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眼睛里,住进过一条龙。
不是癔症,也不是我爹以为的麦芒扎眼。那是一条真真正正的、活的、睡着了的龙。
后来我死了。死在一个夏天的夜里,死得很不体面。
再后来,我在黄泉排队,等着喝孟婆汤。一个白衣少年从血色的花海里追出来,站到我面前,说要带我走。
孟婆在这熬了一万年的汤。她说,她头一回见着,有龙为了个人间的姑娘,闯进黄泉抢人。
这事,得从那年季夏说起。
2.
我家在祝家庄,𣲘江拐弯处的一个小村子。山清水秀,江水碧绿清透,柔和得像块玉。
我爹是村里学堂的教书先生,念了一辈子书,教了一辈子娃娃,手无缚鸡之力,脾气好得连大黑都敢欺负他。
我娘走得早。烧饭、浆洗、下地,这些活计,我很小就全接了。村里人都说,祝先生家的闺女,漂亮又能干。
家里统共三口:我,我爹,还有大黑。
大黑是我爹从山道边捡回来的,通体乌黑,就眉心一撮白毛,打小跟我睡一个屋,我去哪儿,它跟到哪儿。
那天吃完早饭,我跟爹告了别,带着大黑去江对岸的麦地。
季夏的清晨,江风很软。风把我额角的碎发吹得弯起来,像小孩子的手在脸上摸。
我走在田埂上,弯腰拔几根杂草。麦子已经泛黄,麦浪一层推着一层,金灿灿地铺到天边。
大黑突然炸毛了。
它对着天,没命地汪汪狂叫。叫几声,又跑回来围着我打转,夹着尾巴,喉咙里呜呜地哭,还用牙咬住我的衣摆,死命往家的方向拖。
我抬头看,天上只有云。
低头看,脚下只有土。
可它就是怕。怕得浑身发抖,像看见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我蹲下来揉它的脑袋,哄它,骂它:「你再叫,我生气了啊。」
它低吼一声,不肯走,还是呜呜地哭。
我当时只当它发了疯。
你们记住这条狗。它没疯。
它是全村唯一一个,看见了天上那个东西的。
3.
站起身的时候,眼睛忽然火辣辣地疼,像被风卷来的麦芒扎了一下。
那天回家,已经是黄昏。晚霞一层压着一层,把小村子烧得像幅画。
我爹迎出来:「翘翘,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我说大黑闹了一整天,我怕是叫麦芒扎了眼睛,疼得厉害。
我举着铜镜照。
那面镜子是我娘留下的,磨得发亮。镜子里是张年轻的脸,花一样的脸庞,白里透红,乌黑的头发,一双秋水似的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好好看自己的脸。
秋水里,卧着一条红线。
弯弯曲曲,从眼尾爬到眼角,像一条活的、细细的小虫。
我记得清清楚楚,以前没有。
我掰着眼皮给爹看:「爹,我眼睛里长了条红线,跟活的虫子似的,又疼又痒。」
爹凑近了看,看了半天,看不出所以然,只好对着晚霞,给我的眼睛吹了又吹。
「明天,去镇上找郎中瞧瞧。」
那一晚我没睡好。红线不疼了,就是痒,痒得钻心。可我不敢揉。
我总觉得,我一揉,那虫子就要醒。
4.
第二天一早,我赶去镇上的医馆。
老郎中须发皆白,在这镇上坐了几十年的堂,医术高明,人也和善,全镇的人都敬他。
他翻开我的眼皮,看了又看。又搬了梯子,把书架顶上的古书一本一本翻下来,翻了小半个时辰。
然后他坐下来,很郑重地告诉我:
「祝姑娘,你眼里有条龙啊。」
……啥?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我向来敬重这位老先生,从不贸然反驳智者。可这句话,智者说出来,也不大像人话。
旁边倒有人先我一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这老头怕是老糊涂了。龙?龙能跑到人眼睛里去?都传他是个了不得的郎中,我看就是个满嘴胡话的老疯子。」
我回头。
一个魁梧粗壮的男人,五大三粗,偏偏穿一身矜贵的绸缎,绷得像成了精的粽子。身后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家丁。
后来我才知道,这人叫毛百万,城里粮行的独子。仗着有几个钱,惯会在镇上横着走。姑娘家见了他,都绕道。
他乍一见我回头,愣了愣,绿豆眼一下子亮了,油腻腻地凑上来:
「欸!这位姑娘,你家住哪里?我是城里的毛百万。别听这老疯子胡咧咧,我带你去找王神医,保你药到病除!」
我心里膈应,抢白他:「王神医这么大的本事,怎么净跟着您转悠?」
老郎中理都没理毛百万人等,只是看着我,慢悠悠地说:
「祝姑娘,这可是条蛰居的小龙。小龙贪图你眼里的秋水,在你眼里睡着了。他要啥时候醒,随他高兴。」
随他高兴?
你们听听。住人家的眼睛,不交一文房租,还想睡到啥时候,睡到啥时候。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里头,藏着多大的因果。
5.
我出了医馆,走出去老远,发现毛百万人等带着两个家丁,一直跟在我后头。
我停下,他们停下。我走,他们也走。
我火了,转过身:「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姑娘说笑了。这么宽的官道,难不成都归你家?我们顺路罢了。」
一双绿豆眼,上上下下地淌过来。两个家丁,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我后背发麻,转身钻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才把人甩掉。
从那以后,那条红线就在我眼睛里,安安静静住下了。
除了头一天又疼又痒,后来就没什么感觉。就是晚上吹了灯,阖眼的一瞬间,觉得眼底有个小东西,慢吞吞挪了个窝,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像一只猫。
洗脸的时候,水进了眼睛,会觉得有一尾活物,慢悠悠游了一圈。
有时候我都快忘了它。只有每天照镜子,看见那道红,才想起来。
我想了很久,也愁了很久。
要是这真是条小龙,它什么时候走?万一它赖着不走,住我眼睛里一辈子怎么办?我走路的时候,它是不是也看见我看见的路?
更要命的是婚嫁。
我一个待嫁的姑娘,眼里卧着条龙,将来怎么跟夫家交代?拜堂掀了盖头,夫君凑近一看,娘子眼里有条红线,跟条活的虫子似的——
人家不得把我当失心疯?
这心事,跟爹说不得,跟村里人说不得。我只能对着镜子,跟它商量。
隔壁村的梅婶,绣活天下一绝,她的针又细又轻。真到了那一天,请她在眼皮上轻轻一挑,这小龙,也就挑下来了。
我捂着眼睛,对着镜子说:
「将来我找到如意郎君,少不得请梅婶动动手。现下,你先待着吧。」
话音刚落。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扭了一下。
不疼。就是它听见了。
它听得见我说话。
我后背一麻,举着镜子,半天没敢眨眼。
6.
又过了几天,我去麦地里捡剩下的稻穗。
夏末,𣲘江绿得发亮,像一条巨大的翠玉如意。
篮子刚捡到半满,毛百万人等带着两个家丁,穿过一片一片的麦地,朝我奔过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今天失策,没带大黑。
三个人往我跟前一站,跟三截被雷劈过的黑树桩似的,脸上挂着一样的猖狂。
「翘翘姑娘,可让我好找啊。」毛百万人等搓着手,眼睛恨不能黏在我身上,「你这么年轻貌美,哪能干这种粗活?晒黑了多可惜。依我看,你给我做个小妾,正合适。」
我又气又怕。
气的是,这种货色也敢肖想我。
怕的是,他们仨真要动手,我跑不掉。
我弯腰捡起一穗麦子,装作不在乎,一边偷偷往江边挪:
「天不早了。我爹从学堂回来了,三位让让路,奴家得回去烧饭。」
他们朝东堵东,朝西堵西。
我朝北,毛百万人等一把攥住了我的衣裳。
我尖叫一声,把整篮麦穗扣在他脸上,拼尽全力挣脱,朝江边狂奔,不带一丝犹豫,一头扎向奔流的江水。
宁为玉碎。
我那时候,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
7.
晴天里,一声霹雳。
狂风怒号,江水翻滚。有什么东西,从我眼睛里坠了出去。
先是细细的一线。
然后是一条青绿色的长蛇。
再然后,抻成一条长长的、莹润的玉色带子,在江面上盘旋而起。
我人还没碰到水,一阵风就把我轻轻托住了,稳稳当当,放回岸边的草地上。
那阵风把我放下,掉头,发出刺耳的呼啸,卷向毛百万人等。三个人被卷到半空,又重重摔在地上,嗷嗷乱叫,连滚带爬,跑得没了影。
江面慢慢平静下来。
那条玉色的带子,没有变成龙。
它变成了一个少年。
绿衣衫,襟飘带舞,长身玉立在水边。脸像上好的白玉,眉目清俊得晃眼。
他望着我,羞涩地笑了笑。那笑里半含着腼腆,像是等着我先开口。
我一个字还没问出口。
他忽然一声长啸,化成一条青龙,腾空去了。
我站在岸边,半身湿透,愣了半天,就憋出一句话:
真是一条脸皮薄的小龙啊。
我连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后来我才知道,我和他之间的瓜葛,远不止一声谢谢。
8.
入了秋,爹去学堂教书,我拿了水乡特有的小网,去江里捞鱼,囤过冬的粮。
网刚下好,我坐在船头暖手。
水里哗啦一声。
那个比年画上的神仙还俊的少年,踏着一片荷叶,从江面上飘过来了。
还是那身绿衣衫,一滴水都没沾。
我盯着他:「你真的是龙?」
他本来还手足无措地绞着手指,一听这话,立刻从水面跃到船头,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我叫龙昭。」
顿了顿,又小声补一句:「是我自己起的。」
八百岁的一条龙,名字是自己起的。跟小孩儿似的。
我憋着笑:「那,你是神仙了?」
「我尚未列入仙班,还是个妖精。」
他说着,耳朵尖忽然就红了。
我反应了好几息,才咂摸出他红的是什么。
他这是想起了,卧在我眼里的那些日子。
……他那阵子,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了?我洗澡的时候,他听没听见?看没看见?
这账没法算。我一个凡人姑娘,跟一条龙算这种账,怎么算,怎么亏。
一个坐船里,一个站船头,我们俩大眼瞪小眼,脸上一起烧。
还是我先败下阵来,摸着发烫的脸打岔:「奇怪。今日的鱼,怎么都不上网。」
龙昭回头看了看:「今日是龟丞相家小女儿选婿。鱼鱼虾虾都去瞧热闹了,你下网的地方,不对。」
他踏上荷叶,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带你,到下游去。」
9.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那片荷叶慢慢变大,大到站得下两个人,驮着我们,在水面上缓缓地走。
脚底下,水波一圈一圈荡开。成群的小鱼迎面游过来,都停在旁边,仰着头,看稀奇。
我悄悄伸脚,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没有一条鱼躲。
它们反而围拢过来,一条挨着一条,亲我的鞋面。
到了下游,龙昭停下荷叶:「此地,是水族的必经之地。」
我们俩把船和网扎好。眼瞧着一尾鱼接一尾鱼往网上撞,我突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龙昭眨着他那双墨玉一样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看我。
我压低声音:「你这样,算不算水族的叛徒?」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一根一根地帮我理网,耳朵红得能滴出血,在夕阳里亮堂堂的。
我看着他理网的侧脸,心里有个地方,没出息地,软了一下。
那天捞了满满一船鱼。回家的时候日头还没落尽,漫天橘色,龙昭在江边同我道别。
我学着戏文里大家闺秀的样子,给他行了个万福礼:
「龙昭,我叫祝翘翘。很高兴认识你!」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像偷藏了一整个夏天。
第二天早上,我爹盯着一条鱼,发愣:
「这是兔子鱼?这鱼生在几千里外的南海之北,怎地游到咱这儿,还叫翘翘你一网给捞回来了?」
我扒着碗沿喝粥,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兔子鱼,是龙昭给我赶过来的。
一整群,赶了几千里。
就为了让我和我爹爹,多吃两口。
10.
打那以后,龙昭来得越来越勤。
有时候带一只绚丽无比的贝壳,珠光在我掌心里淌。有时候带一株珊瑚,颜色斑斓得,像把整条彩虹掰碎了,糊在上头。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窗户那儿冒出一颗脑袋,手里举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把一屋子黑,照得雪亮。
见我醒了,他挠挠头,还是那样羞涩:
「翘翘,我想你了。很想很想。来瞧你一眼,就走。」
说什么瞧一眼就走。
我把他从窗户里拽进来。我们俩手拉着手,并肩坐在床沿,说了一夜的话。
他给我讲龙宫。
「穹顶上闪着繁星。那是数不清的水草海藻,漂在水面上,随着浪一起一伏,像天地间的屏障。银色的鱼群,在海底的丛林里穿来穿去,鳞片闪出一点一点的光斑。」
「一盏一盏的水母灯,挂在柱子中间,朦朦胧胧。每一个角落,都镶着水晶和珊瑚。」
「翘翘,以后,我一定带你去看。」
我听着,想着,脑子里一点一点,勾出那座龙宫的样子,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他已经不在了。
枕头边上,搁着一颗小些的夜明珠。
温的。
他还讲他的哥哥们。说哥哥们都修炼得道,升了仙,就剩他,还赖在家里不肯用功。
我问他:「那你想成仙吗?」
他想了半天。
「以前想。」
「现在呢?」
「现在——」他看着我,耳根慢慢红了,「再说吧。」
11.
冬天来了,北风号得像哭。
爹去了学堂,我支使龙昭帮我搬柴禾。他在柴垛和灶房之间来来回回,我跺着脚搓手,指挥得可起劲了。
「你不是龙吗?变个法术,把柴禾都挪进去呗。」
他把柴一丢,心疼地凑过来:「你这么冷。我带你去个春暖花开的地方,你爹下学前,咱们准回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哎,我爹是不是从来见不着你?回回都只有我看得见。」
他乐了:「能让他看见吗?看见了不打死我——自己家闺女,成日和一个年轻男子在一块儿。」
说完,他朝灶房指了指。一只水瓢从水缸里飞出来,滴溜溜地转,眨眼间,变得箩筐一般大。
「你有肉身,得凡物乘载。不然施个法,闭眼就到了。」
我们俩手拉着手,跨进水瓢。水瓢慢慢升起来,耳边全是呼呼的风,眼前白茫茫一片,我索性闭了眼。
再睁眼,四周云海翻涌,一眼望不到边。水瓢稳稳当当,停在云上。
云上果然温暖如春。
他把云踩出各种形状,一会儿是椅子,一会儿是软榻,逼着我挨个坐一遍。远处云涛一层一层翻过来,日头把我们两个人,都晒得懒洋洋的。
我问他:「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你们天上过日子,是不是做什么,都不着急啊?」
「是啊。龙的日子,很长。」
「很长,是多长?」
他看了我很久,笑了:「反正,够用。」
日头偏西,他见我恋恋不舍,施了个法,把一大片云朵收进掌心,揉得只剩巴掌大,贴着我的耳朵说:
「这朵云,我先收着。今晚,我带着它来找你。」
我的脸,腾一下烧起来。
云上那么大的风,都没给我吹凉。
12.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月光铺满院子的时候,窗棂上,笃、笃、笃,轻轻响了三声。
我趿着鞋就走。走到窗前,又退回来一步,抿抿头发,扯扯衣襟。
心里还在自嘲:祝翘翘啊祝翘翘,你慌个什么劲,跟个新妇似的。
推开窗。
龙昭站在月光里,那双眼睛,温柔得快滴出水来。
「你不是会法术吗?还敲窗子做甚?」
他不答,一闪身进了屋。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我看见他嘴角噙着一点笑,白玉一样的脸泛着润光,周身像笼了层薄雾,好看得不讲道理。
他摊开手。
那朵白天的云,从他掌心里浮出来,慢慢变大,把我们两个人,轻轻裹住。暖暖的,软的,隔绝了整个冬夜。
「翘翘。」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克制,「我第一次路过𣲘江,在天上看见你。一眼,就沦陷在你眼睛的秋水里了。」
「你……你也心悦于我吗?」
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可是……你是龙。我只是个凡人。」
「那我不管。」
「凡人怎么了?我修我的道,你等你的我。」
「翘翘,我不能没有你。你放心,我定不负你。」
那朵云裹着我们,迷迷蒙蒙,像一场不肯醒的梦。
什么如意郎君,什么绣花针,都随他去吧。
这条小龙,已经深深睡进我心里了。
眼睛里那个位置,就让给他,住一辈子吧。
13.
他跟我说要走,是第二年开春。
他坐在我家门槛上,头一回,没有笑。
「翘翘,我今年八百岁,刚刚成年,还从没出过远门。我爹要带我去仙界,听道法,学修炼的本领。」
「法力高了,得道了,自立了门户,就能自己作主了。」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我这一去,不知道是一年,还是几年。」
我全听懂了。
他是龙,我是人。他要修成正果,自立门户,往后娶我一个凡人,才没人敢说我们闲话。
他是在为我们俩,铺路。
我笑着说好。
我说:「我等你。」
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干脆利落。眼泪,是我背过身去,才掉的。
他在为两个人努力的时候,我怎么能拖他后腿。
他走的那天,不许我送。
他说,姑娘家哭起来没个完。他怕自己一舍不得,就再也不走了。
后来我总在想,那天我要是哭着抱住他,死活不撒手,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不会的。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他的一日,我的一年。这本账,从他说要走的那天起,就注定算不平了。
14.
麦子黄了,割了。
雪落了,化了。
桃花开了,谢了。
我数着日子过。
秋天的鱼干,挂满一屋檐。冬天的雪把柴垛埋了半截,我一个人,一锹一锹刨出来。开春育秧,弯了一整天的腰,直起身的时候,天边有一朵云——
很像他收走的那一朵。
张家的婶子来给我说媒,说邻村的猎户,老实,肯干。我笑着应承了两句,回头把媒婆送的鞋样子,收进了箱底。
村里人背地里讲,祝先生家的闺女怕是嫁不出去了,成天守着一屋子不值钱的破烂。
我爹虽然心疼我,却也不说什么,他说尊重我的想法。
他们不知道。
那每一件破烂,都是几千里外的海底,一条龙,一件一件,衔回来的。
白天,喂鸡,种地,给爹做饭。
夜里,我坐在灯下,把贝壳、珊瑚、夜明珠,一个一个,擦一遍。
擦完了,摆好,睡觉。
第二天,再擦一遍。
又到了夏夜。
那天爹带着大黑出了门,去一个更远的镇子坐馆,要小半个月才回。
我一个人坐在灯下,剪灯花。剪了剪,油灯亮堂了好多。
这么安静的夜,我居然觉得,有点孤独。
要是知道那是我在人间的,最后一个晚上——
我一定不剪那盏灯花。
我一定把灯吹了,蒙上头,早早睡下。
15.
院子里,窸窸窣窣。
有人,翻墙。
我还没来得及侧耳去听,堂屋的门就被人撞开了。几条人影冲进来,一只手死死捂住我的嘴,另一双手,按住我的腿。
我疯了一样挣扎。桌椅全翻了,油灯摔在地上,屋里一片狼藉。
毛百万人等的喘息,喷在我脸上:
「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让我好找。」
我一只手,抠向他眼睛。他吃痛,反手抽了我两个耳光。我眼冒金星,他又朝我肚子上,踹了一脚。
我蜷在地上,起不来了。
两个家丁按着我。毛百万人等寻了只碗,倒了水,抖进一小包药粉,狞笑:
「王神医的『颤声娇』。一两黄金,就这一小包。今日,就让你尝尝。」
他捏开我的下巴,把碗往我嘴里灌。
我咬紧牙关。水从嘴角淌出来,浸湿了前襟。可我终究,敌不过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
微苦的水,断断续续流进喉咙,像一条毒虫,慢慢爬进肺腑。
后面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写。
不是不敢。是那样的脏,不配落下来。
我只记得,那晚的月光,真好。
窗棂的影子里漏进来一块白,落在地上,方方正正。我盯着那一小块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龙昭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
他还说过,等他回来,带我去看水母灯。一盏一盏,挂在柱子中间,朦朦胧胧,能把人看软了。
再后来,毛百万人等忽然停了手,跳起来,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
他暴跳如雷,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我骗了他。我不干净。他废了这么大功夫,居然不是个雏儿,晦气。
他不知道,我先前遇见的,是一条龙。
龙碰过的地方,怎么会脏。
天上的月亮,还是那么好。
我想,龙昭,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想,爹,女儿不孝。
我想,要是大黑在家,就好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在水塘里。
石头坠着我的腰。水很凉。月亮浮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一片一片地数。
数到第三十七片,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16.
魂魄这东西,是真的。
我飘在人间和黄泉的边界上,迷迷瞪瞪,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回祝家庄。
可我总在原地打转。那条路,我走了十几年的路,怎么也走不到头。
所以后来的事,我全看见了。一个字,一个字,全看见了。
祝家庄的人都说,祝家那个姑娘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风调雨顺的祝家庄,出了吃人的妖精。翘翘,是被妖精吃了。
你们听听。
多好笑。
全村唯一一个,被「妖」温柔以待过的姑娘,被他们说成,喂了妖精。
我爹去报官。官府查来查去,没有一点头绪,不了了之。
他不肯罢。一个教了一辈子书、斯文了一辈子的人,天天跪在衙门口,磕头,求官兵再找找,再找找。读书人的体面,他全跪没了。
最后官老爷嫌他吵闹,给他安了个扰乱公务的罪名,打了十大板,叫人拖回了祝家庄。
我爹在床上,躺了没几天,就咽了气。
咽气之前,他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翘翘啊……翘翘……爹,对不住你。」
我跪在他床前,喊了他一百声爹。
他一声,也没听见。
爹,不怪您。
真的。一点都不怪您。
17.
我死后的半年,深秋。
祝家庄方圆百里,毫无征兆地,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闪电一道接一道,绕着毛家的院子劈,劈得院墙冒烟。全村人都缩在屋里,没一个敢出门。
最大的那声雷炸响时,一条青色的巨龙,发狂一样从天上砸下来,破屋而入,把毛百万人等和两个家丁,从被窝里叼出来,摔在泥地上。
大雨倾盆。江水倒灌。墨云压得比山还低。
雨里,立着一个男子。面如冠玉,长身玉立。
毛百万人等瘫在泥里,裤裆湿了一大片,抖成一团。
「你把翘翘,怎么了?」
那声音很轻。可我隔着一条江,都听见了。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抢着磕头:
「大仙饶命!都是毛百万逼我们的!是他强占了祝姑娘,事后恼她不干净,说丢了他的脸,就把人打死了,沉在庄后头的塘里了!」
毛百万人等尖叫起来:「你们两个贱奴才!你们敢说,你们没碰过她——」
狂风像一只手,掐住两个人的脖子,把他们提到半空。
那阵风,我认得。
是我头一回跳江那天,把我托上岸的,那阵风。
只是这一回,风里,裹着雷。
「你们把她,放哪里了。」
「塘……祝家庄后面的,水塘……」
那天夜里的雷,劈了很久,很久。
后来去收尸的人说,毛家的院子里,躺着三截焦黑的东西。怎么拼,都拼不回人形。
也有人哆哆嗦嗦地说,瞧见那个白衣的男子,在雨里站了一整夜。
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是天上的龙啊。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他不过去听了一场道法。他以为,他只走了几天。
回到人间,他的姑娘已经死了半年。 尸首都找不着。坟头连一块碑,都没有。
18.
黑衣的鬼差找到我的时候,我还在那条走不到头的路上,打转。
「祝翘翘。」他抖开铁链,「你的尸首,有人帮你安置好了。你可以安心了。随我来吧。」
我愣了一下。
尸首……安置好了。
终于,我的尸首,都收好了、葬好了,所以我才能去黄泉吗?
我心口一酸,又莫名一松。我温顺地伸出手,任他锁上链子。
黄泉,不似人间的繁华,也不似天界的仙境。三界之外,独成一个去处。
迷雾,是无数亡魂的思念和哀怨凝成的,缠在一处,织成一堵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一切都泡得模糊。只有星星点点的幽光,在雾里明明灭灭,像鬼火,引着路。
巨石之间,淌着一条蜿蜒的河。河两岸生着奇异的花,无叶,细长的茎,顶端开一朵妖艳的花。红的,紫的,在黑暗里摇。
那香气,不是花香。是哀怨、悔恨和绝望,混在一处的气息。闻一口,心神俱裂。
我就在那香气里,想起了生前所有的事。
想起龙昭。
他回来了吗?
他会找到我吗?
还是说,天上太亮,龙宫太亮。他早忘了,人间有双眼睛,曾经装过他?
路的尽头,是一座凉亭。亭子里坐着个妖艳美貌的女子,朝我招手。
鬼差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
「啊,找到了。祝翘翘。」她一手执笔,一手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死因,溺水而亡。生平,无罪孽。」
她拿笔,在册子上打了个勾。又从旁边的大缸里,舀了一碗黑漆漆的水,推到我面前。
「我是孟婆。喝了汤,就去轮回吧。」
我捧着碗,没喝。
「喝完,就真的,全忘了吗?」
「当然。转世,哪能带着前世的记忆?」她笑吟吟的,「妹妹,都过去了。往前走吧,喝完了,后头还排着队呢。」
我回头。
不知什么时候,身后排起了蜿蜒的长队。每一个魂魄都面无表情,眼睛空空的,像一列一列,走向熄灭的灯。
「翘翘!」
我手里的碗,一抖。
19.
这个声音,我等了一年多。
我猛地回头。
龙昭一身月牙白的袍子,襟带无风自动,从血色的花海里,一路踏过来。满地妖红的花,被他衣角扫过,齐齐伏了下去。
几个鬼差拦在他身前。拦不住。
孟婆站起身,揉着太阳穴:「哎哟,今天是什么日子。上仙,黄泉,好像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要她。」
他站定在我面前,一字一顿。眼睛还是墨玉的颜色,还是湿漉漉的。可那里面,烧着一场大火。
孟婆掩着嘴笑:「她马上就要入轮回了。天道轮回,神仙也改不了。她要是跟你走了,就只能永生永世,做一缕六道之外的孤魂。见不得天日,落不得轮回。天上地下,再没有她的位置。」
他说:「天上地下没有她的位置,我给她腾。」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像那年秋天,在荷叶上,等我把手放上去。
「翘翘。跟我走。」
你们说,我怎么不想跟他走。
可我想起那块窗棂里的月光,想起我爹咽气前的那声「翘翘」,想起水塘里,碎成三十七片的月亮。
带着这些记忆,做一缕见不得天日的孤魂,飘在他身边。夜夜做梦,夜夜梦见那扇被撞开的门。看他为我,跟天条作对,跟三界为敌,百年,千年,万年——
我不要。
我不要他往后的日子里,我只是他心口一道,血淋淋的疤。
我更不要他记得我,是那副样子,没的。
我摇了摇头。眼泪一边掉,我一边笑:
「龙昭。那些事,我不想再记一遍了。」
「这样的我,也没法儿,再跟你在一起了。」
他扑过来。
他的指尖,离我的手腕,还有半尺。
我端起那碗孟婆汤,一仰头,喝干了。
很苦。
比那晚的药,还苦。
周围的声音,潮水一样,退下去。他的喊声,孟婆的声音,黄泉的风声,全都在退,退得越来越远。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
最后,朝他挥了挥手。
走到路的尽头,我跳了下去。
坠落的时候,模模糊糊,听见孟婆在喊:
「欸,上仙!这册子不能给你看……你不要抢……我说了我不知道她投去哪……你这样,不妥……」
20.
有人说,每一个小妖都会长大。
会保护自己拥有的,毁灭自己反对的。
只要他,经历过一场爱情。
再后来,黄泉那边,传出些闲话。
说是打那以后,总有个上仙,隔三差五就来磨孟婆。要查一个叫「祝翘翘」的魂魄,投去了哪一世,哪一家。
孟婆死活不给看。
「天道轮回,神仙也改不了。你抢我的册子,也没用。」
那上仙也不恼。
他就坐在孟婆的凉亭外头。一坐,一整天。彼岸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也不走。
孟婆后来逢人就叹:
「我在这熬了一万年的汤,什么样的痴男怨女没见过。喝了我的汤,前尘忘得干干净净,连他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倒好。」
「她忘了的,他全替她记着。」
「记一辈子不够。还要记着,去把她,找回来。」
21.
南海边上,有个小渔村。
一户人家,得了个女婴,取名祝梨。
说也奇怪。女婴出生的第二天,襁褓里凭空多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圆润,温热,照亮了半间屋子。
村里人都说,这是龙王在挑儿媳妇呢。
他们说对了一半。
打那以后,这家人出海,回回满载而归。遇上风浪,也总能平平安安,把船开回来。
祝梨长成了大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来说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
那年她去海边捡贝壳,一阵海浪打过来,把她卷进了大海。
她惊慌失措的时候,一道柔和的光,罩住了她。
深蓝色的海底,静得像一场梦。海水,没有打湿她的衣衫。
不远处,一个俊俏的少年,踏着水,朝她,灿烂地笑。
不知道为什么,祝梨也笑了。
有人说,龙的一生很长,很长。
长得足够忘掉一个人。
也长得,足够等一个人,重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