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卡,这条重来
姜自在是被一道雷劈醒的。
不准确地说,是吊威亚的钢丝绳被雷劈断了,她从十二米高空自由落体,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制片人的脸: “姜老师,这条过了就收工,明天飞横店。”
然后她砸在一堆柴火上,砸出一个大坑。
坑边围着七八个人,全都穿着古装,眼神惊恐,像见了鬼。一个穿靛青布衫的丫鬟扑上来,哭得梨花带雨: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刚才撞了头,可千万别乱说话,等会儿夫人来了,您就按我们教的说,镯子是您自己摔碎的,不是您偷的……”
姜自在抬手,挡住那张凑过来的脸。
她盯着头顶的雕花木窗,又看向坑边那群人,最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指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嵌着柴灰。这不是她那双练了八年剑、布满薄茧的手。
一串陌生的记忆涌进脑子,像被人硬塞进来的剧本。
她叫姜自在。当朝太傅府的嫡长女,年方十六。母亲早亡,继母崔氏把持家事,庶妹姜怜怜处处使绊。三天后是她的及笄宴,渣男侯爷顾长渊会当众退婚,把她的名声踩进泥里。三个月后,她会被灌哑药卖给人牙子,路上染病,死在乱葬岗。
这就是她的新身份。三集领便当的炮灰。
她把原主这一生的记忆,像翻剧本一样,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七岁那年,母亲病逝,她穿着一身素白,跪在灵堂里,没人管她。八岁,继母崔氏进门,带来了比她只小几个月的庶妹姜怜怜。从此,好吃的归妹妹,新衣归妹妹,父亲的疼爱也归妹妹,她这个嫡长女,反倒像个多余的人。及笄宴被退婚,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原主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穿的就是这身大红礼服,跪在满堂宾客面前,哭到几乎昏厥。可她哭得越惨,那些人笑得越开心。姜自在看到这里,心里那点戏谑,慢慢淡了。她忽然有点心疼这个与自己同名的姑娘。同样是十六岁,她在现代是万众瞩目的影后,而她,连一个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行。姜自在在心里说,你没活明白的,我替你活。你没来得及还的,我替你还。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三集就领便当的炮灰。她是姜自在,来这个剧组,是要演到最后的。
姜自在闭了闭眼。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这十年。十八岁进组,从特约演员演起,一个镜头摔七八遍,摔到尾椎骨骨裂,打着封闭继续摔。二十四岁拿第一个最佳女配,二十八岁封后,三十岁之前把三座大满贯奖杯搬回了家。她演过女帝,为写好一个眼神,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站了一整天,找那种天下都是我的、可我谁也不信的感觉;她演过剑仙,剧组请不起武指,她自己咬着牙把一套剑法学了三个月,吊威亚从不用替身,摔下来缝过两针,缝完接着吊。圈里人说姜自在是戏疯子,演什么像什么,入戏深的时候,能三天不出戏,看谁都像角色里的人。她自己也觉得,那些角色不是她演的,是她活过一遍的。古人说人生如戏,她姜自在,是把戏活成了人生。演什么成什么——这话听着荒唐,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她演过的每一个角色,都真得像她自己的前世。
“小姐?”丫鬟见她不说话,更慌了, “您别吓小桃,您说句话啊……”
姜自在睁开眼。
她撑着柴堆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环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哭得最凶的丫鬟身上。
“卡。”
柴房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懵了。
“什么?”小桃愣住。
姜自在皱起眉,一脸专业地打量着她: “你这条哭戏,情绪是到了,但节奏不对。哭得太早,我还没入戏你就抢戏了。重来一遍,这次等我眼神给你,你再哭。”
柴房里鸦雀无声。
一个沉默寡言的护院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小、小姐,您说什么?什么卡?”
“卡。”姜自在耐心解释, “就是停。导演喊卡,这条就过了。刚才我那条摔得挺真实,可惜你们没人喊卡。”
她顿了顿,环顾这群表情呆滞的古装群众演员,忽然明白了什么。
“等等,你们是真人?”
小桃哭得更凶了: “小姐,您摔傻了吗?什么真人假人的,崔夫人马上就来了,您赶紧认了吧,手镯的事您认了,好歹能少挨二十大板……”
姜自在没理她。她脑子里“叮”的一声,冒出一个声音,稚嫩得很,像个刚入职的场记。
【欢迎来到《嫡女泣血》剧组。】
【您的身份:领衔主演,姜自在。】
【您的角色:炮灰嫡女,姜自在。】
【角色戏份:三集,领便当。】
【温馨提示:本剧组奉行“演什么成什么”原则。您演过剑修,便可御剑;您演过神医,便可解毒;您演过女帝,万民跪拜。您的演技,就是您的修为。】
姜自在挑了挑眉。
“所以,我真穿了?”
【是的。】
“戏份三集?”
【是的。】
姜自在冷笑一声。
她演女一号的人,给她安排三集领便当?
她缓缓站起身。柴火堆被她踩得吱呀作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试探着握拳,气沉丹田。
上一世她演《九霄剑尊》里的天下第一剑修“自在真人”,为了拍打戏,师从武术指导学了八年,剑招烂熟于心。那些招式早就长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随手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根挑柴棍,手腕一转。
“唰”的一声。
挑柴棍脱手飞出,嵌进三丈外的木柱,入木三寸,棍尾还在嗡嗡震颤。
柴房里所有人: “……”
姜自在收回手,淡淡道: “道具组可以啊,这棍子质量不错。”
小桃张着嘴,眼泪都忘了擦: “小、小姐,您力气……”
“通知你们制片人。”姜自在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理所当然, “加戏。三集领便当,这角色我没兴趣。我要演到杀青。”
没人应声。
一群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姜自在也不在意。她走到嵌着木棍的柱子前,伸手拔出挑柴棍,掂了掂分量,忽然笑了。
“行吧。”她自言自语, “既然片场换了,那我就从女配演起。反正我这人,演什么,什么就是我的。”
她转身看向门外,声音清亮:
“第一场,退婚。走起。”
2 退婚?先结个账
三天后,及笄宴。
太傅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朝中权贵、世家夫人,把整个前院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听说了一件事:侯府世子顾长渊,要当众退婚。
姜自在登场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她穿着一身大红及笄礼服,头上戴着母亲留下的金凤钗,腰背挺直,眉眼清亮,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小桃跟在她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小姐,您紧张吗?”
姜自在目视前方: “不紧张。这场景我熟,《嫡女泣血》第七集,原主在这里哭得撕心裂肺,结果被全网骂‘病弱废柴不配侯爷’。”
她顿了顿。
“这次我改戏。”
宴席正中,顾长渊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一身月白锦袍,眉眼倒是生得不错,就是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让人膈应。见姜自在来了,他连眼皮都没抬,从袖中抽出一份退婚书,随手扔在地上。
“姜自在,你我婚约,到此为止。”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顾长渊享受着众人的目光,慢条斯理道: “我顾长渊要娶的,是镇北王府的郡主,不是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说着,目光在姜自在脸上扫过,等着看她崩溃、哭闹、跪地求他。
剧本里,原主就是这么演的。
可姜自在没哭。
她弯下腰,捡起那份退婚书,抖了抖上面的灰,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收进袖子里。
“顾公子。”她抬起头,微微一笑, “退婚是吧?行,我同意。不过按照剧组流程,咱得先结个账。”
顾长渊皱眉: “什么账?”
姜自在转向身后的小桃,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院子: “小桃,把彩礼单子拿来。”
小桃愣了一下,飞快反应过来,跑回去拿出一本账册。
姜自在翻开账册,当众念了起来: “侯府下的聘礼,黄金一百两,绸缎二十匹,玉镯一对,还有一个……嗯,这个不值钱,就当群演盒饭补贴。”
她合上账册,手一挥: “来人,把这些彩礼,全分给府里下人。”
满堂宾客: “……”
顾长渊的脸沉了下来: “姜自在,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退婚,我欢送。”姜自在笑眯眯地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去, “对了,这是给你的。”
顾长渊接过,低头一看。
纸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
【好评返现卡】
【顾长渊先生:退婚爽快,态度良好,服务到位。五星。】
【返现:纹银五百两(从彩礼中扣除)。】
【期待下次合作。】
顾长渊: “……”
他盯着那张纸,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你……你疯了?!”
“我没疯。”姜自在抱着手臂,语气认真, “顾公子,说真的,你刚才那段台词说得挺好的,就是表情有点浮夸。退婚嘛,要演出决绝,不是演出滑稽。你要不要我给你说戏?”
全场死寂。
宾客们面面相觑,都觉得太傅府这位大姑娘,怕是被退婚刺激傻了。
顾长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 “你!……来人,给我把她……”
他话没说完,忽然打了个寒颤。
因为姜自在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有千万种情绪翻涌,有悲悯,有威压,有不怒自威的凛然。顾长渊只觉得心脏骤然一缩,像被一头洪荒猛兽盯上,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惊恐地后退一步,紧紧扶住旁边的柱子。
姜自在收回目光,淡淡道: “顾公子,身子虚啊。回去多喝点补药,别光顾着退婚。”
她转身,看向席间脸色铁青的崔氏,和站在崔氏身后、一脸柔弱却眼神阴毒的庶妹姜怜怜。
“还有。”她扬声道, “这场戏,谁要是觉得我演得不对,尽管上前来指导。”
她甜甜一笑。
这话说得轻巧,可满堂宾客没有一个敢笑。因为姜自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她是真的在等,等谁跳出来给她指手画脚,好让她现场演示一遍什么叫演技。顾长渊站在那里,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未婚妻。从前那个低眉顺眼、说话细声细气的姑娘,和眼前这个明眸皓齿、锋芒毕露的人,根本不是同一个。可偏偏,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耳朵上那颗母亲留下的朱砂痣,全都是真的。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慌乱,像是自己亲手推开了一个本该捧在手心里的人。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不屑地压了下去。不可能。他想,一个被我退婚的女子,能有什么了不起?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犹豫的这几息间,姜自在已经在心里,给这场退婚戏打好了分。情节走向,偏离原剧本十万八千里;演员状态,她自己满分;对手戏演员顾长渊,表情管理倒数。总结:这条过了,且比原版精彩。
“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这人演戏,从来不接受重来。”
顾长渊回到侯府,一脚踹翻了书房的花瓶。反了,都反了。他歇斯底里地吼,一个被我退婚的女子,也敢当众羞辱我?他越想越气,抓着那张好评返现卡,指节捏得发白,最后撕拉一声,把它撕成了碎片。可撕完又后悔,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退婚爽快、服务到位,要是传出去,全京城都会当成笑柄。他手忙脚乱地去捡碎片,越捡越慌,最后蹲在地上,把碎纸一片片拼起来,像在拼一个碎掉的脸面。
而京城那边,这事早就传遍了。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把及笄宴那一幕编成了新段子,说到姜自在把彩礼分给下人、给顾长渊发好评卡时,醒木一拍,满堂喝彩。好一个姜大姑娘!有客人拍桌叫好,退婚退得这么漂亮,本公子头一回见。第二天,京里的小报就登了标题:《太傅府嫡女及笄宴上,把退婚演成了杀青宴》。姜自在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她不费一兵一卒,先赢了一场舆论仗。而顾长渊看着那些小报,气得三天没吃下饭。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了一个笑话的主角。这份羞辱,比退婚本身更让他难受。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里悄悄成了形。
3 这碗毒汤,味道不错
及笄宴闹剧过后,崔氏坐不住了。
按原剧本,姜自在被退婚之后,会意志消沉,一病不起。崔氏正好趁机端来一碗“补汤”,里面下了慢性断肠散,喝下去三个月后哑药一灌,人牙子就上门。
可姜自在非但没消沉,还把彩礼全分了,把顾长渊怼得灰头土脸,把满堂宾客的脸色耍得一阵青一阵白。
崔氏在佛堂里摔了一整套茶具。
“贱人!”她咬牙切齿, “她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姜怜怜在一旁柔柔地劝: “母亲息怒。姐姐大约是受刺激了,疯疯癫癫的。由她去,过几日就好了。”
她嘴上劝,眼底却阴沉下来。
当晚,崔氏亲自端着一碗汤,来到了姜自在的院子。
“自在啊。”崔氏笑得慈爱,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 “你今日受了委屈,母亲心里难受。这是一碗安神补汤,你喝了,好好睡一觉。”
姜自在正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比划剑招。
她收了势,回头看了一眼那碗汤。
汤色乌黑,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姜自在皱了皱眉,接过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道具组这次不行啊。”她评价道, “断肠散的味道太冲了,一点都不像补汤。差评。”
崔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什么?什么断肠散,自在你说什么胡话……”
姜自在没理她。她端起碗,仰头,一口喝了下去。
“咕咚咕咚。”
碗底朝天。
崔氏和姜怜怜同时松了一口气,又同时屏住呼吸,等着毒性发作。
半晌。
姜自在放下碗,砸吧砸吧嘴。
“味道不错。”她说, “就是有点苦,下次少放点黄连。”
崔氏: “……”
姜怜怜脸上的柔弱快维持不住了: “姐姐,你、你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姜自在擦了擦嘴,看向崔氏身后那个端着空托盘的嬷嬷,眼睛一亮, “对了,嬷嬷,这汤补气血的,你也来一口?别浪费。”
那嬷嬷是崔氏的心腹,名叫周嬷嬷,下的毒就是她经手。
她脸色一白: “不、不用了小姐,奴婢……”
“来嘛。”姜自在端起崔氏手里不知何时又变出来的一碗,不由分说塞到周嬷嬷手里, “你这脸色,一看就虚。喝。”
周嬷嬷手一抖,碗“啪”地掉在地上,汤汁溅了一地。
姜自在盯着地上的汤渍,忽然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
“咦,这汤沾了地,味道变了。”她抬头看崔氏,一脸认真, “夫人,您说奇怪不奇怪,同样的汤,我喝了没事,掉地上倒是有毒似的。”
崔氏强作镇定: “自在,你到底想说什么?”
姜自在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我想说,这汤里有问题。”
她转身进屋,拎出一个小布包,倒出几根银针。
不,那不是银针,是她母亲留下的几根发簪,簪尖细长。
姜自在捏起一根,走到周嬷嬷面前,在她的手腕上轻轻一扎。
针尖带出一点血。
那血,是黑的。
周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崔氏的脸,彻底白了。
姜自在捏着发簪,笑盈盈地看着继母:
“夫人,这条我演完了。”
“下次走心点。”
她把发簪往桌上一放,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我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抗毒。我演过神医,百毒不侵。您下次下毒,记得换点高级的。”
崔氏扶着旁边的桌子,指节捏得发白。
要说姜自在会看病,也不是没有来处。她演《杏林国手》那部戏时,演的是一位妙手回春的女先生。为了更好地贴近角色,她跟着一位国医大师学了半年针灸,认全了三百多个穴位,把《本草纲目》翻烂了两本。剧组的中医顾问后来说,姜自在这丫头,不去行医可惜了,她那手扎针的准头,比有些干了十年的大夫都稳。她当时还开玩笑,说自己考个医师证都不是难事。如今想来,那些学过的东西,竟真成了她的本事。
周嬷嬷当众招供的那一刻,姜自在心里那点我在演戏的轻浮,第一次沉了下去。她看着崔氏惨白的脸,忽然意识到,这府里的毒,是真的;祖母的病,是真的;原主那份藏在旧箱底、写到一半的绝命书,也是真的。她不是在哪一个剧组。她是真的站在了一个十六岁女孩的废墟上,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说完。行吧。她心里对自己说,既然接了这角色,就得对得起这角色。欺负我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姜怜怜忙上前搀扶,声音都变了调: “母亲!”
姜自在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入戏了。
她演的,是个被全府欺负的嫡女。
可她姜自在,从来不是被人欺负的料。
4 你这条摔得不对,我给你示范
崔氏下毒失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太傅府。
下人们看姜自在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同情,现在是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姜自在倒是浑然不觉。她一早起来,照着镜子梳妆,把母亲留下的金凤钗插好,然后出门,准备去花园“走戏”。
刚到花园门口,就看见庶妹姜怜怜站在路径中央,一脸娇弱。
“姐姐。”姜怜怜柔柔地叫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 “你……你昨日为何要那样对母亲?她不过是为你好……”
姜自在停下脚步,打量着她。
“你这条台词不行。”她说, “太直白了,一听就是在找茬。”
姜怜怜一噎。
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往前扑过来,一把抱住姜自在的胳膊,哭道: “姐姐!你为何如此对我!”
一边哭,一边冷不丁往后一拽。
姜自在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姜怜怜顺势尖叫一声,松手,自己往地上一摔,摔得极惨,发髻散了,裙子也蹭破了,然后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起来。
“哎哟!我的脚!姐姐你为何推我!”
远处,几个路过的丫鬟婆子惊呼着围了上来。
崔氏也闻讯赶来,一见这场景,顿时心痛得像死了亲女儿: “自在!你怎么能推你妹妹!她身子弱,哪里经得起你这样!”
姜怜怜躺在地上,眼泪汪汪: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你何至于此啊……”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大姑娘怎么这样啊……”
“是啊,二姑娘身子本来就弱……”
姜自在双手抱臂,看了半天。
然后,她蹲了下来。
“你这条摔得不对。”她看着地上的姜怜怜,一脸诚恳, “重心太靠前了,摔不出委屈感。你刚才那个‘哎哟’叫得太晚,慢了半拍。”
姜怜怜: “……”
崔氏: “……”
围观群众: “……”
姜自在站起身,后退两步,然后深吸一口气。
“来,我给你示范一遍。”
她忽然往前一扑,然后重重往地上一摔。
“哎哟!”
摔得极响,极惨,惊天动地。
她趴在地上,蜷着身子,捂着胸口,声音凄厉: “我的脚!我的腰!谁来救救我!”
整个花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傻了。
姜自在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转向围观的人群,一本正经道:
“看见没有?这才叫被推。这叫情绪,这叫节奏,这叫职业素养。”
她看向躺地上的姜怜怜: “你那叫碰瓷。”
姜怜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从地上爬起来,抖着声音: “你、你胡说!明明是你推我!”
“我推你?”姜自在挑眉, “证据呢?”
“我……大家都看见了!”
姜自在环视一圈,看向那些刚才窃窃私语的丫鬟婆子,微微一笑:
“各位,刚才谁看见我推她了?站出来。”
没人吭声。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是姜怜怜自己拽着姜自在的胳膊,自己摔下去的。
姜自在语气轻快: “没人看见啊。那这事就这么过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姜怜怜,你刚才那句‘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台词老套,表情僵硬,建议回炉重造。”
她扬长而去。
身后,姜怜怜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氏扶着姜怜怜,看着姜自在远去的背影,眼神阴沉得可怕。
小桃跟在姜自在一起走,憋了半天,小声问: “小姐,您刚才……那是怎么了?”
姜自在脚步不停: “我给她上了一堂表演课。”
“表演课?”
“嗯。”姜自在抬头看天,语气悠然, “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演戏专业。她跟我比演技,差了十条街。”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下一场是什么戏来着?”
小桃翻了翻记忆: “小姐,再过几天,城西的柳家镖局会派人来府里……说是顾家安排的,要‘护送’您去庄子静养。”
姜自在冷笑。
护送?
她听懂了。
这是要她在去庄子的路上“出意外”。
“行。”她说, “那就让他们来。”
“正好,我这场戏缺几个武行。”
钱镖头他们不知道,姜自在说这话时,脑子里已经开始分镜了。她把那八个镖师按高矮胖瘦排了号,高的演刀手,胖的演盾牌,那个总往后缩的,被她一眼相中,安排演第一个被吓尿的。她甚至给每个人想好了出场顺序和台词。这就是影后的职业病:看什么都想拆成镜头,看谁都能安排角色。小桃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小姐,您怎么连坏人都安排得这么细?姜自在理直气壮:坏人也要敬业。他们拿钱办事,就得把事办漂亮。我这叫尊重同行。小桃似懂非懂地点头。她觉得自家小姐变了许多,可又没变。从前的姜自在,受了委屈只会躲在屋里哭;如今这位,受了委屈,先把对方拉过来,问一句你这段演得不对,我给你说戏。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小姐,挺好的。至少,不用再替她揪着心过日子了。
5 这威亚,质量不错
去庄子的那天,天色阴沉。
顾家派来的“护送队”一共八个人,个个腰粗膀圆,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领头的姓钱,人称钱镖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
姜自在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八个“武行”。
小桃紧张得声音发颤: “小姐,他们看起来好凶……”
“凶点好。”姜自在放下车帘, “凶点演起来才有张力。”
小桃: “……”
马车吱呀吱呀出了城。
走到一处山林时,钱镖头忽然勒住马,纵声大笑。
“姜大小姐,得罪了。”
他一挥手,八个镖师抽出钢刀,围了上来。
“顾公子说了,只要你签一份断亲书,这就送你回京。若是不签……”钱镖头狞笑, “这山林里狼多,保不齐出点什么意外。”
姜自在从马车里走下来。
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所以,你们是群演?”
钱镖头愣了一下: “什么群演?”
“就是拿钱演戏的。”姜自在耐心解释, “你们是顾家花钱雇的,对吧?演一场‘山贼劫杀’的戏。”
钱镖头脸色一沉: “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上!”
八个镖师挥刀扑上来。
小桃吓得尖叫: “小姐小心!”
姜自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第一把刀砍到她面前三寸。
她动了。
她侧身,避开刀锋,手腕翻起,并指如剑,轻轻点在第一个镖师的手腕上。
“咔。”
那镖师的钢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倒退三步,捂着手腕,满脸惊恐。
第二个镖师扑上来。姜自在一个旋身,裙摆扫过他的脚踝,他“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后,八个镖师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一片。
钱镖头脸上的狞笑僵住了。
“你、你会武?”
姜自在活动了下手指: “会一点点。”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握在手里,随手一挥。
树枝飞出,“唰”的一声,把路边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拦腰斩断。
小树轰然倒地。
钱镖头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女、女侠饶命!”
姜自在没理他。她抬头看了看天,构想着什么。
“这场景,适合来一段威亚。”
她把树枝夹在腋下,双脚离地,轻轻一蹬。
然后——
她飞起来了。
真的飞起来了。
她踩着那根树枝,像踩着一把飞剑,晃晃悠悠升到半空,在八个镖师和两个车夫的注视下,绕着马车转了一圈。
风声在耳边呼啸。
姜自在开心得像个孩子。
“这威亚质量不错啊!”她在高空中笑道, “比横店那破钢丝绳强多了!”
地上的钱镖头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小桃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姜自在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在马车顶上,稳稳站定,树枝还踩在脚下。
她俯视众人,清了清嗓子:
“各位群演,表现不错。尤其是钱镖头,那条‘狞笑’演得挺到位,就是收尾的时候腿软得太早,不够专业。”
钱镖头:“……”
“好了。”姜自在从车顶跳下来,拍拍手, “这场戏过了。钱镖头,回去告诉顾长渊,要杀人直接来,别雇这些三脚猫。”
她转身走向马车,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哦对了,让他下次多给点盒饭钱。今天这八个武行,演得挺卖力。”
山林里,只剩下八个镖师面面相觑,和头顶被斩断的小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八个镖师连滚带爬地逃回京城,一个个灰头土脸,见了顾长渊,扑通跪了一地。世子爷,那姜大小姐,她、她会妖法!钱镖头脸上有道新添的伤痕,是他自己慌乱中撞的,可他说起来却添油加醋,她踩着一根树枝就飞上了天,在半空里绕着马车转圈,还说我们的威亚质量不错!顾长渊听得半信半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胡说八道,一个深闺女子,怎么会飞?他当即又派了三个心腹,悄悄去庄子附近探查。
三天后,探子回来了,脸色比钱镖头还白。世子爷,是真的。探子咽着唾沫,小的远远看见,那位大小姐一挥手,就把一棵大树拦腰斩断了。小的没敢再往前看。顾长渊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从此再没提过派人去收拾姜自在的事。有些敌人,你惹不起,就别惹。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当初退的那个婚,退掉的不是一个柔弱女子,而是一个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人。这个认知,比任何一巴掌都疼。
6 祖母,加鸡腿
姜自在从庄子“遇袭”事件中安然返回,还顺手把八个镖师打发了回去。
太傅府上下,彻底炸了。
“什么?大姑娘会飞?”
“钱镖头那满脸刀疤,被她一招打到跪地?”
“我的天,大姑娘是不是中邪了?”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崔氏听到消息时,正在喝参茶。她手一抖,茶盏摔碎在地。
“怎么可能!”她失声叫道, “她一个弱女子,怎么会武?还会飞?”
姜怜怜在旁边,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母亲,她……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崔氏眼神阴鸷: “不管她发现了什么,都不能留她。她若是真有了本事,我们的事……”
她没说下去。
但姜怜怜懂了。
可,还没等她们想出对策,姜自在先找上门来了。
她提着一个食盒,径直进了祖母的院子。
老封君姜老太太,是太傅府真正的主事人。她年过七旬,身子骨一向不好,常年汤药不断, 最近更是卧床不起。
姜自在进门时,老太太正靠在榻上咳嗽,咳得惊天动地。
“祖母。”姜自在把食盒放下,笑盈盈地走过去, “孙女儿给您带了点吃的。”
老太太睁开浑浊的眼睛,看见是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她冷冷道, “我太傅府,没你这个伤风败俗的孙女!退婚被退得满城皆知,还当众疯疯癫癫,我姜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姜自在没恼。
她走到榻边,伸手搭住老太太的脉门。
老太太一惊,想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手稳如铁钳,根本动不了。
“你做什么?”
姜自在凝神片刻,皱眉道: “祖母,您这不是病,是中毒。”
老太太一愣: “胡说八道!”
“没胡说。”姜自在松开手, “苍术、附子、细辛,三味药长期微量服用,损伤脾胃,日积月累,就会气虚体弱,看起来像衰老。您这脉象,至少被下了两年。”
老太太脸色变了。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姜自在说的这几味药,她太清楚了。这是慢性调理的药,单独看无害,长期服用却会慢慢掏空身子。
“你……你怎么知道?”
“我演过神医。”姜自在随口道, “这事简单。”
她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祖母,喝了这个,三天之内就能把这毒排干净。”
老太太看着那碗药汤,将信将疑。
“你……你害我?”
姜自在笑了: “我要害您,何必先告诉您中毒了?”
老太太沉默片刻,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脸都涨红了。
她一咬牙,端起药汤,一饮而尽。
半晌。
咳嗽停了。
老太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舒服。
从未有过的舒服。
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像被一只手轻轻抹去了。她呼吸顺畅,浑身轻快,像年轻了十岁。
“这……这是什么药?”
“排毒汤。”姜自在收拾碗勺, “我熬的,加了点自家秘方。”
老太太盯着她,眼神复杂。
她这个孙女,从小安静内向,受了委屈只会偷偷哭。可这几天,她像变了一个人。退婚不哭,下毒不慌,还会武,会飞,会看病。
“自在。”老太太缓缓开口,声音缓和了许多, “你……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奇遇?”
姜自在想了想,认真道: “算是吧。我入了戏。”
“入戏?”
“嗯。”姜自在点头, “我演得太投入,现在看什么都像戏。祖母您别担心,我现在状态特别好,演什么都像。”
老太太听得一头雾水,但看她神采奕奕,不像是中邪,倒像是真的脱胎换骨。
她沉吟片刻,缓缓坐直了身子。
“自在,你过来。”
姜自在走过去。
老太太从枕下摸出一枚印章,塞进她手里。
“从今日起,太傅府内宅大小事务,由你做主。”
姜自在愣了一下: “啊?”
老太太看着她,目光灼灼: “我老了,管不动了。崔氏把持家事这些年,我心里有数,只是一直没有证据。现在我才知道,我错得多离谱。”
她握紧姜自在的手: “孩子,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姜自在捏着那枚温热的印章,忽然觉得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把印章收进袖子,笑眯眯道:
“谢谢祖母。这场戏,加鸡腿。”
老太太:“……什么?”
“没什么。”姜自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道, “对了祖母,您那两个姨娘最近也脸色不好,改天我给她们也看看。”
她说完,扬长而去。
老太太坐在榻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许久没说话。
半晌,她低声问身边的老嬷嬷:
“你说……我们家大姑娘,是不是真的不一样了?”
老嬷嬷摇头: “老奴不知道。但老奴觉得,崔夫人那边,怕是要睡不着了。”
从那天起,太傅府的天,算是彻底变了。姜自在拿着管家权,第一件事是查账,第二件事是换人。那些跟着崔氏作威作福、克扣下人月钱的管事,被她一个个叫到跟前,也不打也不骂,只问一句:你手上的账,自己对着念一遍。念得出的,留;念不出的,卷铺盖走人。一连三天,太傅府清出去十几号人。剩下的,个个见了她都绕着走,生怕被抓去对账。小桃私下里嘀咕:小姐,您这法子,怎么跟审犯人似的?姜自在正色道:这叫述职。现代公司里,每个岗位都得述职,讲清楚自己干了什么。她们讲不清楚,就说明没干活。没干活的,当然要清退。小桃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自家小姐的规矩,一套一套的,可又条条在理。更重要的是,府里的下人们,从没像现在这样,月钱发得准时,饭吃得饱。渐渐的,暗地里有人开始说:咱们大姑娘,才是真主子。
7 红毯女王
拿到内宅管家权后,姜自在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太傅府所有的账本翻了出来。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崔氏这些年,把府里的中饱私囊玩得出神入化。采买的绸缎以次充好,田庄的租子少报三成,连下人们的月钱都克扣。更过分的是,她以姜自在的名义,在外面开了三间铺子,赚的钱全进了她自己的腰包。
姜自在合上账本,冷笑。
“这情节,越来越熟了。”
她把账本装订成册,抄了三份。一份交给祖母,一份送去官府备案,还有一份,她自己留着。
“这是证据链。”她自言自语, “杀青之前,得把反派钉死。”
几天后,宫中设宴,庆贺镇北王萧烬凯旋。
太傅府收到了请帖。
崔氏本不想让姜自在去,可如今管家权在姜自在手里,她只能捏着鼻子,准备行头。
宴会上,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姜自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全场目光都聚了过来。
不是因为她美——虽然她确实美,金凤钗,大红裙,眉眼如画。
而是因为她走路的姿势。
太稳了。
一步一步,节奏均匀,肩背挺直,下巴微抬,目光平视前方,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这不是大家闺秀的步态。
这是红毯。
是影后走过无数次红毯,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她……她怎么了?”有贵女低声惊呼。
姜自在只当没听见。她走进大殿,找到自己的位置,落座,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局促不安,没有讨好任何人。
她只是坐在那里,就像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姜家大姑娘,好大的架子。”邻座一位贵女酸溜溜地说, “见了皇后娘娘都不行礼?”
姜自在侧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行礼这事儿吧,讲究一个自然。硬行出来的礼,看着假。”
那贵女噎住了。
宴席过半,皇后赐酒。
众人起身谢恩。姜自在起身的动作慢了半拍,但姿态依然优雅。
她端着酒杯,目光扫过上首的皇后,忽然开口:
“皇后娘娘,您这坐姿,有点僵。”
全场瞬间死寂。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姜自在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凝固,继续认真道: “您看,您肩膀端着,腰也挺得太直,看着累。要我说,您完全可以放松点,这样才符合您母仪天下的气场。”
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
皇后身边的大嬷嬷的眉毛都飞到天上去了: “放肆!”
姜自在微微一笑: “我说的是真话。您要是不信,我给您示范?”
她当场坐下,调整了一下肩膀和腰背,然后看向众人:
“看见没?这样才对。”
殿内鸦雀无声。
皇后盯着她,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有意思。”皇后看着她,眼神里竟有几分欣赏, “姜家大姑娘,你倒是敢说。”
姜自在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臣女只是觉得,坐得舒服,才能吃得香。”
皇后笑得更大声了。
笑归笑,皇后心里却记下了这笔账。她这个皇后,当得憋屈。皇帝冷落她,宠妃处处压她一头,连娘家都靠着她撑着。满朝文武,没人敢跟她说句真话,见了她都是一副恭维的假面。可今天,这个姜自在,当着满殿的人说她坐得僵、端着累。话不好听,却是头一回有人,把她当个活人看,而不是一尊供着的菩萨。皇后越想越觉得有意思,越看姜自在越顺眼。她甚至偷偷学了一下姜自在的坐姿,把肩膀松开,腰也放松了些。旁边的嬷嬷看得目瞪口呆,还以为娘娘哪里不舒服。皇后低声斥退嬷嬷,目光却一直追着殿中那个大红身影。而姜自在这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入了皇后的眼。她正忙着给一个奉酒的老将军说戏:将军,您这敬酒的姿势,气势是够了,就是眼神太凶,像要吃掉皇上。您得收着点,演出忠臣的憨厚。老将军听得一愣一愣,最后竟真照着她说的,把眼神放柔和了。皇帝在龙椅上看着,忍不住也笑了。这一夜的宫宴,人人都记得两件事:一是镇北王对太傅府那位姜大姑娘格外青眼,二是那位姜大姑娘,把整场宫宴,办成了一出热闹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殿来。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腿长,眉眼冷峻,一身沙场磨出来的凌厉。他一进门,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镇北王,萧烬。
大周朝最年轻的战神,手里握着三十万边军,战功赫赫,连皇上都忌惮三分。
姜自在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眼睛亮了。
“投资方到了。”
她旁边的小桃没听清: “小姐,您说什么?”
姜自在压低声音,兴奋得手都在抖: “你看那位,那气场,那造型,那自带的打光效果……这是妥妥的男一号啊!不对,这咖位,是投资方!”
她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
“我得去搭个话。”
小桃一把没拉住她。
姜自在起身,径直朝萧烬走去。
满堂宾客的目光,全都跟着她。
萧烬注意到有人靠近,脚步一顿,冷冷地看过来。
姜自在走到他面前,仰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灿烂笑容。
“王爷你好。”她说, “我是姜自在,太傅府嫡女,目前担任本剧领衔主演。”
萧烬: “……”
他皱起眉头,打量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
“你说什么?”
“我说,”姜自在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 “王爷,有没有兴趣投资我们这部戏?我跟你讲,这剧剧本扎实,演员敬业,就差一个像您这样有实力的投资方。包您赚得盆满钵满。”
萧烬盯着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投资?”他低声道, “你想让我投资什么?”
姜自在眨眨眼。
“投资我啊。”她说, “我这个人,能力超强,演技在线,抗压能力一流。谁投资我,谁血赚。”
萧烬看着她,眼神深了几分。
“你倒是自信。”
“那必须的。”姜自在拍了拍胸脯, “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业务能力强。”
远处,皇后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似笑非笑。
“这姜家大姑娘,”她淡淡道, “倒是有意思。”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老太监: “去,给镇北王传个话。”
“就说,本宫想看看,这位姜姑娘,到底有多少本事。”
8 投资方要试戏
皇后的话传到萧烬耳朵里时,他正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语无伦次的姜大小姐。
“姜姑娘。”他收起笑,声音沉了下去, “你方才说,你业务能力强?”
“对。”姜自在点头, “特别强。”
“那本王考考你。”
萧烬抬手,指了指殿外廊下的一队禁军。
“那是皇城守卫的精锐,十二个人,个个是以一当十的好手。你若能让他们在你面前,乖乖听话,本王就信你。”
姜自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十二个禁军,甲胄鲜明,按剑而立,眼神如刀。
小桃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偷偷扯她衣袖: “小姐,那可是禁军……”
姜自在却笑了。
“考这个啊。”
她走到殿门口,面对那十二个禁军,清了清嗓子。
“各位群演,听我指挥。”
十二个禁军纹丝不动,眼神冷冷地扫过来。
姜自在不慌不忙,抬手,做了个“起”的手势。
“第一场,向左转。”
没人动。
“第二场,整齐划一,齐步走。”
还是没人动。
萧烬在身后冷笑: “姜姑娘,你这‘导演’的架势,倒是足。可惜,他们不听你的。”
姜自在回头,神秘地眨眨眼: “王爷别急,这是热身。”
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入戏”了。
这一刻,她眼里没了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海的气场。她演过女帝,演过执掌百万大军的统帅,那种“我一句话,你们就得跪”的威压,是她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她缓缓抬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规——矩——十二个人,站成一排。”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十二个禁军,像被无形的手牵引,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他们齐刷刷地转身,迈步,“咚咚咚”三声,站成笔直的一排。
动作整齐得像阅兵。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萧烬的瞳孔猛地一缩。
姜自在继续下令: “抬手。”
十二只手,齐刷刷抬起。
“放下。”
齐刷刷放下。
“单膝跪地。”
“扑通”一片,十二个禁军单膝跪地,低下了头。
殿内所有人都傻了。
那是皇城禁军,是皇帝的亲卫,忠心耿耿,训练有素。可此刻,他们像提线木偶一样,被姜自在操控得服服帖帖。
皇后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
萧烬缓缓站起身,紧紧盯着姜自在,眼神里的轻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探究。
“这是……什么功夫?”
姜自在收回手,松了口气,又变回那个笑盈盈的姑娘。
“啊,这个啊。”她随口道, “气场。我演女帝的时候练的。演久了,就有这么点……副作用。”
她转身走回座位,路过萧烬身边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
“王爷,看到没?我说了,投资我,血赚。”
萧烬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那一夜,他失眠了。
他见过统率万千兵马的猛将,见过运筹帷幄的谋士,见过呼风唤雨的方士,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像个谜。
一个又疯又强、深不可测的谜。
那一夜,萧烬叫来心腹暗卫,低声吩咐:去查那个姜自在。暗卫领命去了。三天后,回报摆在案头,薄薄几页纸,却让萧烬眉头越皱越紧。太傅府嫡女,母亲早亡,继母当家,从小不受宠,及笄宴被退婚,是京里有名的可怜人。这是明面上的。可暗卫查到的,远比这诡异:她会的那套剑法,问遍了京城武林,没人认得;她一眼看出老夫人体内的陈年积毒,请来的几个老大夫都对不上号;她能让皇城禁军乖乖跪地,连皇上都惊动了;最邪门的是,钱镖头那八个江湖好手,被她一人打趴下,回来后说起她,一个个眼神发直,像见了神仙。
查不到。暗卫低头道,她的底,像一团雾,越查越看不清。萧烬挥退暗卫,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他见过太多人:有真本事的,有形虚声的,有深藏不露的。可姜自在不一样。她像是把所有的深不可测,都大大方方摆在脸上,让你明知她深,却偏偏看不出她到底有多深。这样的人,萧烬低声自语,要么是我命里的贵人,要么是我命里的劫。他想起她那句投资我,血赚,忽然笑了一下。不管是贵人是劫,他都想赌一把。
9 王府的聘礼
试戏之后,萧烬主动找上了门。
不是他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一队亲卫,抬着八个大箱子,浩浩荡荡进了太傅府。
“姜姑娘。”萧烬站在院中,开门见山, “本王想娶你。”
姜自在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说什么?”
“本王要娶你。”萧烬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 “做本王的正妃。”
小桃在旁边“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姜自在上下打量着萧烬,一脸的不解。
“王爷,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白天才跟你说了要投资,你怎么晚上就求婚了?”
萧烬面无表情: “本王不投资戏。本王投资你这个人。”
“啊?”
“你若嫁我,”萧烬道, “本王的兵,随你调遣。本王的王府,归你管。本王这个人,也听你的。”
姜自在愣了半晌。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求婚。
这是“签约”。
这位镇北王,看出了她的价值,想用婚姻的形式,把她绑上自己的战车。而她现在,太需要靠山了。崔氏和顾长渊不会善罢甘休,她要想“演到杀青”,确实需要一个有权有势的后台。
姜自在摸着下巴,打量着那八个箱子。
“这是什么?”
“聘礼。”萧烬一挥手,亲卫打开箱子,里面闪闪发光,堆满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几样一看就价值连城玉器古玩。
姜自在不同了。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一样一样地看,像在验收道具。
“这个玉如意,成色不错。”
“这箱金子,分量足。”
“这匹云锦……啧,”她抬头看萧烬,眼睛亮晶晶的, “王爷,您这投资,很实在啊。”
萧烬看着她这副财迷样,嘴角微微上扬。
“那你答应了?”
姜自在站起身,拍了拍手,一本正经道:
“王爷,婚姻大事,不能儿戏。这样吧,先试婚。”
“试婚?”
“对。”姜自在点头, “就像拍戏要先试镜。你把我娶回去,先让我体验一下王府的生活。要是合适,咱就正式签约;要是不合适……”
她看了眼那八个箱子。
“聘礼能退吗?”
萧烬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冷峻的眉眼舒展开来,竟有几分少年气。
“不退。”
姜自在也笑了。
“那行。”她大大方方地点头, “试婚就试婚。王爷,您这投资方,我签了。”
她伸出右手,主动握住了萧烬的手。
萧烬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他握着她的手,郑重道:
“姜自在,从今日起,你是我萧烬的人。谁敢动你,先问过本王的刀。”
姜自在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场戏,越来越有搞头了。
三日后,太傅府张灯结彩,姜自在风光出嫁。
嫁的是镇北王,正妃之位,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而那些曾经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全都傻了眼。
迎亲那天,姜自在坐在花轿里,全程都在走戏。她把掀盖头、跨火盆、拜天地这一套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每一个动作都卡好了点位。这一步要慢,慢才显得庄重。她小声叮嘱自己,拜堂的时候,眼神要真诚,但别太真诚,太真诚显得假。小桃在外面听着,急得直跺脚:小姐,您别念叨了,吉时到了!姜自在深吸一口气,盖头下的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跨火盆时,她一步跨过,裙摆纹丝不乱;拜天地时,她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敬茶时,她把茶碗端得稳稳当当,声音清亮:女儿给父亲母亲敬茶。一套流程走下来,挑不出半点毛病。观礼的贵人们纷纷点头:镇北王妃,果然大气。只有萧烬知道,她这套大气,是把婚礼当成了人生第一场大戏的开机仪式。拜完堂,进了洞房,姜自在摘下盖头,第一句话就是:王爷,这场戏的妆造,满分。萧烬正在喝交杯酒,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酒杯,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飞扬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往后的人生,怕是再也不会无聊了。
崔氏看着那抬进府的八箱聘礼,眼睛都红了。
姜怜怜站在她身后,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母亲,”她的声音发颤, “她怎么会嫁给镇北王?那个废物……她凭什么?”
崔氏咬牙切齿,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凭什么?她凭的是那张脸,那点手段。可她得意不了多久。”
她眼神怨毒。
“镇北王手握重兵,功高震主。皇上早就忌惮他了。她嫁过去,等于是把自己推进了火坑。”
她冷笑: “咱们等着看,她怎么死。”
10 王妃娘娘的规矩
嫁进王府的第一天,姜自在就给自己立了条规矩。
“本妃起床,辰时三刻。谁敢提前来打扰,罚抄《女诫》十遍。”
王府管事嬷嬷愣住了: “王妃娘娘,这……这不合规矩啊。”
“从今天起,这就是规矩。”姜自在坐在榻上,一边吃早点一边说, “我定的规矩,就是王府的规矩。”
嬷嬷不敢再说什么,规矩是王爷亲自定下的:王妃说的话,就是最高指示。
于是,整个王府,都开始按姜自在的节奏运转。
她起得晚,早膳就晚。她要吃甜的,厨房就得做甜的。她下午要“走戏”(其实就是绕着王府散步,构思情节),所有下人就得提前清场,不许喧哗。
王府上下,被她折腾得鸡飞狗跳,却又不敢有半句怨言。
因为所有人对她都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这位王妃娘娘,能和镇北王谈笑风生,能让皇城禁军单膝跪地,能一眼看出老夫人中了毒。这样的主子,谁敢怠慢?
萧烬每晚都来她院里。
有时是处理军务,有时是陪她吃饭,有时什么也不干,就坐在灯下,看她对着镜子比划剑招。
“你这剑法,”萧烬某天忍不住开口, “路数很怪。不像寻常女子。”
姜自在收了剑,回头笑: “那当然,我师承名门。”
“什么门派?”
“这个嘛……”姜自在眼珠一转, “保密。”
萧烬也不追问。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妻子,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投资”。
日子一天天过去。
姜自在在王府里过得风生水起。她把王府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把刁钻的下人整治得服服帖帖,还抽空把萧烬那支素来散漫的亲卫队,操练成了虎狼之师。
她的做法很简单:把练兵当拍戏。
“这一场,叫‘冲锋’。”她站在校场上,拿着大喇叭, “要求:表情凶狠,动作利落,喊声震天。来,第一条,预备——起!”
一群边军出身的悍卒,被她训得一愣一愣的,却也真被她调教出了几分模样。
萧烬站在校场边,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王妃,”身旁的心腹忍不住问, “您说,王妃娘娘这是……在练兵,还是在唱戏?”
萧烬沉默片刻,说:“都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但管用。”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
一个消息,打破了王府的安宁。
崔氏和姜怜怜,被请进了宫。
原因是:有人告发太傅府崔氏,贪墨家产,谋害嫡女,经营私产。告发人,是姜自在。
11 证据链,杀青在即
金銮殿上,崔氏跪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皇上明鉴!臣妇冤枉啊!”她涕泪纵横, “臣妇持家多年,兢兢业业,哪有什么贪墨?都是那逆女……逆女她疯了,她污蔑臣妇!”
姜怜怜也跪在一旁,哭得柔柔弱弱: “皇上,母亲待姐姐一向宽厚,姐姐这是……这是被镇北王迷了心窍,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啊。”
殿上不少官员,面露同情。
毕竟,姜自在嫁给镇北王之后,行事确实越来越离经叛道。有人说她被王府迷了心,才反咬继母一口。
姜自在站在殿中,双手抱臂,安静地看着她们表演。
“哭够了没?”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崔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姜自在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呈上。
“皇上,这是崔氏这些年贪墨的账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太监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时间、金额、去向,一应俱全。崔氏这些年从太傅府挪出去的银子,加起来竟有二十万两之巨。
“崔氏,”皇帝沉声, “你有何话说?”
崔氏脸如死灰: “这……这是伪造的!”
“伪造?”姜自在冷笑, “那三间铺子的地契,也在伪造之列吗?”
她又取出一叠文书。
“这是崔氏以我名义开设的三间铺子的地契,和这些年的经营账目。铺子的掌柜,现在就在殿外,可以随时传唤。”
她转向皇帝: “皇上,人证物证俱在。崔氏贪墨家产是真的,谋害嫡女也是真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两年前,祖母姜老夫人开始身子不适,是崔氏指使周嬷嬷,长期在汤药中下苍术、附子、细辛。上个月,崔氏又在给我的补汤中下断肠散,被我当场揭穿。周嬷嬷现在,就在殿外候着。”
殿内一片哗然。
皇帝猛地拍案: “传周嬷嬷!”
周嬷嬷被带上殿,一见那架势,吓得魂飞魄散,当场供认不讳。
“是……是夫人指使的!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崔氏彻底瘫软在地。
姜怜怜见势不妙,忽然指向姜自在,尖声道: “是她!是姐姐她逼我母亲!她会妖术!她能操控禁军!她……她不是正常人!”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妖术”两个字,太敏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姜自在身上。
皇帝的脸色也变了。他想起皇后说过的话:姜家大姑娘,能操控皇城禁军,如臂使指。
姜自在却笑了。
“妹妹说我使妖术。”她一步步走向姜怜怜, “好啊,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妖术’。”
她站在姜怜怜面前,缓缓抬手。
姜怜怜的身体,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她想尖叫,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身体,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点点地跪了下去。
“扑通。”
姜怜怜跪在了金銮殿上。
她的脸上,满是惊恐。
“你……你……”她想说“你做了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自在俯视着她,声音很轻,也很冷:
“这叫气场。不叫妖术。”
“你跟我比演技,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收回手,转身面向皇帝,盈盈一拜:
“皇上,铁证如山。崔氏谋害长辈、贪墨家产、陷害嫡女,桩桩件件,罪不容诛。姜怜怜串通其母,参与陷害,也难辞其咎。臣女恳请皇上,依法严惩。”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女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确实“妖”。
可她“妖”得有理有据,证据确凿,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来人。”皇帝终于开口, “将崔氏、姜怜怜拿下,交刑部审理。太傅府账目,着户部彻查。”
“姜自在——”
他顿了顿,改口: “镇北王妃,护国有功,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姜自在盈盈一拜: “臣女谢恩。”
她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说起来,方才殿上还险些生出一波三折。周嬷嬷伏在地上,把该说的都说了,满殿哗然。可就在这时,工部一位老尚书出列,拱手道:皇上,臣有疑问。他看向姜自在,语气不善,镇北王妃说崔氏贪墨二十万两,可有账目佐证?可这账目,是王妃自己呈上的,谁又能证明,账目不是她伪造,反过来诬陷继母?
此言一出,殿上不少官员附和。毕竟,姜自在的手段,今天他们是见识过了,能让禁军跪地,能让庶妹发抖,这样的人物,要伪造一本账,还不是手到擒来?
姜自在却不慌。她朝那老尚书盈盈一拜:尚书大人说得对,账目是我呈的,所以,我请来了四十个证人。她拍了拍手。殿门外,鱼贯走进来四十多个人:太傅府的管事、铺子的掌柜、账房先生、被克扣月钱的老妈妈、田庄的佃户,黑压压跪了一地。他们都是崔氏这些年贪墨的经手人和受害人。姜自在声音清亮,大人若不信,可以一个一个问。问到我贿买证人,我甘领欺君之罪。
那老尚书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四十张嘴,人证物证俱在,怎么问?姜自在转身面向满殿官员,目光扫过方才附和的那些人,微微一笑:还有哪位大人,想替崔氏说话?尽管站出来。殿上鸦雀无声。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官员,此刻全都低下了头。有个别聪明的,已经在心里打起了算盘:这位王妃,惹不得。
这场戏,快杀青了。
12 顾长渊的最后一场戏
崔氏和姜怜怜被下狱的消息,传到了顾长渊耳朵里。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当众退婚的侯府世子,如今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她怎么会嫁给镇北王?怎么会扳倒崔氏?”
他百思不得其解。
那个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女人,怎么会一跃成为人人敬畏的镇北王妃?
他想不通,越想越气,越气越怕。
他怕姜自在报复。
当年退婚之辱,她不会忘。如今她权势滔天,要收拾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顾长渊越想越慌,最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跑。
他收拾了细软,准备连夜出京。可刚出侯府大门,一队人马就拦在了面前。
领头的,是镇北王府的亲卫。
“顾世子,”亲卫冷冷道, “王妃有请。”
顾长渊双腿一软,几乎瘫倒。
他被带到了镇北王府的花厅。
姜自在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磕着瓜子。萧烬坐在她旁边,一脸冷淡地看着顾长渊。
“顾公子,”姜自在吐掉瓜子壳,笑盈盈地开口, “好久不见啊。上次见面,你给了我一张退婚书,还送了我一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顾长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妃娘娘饶命!王妃娘娘,卑职……卑职当年是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知错了!”
他磕头如捣蒜,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姜自在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就是当初那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侯府世子?
“饶命?”她歪着头, “我该怎么饶你呢?”
顾长渊浑身一抖: “娘娘开恩!小的愿意做牛做马,愿意……愿意给王府当差,赎罪!”
姜自在“噗嗤”一声笑了。
“当差?”她看向萧烬, “王爷,你觉得呢?”
萧烬淡淡道: “侯府贪墨案,还在查。他父亲,已经下狱了。”
顾长渊脸如死灰。
姜自在放下瓜子,站起身,走到顾长渊面前。
“顾长渊,”她俯视着他,语气平静, “我这个人,不爱记仇。但是呢,我这个人,也不爱吃亏。”
“你当年退婚,羞辱我,让我在及笄宴上沦为笑柄。这笔账,我记着。”
顾长渊抖得像筛糠。
“不过,”姜自在话锋一转, “我今天心情好,想给你个机会。”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扔在顾长渊面前。
“签了它。”
顾长渊拣起一看,那是一份契约。上面写着,顾长渊自愿到镇北王府马厩当差三年,工资每月二两银子,包吃住,表现好可提前释放。
“这……这是……”
“卖身契啊。”姜自在笑眯眯道, “想不想签?”
顾长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想过抵死不从。可他现在,全家下狱,自身难保。签了这卖身契,至少能保住一条命,还能留在京城。
他咬了咬牙,颤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姜自在收起契约,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明天起,你就是王府马厩的顾师傅了。好好干,三年后,我放你自由。”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补充:
“对了,马厩的活儿不轻松,一天铲十筐马粪。你要是干不好,我可是要扣工资的。”
顾长渊跪在地上,生不如死。
顾长渊的马厩生涯,从第二天就开始了。天不亮,他被亲卫从破屋里拽起来,塞了一把铁锹:顾师傅,十筐马粪,铲完才有早饭。他握着铁锹,手都在抖。他这辈子,连扫帚都没碰过,更别说铲马粪。第一天,他磨破了手掌,被马踢了一脚,一瘸一拐地回屋,躺在床上恨不得立刻死掉。可姜自在的规定摆在那里:想跑,可以,抓住回来加罚二十筐。他试过一次,被亲卫拎小鸡似的拎了回来,从此死了那条心。第三个月,京城里流传起一个新笑话:说昔日的侯府世子,如今在镇北王府铲马粪,铲出了心得,还因为任劳任怨,得了一朵姜自在亲笔写的优秀员工小红花。那朵小红花被他贴在破屋的墙上,成了京中笑柄。而顾长渊自己,却在那日看着小红花,忽然落下了眼泪。他不是为了羞耻,是为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被当人看的温暖。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换来一句做得不错。他恨姜自在,可他更恨的,是从前那个只会趾高气扬、什么都不会的自己。
萧烬看着姜自在,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笑意。
“你倒是会折磨人。”
“这叫物尽其用。”姜自在理直气壮, “他不是嫌我上不得台面吗?那我就让他看看,马厩的台面,配不配得上他。”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这一刻的姜自在,眉眼飞扬,神采照人。
萧烬看着她,忽然想:这样的女子,嫁给自己,还真是……赚了。
13 帝王的局
顾长渊在王府马厩铲马粪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谈。
昔日的侯府世子,如今的铲屎官。
人人都说镇北王妃手段了得,把当年的仇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姜自在听了,只是一笑。
她知道,这场戏还没完。
真正的反派,不是崔氏,不是顾长渊,而是那个在金銮殿上,看似公允的皇帝。
她嫁给萧烬之前,崔氏说过一句话:镇北王功高震主,皇上早就忌惮他了。她嫁过去,是跳进了火坑。
姜自在起初不信。
可随着她掌管王府,接触萧烬的军务,她渐渐明白了。
萧烬手握三十万边军,战功赫赫,威震天下。这样的臣子,是任何帝王都睡不安枕的。
皇帝忌惮他,由来已久。
只是找不到借口动手。
而姜自在的出现,让皇帝找到了机会。
“王爷,”这天夜里,姜自在把一封密信放在萧烬面前, “皇上的旨意,下来了。”
萧烬展开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旨意上写着:命镇北王萧烬,即日率军出征北境,讨伐来犯的北戎。限期三个月,不胜则问责。
“北戎。”萧烬冷笑, “那地方苦寒,补给困难。再说,我刚打了三年仗,兵马未休。这是要我的命。”
“是啊。”姜自在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喝茶, “而且,您看这里。”
她点了点旨意的另一行。
“皇上命您出征,却扣着军饷不发。三个月不打胜仗,就是临阵畏缩,按律当斩。打胜了,功高震主,更是死路一条。”
萧烬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死局。
“所以,”姜自在放下茶杯,眼睛亮晶晶的, “王爷,咱们得反。”
萧烬猛地抬头,眼神凌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姜自在理所当然, “造反嘛。”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来,我给你画个作战图。”
萧烬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平静地说出“造反”两个字,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姜自在回头, “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搞事。王爷,你想想,你打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替谁打的?替皇上?可皇上要杀你。你若反了,是为自己打。这戏,才演得值。”
萧烬盯着她,心跳加速。
他征战半生,出生入死,从未有过一丝反心。可此刻,被这个女人几句话一说,竟觉得……豁然开朗。
“姜自在,”他缓缓开口, “你若助我,事成之后,我与你平分天下。”
姜自在笑了。
“王爷,格局小了。”
“什么?”
“平分天下算什么。”她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放, “我要的,是整个剧本的导演权。”
萧烬:“……”
姜自在凑近他,一字一句道:
“王爷,你负责打天下。我负责,让你赢得漂漂亮亮。”
“这戏,得按我的剧本来演。”
萧烬看着她灼灼的眼神,忽然笑了。
他伸出右手,郑重地握住她的手。
“好。”
“就按王妃的剧本演。”
那一夜,镇北王府的灯,亮了一整宿。
14 杀青,以及新的剧本
三个月后,北境大捷。
萧烬率领三千轻骑,奇袭北戎王庭,斩首两万,生擒北戎太子,大获全胜。
捷报传回京城,举国震动。
而这一次,萧烬没有像从前那样,把功劳全都推给朝廷。他在奏折里,光明正大地写了自己的诉求:清查军饷,整肃朝纲,诛杀奸佞。
奏折的最后一行,是姜自在加的:
“臣镇北王妃姜氏,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镇北王萧烬忠君爱国。若朝廷仍猜忌功臣,自毁长城,臣愿携王爷,解甲归田,永不为官。”
这一手,软硬兼施。
满朝文武,都看清了:镇北王不是造反,是被逼到了这一步。
皇帝看着那封奏折,沉默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下旨:
准镇北王所请。清查军饷,整肃朝纲。加封萧烬为摄政王,总理朝政。镇北王妃姜氏,封一品诰命,参与朝政议事。
旨意一下,朝野哗然。
谁也没想到,那个曾经被退婚、被嘲笑、被人人践踏的太傅府嫡女,竟一跃成为大周朝权势最盛的女人之一。
而姜自在,接到旨意后,只是淡淡一笑。
“行。”她说, “这场戏,杀青了。”
摄政王府。
姜自在坐在花厅里,对着镜子,慢慢卸下妆。
小桃在一旁收拾东西,忽然问: “小姐,咱们接下来演什么戏?”
姜自在愣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自己穿越以来,一直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戏。退婚是戏,下毒是戏,宅斗是戏,造反也是戏。
可回头看看,那些她“演”过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被退婚过,真的被人下过毒,真的害过人,也真的救过人。她真的嫁给了萧烬,真的扳倒了崔氏,真的改写了大周朝的命数。
“小桃,”她放下手中的帕子,轻声问, “你说,我演的到底是戏,还是我自己?”
小桃不懂这些,只是傻笑: “小姐就是你呀。”
姜自在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十六岁的模样,可眼神,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少女。
她忽然笑了。
“也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是摄政王府的花园,春光明媚,繁花似锦。
萧烬从廊下走来,一身玄色锦袍,脚步沉稳。他走到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
“在想什么?”
“在想,”姜自在靠在他怀里,语气悠然, “下一部戏,演什么。”
萧烬笑了: “还想演?”
“当然。”姜自在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这个人,别的不会,就会演戏。而且,我演什么,什么成真。”
“这本事,不用白不用。”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本正经:
“对了王爷,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觉得,”姜自在眯起眼睛, “这天下,还不太平。北戎虽然败了,可西边还有南诏,南边还有海岛蛮夷。这戏啊,还长着呢。”
萧烬看着她,眼神温柔。
“那本王,就陪你,一直演下去。”
姜自在笑了。
她转过身,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阳光洒进窗棂,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摄政王府的练兵场上,传来整齐的喊杀声。那群被姜自在用“拍戏”的方式操练出来的士兵,正在演一场新的“大戏”。
而这一切的导演,此刻正靠在她夫君怀里,盘算着下一场戏该怎么演。
“王爷,”她忽然说。
“嗯?”
“你说,我要是不当王妃,去开个戏班子,专教人演戏,怎么样?”
萧烬失笑: “你想开就开。”
姜自在眼睛一亮: “那说定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取名……”
她想了想,兴奋地宣布:
“就叫‘自在戏班’!”
“我当班主,你当……当投资方!”
萧烬笑着点头: “好。本王,投资你。”
窗外,春光正好。
而那个把整个人生都当成一场大戏、演什么成什么的姑娘,终于在这个陌生的朝代,演出了属于自己的,最精彩的一场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