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十二零点整,我把婆家购物车的截图发进了周家家族群。
购物车里整整齐齐七件商品,周磊占了三件,赵玉芬两件,周建国一件,最后一件的备注栏写着“磊磊对象见面礼”。
总价两万一千四百六十元。
付款方式默认勾选了我的花呗,下面还绑着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亲情卡。
群里三十一口人,足足十一秒没有一条新消息。
紧接着婆婆赵玉芬的语音弹了出来,时长五十九秒,开口第一句就是,苏晚你是不是疯了。
一、零点
夜里十一点五十八分,我醒了过来。
身旁的周正打着鼾,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半截充电线露在外面。我摸过自己的手机,按亮屏幕,淘宝页面还停在之前没退出去的界面。
购物车的红点跳得刺眼,显示九十九加。
我点进去,一件一件往下翻。
两双黑白配色的男士运动鞋,一千四百八,收货人周磊,收货地址是城东那套新房。
一张游戏显卡,八千九,收货人周磊。
一只足金手镯,五千六,收货人赵玉芬。
一条细金项链,两千二,备注写着“磊磊对象见面礼”。
两瓶白酒,一千零八,收货人周建国。
一套护肤套装,一千六,收货人赵玉芬。
一台扫地机器人,六百,收货地址依旧是城东那套新房。
我把页面拉到最底部,合计金额跳了出来,两万一千四百六十元。
付款方式那一栏,默认选的是我的花呗,下面绑定的亲情卡,尾号我熟得不能再熟。
周正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半拍,很快又接了上去。
我坐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冷光落在膝盖上。窗外飘来楼下晚归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两句,又散进了风里。
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退出购物车,点开相册存好刚截的图,又拉回订单页面,从上到下截了张长图。
十二点整。
我退出淘宝,点开那个叫“周家人”的群聊。
群成员一共三十一口,婆婆赵玉芬排在最上面,大姑子周敏第二,公公周建国的头像灰着,周磊的昵称是“磊子”。二姑三叔,几个堂叔伯,还有嫁出去的几位表姐,都在群里。
上一条消息是周磊晚上十点发的,一张球鞋宣传图,配了三个字,就等了。
我把购物车截图发了进去。
又把合计金额的截图发了进去。
敲完一行字,我点了发送。
“双十二零点,给各位长辈看看,婆家给我家男人添的家当。”
消息发出去,群里半天没人接话。
下一秒,赵玉芬的语音弹了出来,整整五十九秒。
二、嫁进来两年
我是两年前嫁进周家的。
结婚那会儿,我妈在县城菜市场帮人看摊位,一个月挣两千四。她攒了半辈子,凑了六万给我当陪嫁,又把自己戴了二十年的银镯子塞进我箱子里,说日子过得紧巴,别嫌礼薄。
周正家出的彩礼是八万八。
提亲那天的饭桌上,赵玉芬拉着我的手说,这钱先放家里周转两个月,等酒席办完就给晚晚带回来,小两口过日子手里得有积蓄。
酒席办完,钱再也没提过。
我问过一次。周正在旁边给我夹菜,说妈年纪大了,先放她那儿,咱们年轻,手里留多了也乱花。
后来我才知道,那八万八转头就付了周磊那辆车的首付。
三金也是结婚时就答应好的。手镯项链戒指,一样都没兑现。赵玉芬说金子年年涨价,先不买,等生了孩子再补,反正都是一家人。
两年过去,孩子没怀上,金子也没见着影子。
婚后第三个月,赵玉芬提出要管我们的工资。
她说周正花钱大手大脚,我又心软,钱放两人手里存不住,不如她先收着,等凑够首付换套大的,一家人住一起方便。
周正立刻点头,说妈管着放心。
我七千五的工资,每个月十五号发下来,就转进赵玉芬给的那张卡里,她每个月返我一千五当零花。周正工资比我高两千,也走同一张卡。
一千五百块,要付早餐钱,坐地铁,偶尔还要给我妈打两百。剩下的钱,我一件新衣服都不敢添。
我提过自己留一部分工资。
只要一提,赵玉芬就往沙发上一坐,开始数落。说我嫁进来就是周家的人,胳膊肘别往外拐,说她当年嫁进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现在日子多好,我就是不知足。
周正永远在中间打圆场。
“晚晚,妈也是为咱们好。”
“晚晚,你体谅体谅,我弟还没成家。”
“晚晚,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啥。”
这句话我听了两年,听到后来,我自己都快信了。
去年冬天我妈肺上出了问题,住院做检查,押金要一万。我跟周正说,想从我陪嫁里先拿八千应急。
赵玉芬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洗好的橘子。
“嫁出去的女儿,娘家的事少往里搭。”她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你弟还要定亲,家里到处是用钱的地方。你妈有你弟管,轮不到你操心。”
我妈没有儿子。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女儿。
周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说晚晚再想想,等年底奖金下来再说。
最后那八千块,是我跟同事借的,分了八个月才还清。
住院那周我请了假回去陪床,我妈躺在病床上还劝我,别跟婆家闹,忍忍就过去了,女人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握着她的手,没接话。
那时候我还以为,忍一忍,日子总能熬出头。
三、八百块的羽绒服
上周降温,我翻衣柜,能穿的厚外套还是结婚前买的那件,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我在购物软件里挑了件藏青色羽绒服,八百九,加进购物车放了三天,下单键按下去又退出来,退出来又按下去。
每个月一千五的零花,扣掉地铁和饭钱,剩不下几个。
周四晚上吃饭,赵玉芬拿过我的手机翻了两下,翻到那件羽绒服,直接把屏幕往桌上一拍。
“八百九买件衣服?苏晚你钱多得烧的?”
桌上周建国埋头扒饭,周磊跷着腿刷视频,周正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妈,晚晚那件旧的确实穿不了了。”周正说。
“穿不了就接着穿,谁身上没两件旧衣裳。”赵玉芬用筷子点着桌面,“我一件棉袄穿了八年,也没说换。年轻人不知道攒钱,将来有了孩子,拿什么养。”
周磊在旁边笑出了声。
“嫂子就是网购上了瘾,看见啥都想买。”
我把手机拿回来,没说话。
那件羽绒服,第二天我就自己从购物车里删掉了。
同一周,周磊下单了一张八千九的显卡。
包裹送到家那天,是赵玉芬拆的箱。拆完捧着盒子看了半天,转头跟周正说,你弟工作累,回来就靠这个放松放松,男孩子手上得有个趁手的东西。
八千九。
我八百九的羽绒服是败家,他八千九的显卡就是放松。
我站在厨房门口择菜,听见客厅里赵玉芬跟周磊说,这钱妈出,你别操心。
后来我翻付款记录才知道,那张显卡走的是我的亲情卡。
我一直以为那张亲情卡绑在赵玉芬自己的卡上。
周磊还买过别的东西。两双球鞋,一件冲锋衣,一台平板,一套键鼠,逢年过节给他对象转的红包,大大小小的开销,都从这张卡上走。
我以前也觉得不对劲。
只是每次起疑,周正就说我想多了,说一家人用用怎么了,说我这点格局将来撑不起周家的门面。
被他说得多了,我自己都觉得,是不是我太小气。
直到双十二这天夜里,看着购物车里整整齐齐的七件东西,我才彻底看明白。
他们从来没把自己当外人。
这张卡在他们眼里,就是周家的公中库房。
四、弟媳的见面礼
周磊的对象姓林,谈了大半年,年底要领回家定亲。
这事赵玉芬张罗得比谁都积极,逢人就说小林家条件好,姑娘懂事,就是娘家讲究,见面礼不能寒酸。
上周日全家吃饭,饭桌上她把话挑明了。
“磊磊年底定亲,三金得提前备着。”赵玉芬给周磊碗里夹了块排骨,“还有上门的见面礼,烟酒首饰一样不能少,让人家姑娘看看咱们周家的气派。”
周磊低头扒饭,嗯了一声。
周建国喝了口酒,说家里那点积蓄都给你弟留着。
赵玉芬这才转过头看我,脸上堆着笑。
“晚晚啊,你是大嫂,长嫂如母,弟弟定亲你这个当嫂子的得出点力。首饰那一项,你来张罗,也算你这个当大嫂的心意。”
我捏着筷子,菜在嘴里咽不下去。
“我手里没多少钱。”
“你工资不是月月都在吗。”赵玉芬笑了一声,“一家人的钱,分那么清干啥。你弟将来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嫂子?”
周正在桌底下碰了碰我的脚。
“晚晚,妈说的也是,先应下,钱的事回头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我问。
“先把面子撑过去。”周正压低声音,“我弟这婚事要是黄了,妈得难受死。”
“我难受的时候,谁管过我?”
这话我没说出口。
那天晚上回房,周正躺在床上跟我算,说他弟这婚事要是成了,家里压力就小一半,说我作为嫂子帮衬一把是应该的,说我别总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传出去亲戚怎么看我。
我侧躺着,听他说完。
“那三金呢?”我问,“我结婚的时候答应我的三金,拖了两年了。”
周正翻了个身。
“妈说了,金子贵,先放放。你跟我过一辈子,还差这一件首饰?”
“我差。”
“你怎么越来越计较。”他声音里带上了不耐烦,“早点睡,明天还上班。”
灯关了。
我睁着眼睛到后半夜,听见他睡熟了,打起了鼾。
也就是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午休,我约了做律师的老同学吃饭。她听我讲完,把我手机里能找到的付款记录一张一张翻过去,问我还留着哪些。
我说都在,没删过。
她让我从今天起,所有记录原样存好,聊天记录别清,汇款凭证别丢,卡号和绑定关系都截下来。
“真走到那一步,这些都用得上。”她说。
那时候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走这一步。
我只是觉得,手里留点东西,睡觉能踏实点。
五、购物车
回到双十二这天夜里。
我坐在床上,把购物车七件东西又从头看了一遍。
显卡八千九,金镯子五千六,金项链两千二,球鞋一千四百八,白酒一千零八,护肤套装一千六,扫地机器人六百。
收货地址,城东幸福里三栋。
那是周磊的新房,首付是用我的彩礼付的,月供这两年也从那张全家共有的卡里扣。
备注那一栏,金项链后面跟着四个字,磊磊对象。
我点进周磊的淘宝主页,又点进赵玉芬的主页。两个号都登着,设备列表里挂着一部华为,一部红米,都是家里那两台旧手机。
当初赵玉芬借我的淘宝号,是去年开春。她说自己挑不来衣服,让我帮她登上去看看,看中了我直接下单。我把号借给她,她在自己手机上登了一次,我没想着让她退。
一年了,这个号一直在她手机上挂着。
我退出主页,翻历史订单。
从去年一月到现在,订单一条接一条,我往下滑,滑了很久。
周磊的球鞋,周磊的显卡,周磊的键盘鼠标,周磊给对象买的口红香水。赵玉芬的镯子坠子,护肤套装,给周建国买的酒和茶叶。逢年过节往林家送的礼,全走这一个号。
我点开分类,把实付金额一笔一笔拢到一起。
一年,七万四千三百八十元。
这还不算每个月转进那张共有卡里的工资,不算过节给赵玉芬的红包,不算周磊开口借了没还的那几笔。
我想起去年冬天那件被我删掉的羽绒服。
八百九。
我自己舍不得花八百九,他们在这个号上一年划出去七万四。
手机震了一下,周磊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
“哥嫂,零点准时抢,显卡就三百张,晚了没了。”
赵玉芬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周正的手机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他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没醒。
我把历史订单长图截下来,按月份分好,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打了四个字,备查记录。
然后我又翻周正的手机。
他睡前习惯把手机压枕头底下,密码我知道,是他生日。
我解开锁,点开他和赵玉芬的聊天框。
往上翻。
十月三号,赵玉芬:磊磊定亲要买项链,你嫂子那边先垫上,她不好意思拒绝。
周正:妈,她最近老问工资的事,要不我先跟她打个招呼。
赵玉芬:你别吭声,钱到卡上再说。你是老大,家里事你不撑着谁撑。
周正:行,我知道了。
再往下翻,九月十七号,周正转给周磊五千,备注买车装修。
周磊回:还是哥靠谱,嫂子那边你搞定。
周正:她那边你别管,有我。
我把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截图。
截到一半,周正翻了个身,手搭过来,我把手机屏幕按灭,等了一会儿,他又睡熟了。
我接着截。
窗外那点动静早就没了,屋里只有他的鼾声。
我把所有截图归好类,退出他的手机,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我点开“周家人”群,把购物车截图发了出去。
六、截图进群
第一条消息发出去,群里半天没人说话。
第二个跳出来的是赵玉芬的五十九秒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又尖又急。
“苏晚你是不是疯了!大半夜你发这些干啥,亲戚们都看着呢。一家人买两样东西怎么了,用得着你拿到群里晾?你心眼怎么这么小,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存心要让磊磊结不成婚,存心要这个家散伙!”
语音底下,周磊跟了一句。
“嫂子至于吗,不就是买点东西,你私下说一声不行,非往群里发。”
大姑子周敏紧跟着发了条文字。
“晚晚,妈说得对,家里的事关起门来商量,你这么一弄,亲戚们怎么看咱们家。有什么不满意,你跟周正回家说,别在群里闹。”
二姑发了个叹气的表情。
“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晚晚你别往心里去,也别把事做绝了。”
三叔发了条语音,语气端着长辈架子。
“小晚啊,女人嫁过来,以和为贵。男人挣钱养家不容易,你多体谅。一家子和和气气比啥都强。”
我坐在床上,一条一条看完。
赵玉芬又发了一条。
“你要是心里不舒服,你说出来,妈给你赔不是。你先把群里的图撤了,像什么样子。”
周磊也补了一句。
“嫂子,东西我退行不行,你别在群里闹了。”
我打字,回了第一条。
“撤不了。截都截了。”
第二条。
“七件东西,两万一千四百六,收货人和收货地址都在图上,各位长辈自己看。”
第三条。
“付款用的是我的花呗,绑的亲情卡。我嫁进来两年,工资月月上交,一个月领一千五零花。我想买件八百九的羽绒服,被说成败家。”
第四条。
“现在我想问问,长嫂如母这句话,是让我出钱给小叔子定亲,还是让我出了钱还得闭嘴?”
群里又没人接话。
过了几分钟,周敏又冒出来。
“晚晚,话不能这么说。弟媳进门,家里添点东西不是应该的?你当大嫂的大度一点,将来侄子侄女看着呢。”
“我没生侄子。”我回,“这两年婆婆催我生孩子,我问她生了孩子谁带,她说我自己带,工作别要了。我要是真在家带孩子,一分收入没有,是不是就任由你们拿捏了。”
周敏不说话了。
赵玉芬的语音又弹出来,这次四十一秒,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娶进来这么个儿媳妇。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周正拉扯大,没享过一天福,现在还要受儿媳妇的气。早知道这样,当初这门亲事我就不该点头……”
我把手机往腿上一放,等她哭完。
然后我点开相册,挑出第一张长图,发进群里。
七、一笔一笔记下来
第一张长图,是过去一年的订单记录,按月份排好,每件东西后面标了收货人和金额。
我配了一行字。
“各位长辈,这只是淘宝上的。一年,七万四千三百八。”
第二张,是我和赵玉芬的聊天记录,去年十月到今年十一月,她开口要钱要东西的几条,我都截着。
“晚晚,给你爸买瓶酒,你下单。”
“晚晚,磊磊手机慢了,你给他看个平板。”
“晚晚,过年给你弟对象包个红包,两千就行,你先垫。”
第三张,是汇款记录。婚后每个月十五号,我工资发下来当天转进那张共有卡的流水,两年二十四个月,一笔不落。
第四张,是我妈去年住院的缴费单和我跟同事借钱的借条复印件。
“去年我妈住院,押金一万。我找家里拿八千,婆婆说嫁出去的女儿别管娘家。这八千是我借同事的,还了八个月。”
第五张,是提亲时彩礼八万八的记录,和周磊那辆车首付的付款凭证。
“结婚时答应我的彩礼,八万八,说周转两个月就还我。后来付了周磊的车首付。答应我的三金,到现在没打。”
图一张一张发完,我打了最后一段。
“我今天把这些发出来,不为吵架。就是让群里各位长辈看看,这个家这两年是怎么过的。谁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站出来说,我一条条跟你对。”
群里没人接话。
刚才叹气的二姑,把自己发的表情撤了。
三叔那条语音也撤了。
周敏发了个握手的表情,再没出声。
赵玉芬连发了三条六十秒语音,我没点开。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盖好被子。
周正还在睡,鼾声一起一伏。
我睁着眼睛看房顶。
天亮以后,有的是事。
八、天亮以后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周正坐起来揉眼睛,摸过手机,划开屏幕。
他看群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苏晚,你干的好事?”
我正在穿外套,手伸进袖子里。
“嗯。”
“你大半夜把这些发进家族群?”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摔,“你知不知道现在我姑我叔全都看着,我妈的脸往哪搁?”
“她的脸重要,我的钱就不重要?”
“那是一家人!”周正压着嗓子,“我弟买点东西怎么了,将来他还能少了你的?你至于闹到亲戚面前,让全家跟着丢人?”
“丢人?”我拉上拉链,“你弟拿着我的卡买八千九的显卡,你妈拿着我的钱买五千六的镯子,这丢人不丢人?”
“那钱是家里公中的,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公中的卡里,每个月我进七千五,你进九千。”我看着他,“这两年我自己留一千五,剩下的全在那张卡上。你弟花的那些,有哪一笔跟我商量过?”
周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抓起手机又翻群,翻到我发的聊天记录截图,那几条他自己回的“行,我知道了”“她那边你别管,有我”清清楚楚挂在图上。
他的脸白了一层。
“这些你什么时候截的?”
“昨晚。”
“你翻我手机?”
“你的手机,你自己心里没鬼,怕我翻?”
周正从床上站起来,往门口走,又停住。
“你现在立刻去群里把话收回,跟我妈道个歉。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咱们关起门来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下个月再给你弟垫项链?”
“苏晚!”
“周正,”我把包挎上肩,“昨晚我问你,知不知道购物车的事。你现在告诉我,你知不知道。”
他别开脸。
“我弟买个电脑,多大点事……”
我点点头,没再问。
出门的时候,赵玉芬正好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看见我,锅铲往灶台上一磕。
“苏晚你站住!你把群里的图撤了,给我说清楚再走!”
“晚上回来再说。”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踏出这个门!”
我绕过她,拉开防盗门。
周磊从他房间出来,靠着门框,嘴里叼着牙刷。
“嫂子,你至于把事做这么绝吗?”
我看了他一眼,把门带上了。
下楼的时候,我裹紧外套,一步一步走出单元门。
包里装着昨晚整理好的全部截图,还有一份我前几天打印好的材料。
九、公司楼下的电话
到公司刚坐下,赵玉芬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我接了,开着静音搁在桌上。她在那头说了四十分钟,从我的人品说到我妈的家教,从嫁进来两年没生养说到将来周家要断根。
我一边回邮件,一边听。
她说到最后,声音劈了。
“苏晚你听见没有!你今天必须在群里道歉!”
“听见了。”我说。
“那你道不道?”
“不道。”
电话被狠狠摔断了。
十点多,周正打来电话,让我中午回家一趟,说家里人都在,把事说开。
我说我上班。
“苏晚你别逼我。”他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闹成这样,我在单位都抬不起头。我告诉你,你把人得罪光了,将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吃亏吃了两年,不差这一回。”
中午我没回去,在食堂吃了份盒饭。饭吃到一半,周敏打来电话。
“晚晚,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她语气放得很软,“这事你确实做得急了。你妈那个脾气你知道,嘴硬心软,她心里是有你的。你回去低个头,这事就翻篇了,啊?”
“大姑,周磊买显卡走我的卡,你知道吗?”
“一家人用用……”
“用了一年,七万四。”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那也不能发群里啊。传出去你一个儿媳,名声不好听。”
“我的名声,跟我卡里的钱,我选钱。”
周敏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下午上班间隙,我给律师老同学发了条消息,问她那份协议能不能先拟出来。
她回得很快。
“材料齐了吗?”
“齐了。”
“下班发我。”
我把早上出门带的材料翻出来,一份一份拍照。婚后工资流水,汇款凭证,聊天记录,订单截图,彩礼和首付凭证,住院缴费单,借条。
整理到一半,周正又发微信过来。
“晚上回家,妈有话跟你说。你别甩脸子。”
我回:“晚上我回去收拾东西。”
他隔了两分钟回过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十、离婚协议
晚上到家,客厅坐了一排人。
赵玉芬坐主位,周建国坐旁边,周磊歪在沙发扶手上,周敏坐在侧边,周正站在茶几边上。
茶几上摆着一杯热茶,还有一碟剥好的橘子。
赵玉芬看见我进门,抬手往对面椅子上指。
“坐。”
我没坐,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有话说吧。”
“晚晚,咱们一家人,今天把话摊开说。”赵玉芬脸上带着笑,语气却硬,“群里那些图,你现在撤了,再给大家道个歉。妈不跟你计较。往后家里开销还是妈管着,你每个月零花妈再给你加五百。”
周磊接话:“嫂子,显卡我退掉,球鞋我也退,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周敏推了推我胳膊。
“晚晚,你看妈都退一步了,你也顺个台阶。”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
“说完了?”
赵玉芬脸上的笑淡下去。
“你还想咋样?”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把里面的纸抽出来,放在茶几上。
三张打印好的协议。
“这是离婚协议。”我说,“周正你看一下。”
客厅里静了几秒。
周正先反应过来,拿起那几张纸,翻了两页,站在原地没动。
“苏晚,你疯了?”
“协议写得很清楚。婚后共同存款,按各自实际收入拆分,我那一份我带走。你妈保管的那张共有卡,今晚去银行拉流水,一笔一对。周磊这两年从我这儿拿走的大额款项,列在附件里,限期归还。”
赵玉芬一拍茶几站起来。
“离婚?你想离婚?苏晚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嫁进周家的门,想走就走?”
“婚姻法没这条规矩。”我说。
“你离了婚谁要你!”
“有没有人要,不用你操心。”
周磊把橘子往碟子里一砸。
“嫂子你别太过分!我哥哪点对不起你了?”
“他对不起我的地方,协议附件第二条写着。”我看向周正,“你私下转给你弟的五千,你跟你妈合计拿我工资填你弟定亲首饰的事,聊天记录我都存着。你自己看。”
周正拿着那几页纸,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
“晚晚,咱们有事商量,你别拿离婚说事。”
“我没说事。”我说,“协议放这儿,你三天之内看完。看完签,咱们走流程。不签,我让律师找你谈。”
赵玉芬冲过来要抢我包里的手机。
“你把那些记录都删了!今天你不删,你别想走出这个门!”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你再碰我一下,我报警。”
周敏赶紧拉住赵玉芬。
“妈,妈你冷静点。”
周建国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这时候咳了一声,开口了。
“晚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一家人,别把路走死。”
“爸,误会不误会,流水上写得清楚。”
我拿起包,往门口走。
周正追上来,拦在玄关。
“晚晚,你听我说,我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清楚。这事是妈和我弟做得不地道,我回头说他们。你别冲动,离婚这两个字不能随便挂嘴边。”
“我没冲动。”我看着他,“这两个月我咨询过律师,材料备齐才提的。周正,我给过你两年。”
他拦在门口,脸涨得通红。
“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好。”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十一、上门
我当晚住到了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
第二天早上,我妈从县城打来电话,声音急得发抖。
“晚晚,你婆婆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城里胡闹,要跟周正离婚,是不是真的?”
“妈,是真的。”
“你……”我妈在那头停了一下,“你受委屈了?”
我靠在酒店窗边,半天没说出话。
“妈,我没事。你别听她的,先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我给律师老同学发消息,让她按协议推进。
她问我房子住哪儿,说离婚期间对方可能上门闹,让我注意安全,留好录像。
我说知道。
第三天上午,我请假回周家取自己的东西。
刚到单元门口,赵玉芬带着周磊和周敏从楼道里迎出来,三个人堵在楼梯口。
“苏晚你还敢回来!”赵玉芬嗓门很大,楼道里几户邻居探出头来看。
“我拿我自己的东西。”
“你的东西?这个家哪样东西是你的?”赵玉芬往前凑了两步,“我告诉你,婚不能离,你识相点回去跟周正好好过。你把群里那些话收回去,给磊磊婚事造成的影响,你负责。”
“我负什么责?”
“磊磊对象家里要是听说了这些,婚事黄了,我跟你没完!”
周磊在旁边接话。
“嫂子,我对象她姐也在你们那个家族群里,昨天回去就跟她家说了。现在人家问我,以前那些东西是不是都是嫂子掏钱买的。你让我怎么答?”
“实话实说。”
“你!”周磊脸一拧,抬手就要指过来。
我掏出手机,点开录像,镜头对着他们三个人。
“你们继续说,我录着。”
赵玉芬一把拍掉我的手机,手机摔在台阶上,壳裂了一道缝。
楼道里有人喊了一声,说要报警。
我捡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民警来的时候,周敏还在旁边劝,说家务事家务事,别惊动警察。民警问清楚经过,让双方都冷静,家庭纠纷可以找社区调解,谁也不许动手,谁也不许堵门。
我回屋收拾东西,衣服,证件,笔记本电脑,还有那只我妈给的银镯子。
周正那天在单位,没回来。
我拖着行李箱出门,赵玉芬坐在沙发上骂,一句接一句,我脚步没停。
下楼的时候,邻居大妈跟出来,低声问我,姑娘,受委屈了吧。
我嗯了一声。
“该走就走,”大妈说,“别硬熬。”
十二、流水和律师函
社区调解安排在一周后。
调解室里,赵玉芬一坐下就开始哭,说儿媳不孝,说儿子孝顺,说自己守寡似的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调解员听了半天,让我这边也说说。
我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在桌上。
两年工资流水,每月发下来转进共有卡的记录。
亲情卡绑定关系和一年订单明细。
周磊大额消费的凭证,周正私下汇款的聊天截图。
彩礼八万八的取款记录,和周磊购车首付的付款凭证。
我妈住院的缴费单,借条,还款记录。
调解员翻完,抬头看赵玉芬。
“阿姨,这些钱,小晚说的数目对得上吗?”
赵玉芬抹着眼泪,不吭声。
“家里的钱本来就该大儿子大儿媳一起出。”周敏在旁边插嘴,“她嫁进来就是周家的人,出钱不是应该的?”
“她嫁进来是过日子,不是卖身。”调解员说,“周磊已经成年,婚房首付和哥哥嫂子没有法定义务一起承担。这些大额支出,小晚这边不知情,也没同意过,她是可以主张要回来的。”
调解没调成。
赵玉芬不肯退钱,周磊不肯认账,周正从头到尾坐在角落,一句话没替我说。
从社区出来,律师老同学把材料收进文件袋。
“婚后共同财产这部分,离婚时一人一半,卡在你婆婆那儿,让她拉流水,拉不出来按你主张的算。周磊那几笔大额汇款,有聊天记录和付款凭证,可以按借款追。彩礼那八万八,当年明确是给你们小两口的,被拿去付了小叔子车首付,这一笔也能主张返还。”
“三金呢?”
“口头答应的首饰,没买成,没法强制要。但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点点头。
律师函是第二天寄到周家的。
又过了半个月,银行流水拉出来了。那张共有卡里,两年打进卡里的钱四十一万,周正和我各占一半出头。卡里余额剩四万不到,剩下的去向,一笔一笔,大多流向周磊的车房和日常开销。
周正拿到流水那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四个我接了。
“晚晚,咱们谈谈。”
“谈什么?”
“钱的事我认,我跟我妈说,该退的退。你回来,咱们重新过日子。”
“周正,协议你看了吗?”
“看了……”
“签字吧。”
电话那头半天没出声。
“晚晚,我是真不想离。”
“晚晚这两个字,你留着跟下一个说吧。”
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十三、散场
周磊的婚事,到底还是黄了。
他对象家里打听了一圈,听说了家族群里那些截图,也听说了前嫂子从这个家掏出去的那些钱。姑娘她妈直接放话过来,这样的家庭,嫁过去就是第二个苏晚,这门亲不结了。
金项链没送出去,金镯子赵玉芬自己也没买成。那五千六后来填了周磊信用卡的窟窿。
显卡退了,球鞋退了,扫地机器人挂在二手平台上,挂了半个月没人问。
周正到底还是签了离婚协议。
共有卡里属于我的那一半,加上周磊名下几笔能追到的大额款项,一共追回十九万出头。钱打进我卡里那天,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给我妈转了五万,让她把身体好好查一遍。
剩下的存进我自己新开的一张卡里,谁也不知道。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周正在民政局门口等我,胡茬冒了一层,人瘦了一圈。
“晚晚,是我混蛋。”
我没接话。
“我以后改,我跟我妈划清界限,咱们重新来行不行?”
“周正,”我说,“你心里一直拎得清。你从头到尾都知道谁吃亏谁占便宜,你只是觉得吃亏的那个人不是你,所以你不急。”
他张了张嘴。
“我妈那边我会说,以后磊磊的事我不管了……”
“你管不管,跟我没关系了。”
我转身走了。
他在后面站了很久,我径直往前走。
我搬进了我妈早年给我凑首付的那套小公寓,一室一厅,楼层不高,朝南。搬家那天没叫人帮忙,我自己一趟一趟把箱子拖上楼。
收拾到晚上,柜子里翻出那件藏青色羽绒服的购物链接,我重新点开,下了单。
八百九。
收货地址填的是我自己。
快递到的那天,我拆开包装,穿上试了试,袖口正好,肩膀也合身。
手机响了一声,家族群还挂在我微信里,我点进去,群名已经被改成了“亲戚往来”。最新一条是二姑发的养生链接,底下没人接话。
我找到群设置,点了退出。
手机扔到沙发上,我坐到窗边,把新羽绒服的吊牌剪下来,丢进垃圾桶。
我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份一直想吃舍不得点的酸菜鱼,加了两份米饭。
两年了,我头一回不用跟谁报备,不用看谁脸色,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饭送到的时候,我拆了筷子,先喝了一口汤。
辣的,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