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过生日,我拿出好不容易抢到的两张内场票。
朋友们记得她说过,要在那场演出上向我求婚,已经有人叫我把手伸出来。
她却把两张票都递给了邻居家的邵简。
“带你女朋友去吧。你这两天为这事连饭都吃不下。”
邵简问:“能换名字吗?”
林乔从蛋糕盒旁边摸了支笔,在票套上写下:两张都让,陈砚同意。
她写完,还把我名字底下那一笔描粗了些。
我按住票套,对邵简说:“你问错人了。这票是我买的。”
他们只拿到两张纪念票根。
录在订单里的名字还没换。
那天她不想跟我坐第一排,我就自己去。
1
我把两张票放上桌时,蜡烛刚吹熄。
高远第一个认出上面的图案:“林乔,你答应在这场求婚的。还算数吧?”
一整桌人都开始敲杯子。
我本来想叫他别说,手却已经从桌底拿了上来。
林乔连票套都没拆,推给了坐在蛋糕另一边的邵简。
“拿去。你和小岑刚在一起,正好找个机会出去。”
邵简拈住那只纸套,先看我,再看她。
“他们不是要验名字吗?”
“改一下就好了。”
林乔把纸套翻到背面,伸手找笔。
我以为她要写订单号。
她扫了一眼邵简,提笔写下:两张都让。然后补了一句,陈砚同意。
“你给谁看的?”我问。
“给他看的。让他知道你不会计较。”
我把纸套转了过来。
“你没问过我。”
邵简松了一点手。“砚哥,我不去也行。小岑本来就不一定愿意陪我。”
林乔把笔一放,两指按住他的手背。
“你都答应人家了,别回去叫人看笑话。”
她说完才看过来,好像整张桌子上只有我不懂该照顾谁的面子。
“你别弄得他下不来台。咱们下一次再看。”
我拿到票那天,第一件事就是把开场时间发给她。
公司有个同事那周请假,我替他顶了两晚班。换来他中午守着页面帮忙,才抢到那两个正对舞台的位置。
她当时回我一句,手准备好。
今天我把那只手放在了她写的字上。
“我没同意。我的座位不送。”
邵简捏着票套另一头。
高远原来还举着杯子,这时也把杯底放回了桌面。
他是我们谈了快五年还能一起吃饭的朋友。
桌上安静了半晌,他拿胳膊碰了碰林乔。
“好了,生日呢。你凌晨还问我盒子装在哪边,拿出来吧。”
林乔抬手去摸外套,不知碰到了什么,一只深蓝盒子掉在了茶几上。
盒盖开了。
里头的男戒正对着我,戒面有一道不太常见的斜棱。
高远小声说:“这下还瞒什么。”
我以为自己不该再期待,肩膀却不听使唤,往前倾了一点。
邵简先开口。
“砚哥真好,过来吃顿饭都有这样的惊喜。我和小岑刚在一起,她连条生日消息都想不起来发。”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
最后那一句像是专说给林乔听的。
“有时候我真觉得,除了你,也没谁会替我高兴。”
林乔的手本来就搁在盒子边。
我看着她打开内扣,取出戒指,去拉邵简的手。
邵简没躲。
那枚戒指被她一点点推过他的指节。
“先借你几天。你戴着,让她知道你也是有人记挂的。”
高远嘴唇动了动,手底下又没了声音。
我收回手去拿杯子,才发现杯子不在我这边。
林乔这时看向我。
“这尺寸好像小了点。我明天给你挑一个新的,你喜欢宽一点还是窄一点?”
我没说话。
她侧了侧头,又问:“这几天就让他戴。
你不会介意吧?”
2
“随你。”
我把椅子推回去时,邵简还捏着纸票套。
那上面写的字我不能替她擦掉。可我的订单还在。
我拿了外套,先回了家。
五年里我有太多次是这么回去的。
饭局还能继续,我只需要过一阵再接她的电话,告诉她我没怎么样。
凌晨三点多,卧室亮了一条缝。
她回来时撞到了门框,带着一身酒气。
“还没睡吧。”
她从床那边摸过来,把手放在我胳膊上。
“邵简当着大家的面都快哭了。我不能看着他那样,一只戒指而已。”
她等不到我答,又把声音放轻了一点。
“明天我们早起,去我订戒指的那家。挑个更好看的。以后我谁都不管了,行吗?”
我把她那只手扶回被子上。
再没有什么话,是今晚才第一次听。
早上不到七点半,林乔的手机响了。
邵简开头没说清自己在哪儿。
林乔问了两遍,才听见他报家里的地址。
他后面说得断断续续。
小岑怪他昨晚一整晚陪别人过生日,问过他手上怎么有戒指,他赌气把人删了,对方就没再来找。
“她真的不管我了。明天演出也没人了。我一个人在家,很害怕。再待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他最后声音低得几乎辨不出来。
林乔立即坐起身。
“你先接着电话。有人能过去陪着你吗?”
他又讲了些什么。
林乔扯过搭在床尾的开衫,把扣子扣错了一颗。
“我过去。演出我跟你一起看。”
她没立刻挂。
让他先把门打开,给楼下认识他们的邻居留了条语音,说你去站几分钟,我就到。
拿起车钥匙时,她才发现我也醒着。
“刚分手,他现在不敢一个人待着。”
“你可以先去看看他。昨天答应我的呢?”
林乔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
“陈砚,现在是说戒指的时候吗?先别添事。”
她停了停,像觉得话重了。
“过几天再去挑。你体谅一次。”
门关得很轻。
我坐了片刻,把她给我发过的开场时间找出来。
下面紧跟着的,就是那句手准备好。
我打开主购订单,保留自己的入场位,把她从同行栏移出去。
场馆这场演出允许主购人换一次同行,纸票是纪念用的,真正的资格到现场验。
平台有主办方的原价转让页面。
我点开表单,只填一张。
最近一次有人来问,是几秒钟以后。
“真是第一排?还是原价?”
“是。到场要验本人。”
“我明白。谢谢你留出来。”
我按下确认。
订单另一栏里,林乔的名字消失了。
买家问要不要在场外等着一起核身份证。
我看了一眼旧聊天里林乔约好集合的地方,给了对方另一个入口。
以前我连换个集合点都要先问林乔方不方便。
今天我只回了买家一句,那边离第一排近。
3
直到演出那天,林乔都没回来。
她倒是照常给我报行程。
去江边开车散心,去朋友开的店玩桌游。
她把每条消息都发得挺完整,末尾就是晚点回。
我没回一个字。
行李箱在地上摊着,我从衣架上拿下自己那几件衬衫,逐一扣上,免得混在一起皱得没法收。
我们住进来时一人占了一半衣柜。
后来她的衣服多了,我把最上面一层也空给她。
如今真要取走的,比我以为的少。
邵简给我连发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里,他穿一件灰白礼服站在镜子前。
店里摆着婚礼样片,他站的地方正好打了一圈灯。
第二张是林乔蹲在他旁边,替他把裤脚往里折了一截。
最后一张是两个人正面。
邵简搭着她的肩,手上那道斜棱对着镜头,亮得清清楚楚。
等我看完,他才发字过来。
【砚哥,你别往心里去。我没结过婚,也不知道真有人想跟我过日子是什么样。】
【乔姐说就当陪我体验一回。她还替你看了袖口,肯定比我的合身。】
我把手上那件衬衫放下,给林乔打电话。
响到最后一声,她才接。
背景里有人问,二位今天要不要拍一张新郎新娘的样片。
“你给邵简试礼服了?”
“你别这副口气。”
她用手遮了一下麦克风。再说话时,旁边的声音远了。
“从小我就把他当我弟。他刚分手,我带他出来做点能高兴的事,有什么问题?”
我看着从照片里露出来的她的手。
我是见过她怎么在店里照顾人的。
有一次我陪她选裙子,她出来看见我跟她比画袖线,说来都来了,你也试一次。
那回店要打烊,最后没试成。
“你还说顺便帮我看款?”我问。
“看了啊,你平时肩背宽一点。真办婚礼,难道随手拿一套?”
她讲得太顺,我差一点就问她给我看的是哪件。
“林乔,你们接着试。”
“什么意思?”
“我们分手。”
电话那边一点声音也没有。
接着她喊我全名,问我是不是就为了她陪一个从小认识的人试了件衣服。
我没有再用第二句话解释。
我挂了电话,把我那一半衣柜的门合上。
以前我总想,她哪天能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次。
现在我只想在演出开场前把这些东西全搬走。
4
进场的时候,检票员先刷了我的入场码,再抬头看人。
第一排在护栏后面。
我顺着排号走过去,手心里还留着拉杆箱的勒痕。
旁边那个座位空了十来分钟。
来的人穿深色衬衣,背个很旧的相机包。
她先对过座号,确认我也在,才把包放在自己脚边。
“陈先生?我叫周禾,你那张票是我买的。”
我点头。
“位置不偏吧?”
“正好看得到贝斯手。”
她指给我看舞台左边的架子,说为这几个音箱从另一头换过三次座位,今天算是等到了。
我们聊到从前学校外有家小场地,我想听的那支独立乐队就在那里唱过。
那次我在门口等林乔,去晚了,进去时他们正在收拾线。
周禾只问我哪支乐队。
她听清名字,打开手机记下来,又把屏幕扣到膝盖上。
场内的灯一排排暗下去。
歌还没开始,先上来一段暖场音乐。
主持人说,镜头拍到情侣可以亲吻,拍到同行朋友也可以拥抱,不想参加就朝镜头挥挥手。
我看见屏幕上有个小孩拉着爸爸的衣服往下蹲,一时没忍住笑。
下一秒灯落在我和周禾那一排。
我的笑脸被放到几米高。
我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周禾先举手朝镜头打了个招呼。
“抱一下可以吗?”她问得很轻,只有我听得见。
我点了一下头,她才朝我张开胳膊。
同一刻,场馆外侧的闸口。
队伍拐到广场外圈,保安喊了一回只留购票人。
有个背双肩包的姑娘绕开人群,手里举着两瓶水,赶上已经排在前面的朋友。
林乔看见了,顺手把自己刚买的一瓶递给邵简。
林乔隔着外衣摸到口袋里那条备用的项链。
她原来计划先跟邵简看完演出,回去再把项链给陈砚。
盒里还有张短笺,她照着过去的口气写了生日我最大,下一行才是回去给你赔罪。
她写完看了两遍,没想过陈砚会让她把那张笺留给自己。
邵简先把票根伸进验票员的手里。
对方看了一眼,问电子订单在哪里。
“这是他女朋友买的。上面有座位。”
林乔把另一张递过去。
两张都是一个区域,连号也错不了。
检票员把票根还回来,让他们打开各自的证件码。
屏幕上弹出提示,同一灯口不让过。
“请您看看是不是刷错了。”
林乔把自己的证件又亮了一遍。
“主购人叫陈砚,我跟他一起来的。”
工作人员问:“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林乔愣了下。
“系统里他已经进场了。同一单的另一个人也检过。您原来那个同行位,昨天就从订单上撤了。”
有人拿着还亮着的票码从她身边过去。
邵简红着眼,叫她再问一下放人进场会不会有别的办法。
林乔握着票套,转身要给陈砚打电话。
偏偏广场上的大屏换了画面。
陈砚坐在第一排,正笑着,伸手回抱旁边那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5
散场的人都朝地铁口走,我和周禾跟着人群下台阶。
她在给我讲刚才那段贝斯为什么比录音里的慢一点。
我没太听懂,问了她一句。
她想了两秒,抬手在相机包上打了四拍。
“最后一下,他本来可以早点落的。刚才他在等大家唱完。”
我听见了那几下手指敲在包带上的声音。
最末一下果然晚了些。
“陈砚。”
有人在喷泉右边喊我。
林乔站在路灯下,手里的票套边角翘了起来。
邵简裹着她那件浅灰外套,肩上缩成一团。
看样子,寒风里这两个小时他们哪儿也没去。
林乔迎上来,第一个问题却是问周禾的。
“那个座位是他送给你的?”
周禾怔了一下,低头去摸手机。
我伸手把她拦住:“你的购票记录不用给她。”
她把手机拿在手里,没有再亮出来。
林乔往前一步。
“我只是想知道,你找个人换上来,再让大家看见,是准备给谁看的?”
我从她手里抽过已经揉皱的票套。
我的名字还在。最下面那道笔迹比其他地方都重。
“我把那个座位卖了。原价,按平台走。你要看,只有我的那份能给你。”
我把订单的时间翻出来。
早上七点四十一,同行位解除。
七点四十四,周禾下的单。
离那几张礼服合照发到我手机上,还有大半天。
我挂单的时候并不知道新买家是谁。
林乔伸手去划。
我把手机收回来。
“你可以看成交的时间。往上翻是我自己的消息。”
她没料到我会防着她,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我陪他过去是因为他那天心情不好。就这点事,你在这儿跟一个刚认识的人一起防我?”
“心情不好可以找人陪。”我说,“生日那晚说我同意替他让票的是你。替他顺过裤脚、还说在帮我看衣服的也是你。”
我把票套翻到她面前。
“你说哪一句是我答应过的?”
林乔盯着字,好像才看清自己写了什么。
邵简在后头叫了一声乔姐。
“旁边有吃的吗。我胃里不舒服。”
林乔没回头。
“你少说两句。”
我把票套还到林乔手里。
周禾收起手机,站到离我半步远的地方。
喷泉早停了,水槽里漂着几截没断的灯带。
林乔低头,才看见自己手里还拿着两张进不去的纸。
她把上面的字盖住,又露出来。
晚风把纸带吹到她腕子上,和她平时寄回来等我拆的快递单差不多薄。
“我只买了票。你们那一段,我不在场。刚才他也没让我替他说过一个字。”
林乔看了她一眼,又转回来,问我是不是连家也不回了。
我在裤袋里捏到一串钥匙。
上头挂着一只掉漆的小狗,是我们刚在一起那年,她在夜市拿橡胶圈套回来的。
她原先连奖品台上是什么都没看清,听见摊主说中了,回头第一句先问我想要哪一个。
那只小狗后来跟了我五年。
我低头解开钥匙扣。
林乔没接,我就把钥匙连小狗一起放在喷泉边的石台上。
小狗腿上的裂缝撞了一下,掉下来半个。
“我该搬的已经搬完了。”
她嘴唇动了动。
“陈砚,你今晚真要让我一个人回去?”
“你可以自己回去。我已经说过分手了。”
地铁口有人摇着一捆没收起来的荧光棒。
我绕过那半截断腿,顺着亮的地方走了。
6
林乔追了两步。
喷泉后面的人一涌过来,陈砚已经看不见了。
她又打电话。忙音响了两次,第三次也一样。
他从前生她的气,最多把消息关掉,电话总有一次肯接。
她在石台边站了半天,才把钥匙捡起来。
邵简指着她手里断开的挂件。
“这个去夜市还有。他以前又不是没生过气,你再买一只就是了。”
林乔没答。
进了公寓,走廊那盏感应灯一闪。
灯泡是陈砚上个月换的,说这次要买暖一点的,晚上回来不晃眼。
她顺手把钥匙往门边的小碟子里放,伸到一半,摸了个空。
小碟子跟着他走了。
门口只剩她的鞋。
衣柜还留了大半柜衣服,陈砚让出来的那层却重新空着,她自己的外套再也不用挂到隔壁去。
洗手台上,杯子原来留下的水渍已经干了。
阳台上有一个淡色的圆圈,是他养了三年那盆绿萝的底。
她小时候怕一个人在家。
陈砚知道。
住在这里的前两年,只要晚上有事回不来,他都会在门口留盏灯。
她把开关按了一下,忽然又按亮。
邵简从后面追进来,举起他不舒服的那只手,说表带压出一片红。
“柜子里有药。”
他说找不到。林乔这才转过去,突然提高声音。
“在左边第二格。你自己找一下不行吗?”
邵简没再动。
她先觉得自己发了很大的火,后来又觉得也没什么。
陈砚搬这么干净,无非是要她亲口叫他回来。
他们五年都这么过来了,这回也只不过多花几天。
同一晚,我在新租的屋子拆第二只纸箱。
箱底有一个烟灰色马克杯,不是我要带走的。
那套杯子我买的时候,蓝的自己用,灰的给她。
她原来嫌两个颜色放在一起不搭,后来倒是用惯了。
有天邵简到家里,一进门就端起我那只蓝杯,说颜色很少见。
林乔坐得离柜子远,竟连起来看一眼都没看。
“喜欢就带走,陈砚不用这个也行。”
那晚我想喝水,林乔把自己的灰杯推给我。
我那时还觉得她好歹记得我渴了。
如今把灰杯拎在手里,才想起我们那一晚连这只杯子到底是谁的都没说过。
我用废报纸把杯子裹了一层,扔进垃圾桶。
纸没包严,杯口撞到底,响了一声。
屋里没有别的响动。
第三天,转票平台里多了条消息。
周禾发了一张户外音乐节的小图,中间那支乐队我念书时常听。
“你那天说想听他们唱一场完整的。这周末有。我还有一张票,请你去,算上次你按原价转我的谢礼。”
我在打字框里先写了句不用客气。
等了一会儿,我把那几个字删掉。
“好。周末在哪儿见?”
7
草坪上的风一直往舞台那边吹。
周禾背着一只大包,从里面翻出一张折起来的垫子,又翻出两瓶水。
我问她是不是出来听歌都要带这么重。
“我上回买到最后一排,站了三个小时。这次不在谁后头硬挤了。”
我们找了块稍微偏一点的地方。
鼓手在台上试音,草坪上有人跟着打拍子。
往前走还有一段窄路,两边的人都朝里挤。
周禾走到我旁边,问我想不想往前一点。
“你从这边过,我在后面。要是实在挤,咱们就回来。”
我走过去,已经过了最窄的地方,她还在上一处空当站着,等我回头。
林乔倒不喜欢等。
从前我们也去过人多的地方。
她走得快,我手里有她的包和她刚买的饮料,一只胳膊挡住瓶口,走不了那么急。
她会在很远处喊我全名,叫我别磨蹭。
我一听见有人在人群里喊陈砚,就又以为回到了那一回。
转过头,果然是她。
邵简跟在她身后,手腕上套着两条荧光带。
后来我才知道,为补那场没进得去的演出,她花了几倍价钱买到这场票,想让邵简听个够。
她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碰见我。
“这回也是原价转票?”
林乔挤过来的时候,手里那杯水被旁边人撞掉了吸管。
“从家里走了才几天。演出一次,音乐节又一次。你认识她到底多久了?”
我没回答那个问题。
周禾在离我不到一臂的地方,没急着替我答。
邵简往旁边的人看了一圈,像是刚找到合适时机。
“砚哥,你现在当然想过得轻松。乔姐这些天都没睡好,你叫她往哪儿想?”
这句话说完,他朝周禾颔首,客气得像昨天才请她喝过水。
“要不你先回去,我们三个自己说?”
周禾弯下腰,把滑到垫子外的水捡起来。
“我和谁走,待会儿我问他。”
她把瓶子递给我,又说:“你陪她试新郎礼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也让他好好睡一晚?”
邵简的笑没有收住,就停在脸上。
“你听人讲才知道的事,有什么资格搅进来?”
他转向林乔,想看她是不是也这么想。
“乔姐,你说句话啊。”
“别叫我。”
林乔声音不大,邵简却一下子住了嘴。
舞台上开始倒数。
原本还能留出半臂的地方,转眼只剩一双脚站得下。
我向周禾指了指刚才退出来的那条路。
她把瓶盖拧紧,没有擅自替我领路,等我点头才去折垫子。
8
“林乔。”
我喊住她,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
“我没有找人给你看,也没有谁造成什么误会。你问几次,我都已经和你分手了。”
她僵在那里,手里半杯水被她捏得变了形。
我等她让开一点,周禾才提着包跟过来。
我们最后坐到了草坪边上。
那支乐队有首歌很久没在台上唱,我等了半场,本来想拍下来,等唱到我最熟的几句,才发现手机一直扣在裤子上。
“这样挺好。”周禾说,“回去还能想起来。”
我没觉得自己那天有多高兴。
但这一回我听好了最后一首才走。
第二天到公司,一出电梯,有人递给我一张临时来访登记。
“来找你的,在大堂西侧。带了两个人,说你们要现场试衣服。”
我没预约过任何人。
走到大堂,已经有好几个跟我一块上班的人站在那儿。
林乔在中间,旁边是一个挂衣架。
防尘罩底下露出一点很淡的灰蓝。
我认得那块料子。
我们还没住在一起的时候,我在杂志上折过一页。
照片里的人穿着这种颜色的礼服,领口没有装饰,袖扣也是最简单的一种。
我还没穿过那么正式的衣服。
我问她,要是以后真有一天,咱们家人能坐在一间屋子里,就穿这个行不行。
她当时在打游戏,耳机都没摘,随口说了声行。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问我刚才说的是哪个游戏。
我没再把杂志拿给她。
三年以后,那件衣服来了。她知道是哪一件。
“当初那牌子早不做了。我找人问到打版的师傅,请他照原来的做,还没收袖口。”
林乔拉开防尘罩,让工作人员把西装取下来。
“你试上。差一点现场就能标。”
对方一手端着袖口,另一手已经摸出了软尺。
我朝他摇头。
他看看林乔,手停在半空。
林乔从衣架后绕过来,手里夹着一个戒盒。
“先别管尺寸。我知道我把事情办砸了,所以我这一次才把能想到的都准备好。”
她打开盒子,从大堂那头过来的人也停了脚步。
新的那只比旧的大了整整一圈,亮得叫人无处躲。
她膝盖碰到地面时,身后果然有人起哄。
“陈砚,衣服是给你的。戒指也是给你的。”她声音发颤,“我以后不会再把你的东西给别人。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我用手撑了一下衣架,才发觉那架子有轮子。
有一刻,我几乎认出了折那一页杂志时的自己。
那时候我不是想穿给大堂里的人看。
我想陪林乔去认一圈亲戚,怕临到敬酒没认准她哪个舅舅,再被她笑话。
我知道袖口长短无关紧要。有一个人坐在我旁边就够了。
“师傅,麻烦先把衣服装回去。”
我朝拿尺的人说。几句起哄的声音在这时断了。
工作人员垂下手,把尺一点点收回掌心。
“陈砚,你都没试。”林乔盯着我。
“按当初的尺寸也能穿。”
她脸上松动了一瞬,正要去拿衣服,我接着说下去。
“可我今天不试,也不跟你结婚。”
她蹲在那里,指尖压住盒盖,没让它合上。
“你有气等我回去再——”
“没有回去这件事了。带上你的礼服和戒指吧,我得上楼。”
我退开半步,给那个要推走衣架的人让出过道。
9
门口传来一阵急响。
邵简从转门里挤进来,一眼看见林乔还没站起来,直接去拉她胳膊。
“乔姐,他是不是还拿上次的事说你?”
他没等她答,就扭头对我说:“砚哥,你别拿分手吓唬她。
去看演出我可以不去,以后也不会再找她,你们现在说开不就好了?”
林乔把胳膊抽出来。
邵简伸手又去抓,她失了力,把他带得撞了一下衣架。
拿尺的人扶住架子,防尘罩斜下来,挡住那件礼服的一半。
“你能不能闭嘴?”
林乔刚才准备好的声音全没了。
“要不是你拿了他的东西又发给他看,他现在会连一句话都不肯听我说?”
邵简捂着手腕,盯着她看了半天。
“票两张都是你递给我的,衣服是你叫我试的。我没叫你蹲下去给我折裤脚。”
“戒指呢?”
林乔这才看他手上。
食指有一道浅浅的擦痕,无名指什么也没戴。
“摘哪儿了?还我。”
邵简把手缩到身后。
“我给你找。”
“现在。你要是带在身上,就拿出来。”
邵简掏出手机。
他翻到一个对话框,刚亮出来又要关上。
林乔已经看见末尾那张图。
一只摊开的手上,正是那枚斜面的戒指。
“拍给你看的是谁?”
邵简不肯让她拿手机。
“她说就是送去清洗,再还给我。我们本来差一点就和好了。”
“后来呢?”
他翻出下一条信息。发出的语音边上有一个红色感叹号。
林乔站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自己的新戒盒扣上。
里面那只从一开始就没机会被谁戴起来。
有人带邵简到服务台,等他确定能交出什么。
他只交了几张截图,还一直说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林乔却要求把图上的那只戒指找回来。
登记来访的同事请我把现场用我的名字填写的东西确认一遍。
我签的是我已经离场,其他的交给他们自己说。
我不想看他们第二次用同一件事把责任转回来。
同事问那个新戒盒要不要交给我。
我指了指靠墙的衣架,说两样都跟来的人走。
上电梯时我听见软尺在柜台上抽开又收进一圈。
我想起三年前趴在杂志上的手,现在回办公室还能照常握笔。
林乔后来报警,又向邵简追索戒指和损失。
邵简拿不出那么多钱,关于他是否参与转手也留待查证。
那张照片再清楚,始终没能把东西送回来。
林乔卖了车付追索费用,还托过不少人打听。
有人说在外地见过邵简的前女友,她借车连跑了两趟。
第二趟回来,路上出了事。
她连着几天没怎么睡。
车祸发生之后,是高远打来电话。
一整句话他说不下去,只问我愿不愿意去医院坐一会儿。
我去了。
病房里的窗帘没合严,正好有一条光照在床脚。
林乔的脸露在氧气面罩外,两条腿都没能保住,她刚醒过来,还不能自己坐起来。
我把凳子挪得近了一点。
她侧过脸认出我,眼睛很快有了水光。
“陈砚。”
我以为她要问我怎么来了。
她下一句却是:“那个戒指,我没找回来。”
10
我本来想叫她先把面罩戴好。
她朝我摆了一下手,喘了几次,才攒够力气继续说。
“你知道原来那两个银圈去哪儿了吗?”
我当然记得那两个银圈。
大二那年冬天,学校门口有人收摊,两只合起来开价三十。
我付钱的时候手指冻僵了,捏着找回来的零钱半天没放进口袋。
林乔接过去,先替我把手捂热,才把那只大的推到我无名指上。
它的边不太圆。勾毛衣。
她自己那只也一样,却笑得很厉害,说等工作了我给你挑个更好的。
“这两个咱们不扔。以后要是真能买到好的,就一起收着。”
那时我们都只有一间要跟室友拼住的宿舍。
我带它回去,摘来戴去,舍不得放在公共洗手台边上。
后来工作要用手,我找了根绳穿起来,再往后就跟她那只一起收进了旧抽屉。
林乔见我一直没说话,几次想把手抬起来。
“新戒指内圈那层是它们。我叫人把两个都融了,嵌进去。你戴着,它们就还在一块。”
她一口气说到这儿,忽然停住。
车开在什么地方、戒指最后在谁手上,眼下她都没有提。
她说:“我把它拿给邵简的时候,真的以为只是几天。
他先好起来,我给你重新买一个,你也就高兴了。”
我望着盖到她腰附近的被子。
五年前过冬的棉衣也是这颜色。
她手套丢了一只,我给了她自己的一只,两个人另外一只手就一直牵着,到宿舍门口才松。
我以为她不记得了。
原来她记得。
记得那两个戒指,还知道它们一直放在哪儿。
我望着她,眼前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伸出手来:“我再也不会那样了,陈砚。”
我把床边的水杯挪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那只手从我旁边过去,没有碰到我。
“听见银圈的时候,我也难受。”我说。
她忽然抬起头。
我看见她等的还是后半句。
以前我们吵到这些旧东西,谁先记起一件真的,谁就能把下一句说软一点。
她大概还记得从哪一天起,我肯隔着半张桌子把自己的手给她。
“那时我真想过和你结婚。你不是买不到更大的,也不是不肯再做一只。”
我缓了片刻,才把话说完。
“可那只你记得那么清楚,还是亲手给了他。”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
“以前那两只戒指回不来。我们也回不去了。”
我把凳子推回原处。
临走的时候,我想起她得适应用另一种方式出门,还得一点点把原来的生活拾回来。
“好起来吧。为了你自己。”
林乔叫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医院外头正换停车的班,栏杆一会儿升,一会儿落。
周禾在对面一辆车旁边等我,手里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背的那个相机包。
她看了看我,没有问病房里说了什么。
“海边现在还赶得上日落。”她说,“我找到一处可以拍的地方。你想去吗?”
我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已经矮了一点。
今天没有什么非等到明天才能做的事。
“走吧。”
她拉开车门,把相机包从副座移了下去。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