。
“你们别松手啊。”小孩嘟囔。
“不松。”程越说。
许知没说话,但也没抽手。
急诊大厅的广播还在叫号,隔壁婴儿终于哭累了睡过去,护士推着治疗车轱辘轱辘地走过来又走过去。许知靠在椅背上,看着小满两边各一只大人的手,忽然想起离婚那天从民政局出来,程越问她“小满下周还能按时接吗”,她说“能”,两个人站在路边等红绿灯,绿灯亮了他往东她往西,谁都没回头。
今天在急诊室,倒是坐同一张床两边了。
程越忽然低声开口:“幼儿园那个紧急联系人,你一直没改。”
“忘了。”
“挺好。”
许知偏头看他:“挺好什么?”
“没改挺好。”他看着儿子,耳朵又红了,“省得我再填表。”
许知没再说话,嘴角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弯了一下。
第二章 交接班的暗涌
六点整,程越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蹭出一声轻响。
天还没亮,走廊尽头的窗户是灰蓝色的。他弯腰把小满搭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动作很轻,然后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三点四十烧到三十八度二,五点退到三十七度六,雾化做了一次,尿了两回,第二回尿袋差点满,我换了。”
许知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机备忘录开着,一条一条往下记。
“药呢?”
“六点半那次是消炎药,半片,护士说饭后。”程越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便签递给她,“写这儿了。”
便签是从护士站要的,边角有点毛。上面的字丑得很有辨识度,横平竖直,笔画之间毫无转折,像小学生临的字帖。两行:
6:30 消炎药 半片(饭后) 8:00 雾化 三号位
许知捏着那张纸,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他给她写超市清单,也是这么写字,把“香菜”写成“香采”,她笑了他一晚上。
“你笑什么?”程越问。
“没笑。”
他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走到门口又停下,回来把衣服往她肩上一放:“空调风口对着这边。”
“我不冷。”
“给小满盖腿也行。”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许知把羽绒服往上拉了拉,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一点点烟味、还有机房里那种闷闷的热气。她把脸偏过去,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九点,她抱着笔记本躲进住院部楼梯间做线上汇报。
楼梯间的信号差,她把手机举到窗边,一格一格地挪。屏幕上甲方那边的会议室坐满了人,主讲是她,方案第七版,弧形连廊的结构改了三次,预算砍了两轮。
“许工,这个连廊如果按你们这个做法,造价还要上浮百分之八,我们这边很难接受。”对面那个总监说话慢条斯理。
“上浮百分之八,是因为您上个月加的那条无障碍坡道。”许知把图纸翻到第九页,“坡道并入连廊,消防疏散宽度才够,不然验收过不去。这百分之八,说白了是买验收。”
对面静了两秒。
“那我们能不能把坡道挪到东侧?”
“东侧是三号楼的桩基,动不了。”
十二分钟后,方案过了。
她合上电脑,坐在楼梯上,半天没起来。台阶冰凉,后背的墙也冰凉,她掏出手机,看见林薇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汇报怎么样?”
“过了。”
“你声音像感冒了。”
“通宵。”
“你儿子呢?”
“还在留观。”
林薇没再问,只发来一句:“你那个前夫,来了没?”
许知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回了个“来了”。
中午她端着一碗粥回病房,小满已经醒了,靠在枕头上,脸红扑扑的,还挂着一点没退干净的烧气。看见她就伸手:“妈妈,我饿。”
“先喝粥。”
“爸爸呢?”
“上班去了。”
小满哦了一声,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妈妈,昨天晚上我醒了一次。”
“什么时候?”
“天黑的时候,我看见爸爸把他那个大衣盖你身上了。”小满用勺子指了指她脚边,“他还站在你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许知顺着勺子低头。那件灰色羽绒服正搭在椅子扶手上。
她记得自己是穿着毛衣睡的,也记得半夜醒过一次,觉得肩上压着什么,热,她以为是自己的外套,抬手推了推就继续睡了。
她没想过那件衣服是谁的。
“妈妈你怎么不说话?”
“粥要凉了。”她低头给儿子擦嘴。
住院第三天,他们之间形成了一套流程。
早上六点交接,晚上八点交接。交接内容她做成了共享备忘录,标题写得很公事公办:**小满住院交接(勿删)**。第一条是她写的:
“体温每两小时记一次,超过38.5叫护士,不要自己喂退烧药。”
第二条是程越补的:
“雾化前后半小时别吃东西,会吐。”
第三天晚上她打开备忘录想加一条,发现中间多了几行不是她写的:
“她胃不好,便利店那家关东煮别买辣的。” “凌晨三点之后护士会来量体温,那时候她刚睡着,别敲门,直接进。”
她盯着“她”这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明天早上有版本上线,十二点以后不要打电话。”
第四条,是他回的:
“没事,我手机静音。”
第五条,她加的:
“静音就听不见小满发烧了。”
第六条:
“我调成只响你一个。”
许知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喉咙里像卡了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四天下午,小满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画画了。他趴在小桌板上,用一支快没水的彩笔涂一辆公交车,涂到一半忽然开口:“妈妈,爸爸手机里有好多你的照片。”
许知正在削苹果,手一停:“什么照片?”
“就是你的照片呀。”小满理所当然地说,“我上次在车上玩他手机,划到的。有你在电脑前面睡觉的,还有你抱着我站门口的。”
“你爸爸……给你看?”
“他不给我看,他说小孩不能乱翻别人手机。”小满撇撇嘴,“他自己还翻呢。”
许知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小碗里,没接话。
“还有啊,”小满咬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爸爸每次来接我,都先在车里坐着。”
“坐着干什么?”
“不知道呀。我数过的,我在窗户那儿数,数到一百,他就上来了。”小满很得意,“有时候数到两百。”
那天晚上,小满要看他拍的雾化视频,许知才发现手机落在了病房。
她的手机充着电,插在床头的插座上。程越的手机就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中午来过一趟,说下午有个评审,走的时候忘了拿。
她本来只想拿起来看一眼时间,屏幕亮了,没有密码。
相册图标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
她点进去。
前面全是小满。小满在骑滑板车;小满捧着一只死掉的知了,表情严肃;小满在病房里举着输液管做鬼脸,日期是昨天。再往前,是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图纸、脚手架、会议室白板上的流程图、夜里亮着灯的空工位。
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一张横着的照片。画面很暗,是在办公室里。一张堆满图纸的长桌,桌角压着一只银色保温桶,桶盖开着,热气模糊了画面边缘。桌上趴着一个女人,穿灰色毛衣,头发散在白纸上,电脑屏幕还亮着,右下角的时间清清楚楚。
她认得那件毛衣,也认得那张桌子。
那是两年前十一月,她为了一个投标熬了三个通宵。最后那天,她熬到凌晨一点多,趴在图纸上睡过去。她记得自己醒来是四点半,肩膀疼得像被人打过,桌上除了图,什么都没有。
她记得她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不用来。”
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她回家,他坐在客厅里,桌上摆着一碗放凉了的面。她没吃,两个人吵了几句,谁也没提那条消息。
那张面她一直记着。她一直觉得,那天晚上他是真的没来。
她把照片往左划了一下。
同一时刻,隔了几秒。她肩上多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照片的角度比刚才低一点,是从她身侧拍的,镜头稍稍歪了,像是一个人蹲下来,抬手盖衣服,顺手按了快门。
再往前一张,是保温桶的近景,热气正往上冒,桶身上的贴纸被拍得很清楚,那家店她认识,离他公司两站地,冬天排队要二十分钟。
文件夹里,这样的照片还有很多:她抱着小满在小区门口的背影,日期是她刚出月子;她站在阳台上晾衣服,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她把小满举起来那一下,两个人都张着嘴在笑。
她就这么坐在病床边,一直划到最后一张。最后一张是很久以前的,拍的是他们家的餐桌,桌上摆着两碗面,一碗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另一碗没有。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护士在隔壁床换药。小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她把手机关了,屏幕朝下放回去,位置、角度都跟刚才一样,连那道压在桌沿的边都没动。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很久。
八点,程越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就是照片里那种银色的。他把桶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白气腾起来。
“排骨汤,炖了三个小时。”他说话还是那个平平的调子,“你也喝一点,这两天你脸都垮了。”
许知看着那只桶,没动。
“怎么了?”他终于察觉出不对劲。
“程越。”她抬起头,“两年前,十一月十七号。”
他盛汤的手停在半空,勺子悬着,一滴汤落回桶里。
“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来过我公司?”
第三章 深夜的坦白
程越把勺子放回桶里,很慢,像在放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来过。”他说。
许知没有说话。她本来是坐着的,这会儿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半步。
“汤呢?”她问。
程越抬眼:“什么汤?”
“你带的那桶汤。”许知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自己,“我那天早上醒过来,桌上只有图纸。什么都没有。”
程越愣在那里,脸上那点惯常的平静裂开一条缝。
“你没喝?”
“我连它存在都不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走廊的灯管有一只在闪,闪得人眼睛发酸。
“我以为你喝了。”程越先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以为你喝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第二天我去你公司楼下等你,你出来看见我就说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十二月的风那么大,我在楼下站了四十分钟。”
“你一个字都没提汤。”
许知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太好看:“提什么?我那天早上四点半就趴醒了,脖子上全是纸的印子,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来不及。我回家你也不说话,煮了面放在那儿,我说我不饿,你就把碗端走了。”
“我端走是因为你不吃!”
“我从来不吃那么油的面你不知道吗?”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停了。
隔壁床的孩子被吵醒,哭了两声,他妈妈连忙拍了拍。许知放低声音,把头转回窗户那边,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乱、眼圈黑、毛衣领口松了。
“那汤……”程越说,“我两点多走的,放在你手边。你趴着,肩都露在外面,我把外套给你盖上,想叫你,你动了一下,说‘别吵’,我就走了。”
“我知道。”许知说,“我看到照片了。”
程越的脸一下白了:“你翻我手机?”
“小满要看雾化视频,手机在我手上。”她没有回避,“你相册里第一张是我,程越,你手机里第一张是我。”
他没接这句话,转身去收拾保温桶,把盖子扣上,扣了两次才扣好。
许知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她坐回椅子上,看着小满的输液管,一滴,一滴。
“那天早上我把办公室翻遍了。”她轻声说,“垃圾桶也翻过。我以为是你根本没来,我甚至想过你会不会嫌我太忙。”
“值夜班的保洁五点半收垃圾。”
“……什么?”
“我们楼下那个保洁,五点半会推着车走廊子收一遍。你那个位置正对着门口。”
许知盯着他。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凌晨五点半,她睡着,保洁推车进来,把桌角那只已经不热的银色桶连同垃圾一起收走。她四点四十才睁眼——不对,她记得自己是四点半醒的。所以要么是四点,要么是五点四十。
她记不清了。她那几天记不清的事情太多了。
“所以,”她说,“你带了一桶汤,站了四十分钟,盖了件衣服,走了。”
“嗯。”
“我什么都没吃到,还怨了你两年。”
“我也怨你。”程越的声音低下去,“我怨你两年。”
九点四十,小满的体温冲上三十九度五。
护士进来加了一针,两人才发现刚才那半桶汤洒了,汤水顺着床头柜一路淌到地上。许知去拿拖把,程越去按小满的腿,怕他乱动蹬了针头。孩子烧得迷迷糊糊,抓着他袖子喊妈妈,喊完了又喊爸爸。
“在。”两个人几乎同时答。
护士抬眼看了他们一下,什么也没说。
处理完已经快十二点。小满退到三十八度七,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程越说你去躺一会儿,我盯着。许知说不困。两个人就在病房里干坐着,谁也没说话,坐了一个钟头,坐到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什么时候换了位置,坐到了走廊上。
住院部九楼的走廊夜里特别长。加床摆了一排,躺着打地铺的陪护家属,有人打呼,有人抱着手机刷视频,声音压到最低。靠窗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地响。
程越投了币,出来两罐热咖啡。他把一罐放在她手边,自己拉开另一罐。
“那会儿,”他忽然开口,“我以为你升职了,就不要这个家了。”
许知侧过头。
“九月你领的那个项目,你每天十一点才回来。小满三个月,晚上哭了都是我抱。有一回你回来,坐在床边看他,看了半个小时没抱。我那时候就想,她是不是连抱都不想了。”
“我在外面站了一天,脚肿得脱不下鞋。”许知说,“我怕抱起来就放不下去。”
程越握着咖啡没动。
“我那时候跟老周谈过,”他说,“我想调岗。调到城西那个分部,五点半下班,工资少两千八。”
“……什么?”
“面试过了。”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罐子,“第二个星期你跟我说,你要接那个外地的项目,一走四个月。那天我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
“我没跟你说。”他打断她,“我觉得说了就像我在求你,像我拿两千八换你留下,我不干这种事。”
许知闭上眼睛。
那四个月的事,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带着小满住在项目所在城市租的两居室里,白天在工地上晒,晚上回来喂奶、画图、跟甲方吵。有一次小满起疹子,她抱着孩子坐在儿童医院的走廊里守到天亮,第二天九点还在会议室里跟一群人讨论外立面材料。
她没有跟程越说。
那段时间他们每天通一个电话,通的内容是“小满今天怎么样”“药在哪儿”“钱够不够”。有关她自己的一切,她都不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程越问。
“我说了有用吗?”许知睁开眼,声音很轻,“你记不记得生小满那会儿,你妈跟你说了几句,你就把月子餐全换成那样了,我喝了二十天生姜红糖水,我看见碗就想吐。我说过一次,你说对身体好。”
程越嘴唇动了动。
“后来我就不说了。”许知说,“反正我说了也是你的方案。你安排好了才通知我,从月子餐到我该不该去外地,全是你觉得对我好。”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她转过头来,眼睛有点红,但没掉,“你从来都没坏心,程越。你就是觉得你能替我兜住所有事。可我不是要人兜我,我要人问我一句。”
走廊安静下来。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的护士在记录本上写字。
“我那段日子快撑不住了。”许知说,“有一个礼拜,方案被甲方退了三次,说我们不够‘惊喜’。团队两个人辞职,剩下我和林薇。我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没去医院,坐在地上缓了十分钟接着往上走。晚上回去小满发烧,我抱着他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停下来。
“什么念头?”
“我想给我妈打电话,说我不干了,我要回家。”她说,“可我妈那时候在住院。然后我就想,我给你打吧。”
程越抬起头。
“我拨出去了。”许知说,“响了三声我挂了。”
“几点?”
“不记得了。应该是早上七点多。”
程越低下头去,很久没说话。
“我那天在机房。”他说,“手机放在工位上。回去的时候看见一个未接来电,你打的。我回拨过去,你在开会,说没事,就是问小满的药。”
“你还记得。”
“我记得。”他停了停,“那通电话之后我在楼下抽了一根烟。我想再打一次,又觉得你都说没事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贩卖机嗡嗡地响,走廊尽头电梯“叮”一声开了又合。
“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错。”程越说,声音闷闷的,“我一直以为是我留不住你。你越往上走,我就越知道自己帮不上。所以我就……”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太难看的说法,“所以我就不问了。我怕问了你嫌我烦。”
许知抬起头,看着他。
“我怕你嫌我烦,”程越说,“你怕我替你做主。咱俩就站在那儿,一句都不敢开口,站了两年。”
“不是两年。”许知说,“是更久。”
天快亮的时候,小满醒了,迷迷糊糊翻身,看见门口坐着的两个人,奶声奶气地喊:“你们怎么都在?”
“在呢。”程越站起来,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退烧了,汗湿了一层。
“爸爸你又不睡觉。”小满抱怨,“你昨天也不睡。”
“睡了。”
“你骗人,你黑眼圈好大。”
许知在门口看着,忽然想起一个很早的细节:小满刚出生那阵,她夜里喂奶,喂完一抬头,程越总是睁着眼睛坐在床尾,不说一句话,就是坐着。她那时候觉得他碍事,嫌他盯着她。
“程越。”她开口。
“嗯?”
“小满出院那天,你有空吗?”
他回过头来,眼睛里明显有点意外:“有。我请假。”
“我来接。”她说,“你别开车,我开车,一起去。办完手续,我们找个地方吃顿饭。”
“……就我们三个?”
“就我们三个。”
小满在被子里蹬了一下腿:“吃火锅!妈妈吃辣的,爸爸不辣,我要两碗。”
程越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好。吃火锅。”
第四章 周末不加班
小满出院那天是个晴天,风大,太阳晃眼睛。
许知开车,程越坐副驾,小满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百般不情愿:“我要爸爸抱。”
“爸爸抱着你,谁给你办出院?”许知从后视镜里看他,“坐好。”
程越回头给他把安全扣往上提了一格:“听话。一会儿吃火锅。”
“真的吃火锅?”
“真的。”
“那我要点三盘虾滑。”
“两盘。”许知说。
“三盘。”程越说。
许知瞥他一眼。他把脸转向窗外,玻璃上照出一点笑意。
火锅店在离医院两条街的老楼里,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中午人不多。小满被安排在靠里的位子,程越拿纸巾把桌子边缘擦了三遍,又用开水把碗筷烫了。
“你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许知说。
“烫一下怎么了。”
“别人烫一遍。”
“我怕不干净。”
锅底上来,红汤翻滚,白汤安静。小满举着漏勺在中间架着,两边都要捞,忙得像个小工。程越把白汤里的虾滑全捞到他碗里,许知把红汤里的鸭血夹走一半。
“妈妈辣的那边给我留一点点。”小满伸着脖子。
“不行。你刚出院。”
“就一点点。”
“你妈说不行的,就是不行。”程越说。
小满瘪了嘴,转头看许知,许知摊手:“你爸说的。”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爸”这个称呼她已经两年没当着程越的面说过。
程越低头涮毛肚,涮得有点久,毛肚卷成一团,他也不在乎,蘸了蘸就吃了。
吃到一半,小满忽然问:“爸爸妈妈,你们以后还吵架吗?”
许知放下筷子:“大人偶尔会意见不一样。”
“那你们还住一块儿吗?”
火锅的蒸汽腾上来,把孩子的小脸蒸得红红的。
“小满,吃饭。”程越说。
“你每次都这样,”小满有点委屈,“我问你你就说吃饭。”
“因为这个事不是吃饭的时候说的。”
“那什么时候说?”
程越看了许知一眼。
许知抽了张纸巾,给儿子擦掉嘴角的芝麻酱:“这个事要慢慢来。你先吃,吃完我们去看车,路上跟你说。”
“看什么车?”
“公交车。你说你想坐双层的那种。”
小满立刻把刚才的话题忘了,勺子一放就开始讲他上次在公交站看到的事。
出院第三天,许知第一次进他家。
是送小满去周末住。以前都是楼下交接,她把人放下就走。这次小满拉着她的手不放:“妈妈你上来看看我的房间,我房间里有一整面墙,都是画。”
“妈妈还要回去改方案。”
“就看一眼。”
程越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书包,没说话,也没拦。
那套房子许知没来过。两室一厅,不大,收拾得干净得出乎她意料。客厅原来摆电视的墙上钉了一整块软木板,从地板到天花板,钉满了小满的画。蜡笔的、水彩的、用圆珠笔在作业本背面涂的,密密麻麻。
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张,是她。画里她坐在电脑前面,只画了背影和一堆乱线,头顶有个歪歪扭扭的气泡,里面写着“再改最后一版”。
她笑出声:“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上个月。”程越说,“他画完让我贴上,我说这墙上都是你的画,他说妈妈也要贴。”
许知站在这面墙前,看了很久。
小满拉她到窗边,指着楼下:“妈妈你看,爸爸的车就停在那棵树下。每次你来送我之前,他都提前在车里坐着,我从这儿能看见他。”
许知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楼下那棵香樟树底下,停着一辆灰车。
“坐多久?”她问。
“不一定的。”小满很认真地想了想,“我看他看手机,一直看,看到你来为止。”
下楼的时候程越送她。楼梯间光暗,他走在前面两级台阶,一句话都没说。
到楼下,许知在车边停下,没开门:“程越。”
“嗯。”
“那两年,”她说,“我每周把孩子送到楼下就走,从来没想过抬头看一眼。”
他看着她,没接话。
“你也从来没叫过我上去。”
“叫了又怎么样。”他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你那会儿见我一面都嫌多。”
“我现在呢?”
他一顿。
“现在不嫌了。”许知说。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把这句话说得这么快。说完就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倒车,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直到她拐出小区。
之后一个星期,两个人都没提那句话。
但有些东西变了。周四晚上小满在视频里说“爸爸修好了我房间的灯”,周五程越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厨房灶台,上面摆着三个碗,两荤一素,说“今天学了排骨,小满吃了两碗饭”。许知回了一个“还行”。他回“下次你来吃”。
她没回。第二天早上又看见那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个“好”。
周六上午她送孩子过去,程越在门口递给她一把钥匙:“他有时候忘带文具盒,你上来拿。”
“配的?”
“原来那把一直没换。”他说,“你搬走以后我才发现你没还。”
许知把钥匙捏在手心,很轻,才三克重。
出院第九天,周一早上,写字楼。
许知抱着电脑和一沓图纸挤进电梯——她的汇报材料改到凌晨两点,头发用夹子随便别着。电梯里全是人,一股咖啡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
她往角落里挪,一抬头,看见程越站在电梯门口那侧,背着双肩包,也抱着一台笔记本,看样子也在赶时间。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早。”他说。
“早。”
电梯往上走,停了三层,人进人出。程越被人流挤得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她旁边。
“小满早上吃了什么?”他压低声音。
“面包,牛奶,半个鸡蛋。”
“药呢?”
“吃了。”
“几点?”
“七点十分。”
电梯又停了一层,指示灯往上爬。
“你那份方案,”程越忽然开口,“是不是又被砍了预算?”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晚上十点半发的朋友圈。”
“……我删了。”
“我看见的时候还在。”
许知侧头看他。他也正低头看她,眼睛里有点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
“程越。”她说,“你干嘛老盯着我朋友圈。”
“看一眼怎么了。”
“你以前也这么看?”
“以前看得多。”他说,“后来你把我屏蔽了。”
“……我屏蔽你了?”
“半年了。”他说得很平静,“从去年三月起,我就只能看见一条横线。”
许知抱着图纸,忽然有点说不出话。她早忘了自己屏蔽过他,可能是某个深夜心烦的时候随手一点,点完就忘了。
“我回头解了。”她说。
“不急。”
“我说解就解。”
电梯里人少了,只剩他们两个和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
“许知。”程越忽然叫她的名字,然后从电脑包侧袋里抽出一张纸,对折了两次,递到她面前。
“什么?”
“你看。”
她展开。是一张A4纸,手写的表格,用尺子画的线,规规整整,横轴是周六、周日,纵轴是上午、下午。每个格子里都写着字,字还是那么丑:
周六上午:小满——科技馆(已订票) 周六下午:小满——画画班(接送) 周日上午:家庭日(待定) 周日下午:小满——回妈妈家
表格最上面,一行标题,写得比别的字大:
**周末不加班**
表格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如遇加班,需提前三天书面申请,双方签字生效。”
许知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电梯里的那个年轻人已经出去了,久到门开了又合上,只有他们两个还站在电梯里。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昨天晚上。”程越说,“小满说他想去科技馆,我查票的时候发现每个周末都排满了,我想了想,干脆画个表。”
“家庭日待定,”许知指着那格字,“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空着的。”他耳朵有点红,但没躲,“你想填什么都行。”
许知看着那一格空白,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用纸遮了一下脸。
“你哭什么。”程越有点慌,“我就是列个表,不行可以改。”
“谁哭了。”她把纸折好,塞进图纸夹里,“这表谁监督执行?”
“你监督。”
“那你要是违约呢?”
“你说怎么罚。”
“罚……”许知想了想,“罚你周末不加班。”
程越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他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她以前没注意过。
“行。”他说,“那我签了。”
电梯到了她的楼层,门开了。
“签什么?”
“签合同。”程越跟着她走出去,站在走廊里,“许知,我们那两年,是一个字都没说清就散了的。现在我不想再这么干。”
他停了一下。
“我可以重新试试吗?”
走廊上有同事经过,冲许知点头打招呼,又看了程越一眼。许知站在那儿,抱着一堆图纸,头发乱着,脸上还带着通宵的痕迹,手里攥着一把三克重的旧钥匙。
“试试吧。”她说。
“真的?”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有事问我。”她说,“问我怎么想。别自己定好再来通知我。”
程越点头:“那你也是。你那点难处,别一个人扛到拨号三声再挂。”
“……你记这么清楚。”
“我记了两年。”
周六,他们带小满去了科技馆。
人很多,小满在前面跑,两个人跟在后面。走到三楼展厅,孩子停在一个可以摇动手柄发电的装置前面,玩得不肯走。程越站在旁边守着,许知靠在栏杆上刷手机,收到林薇的消息:“听说你和前夫一起带娃出游?”
“嗯。”
“复合了?”
“还在试。”
“我就知道。”林薇发来一串笑,“当年你俩谁都不肯先说一句软话,我在旁边看着都急。这都两年了,总算有一个先开口的。”
许知抬起头。程越正半蹲着,跟小满一起研究那个装置,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是她怀孕那会儿他烧水烫的。
远处阳光从展厅顶上的天窗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妈妈!快来!”小满冲她大喊,“你摇这个,我按开关!”
“来了。”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走过去。
周日晚上,那张表格贴在许知家的冰箱上,用两个小小的磁贴压着。
“家庭日(待定)”那一格,昨天晚上被小满用绿彩笔涂掉了,重新写上三个字:
**去看海**
字很丑,挤在格子里还出了线。
许知把表格按得更牢一些,转身回厨房。程越正在那儿收拾碗,小满在客厅里拼他的积木,一边拼一边大声讲他去科技馆看到的东西。
“程越。”她站在厨房门口。
“嗯?”
“下个周末我们去看海。”
程越手上的动作停了下,转头“嗯”了一声,又转回去洗碗。
水声哗哗的,他背对着她,肩膀动了两下。
最后一天晚上,小满睡着以后,她把那张交接备忘录翻出来,把标题改了一下。
原来的标题是:小满住院交接(勿删)。
她把它改成了:周末不加班。
底下的条目她一条也没删,包括那条“她胃不好,便利店那家关东煮别买辣的”,包括那条“他明天早上有版本上线,十二点以后不要打电话”。
她最后加了一条,写完就退出了:
“以后的事,慢慢来。别一个人扛。”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看见底下多了一行字,时间戳是凌晨一点四十:
“这条我认。”
第五章 去看海
出发前一晚,许知在客厅里收拾东西,小满绕着行李箱跑了七八圈。
“游泳圈带不带?”
“不带,这个天不能下水。”
“那带铲子吗?”
“带。”
“带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爸爸。”
许知蹲在地上往包里塞衣服,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程越正在玄关那儿给车钥匙换电池,蹲着,鞋都没换。
“你明天几点到?”她问。
“七点。”
“七点太早了,小满起不来。”
“他自己说的六点就要起。”程越把钥匙试了试,灯亮了,“他还定了闹钟。”
“他连表都不会看。”
“他说他会看。”
七点整,门铃响。许知去开门,小满已经穿好鞋坐在门口,头上戴着一顶去年买的草帽,帽檐有点歪。
程越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路上吃的,还有晕车贴。”
“我贴了!”小满把袖子撸起来,胳膊上贴着一片。
“那走吧。”
电梯里,小满仰着头问:“爸爸,海是什么颜色的?”
“蓝的。”
“比游泳池还蓝?”
程越想了想:“不一定。有时候是灰色的。”
“那我们今天看到的是蓝的还是灰的?”
“去了就知道了。”
许知站在旁边听着,把背包往上提了提。她包里放着一份图纸,是她昨晚改到十二点的那版,甲方周一要看,她本来想着路上可以看两眼。
车开出城的时候,天刚亮透。
高速上堵了三公里,一路都是出去玩的私家车。小满在后座坐不住,先是数白车,数到八十多就乱了,然后开始唱歌,一首歌词错了三处的儿歌,唱到第五遍被程越从前面递过去一盒草莓。
“吃点东西,别唱了。”
“为什么?”
“因为爸爸耳朵疼。”
“哦。”小满心安理得地吃草莓去了。
许知靠在副驾上,看窗外的树往后退,退成一片模糊的绿。她有一点困,脑子里还在想那份图纸的立面比例,想着想着,忽然听见程越说:“你带图纸了。”
她一僵,转头看他。
“你那个包鼓出来一角,卷着。”
“我本来想在车上看看。”
“你想看吗?”他看着路,“你想看就看,我开我的。不用跟我解释。”
许知没说话。
这句“你想看就看”,跟两年前完全不一样。两年前他会说“出来玩就别带工作了”,说完一整天不提,晚上开车回程的时候一句话不说。
她伸手到后座,从包里把图纸抽出来,卷成筒,塞进了脚边的垃圾袋里。
“不看了。”她说。
“哎,别塞垃圾袋。”
“那放哪儿?”
“放我脚下。”他把左脚往里收了收,“回去还能用。”
小满在后头喊:“妈妈你看外面!有风车!”
她转过头去。路边坡上立着几台白色的风车,叶片转得慢,像在挥手。
十点半到海边。
海边人不算多,天有点阴,海面灰蓝一片,浪不高,风挺大。小满脱了鞋就往沙滩上跑,跑出十几米,被沙子烫得跳了两下,又回头大喊:“真的是灰的!”
“我早说了。”程越喊回去。
“但没有这么灰!”
程越脱鞋追上去,裤脚一卷就到小腿肚。许知在原地站了会儿,替他们把鞋摆整齐,才慢慢往下走。
沙子细,踩上去有点软。她走到海边,风一下子扑过来,头发全乱了。小满正站在水线上,一动不敢动,看着浪花退下去,然后再涌上来打湿他的脚背,每次都被打得尖叫。
“爸爸!它咬我!”
“那不叫咬。”
“就是咬!”
程越蹲下来,抓住他的手,两个人站在水边等下一波浪。浪来了,小满跳起来,程越稍微用了点力把他往上托了一下。
许知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拿出来看,是甲方的项目群,有人问:“许工,那个弧形连廊的节点,周一一早能不能先发一版给我们内部过一下?”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周一上班时间给。”
对面立刻回:“能不能今晚?”
“不能。周末不加班。”
发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好像从来没有在项目群里这么写过。
“许工,急。”
“节点做完了,要复核,不复核发出去出了问题算谁的。”她打完,把手机塞回口袋。
小满跑过来,抓住她的手:“妈妈!你来!水里有个东西,硬硬的,是贝壳吗?”
“是石头。”
“你来看看嘛。”
她跟着去了。海水漫上脚踝,冷得她倒吸一口气。
中午在附近的渔村吃饭。小满点名要螃蟹,程越给他剥,剥得指甲缝都是黄的。许知要了一碗海鲜面,吃了一半就停了,觉得有点腥。
“不合口味?”
“还行。早上吃多了。”
程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起身去隔壁小卖部买了一瓶温的矿泉水,回来往她面前一放。
下午他们在沙滩上堆沙堡。
这件事主要由小满指挥、程越执行。程越技术很烂,堆了两次,两次都塌。第三次他学乖了,先挖坑,再灌水,把湿沙子一层层拍实。
“爸爸你好笨。”
“你上来试试。”
“我是设计师,我指挥。”小满把手背在身后,很神气。
“那你指挥你妈来干。”
“妈妈要拍照。”
许知正蹲在旁边拿手机拍,抬头笑了一下:“我看你们俩就行。”
沙堡勉强立住了,小满插了三根小树杈在顶上,又拿贝壳围了一圈。他站在成品前面,要求合影,还要求两个人必须站在他两边。
“爸爸往左边挪一点,妈妈往右边,挨着。”
“挨这么近干嘛。”
“别人家都这么拍!”小满大声说。
两人各自往中间挪了一点。
小满又提要求:“手拉着。”
“……小满。”
“别人家爸爸妈妈都手拉着。”
程越先伸的手,很随便,像在公交车上抓一下扶手。许知把手放上去,两只手都有点湿,都是沙子。
照片拍出来,许知看了一眼。三个人都吹得眼睛睁不开,头发乱,小满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程越的表情介于想笑和想躲之间,她自己手里还举着个漏水的小桶。
她把照片存进了“小满”的相册里。
傍晚起风了,浪声变大。
小满在沙滩上玩了一整天,回民宿的路上就睡着了,程越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背,走得很慢。许知在旁边提着那个装鞋的袋子。
安顿好孩子,两个人搬着折叠椅出来,坐在民宿的院子里。院里有一棵很老的木麻黄,风一吹就沙沙响。
“我记得我们结婚那年,”许知说,“也说过要来海边。”
“嗯。”
“后来没来。”
“我订过。”程越说。
许知转过头。
“厦门,一间民宿,带小院子,一晚六百八。”他把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望着黑下来的海,“订了两晚。后来你说那个项目要收尾,走不开,我就退了。”
“你什么时候订的?”
“领证那天。”
许知盯着海那边。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一点渔船的灯。
“……我完全不知道。”
“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他说,“后来发现你连看日历的时间都没有。”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那年我确实走不开。”许知轻声说,“那个项目的图纸是我一个人出的,我要是走了,前面三个月就白做了。”
“我知道。”
“你应该告诉我的。”
“我告诉你了,你会怎么样?”
许知想了想。她想了想两年前那个自己。
“我会觉得你在提醒我欠你一个蜜月。”
程越笑了一下,笑得很轻:“看吧。我当时也这么想。”
“所以我们两个都挺会猜。”
“嗯。”他把椅子往她那边挪近一点,“所以现在改了。”
“改哪了?”
“有话张嘴说。”他说,“你不想看图纸就说不想看,你想看就看。我不替你定。”
风把树吹得哗啦响。
“行。”许知说,“那我说个事。”
“你说。”
“上周五我们公司开会,说我那个项目过了之后,可能会让我升总监。”她说,“总监的活,一半在外面跑。”
程越没立刻开口。她没有催,就等着。
“……要跑多久?”他问。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有十来天在外地。”
“小满怎么办?”
“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她把腿伸出去,脚尖在地上点了点,“以前我遇到这种事,就直接开始做方案了。算预算、算时间、算能雇几个保姆,算完给你发个通知。”
“我知道你以前怎么干。”
“现在我先问你。”她转过头看他,“你怎么想?”
程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有个事也没跟你说。”他说,“上个月我上级找我谈,说有个新项目,要跑两个城市,前后一年半。问我愿不愿意带。”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我怎么跟小满说。”他抬起头,“还有怎么跟你说。”
许知往椅背上一靠,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东西堵在胸口。
“程越。”
“嗯?”
“我们两个,”她说,“一个要跑出去,一个也要跑出去,然后都在这儿考虑怎么说。”
“好像挺蠢的。”
“特别蠢。”
他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肩膀都在动。笑完他收起表情,认真地说:“那现在开始商量。你怎么想?”
“我先问你要什么。”她说,“你想带那个项目吗?”
程越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大概很久没被人问过。他想了想,说:“想。那个系统是我三年前画的骨架,一直想把它做完。”
“那就带。”许知说。
“小满——”
“小满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她说,“我们两个人的事,可以两个人扛。”
“……你这话说得。”
“怎么?”
“太轻巧了。”他看着她,“你不是那种一个人扛累了还要找人来帮的人。”
“我在学。”许知说,“我这两年在学。”
海又吹来一阵风,把她的头发全吹到脸上了。她抬手拨开,看见程越正看着她。
“你也是。”她说,“你也得学。别一个人坐在车里数到一百才上来。”
“小满跟你说的?”
“他数的。”
程越低头,耳朵又红了。
“爸爸!”院子里忽然传来小满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们在哪?”
“在呢。”两个人同时应了。
小满穿着睡衣站在门里,头发睡了半边起来,看见他们坐着,趿着拖鞋走过来,一人腿上靠一个。
“明天还看海吗?”
“明天上午再看一会儿,然后回家。”
“那我们今天也看了,明天也看。”他打了个哈欠,“这一格打勾了吗?”
“打什么勾?”
“冰箱上那个表。”
许知掏出手机,把那张手写表格拍过的那张照片翻出来,指给儿子看:“打了,打了两个勾。”
小满凑近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那下周呢?”
“下周再说。”程越说。
“下周我提一个。”小满严肃地说,“我下周要去看火车。”
“看火车?”
“嗯,我想看很长的货车。妈妈你能请假吗?”
许知看着儿子,又看了看程越。
“下周的事,我们一起商量。”她说,“这回我们仨都算一份。”
第六章 想好了就说
回城那天下午,车堵在收费站,小满在后座睡得直打呼。
许知趁着这点空,把手机里那半年的设置翻出来,一个一个人地解开。点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手机举给程越看:“解了。”
“嗯。”
“你不看看?”
“开车呢。”
“等红灯看。”
下一个红灯,他真的拿起来看了。看完把手机放回支架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空调往她那边调了一格。
周一,该来的都来了。
她的升职谈在周四下午。总监,带两个组,一年里有四五个月在全国跑,方案还得她定,图纸还得她签。老板说这是机会,说了半小时,最后问她:“你家里能支持吗?”
她愣了一下。这句话她两年前被问过一次,那时候她答“能”,答得很快,因为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一个人也能扛。
这次她说:“我需要两天。”
“两天?”
“我要跟家里商量。”
老板笑了一下:“许知,你变了。”
周四晚上,她把这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坐在餐桌前,程越在对面。
说完她补了一句:“你先别答,想一晚上,明天再说。”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因为你上次就是这么被我通知的。”
程越放下筷子:“那我先问一个问题。你想接吗?”
“想。”她说得很干脆,“这个位置我等了五年。”
“那就接。”
“小满——”
“小满我们一起想办法。”他说,“你刚才说的是‘商量’,不是‘征得同意’。我要说的意见只有一条,出差排期提前两周给我,我要排小满的时间。”
“行。”
“还有一条。”他停了停,“你在外面的时候,别一个人扛。项目砸了、甲方骂了,你打个电话给我。你不用找我解决,你就说一遍。”
许知低头扒了两口饭,没应。
“许知。”
“知道了。”
“你说‘知道了’不算。”
“那我怎么说?”
“你说‘我会打’。”
“……我会打。”
他也接了那个项目。
消息是周五上午来的,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只有一行字:“我回了,接了。”
许知在会议室外面看见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哪天开始?”
他回:“下个月一号。第一趟去合肥,四天。”
她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不对。四天,正好是小满幼儿园家长会那一周,也是她第一趟出差的那一周。
她打了个电话过去。
“程越,你把排期发我。”
“晚上发。”
“现在发。”
“……我在开会。”
“你开完发。”她压着火,“还有,你答应提前两周给我排期。”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错了。”他说。
“我不是要你认错。”
“我知道。我确实是自己排完了才跟你说的。”他停了一下,“晚上我发你,我们一起过一遍。”
许知挂了电话,站在走廊的窗边,深呼吸了三次。
以前这种时候她会直接炸,然后把事情升级成“你根本没变”。这次她没有。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回会议室,坐下来,继续听甲方讲他们的新预算。
晚上八点,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把小满送到房间里拼积木,摊开两张纸。
“你四号到七号在合肥。”她把笔在纸上敲,“我五号到八号在成都。小满家长会六号下午。”
“我妈可以来吗?”程越问。
“你妈上次来带了一锅猪蹄汤,逼我喝了三天。”
“……我跟她说。”
“不是你说还是我说的问题。”许知放下笔,“程越,家长会六号,我们两个都不在。小满会很在意。”
他沉默下来。
“那我不去合肥。”他说。
“你刚接的项目,第一趟就不去?”
“我可以让他们换人。”
“然后呢?你带队,第一次就推,后面怎么带?”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们换个思路。”许知把两张纸并在一起,重新画了一张表,“六号那天,我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人出现。你从合肥早上飞回来,中午到,开完会下午再飞回去,我让林薇替我去成都半天。”
程越盯着那张表看。
“这样你要多花一千多机票,我要欠林薇一个人情。”
“可以啊。”
“划算吗?”
“划算。”许知说,“这种事,钱能解决的都不算事。”
他笑了一下,在表上把“六号”这一格圈起来,写上三个字:“我回来。”
第二天他母亲来了。
是周六上午,程越去楼下接的,上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保温桶。
“炖了四个小时。”老人一进门就往厨房走,“这个汤补身子,你们俩都瘦了。”
许知站在客厅里,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胃先缩了一下。
“妈。”程越从后面叫住她,“这个汤许知不喝。”
老人回头:“怎么不喝?”
“她不喜欢生姜。”
“生姜去寒气。”
“她不喜欢。”程越走过去,把保温桶接过来,放在台面上,“我喝。她能喝的那份我来做。妈,你坐着歇一会儿。”
老人站着没动,脸上有点挂不住。
许知开口:“妈,这汤您费心了。是我这毛病,从月子里就没改过来,我闻姜味就吃不下饭。程越煮的我也照说过。您别怪我挑。”
老人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儿子。
“你们俩,”她最后说,“现在倒是一条心了。”
“我们商量过了。”程越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许知听得清楚。
老人没再说什么,坐下开始挑菜,一边挑一边问家长会的事、小满的衣服、暖气热不热。这些问话许知以前听着像盘问,今天听着,倒像是真的在问。
家长会那天,程越是早上五点半从合肥回来的。
许知已经熬了一夜改图纸,听见开门的声音,从书房出来。他一脸青色,手上还拎着行李箱,鞋都没换。
“你去躺半小时。”
“来不及了,九点。”
“那你洗把脸。”她递给他一条热毛巾,“小满在里头换了三件衣服了。”
家长会一个小时。老师讲到孩子的情绪表达,讲到最近小满画了很多张一家三口的画,还讲了一件事:前几天做完游戏,她问孩子们“最怕什么”,小满说“最怕爸爸和妈妈在电梯里不说话”。
程越坐在小板凳上,膝盖顶到了前面那张桌子。
“以前是这样。”他小声说。
“现在不是了。”许知小声回。
会散了以后,小满从教室后门冲出来,一头撞在程越腿上:“爸爸!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开会了?”
“飞回来的。”
“那你下午还要飞回去?”
“对。”
小满想了想,忽然说:“那我给你画一张飞机。”
“行。”
“你带在身上。”
“带。”
那天下午,程越真的飞回了合肥。晚上许知收到一张照片,是他的工牌挂在脖子上,背后贴着一张小纸片,纸片上画了一架歪歪扭扭的飞机,上面写着“爸爸加油”,字全挤在一起。
她回了一句:“写得好丑。”
他回:“我带来的那个写得更好。”
第三周周日晚上,两个人给冰箱上那张表格加了一行。
“父母会议。”许知用绿笔写的,写给谁看都一样,“每周日晚上十点,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够吗?”程越问。
“不够就延。”
“会议内容?”
“三件事。”她说,“第一,这一周各自的安排。第二,下周小满的安排。第三,有意见,现在提。”
程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下面添了一句:
“不许说‘都行’。不许说‘随便’。不许说‘你定’。”
“你哪来这么多不许。”
“我这人不擅长猜。”
许知笑了,把笔放下:“那第一次会议开始。第一项,我下周三到周五在成都,周六上午回来。”
“我下周四到周六在合肥,周六晚上回来。”
“第二项,小满周六上午有画画班,我赶不上,你几点到?”
“六点。”
“那你去接。”
“好。”
“第三项。”许知说,“我有个意见。”
“说。”
“你回来的时候,别在楼下车里坐着。”
程越的手停在笔上。
“小满数过你。”她说,“数到一百,两百。他每天在窗边等你。”
“我那不是……”
“我知道那不是。但你要是想安静一会儿,你就上楼上,进门说一声‘我今天累,坐十分钟’,然后你去阳台上坐。别在车里。”
程越低着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你也有意见吗?”她问。
“有一条。”他抬起头,“你以后出差,别在酒店走廊里给我打电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走廊打电话?”
“你那边有回音。你从来不在房间里打,因为怕小满听见。”
许知张了张嘴。
“以后就在房间里打。”他说,“他听见也没事。他得知道他妈在外面也不容易。”
那天的会开了二十七分钟。记录最后只有三条,写在一张从冰箱上撕下来的小纸片上,被她夹进了文件夹。
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底的一天早上,她开车送小满去幼儿园,路过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小满在后座喊:“妈妈你看,爸爸在门口!”
许知抬眼。程越站在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两杯咖啡,抬头朝车里挥手。
“他怎么知道我们这时候过?”
“我告诉他的。”许知说。
小满在后座笑起来:“你们现在怎么什么都说。”
“因为不说要挨罚。”
“罚什么?”
“罚周末不加班。”
小满听不懂,但他觉得这句话很厉害,一路念叨到幼儿园。
那天下午,许知在公司处理完最后一件事,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电梯口,看见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排班表——是项目部自己贴的加班表,上面没有她的名字。
她看了两眼,转身下楼。
楼下风口大,程越站在那儿等她,手里还是两杯咖啡。
“今天怎么下来了?”
“接你。”
“我们又不是去看海。”
“接你回家。”他把咖啡递过来,“小满在楼下玩滑板车,说要等你一起吃饭。”
许知接过来,抿了一口。
温的,没加糖。
两个人在风口里并肩走了一段,走到拐角,她忽然开口:“程越。”
“嗯。”
“我们那张表,最后一格还空着。”
“哪一格?”
“‘家庭日(待定)’上面那一行。”她说,“我打算填个字。”
“填什么?”
“复婚。”
程越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儿,手里的咖啡还在冒一点白气。
“我想好了。”许知说,“想好了才说的。”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握着有点用力。
“我也是。”他说,“我很久之前就想好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