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房东带他儿子来看房那天,我正在厨房煮面。
他没换鞋,站在玄关,手都没往里伸。
“小沈,下个月我儿子结婚,你搬一下。”
我把火关了。
“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准备了一路的话,没用上。
“那……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月底。”我说,“押金退吗。”
“退。”
“装修呢。”
“什么装修。”
“地暖,橱柜,三个门,全屋的灯,阳台封窗。”我说,“三十万。我装的。”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是验收的眼神。
“那是你自己愿意的。”
他儿子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往屋里扫了一圈,说了一句:
“爸,这装修挺好,不用动。”
我把面捞进碗里,端到桌上,坐下吃。
他们父子俩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老周在楼道里说:“你看,我就说她好说话。”
二
我叫沈砚,做室内设计,今年三十二。
这房子我住了五年。两居,六十八平,老小区,六楼。
五年前来看房那天,老周带我从一楼爬到六楼,中间歇了两回。他那时候刚退休,腰不好。
房子是毛坯。前任租客住了八年,走的时候把能搬的都搬了,墙上留着十几个钉眼,厨房的瓷砖掉了三块。
“这房我本来想卖的。”他说,“我儿子说不卖,留着。”
“租多久。”
“你想住多久住多久。”他掏钥匙,“我不卖,也不涨。你就当自己家。”
“那我装修。”
“装。”他摆手,“你随便装,我不干涉。”
我站在客厅中间,量了一遍尺寸。
六米二的开间,朝南,冬天有太阳。厨房小,但能打通阳台。主卧的窗对着小区里的两棵梧桐。
我当天就交了定金。
押一付三,一个月两千八。
签合同那天,我多带了一张纸。
三
那张纸是我自己打的,标题六个字:装修改造同意书。
内容不复杂:乙方经甲方同意,对房屋进行装修改造;租期届满或合同解除时,固定装修归甲方,可移动部分归乙方。
老周看了两遍,说:“你这搞得跟单位一样。”
“职业习惯。”我说,“我们做设计,动工前都要业主签字。”
“行行行。”他拿起笔。
我把纸翻过来,指着背面:“这面也签一下,两面都要签,不然以后说不清。”
他没看背面,签了。
我收起来,折好,放进文件袋。
背面那三行字是我前一晚写的,铅笔,写得很轻:
“如甲方在租期内提前收回房屋,应按第三方评估的装修残值补偿乙方。甲方确认已阅读本页全部内容。”
四
装修做了四个月。
地暖是我坚持的。老楼没有集中供暖,冬天室内八度,我画图手是僵的。水地暖,豆石回填,连工带料四万七。
橱柜是定制的,颗粒板,一门到顶,三米六,两万三。
三个门全换了,实木复合,带静音条,八千。
灯是我自己配的,客厅一盏主灯,四个射灯,卧室两个壁灯,全屋三千二。
阳台封了断桥铝,双层玻璃,一万一。
卫生间全部砸了重做,防水刷了三遍,闭水试验做了四十八小时。
地板是锁扣的,橡木纹,一百二十五一平。
还有零碎的:开关面板、五金、窗帘、晾衣架、两个衣柜。
最后算下来,三十万零四千。
我那时候手里有二十四万,是五年攒的。剩下六万,跟我姐借的,说好两年还。
我姐问我:“你租的房子,花这么多钱?”
“我得住十年。”我说。
五
第一次正式谈,是三天后,在楼下那家茶馆。
老周带了合同和押金条。他老婆也来了,坐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押金三千,我退你。”老周说,“墙面我得扣一点,你住了五年,墙皮有印子。”
“墙面是我刷的。”我说,“五年前是毛坯。”
“那也算折旧。”
“行。”我说,“扣多少。”
“五百。”
“可以。”我把合同推过去,“装修怎么算。”
他端起茶杯,吹了一下。
“小沈,我把话说明白。这房子是我的,装修是你自己要做的,我没逼你。”
“您签了同意书。”
“签是签了,同意你装。”他放下杯子,“没说要给你钱。”
他老婆这时候开口了:“我们老周心善,五年没涨过你房租。你去外面打听打听,这地段现在租多少。”
“三千五。”我说。
“你知道就好。”
“所以这五年,我一个月省七百,一年八千四,五年四万二。”我说,“我花了三十万。”
“那是你愿意。”
这句话我这一天听了两遍。
六
第二天我去了中介。
小刘带我看过这套房,五年了,还在这一片干。他听我说完,摇了摇头。
“沈姐,装修这块钱,你真要不回来。”
“为什么。”
“带不走的都算房子的。”他说,“地暖、橱柜、门、封窗,你拆了就是一堆废料。房东不给你,你一点办法没有。”
“同意书也不行?”
“同意书只能证明他同意你装。”他说,“没写补偿,就是白装。”
我没说话。
他给我倒了杯水。
“我说句实话,你这装修,在我们这行叫‘添附’。房东要卖房,这装修还能给他加五万。你要走,一分没有。”
“加五万?”
“最少。”他说,“现在买房的人,就爱拎包入住。”
我把水喝完,站起来。
“谢了。”
“沈姐,”他在后面喊,“你要是想租下一套,我这儿有。”
“先不租。”
我下楼,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副驾的文件袋拿出来。
里面是五年的合同、押金条、装修合同、发票,还有那张同意书。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那三行铅笔字还在。五年了,纸有点发黄,字还看得清。
“如甲方在租期内提前收回房屋,应按第三方评估的装修残值补偿乙方。”
下面是老周的签名,日期,还有他当时按的一个手印——他说签合同都得按,单位留下的习惯。
我把纸对着光看了看。
然后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姐,你认识做评估的吗。”
七
评估师姓陈,四十几岁,我姐的同学,做工程造价。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激光测距仪,一个本子,一双鞋套。进门先套鞋套,套完站在玄关问了一句:“从哪儿开始。”
“随便。”
他先看地暖。蹲下去,用手敲客厅的地面,一块一块敲。
“豆石回填。”
“是。”
“哪年做的。”
“五年前。”
他去厨房,把吊顶的一块板掀开,拿手机照分水器。
“保养得不错。”
“每年放一次气。”
“你自己放的?”
“自己放的。”我说,“找人不划算,一次两百。”
他从凳子上下来,把板扣回去。
“分水器是好的,管道没堵,这套系统现在还能用十年。”
后面两个钟头,他把每个房间量了一遍,橱柜打开看板材,门框敲几下,封窗推拉了两回,卫生间的瓷砖拿小锤敲了一圈。
“你这活儿做得实。”他说,“不像租的。”
“我当自己家做的。”
“就是这个可惜。”他在本子上写,“租房的装修,法律上叫添附。合同没约定,走的时候就是房东的。”
“合同背面有约定。”
他抬头。“给我看看。”
我从文件袋里把同意书抽出来,递给他。
他看了两分钟,翻过来,又看背面那三行字。
“铅笔写的。”
“铅笔。”
“有签字,有手印。”
“有。”
他把纸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眼镜布,擦了一下镜片。
“这一条能站住。”他说,“但有个前提——你得能证明他签字的时候,这三行字已经在纸上了。”
“能证明。”
“怎么证明。”
“我录了像。”
陈工把眼镜戴回去,看了我一会儿。
“你们做设计的都这样?”
“交底必须录。”我说,“业主后期改口,说我们没提过这个要求,得有东西。”
他没再问。收起本子,把鞋套脱了,装进自己的口袋。
“三天出报告。”
“多少钱。”
“我姐说了,不收。”
“那不行。”
“那你就按标准给。”他说,“一千二。”
八
那一周,老周的儿子来了两趟。
第一趟是周二,带了个女的,看着二十五六,穿米色风衣。两个人在楼下站着,他抬手指六楼。
我正好下楼扔垃圾。
“沈姐。”他叫我,客气得像邻居,“这是我对象。”
女的冲我笑了一下。
“这房子你们要住啊。”我说。
“结婚用。”她说,“叔叔说这房子空着可惜。”
“什么时候搬进来。”
“元旦前吧。”她说,“还得买家具,慢慢添。”
她抬头看楼。
“六楼没电梯,有点高。”
“便宜。”儿子说,“这地段,这价,上哪儿找。”
女的没接话。她忽然问:“这房子装修过吧,我看窗户是新的。”
“装过。”儿子说,“之前租房的人装的,走的时候带不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笑了一下。
“带不走。”我说。
第二趟是周五,晚上八点多。我在屋里画图,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停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又下楼了。
我没开门。
九
正式谈是在第七天,还是那家茶馆,还是那个包间。
这次多了两个人:老周的儿子,和我姐。
我姐跑长途货运,一米七二,坐下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
桌上摆着评估报告。
老周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把报告扣在桌上。
“二十六万三。”他说,“小沈,你这报告谁做的。”
“有资质的评估公司。报告上有章,有编号,能查。”
“我不认。”
“认不认是法院的事。”我说,“今天先谈。”
他老婆把报告拿过去,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二页,停住。
“这个字。”她抬起头,“是你自己后加的。”
“哪个字。”
“背面这个。”她把纸翻过来,“我们老周签字的时候,背面是空白的。你后来写上去的。”
我姐在旁边开口了:“阿姨,说话得有根据。”
“我有什么根据。”她把报告推回来,“我跟他过了三十五年,他签什么东西我都知道。他不可能签这个。”
老周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老周。”他老婆叫他,“你说句话。”
“我说什么。”
“你说你签的时候背面是空的。”
老周看着桌面上那个杯子。
“我记不住了。”他说。
十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叔,五年前八月十九号,下午三点,您在我那屋签的合同。”
“我记不住。”
“我记了。”我说,“我们这行交底必须录像。业主后面改口说没这回事,得有东西。”
他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录了?”
“录了。”
“五年了,你还留着?”
“我所有活都留着。”我说,“硬盘三个,标着年份。”
我点开视频,把手机转过去,放在桌子中间。
画面有点抖,是我那时候的手机,画质不高。桌上是两份合同,一支笔,一张纸。
我的声音:叔,这面也签一下,两面都要签,不然以后说不清。
他的声音:行行行,你这搞得跟单位一样。
笔在纸上划过去的声音,很轻。然后是按手印,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两下,压在纸上。
还有一句,在签字之前:
“你随便装,我不干涉。”
包间里没人说话。外头有车过,喇叭响了一声,又没了。
我把视频暂停,画面停在那一页纸的背面——纸是薄的,背面那三行铅笔字透过来一点,很淡,但在画面里看得见。
老周盯着那个画面。
他老婆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放在自己腿上。
“二十六万三。”我说,“这是残值,不是我要的价。评估师说这活儿做得实,能用十年。”
十一
那天没谈成。
出门的时候,老周的儿子在楼道里追上来。
“沈姐。”
我停下。
“二十六万太多。”他说,“我们家拿不出来。”
“那就别让我搬。”
“什么。”
“我接着租。”我说,“房租你爸要涨就涨,涨到三千五我也认。”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
“我爸要这房子结婚。”
“我知道。”
“那你还——”
“你们要的不是房子。”我说。
他不说话。
“这房子五年前是毛坯,两千八都不好租。”我说,“现在这个装修,中介说能加五万。你那天站在我门口说‘这装修挺好,不用动’,我听见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那装修本来就是装在这房子上的。”他说。
“是装在这房子上的。”我说,“我花了三十万。”
“你住了五年。”
“我住了五年。”我说,“五年房租,一个月两千八,一共十六万八,我一分没少给过。你爸这五年没修过一次水管,没换过一个灯泡。”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又插回去。
“我爸那个人,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我说,“我跟他谈钱。”
十二
三天后,老周给我打电话。
“小沈,我想好了。”
“您说。”
“你拆。”
我站在窗边,手机贴着耳朵。
“您确定。”
“确定。”他说,“装修是你的,你拆。拆完房子还我,押金我退你,一分不扣。”
“拆完这房子就剩毛坯。”
“毛坯我也认。”他说,“我儿子那边我另想办法。”
“行。”我说,“那我说清楚:地暖我刨,橱柜我卸,门我摘,灯我拆,地板我起。卫生间那套我也砸。拆完押金您得退我。”
“退。”他说,“我说了退。”
“什么时候要房。”
“下个月底。”
“够了。”
我挂了电话。
我姐在沙发上坐着,等我放下手机才开口。
“你真拆?”
“真拆。”
“三十万的东西,拆下来就是垃圾。”她说,“地暖刨了卖废铁,橱柜卸了当板材,门摘下来谁要。”
“我知道。”
“那你还拆。”
我把文件袋拿过来,抽出那张同意书,摊在桌上。
“姐,”我说,“他认准我舍不得。”
我姐看了那张纸一会儿,抬头看我。
“你舍得?”
“我舍不得。”我说,“所以我才拆。”
十三
拆的第一天是十一月二十号。
我找了两个人,一个姓何,一个姓王,都干过装修队。工钱一天四百,管烟不管饭。
他们进门先问一句:“都拆?”
“都拆。”
“地暖也刨?”
“刨。”
姓何的蹲下去敲了敲地面,抬头看我:“这地暖是好的。”
“我知道。”
“刨了就没有了。”
“我知道。”
他不再问,把工具包放在地上,拉链拉开。
第一件拆的是灯。
客厅那盏主灯是我自己挑的,铝的,四十公分,三圈。装的时候我站在梯子上弄了两个钟头,接线、调水平、试光。
拆只用了十二分钟。
姓何的把电闸拉下来,验了电,卸灯罩,拆底座,把线头用绝缘胶布包好,一根一根塞进接线盒。
“这灯你还要?”
“要。”
他用气泡膜包了三层,放进纸箱,拿记号笔在箱子上写:客厅主灯。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熟。我给业主交底的时候,就是这么写箱子的。
第二件是门。
三个门,实木复合,八千。拆门要先卸合页,不然门框会裂。
姓何的拿螺丝刀,一颗一颗拧。拧到第三颗,门往下沉了一下,姓王的在下面托住。
“慢点。”
“托着呢。”
门放平在地上。我蹲下去看门背后那道划痕,是搬家具的时候蹭的,一米长,我一直没补。
“这个也带走?”姓何的问。
“带。”
“带走装不上。”他说,“门洞尺寸不一样。”
“我知道。”
他把门靠墙立好。
十四
第三天刨地暖。
刨之前,姓何的问我一句:“楼下有人吗。”
“有。四楼住着个老太太。”
“那得打招呼。”他说,“刨地面震动大,灰也大。防水层要是破了,水往下渗。”
我下楼敲门。
四楼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个子小,头发全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
“阿姨,我六楼的。”
“六楼。”她想了一下,“那个小姑娘。”
“我要拆地面。会有声音,会有灰。您这边窗户关一下。”
“拆什么。”
“地暖。”
“好好的拆它干什么。”
“房子要还给房东。”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住哪儿。”
“再找。”
她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坐。”
“不坐了,我跟您说一声。”
“你等一下。”她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塑料袋,里面四个橘子。“拿着。”
“不用。”
“拿着。”她塞到我手里,“拆的时候吃。”
我拿着那袋橘子上楼。
那天下午两点,姓何的把第一块地面砸开。豆石层比想象的硬,电镐打下去,一下一下,整栋楼都在响。
四点钟,四楼上来敲门。
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一个搪瓷盆,盆里接了半盆水。
“我卫生间顶子上滴水。”
我跟着她下楼。
四楼卫生间,铝扣板吊顶,靠墙角那一块鼓起来了,水顺着墙往下淌,滴在盆里,一滴一滴。
姓何的跟下来看,抬头照了一下。
“防水层破了。”他说,“刨地面震动,把原来那道震裂了。”
“修要多久。”
“得把这块吊顶拆了,从下面补。两天。”
老太太站在门口,两只手在棉袄上擦。
“我这房子住了三十一年。”她说,“从来没漏过。”
十五
老周是那天晚上来的。
他上楼的时候喘,站在门口没进来。客厅的地面刨开了一半,豆石堆在墙角,管子露在外头。
“小沈。”
“叔。”
“楼下漏水了。”
“我知道。”我说,“我明天开始修,修完再拆。”
他往屋里看,看了很久。
“你真拆。”
“您让我拆的。”
“我以为你不会。”
我把手里的撬棍放下。
“您以为我舍不得。”
他没说话。
“叔,我确实舍不得。”我说,“这屋子我住了五年,地暖是我一块砖一块砖看着铺的。可您不能因为一个人舍不得,就一直占她便宜。”
他站在门口,脚没往里迈。
“我儿子那边……”
“我知道。”我说,“婚事。”
“女方家里要房子。”他说,“我这一辈子就攒了这一套。”
“您这一辈子攒了一套房。”我说,“我这五年攒了三十万,全贴在这套房里。”
他不说话了。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灭了。他跺了一下脚。
“楼下修的钱,我出。”他说。
“不用。”我说,“我刨的,我修。”
十六
修了两天。
姓何的把四楼卫生间的吊顶拆下来三块,找到裂缝,重新做一层防水,刷三遍,等干,再刷。第三天做闭水试验,放了二十公分水,等了二十四小时。
第四天早上,老太太下来看盆,盆是空的。
她抬头看天花板,看了很久。
“不漏了。”
“不漏了。”我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我手里塞。
“这个你拿着。”
“阿姨,不用。”
“拿着。”
“真不用。”我把红包推回去,“这是我该做的。”
“你这孩子。”她把红包收回去,又拿出来,“那你拿两个橘子。”
我拿了两个。
拆完是十一月三十号。
六十八平的房子,回到毛坯。地暖没了,地上一层灰。橱柜没了,墙上留着一排膨胀螺丝的洞。三个门没了,门框上三个合页的印子。灯没了,天花板垂下来几根包了胶布的线头。
比五年前还差。五年前起码墙是平的。
老周来验收。
他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花板,低头看地面。
“钥匙。”他说。
我把钥匙给他,两把,一把大门,一把单元门。还有一把备用的,他五年前给我的,我一直挂在鞋柜上。
“押金三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十张。
“墙面不扣了?”
“不扣了。”
我接过钱,数了一遍。
“叔。”
“嗯。”
“这房子现在这个样子,两千八租不出去。”
他把钱塞回口袋,没接话。
“您儿子元旦结婚。”我说,“这个月底之前,您得重新装一遍。”
他抬起头看我。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干这行的。六十八平,最省的装法,八万。工期四十五天。”
他站在那儿,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
“我走了。”我说。
十七
拆下来的东西装了十一箱,加三扇门,一盏主灯,两个壁灯。
我叫了一辆货车,拉到城西一个仓库,一个月三百。
姓王的帮我把门立好,问:“这些你打算怎么办。”
“看能不能用。”
“用不了。”他说,“门洞尺寸不一样,柜门更不行。你这橱柜是定制的,尺寸跟着这房子走的。”
“地板呢。”
“锁扣的地板拆一遍就废了,卡扣全断。”
“地暖的管子呢。”
“管子能用,可你得有房子重新铺。”他笑了一下,“你总不能铺在租的房子里。”
我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十一箱东西。
第二天我找了个收废品的,姓吴,开一辆三轮。
他一件一件看,看了半个钟头。
“板材是好的。”他说,“颗粒板,一米八的,一张能卖十五。”
“多少张。”
“你这橱柜拆下来,大概三十张。”
“四百五。”
“门呢。”
“实木复合,这个值点钱。”他敲了敲,“三扇,一扇八十。”
“二百四。”
“灯。”
“灯按斤称。”他说,“铝的,八块一斤。”
“地板。”
“这个最不值钱。”他踢了一脚,“废木头,一吨三百。”
最后过秤,算下来三千二百四十块。
他从腰包里数了三十二张一百的,又数了两张二十的。
“你这东西哪来的。”他问。
“我自己的。”
“自己家的东西拆了卖废品?”
“嗯。”
他把钱递给我,又看了一眼那堆东西。
“可惜了。”他说,“这活儿做得实。”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拆。”
“因为有人觉得我不会拆。”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听懂,把钱塞进腰包,开着三轮走了。
我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三千二百四十块。
三十万零四千,变成三千二百四十。
十八
新房子是十二月中旬定的。
城东,老小区,五楼,四十二平,一居。房租两千二,毛坯。
中介问我:“毛坯你也租?”
“我干这行的。”
“那你自己装?”
“自己装。”
我用了九天。
墙自己刷,两遍底漆一遍面漆。地面没铺地板,铺的是最便宜的那种复合板,一平四十五。厨房没做橱柜,买了一个一米二的成品柜,三百八。卫生间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还能用。
灯,我用了从老房拆下来的那个。
客厅主灯,铝的,四十公分,三圈。装的时候我站在梯子上,接线、调水平、试光。
打开的那一下,屋子亮了一块。
四十二平,光只能照亮一半,另一半还是暗的。
我从梯子上下来,坐在地上。
地上有个纸箱,是搬家时装碗的。我把箱子翻过来当桌子,煮了一碗面,放在上面。
吃了一半,我姐打电话来。
“搬完了?”
“搬完了。”
“那房子怎么样。”
“小。”
“小就小。”她说,“是你的。”
“不是我的。”我说,“租的。”
“租的也是你一个人住。”
我没说话。
“沈砚。”她叫我全名,“那三千二你花了没有。”
“花了。”
“花哪儿了。”
“买了一盏灯,一台电暖器。”
“电暖器多少钱。”
“三百八。”
“那还剩两千多。”
“在抽屉里。”
她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留着。”她说,“明年开春,把那个仓库退了,东西该扔的扔。”
“不扔。”
“你还想装回去?”
“不想。”我说,“我就想留一阵。”
挂了电话,我把面吃完,碗放在纸箱上。
搬进去第三天,老周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沈。”
“叔。”
“你回来装吧。”
我以为听错了。
“什么。”
“你把那房子重新装一遍,钱我出。”他说,“押金退你,房租不要,你住到明年秋天。”
“为什么。”
“我儿子的婚期定了,下个月十六。”他说,“装修队说最快四十五天,来不及。”
“我给您的就是四十五天。”
“我知道。”他说,“你熟,图在你手上,你能赶。”
我在窗边站着。
“叔,您早二十天说这句话。”
“什么。”
“十一月十号,您跟我说‘那是你自己愿意的’。”我说,“那天您要是说‘你回来装,钱我出’,我一根钉子都不会动。”
他那边呼吸声很重。
“现在呢。”
“现在晚了。”我说。
十九
四楼的老太太是第二天打来的。
“小沈,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前两天我在楼下听见老周跟人说话。”
“说什么。”
“他说:‘那女的傻,三十万自己拆了,拉去卖废铁,卖了三千。’”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他还说:‘早该让她走,白住五年。’”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喘了一口气。
“小沈,我不是要挑事。”她说,“我听着不落忍。你上回给我修顶子,一分钱没收。”
“阿姨,谢谢您。”
“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翻文件袋。
合同,押金条,同意书,评估报告,装修发票三十七张,还有那个硬盘。
硬盘接上电脑,找到五年前八月十九号那个文件夹。里面四段视频:玄关谈租期,签约,量房,交钥匙。
我打开第二段,拖到中间。
“这面也签一下,两面都要签,不然以后说不清。”
“行行行,你这搞得跟单位一样。”
我把这一段剪出来,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命名:0819。
然后给我姐打电话。
“姐,我要告他。”
“你不是拆了吗。”
“拆了。”我说,“拆是给他看的。告是给后面租房的人看的。”
二十
立案是十二月二十二号。
材料交了六样:租赁合同、装修改造同意书、评估报告、装修发票、当年那条微信语音、签约录像。
立案庭的人翻了一遍,问我:“被告知道你要起诉吗。”
“不知道。”
“标的二十六万三。”
“是。”
“调解还是判决。”
“都可以。”
开庭是三月十一号。
老周来了,带了他老婆。他儿子没来。
法官问:“被告对原告提交的《装修改造同意书》有无异议。”
“有。”老周说,“背面那三行字是她后加的。我签的时候背面是空的。”
“原告提交了签署过程的录像。”
老周不说话了。
投影亮了。
画面里是我那间毛坯房,桌上两份合同,一支笔,一张纸。
“叔,这面也签一下,两面都要签,不然以后说不清。”
“行行行,你这搞得跟单位一样。”
笔在纸上划过去。然后是按手印。
再往前拖一点:
“你随便装,我不干涉。”
法庭里很静。老周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法官按了暂停。
“被告,视频里的人是你吗。”
“是我。”
“你签字的时候,纸上有没有背面那三行字。”
他停了很长时间。
“有。”
调解在下午。
法官说:装修残值二十六万三,被告在租期内提前收回房屋,这个事实双方都认。剩下的就是折旧怎么扣。
最后定的是十九万二,分两笔,三月、四月各一半。
书记员打协议的时候,老周一直没抬头。
签字的时候他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次。
签完他把笔放下,抬头看我。
“小沈。”
“嗯。”
“我那房子,你还能给我装吗。”
旁听席上有人笑了一声。
“不能。”我说。
二十一
四月十号,第二笔钱到账。
两张卡合起来,加上我姐那六万,加上这半年接的两个活的尾款,凑了三十八万。
我在城西买了一套二手房。六十八平,两居,毛坯。
和原来那套一样大。
中介问我:“装修预算多少。”
“十万。”
“十万装六十八平?”
“我自己干。”我说,“材料我自己跑,工人我自己找。”
交房那天我一个人去的。
带了一把卷尺,一支铅笔,一个本子。
我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量。
六米二的开间,朝南。厨房小,但能打通阳台。主卧的窗对着小区里两棵杨树。
量完,我在墙上画了一道线,写:厨房。
再画一道,写:地暖分水器。
画完退后两步看。
墙上那些铅笔字,跟五年前那张同意书背面的字,是一个人的字。
我拍了张照,发给陈工。
他回:这次是自己的?
我回了一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