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宗门大师姐,与玄宸师尊相爱千年。
今日本是我与玄宸师尊结为道侣之日。
我没等到玄宸师尊,等来了宗门执法堂的处罚。
「弟子灵汐,盗取师妹灵月先天灵骨,修炼禁术邪法,证据确凿。」
「今革去首徒之位,废去一身修为,打入诛仙台,喂镇守台下的上古凶兽。」
我抬眼望向云端。
玄宸师尊就站在那里,眉眼间是我看了千年的冷淡疏离。
他垂眸看我:「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周围的仙官都松了口气,说这是师尊念在师徒一场,给我最后的体面。
没人问我一句是否冤枉。
下一刻,灵力封禁了我的仙骨,有人在背后狠狠一推。
我从万丈诛仙台上直直坠了下去。
我到最后都想不通,昨日还替我绾发、说要与我共证大道的师尊,怎么转眼便定了我的死罪。
1
坠落的力道戛然而止。
尖利的爪牙撕开了我的嫁衣,凶兽的涎水滴在我脖颈上,腥臭扑面而来。
我被死死按在冰冷的黑石上,浑身骨头像被寸寸碾碎。
意识模糊间,我听见台边守值的两名弟子低声闲谈。
「你说师尊这是何必呢,明明灵汐师姐的先天道体举世难求,偏偏要把她扔下来。」
「你懂什么?小师妹灵月的先天灵根受损,眼看就要仙殒了,唯有灵汐师姐的道体灵骨能移植续命。」
「那直接取便是了,何必安个偷盗的罪名?」
另一人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直接取,灵汐师姐怎肯乖乖配合?再说了,今日这场结侣大典本就是给小师妹冲喜办的。」
「等灵汐师姐的尸骨喂了凶兽,灵骨取出来移植完,师尊转头就和小师妹结侣。全宗门都等着喝喜酒呢。」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师尊真的动了怒。」
「动什么怒?法子还是师尊亲自想的。」
「他知道灵汐师姐最看重师徒情分,也最要脸面,只要安上盗骨的罪名,她宁死也不会辩解。」
原来没有盗骨,没有邪术。
我的师尊道心稳固,我的师妹即将痊愈,宗门上下一派喜气。
只有我,穿着他亲手选的嫁衣,成了他们结侣大典的祭品。
2
凶兽的獠牙咬穿了我的肩骨。
剧痛翻涌上来,可远不及那两句话来得刺骨。
我想起昨夜,师尊坐在我梳妆台前,指尖拂过我鬓边的珠花。
他说:「灵汐,明日过后,你便不是我徒弟了。」
我那时红着脸,以为他是说往后我便是他的道侣。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明日过后,我不仅不是他的徒弟,连活着都不配。
灵力一点点散尽,我的灵魂从残破的身体里飘了出来。
脚下,我穿着嫁衣的身体蜷缩在黑石上,鲜血浸透了大红的衣料,像开了一地惨烈的花。
不远处,我的五师妹青禾,为了护我,被凶兽一爪拍碎了仙元。
她死前还死死抱着我的腿,喊着「师姐快跑」。
还有替我送嫁的四师妹,她本是来给我添妆的,见执法弟子拿我,拔剑相护,被当场废了修为,一同扔了下来。
她断了一条胳膊,却还爬过来,想用自己的身体替我挡住凶兽。
我是最后一个断气的。
因为四师妹把仅存的护身玉佩塞给了我,青禾用命引开了最凶的那只饕鬄。
她们说:「师姐,要死一起死。」
「别怕,我们陪着你。」
3
一股无形的力道扯着我往上飘。
穿过厚重的云层,我落回了玄宸宗的主殿。
殿中张灯结彩,红绸从殿顶垂到地面,比我预想的结侣大典排场还要盛大。
师尊、三位师兄,还有宗门的长老们都在。
灵月坐在最上首的位置,穿着本该属于我的正红霞帔,脸色虽有些苍白,眉眼间却藏不住喜色。
大师兄端着一碗凝神汤递到她面前,语气温柔:「慢点喝,这是我从药王谷求来的,对你的灵根有好处。」
二师兄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温养灵脉的暖玉:「再过几日,等灵骨移植好了,你便能像从前一样修炼了。」
三师兄则抱来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狐,放进她怀里:「别担心,师尊都安排好了。等过了今日,灵汐那边的事一了,就没人再和你抢了。」
我站在殿外的廊柱后,忽然想起这千年来的日子。
我生来便是先天道体,三岁被师尊带上山,是他座下第一个弟子。
我怕冷,他便在我的清汐殿布下万年暖玉。
我爱吃南海的凝露仙草,大师兄每次去南海办事,都会绕路替我采回最新鲜的。
二师兄教我铸剑,我第一次炼器炸了炉,他替我挡下飞溅的火星,手臂上的疤留了三百年才消。
三师兄总爱和我斗嘴,却会在我闭关时,默默替我守在殿外,替我挡下所有前来叨扰的人。
他们曾说,我是玄宸宗的骄傲。
可自从三个月前,流落在外的宗门遗孤灵月被找回来,一切都变了。
4
灵月是前任掌门的孙女,幼时遭遇变故流落凡间,先天灵根受损,命途多舛。
找回来时,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了谁都怯生生的。
师尊心疼,三位师兄愧疚,全宗门都捧着她,说要把她受过的苦全都补回来。
我也心疼她。
我把住了千年的清汐殿让给她,把师尊赠我的本命玉佩、大师兄送我的仙剑、二师兄炼的护身宝甲、三师兄寻来的奇珍异宝,全都摆在她面前,任她挑选。
可她一样都没拿。
她只红着眼圈,拉着我的衣袖问:「师姐,你已经占了我的位置千年,占了师尊千年的疼爱,如今,连师尊的道侣之位,你也要占着吗?」
我那时才知道,她也爱慕师尊。
她流落凡间时,曾遇过山匪,是师尊路过随手救了她。
他不过是递了一瓶疗伤的丹药,说了一句「好生休养」,她便记了整整五百年。
可我与师尊的婚约,是千年前便定下的。
那日师尊牵着我的手,当着全宗门的面,对她说:「本座救你,只因你是玄宸宗遗孤,是灵汐的师妹。」
「本座这一生,只会与灵汐共证大道。」
5
灵月当场便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水米不进,还自行散去了大半灵力,任由灵根衰败。
师尊守在她床边,三日三夜不曾离开。
长老们轮番劝她,她却只反反复复说一句话:「只要师姐还在,我永远都是多余的那个。」
于是后来,所有人都开始劝我让一让。
师尊第一次找我谈话时,窗外的玉兰开得正好。
他叹着气说:「灵汐,你最懂事。她命苦,身子又弱,你便先委屈些时日。」
「等她灵根稳固,情绪安稳下来,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大师兄也说:「师妹,灵月性子偏激,我们若不顺着她,她真的会殒命的。你一向顾全大局,这次便再让她一次。」
二师兄沉默着,只递给我一瓶疗伤的丹药。
三师兄挠了挠头,说:「反正你修为高,道体又强,少几块灵骨也没事。等她好了,我们给你找最好的天材地宝补回来。」
他们都说这只是暂时的。
等灵月好起来,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如今,他们也依旧这样说。
灵月抱着灵狐,指尖绞着衣角,低声问:「师尊,若师姐不肯认命,闹起来怎么办?」
师尊端着茶盏,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会闹。」
「灵汐最看重宗门颜面,也最信我。她以为自己真的犯了错,不会辩解,更不会连累宗门。」
灵月眼中迅速漫上泪水。
「师尊是在怪我吗?在师尊心里,是不是永远都是师姐最重要?」
师尊沉默了很久。
「本座没有这样说。」
6
「可您明明舍不得她!」
灵月哭着站起身,霞帔上的珍珠簌簌发抖。
「你们都舍不得她,又何必来哄我?等她从诛仙台出来,你们还是会围着她转。师尊会心疼她受了委屈,师兄们会怪我,您迟早还是会娶她!」
师尊立刻放下茶盏。
「不会。」
「灵月,本座答应你的事,定会做到。」
大师兄也连忙温声安慰:「等灵骨移植完毕,我们会送灵汐去南海的小岛休养些时日。」
「等你何时彻底安心了,再让她回来。」
二师兄皱了皱眉,开口道:「其实灵汐一直很疼你。你喜欢的流云裙,她连夜亲手绣了给你;你想要的清汐殿,她二话不说便搬了出来。」
灵月猛地摔了桌上的玉盏。
「那是她瞧不起我!她以为施舍几件东西,我便会感激她吗?」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三师兄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不提她。今日是给你冲喜的好日子,别哭了。」
师尊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她面前。
那是他的本命道印,是玄宸宗掌门的信物,从不离身。
「本座答应你,结侣大典之后,百年之内,不会再立灵汐为道侣。」
7
「百年后,若你仍旧不能释怀……」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本座便放她自由,为她另择良配。」
大长老似乎觉得气氛太过沉重,主动换了话题:「诛仙台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大师兄点头:「我已经打点好了,守台的都是我的旧部。」
「台底提前清过场,只留了一只最弱的凶兽,不会伤她性命。止血丹和疗伤的仙泉都备好了,等她昏过去,便立刻取出灵骨,绝不会让她受太多苦。」
二师兄补充道:「我还让药王谷的大夫在台边候着,取骨之后第一时间救治。」
「明日一早,我们便去接她回来。」
大长老放下心来:「那就好。」
「灵汐那孩子最是宽和,知道真相后,最多闹几日脾气。」
「她最敬重师尊,只要师尊好生哄一哄,她定会理解的。」
三师兄笑道:「就是,灵汐师姐最心软了。我多给她带几匣她爱吃的灵蜜,再赔个不是,保准她就不气了。」
他们甚至已经安排好了后续:
师尊亲自去接我,带我去南海养伤。
三位师兄轮番去探望,给我带各种奇珍异宝赔罪。
等我伤好回山,就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所有人都笃定,等明日太阳升起,一切便会恢复原样。
我的灵魂定在原地,心底只剩一片寒凉。
没有人知道,大师兄送去的打点,早就被灵月截下了。
负责传话的执事,早已被她用重利收买。
止血丹、疗伤仙泉,统统都没有送到。
她甚至偷偷解开了诛仙台的封印,放出了所有被镇压的上古凶兽。
她要的从来不是取几块灵骨。
她要的是我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8
半个时辰前,我刚被推下诛仙台。
台底等着我的不是温和的取骨医师,是三只眼冒红光的上古凶兽。
它们围着我打转,腥臭的涎水滴落在我的嫁衣上。
为首的饕鬄晃了晃脑袋,口吐人言:「听说这是玄宸仙君不要的未婚妻?先天道体,吃了正好补身子。」
「是上面有人花了大价钱,让我们毁了她的灵骨,吞了她的神魂。」
青禾当即挡在我身前,举起手里的短剑:「你们敢!」
那凶兽笑出声,震得石壁簌簌掉渣:「一个即将废去修为的罪人,有什么不敢?」
「再说了,是你们宗门的人亲自送她下来的。」
它说着,巨爪便朝我拍了过来。
我奋力推开青禾,却被另一只凶兽咬住了肩膀,狠狠甩在石壁上。
头上的凤冠撞在石头上,珠翠四散滚落。
大红的盖头飘落在地,沾了满地尘土。
9
凶兽的獠牙再次朝我脖颈咬来。
四师妹忽然从侧面扑上去,一剑刺进凶兽的眼睛。
那凶兽吃痛,怒吼一声,一爪拍断了她的剑,也拍碎了她的肩胛骨。
青禾捡起地上的碎石,狠狠砸向另一只凶兽的鼻子。
我们三个女子,一个废了修为,一个断了胳膊,一个只是小菜鸡,凭着一股韧劲,与三只上古凶兽周旋。
四师妹牢牢将我护在身后,替我挡下了凶兽的扫尾。
她的嘴角溢出鲜血,却还催我:「灵汐,往里面躲!别让它们碰你的灵骨!」
青禾举着断剑,挡在我身前,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却一步都不肯退。
「师姐是要做新娘子的人,不能被这些脏东西碰!」
它们本以为三个手无寸铁的女仙,只会吓得瑟瑟发抖。
直到其中一只凶兽被碎石划开了喉咙,痛得嗷嗷直叫,它们才骂骂咧咧地退了几步。
临走前,为首的饕鬄狠狠啐了一口:「装什么?真当你们宗门的人会来救你们?」
「他们如今正陪着宝贝小师妹喝喜酒呢!」
厚重的石门轰然落下,彻底封死了出口。
满室死寂。
青禾用衣袖擦去我脸上的血污,哽咽着说:「师姐,别怕,师尊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10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浑身是伤的她们,许久没有说话。
我们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
或许师尊另有安排,或许师兄们会来救我们。
可凶兽的那番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它们既然敢在诛仙台底如此放肆,便说明我是真的被宗门放弃了。
四师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平静得可怕。
「灵汐,若灵骨真被他们取走,你便再也无法修仙,甚至会成个废人,你怕吗?」
我还没回答,青禾便红着眼摇头:「我不怕死!可我不想让师姐受委屈!」
四师妹摸了摸我的头,像我刚上山时那样。
「我们玄宸宗的女修,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灵骨是你的根本,绝不能让他们拿去给别人做嫁衣。」
她从袖中取出三枚寂灭丹。
这是修士自爆神魂的丹药,服下之后,神魂俱灭,灵骨也会随之寸寸碎裂,谁也拿不走。
「是生是死,我们自己选。」
四师妹说。
「黄泉路冷,我们陪着你,便不怕了。」
青禾立刻接过丹药,重重点头。
我捏着那枚冰凉的丹药,指尖微微发抖。
11
只有青禾还带着几分哭腔:「师姐,我怕。」
「我还没看着你结侣,没看着你和师尊修成正果。」
她才三百岁。
昨日还拉着我的手,闹着说要在结侣大典当日替我拦门,要师尊拿出十瓶仙丹来换新娘。
我抱紧她,喉咙像被仙火灼烧。
我想说别怕。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也怕。
我也不想死。
我明明已经穿好了嫁衣。
师尊亲手在嫁衣的领口绣了并蒂莲,四师妹替我绣了裙摆的云纹,青禾熬夜给我做了绣着同心结的帕子。
师尊答应过我,结侣大典之后,便带我去看东海的日出,去看西昆仑的雪。
我们连道号都想好了,要叫「灵宸」,取我和他名字里各一个字。
可我最终没能等到他来迎亲。
最后,是四师妹拿过丹药,塞给青禾一颗,自己留了一颗。
她笑着对我说:「灵汐,你永远是我们心里最骄傲的大师姐。」
「哪怕没有玄宸宗,你也是你自己。」
师尊留给我的那枚本命玉佩,我一直攥在掌心。
他说过,玉佩在,他便在。
可她们不知道。
所谓的盗骨是假的,所谓的邪术是假的。
师尊的维护是假的,师兄们的疼爱也是假的。
只有我们的死,是真的。
12
天将亮时,师尊独自去了我的清汐殿。
殿中还挂着未取下的红绸。
喜字贴在窗棂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推开门,看见妆台上摆着我未绣完的道侣帕。
帕子上是一对交颈的仙鹤,旁边放着一缕我剪下的青丝。
结发为道侣,生死不相离。
师尊拿起那方帕子,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针脚,许久没有放下。
仙侍在门外躬身道:「仙君,时辰到了。是否现在去诛仙台底接灵汐仙子?」
他嗯了一声。
临走前,又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
「台底阴寒。」
「她昨夜受了惊,别再冻着。」
三位师兄也早早备好了飞车。
车上放着温热的仙露、暖玉炉,还有干净的衣裙。
大师兄特意带上了我最喜欢的凝露仙草,怕我醒了饿。
二师兄揣着新炼的护身玉佩,打算给我赔罪。
三师兄怀里抱了满满一匣灵蜜,都是我爱吃的口味。
路上,大师兄低声嘱咐:「待会儿见了灵汐,都好好认错。」
「她若要发脾气,谁也不许顶嘴。」
几位师兄齐声应下。
师尊坐在另一辆飞车中,手中仍握着那方未绣完的帕子。
13
飞车停在诛仙台边。
值守的弟子见他们一同出现,脸色骤然一白。
「仙、仙君?」
师尊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灵汐呢?打开石门,本座来接人。」
那弟子扑通跪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接、接人?」
「可昨夜送来的手令上说,她是盗取灵骨的重犯,封印所有凶兽,不得给药,不得救治,任何人不得开启石门!」
大师兄神色一沉:「不可能!我明明吩咐过只留一只凶兽,好生照看!」
「我送去的丹药和疗伤仙泉呢?」
弟子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弟子从未收到过!」
师尊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一把揪住弟子的衣领,声音冷得像冰:「昨夜可有人擅动封印?」
弟子嘴唇发抖:「有、有执事拿着小师妹的令牌,说是奉仙君之命,解封所有凶兽,要……要重罚罪犯……」
话音未落,师尊已经纵身跃下诛仙台。
三位师兄紧随其后。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重。
通道尽头,昨夜守值的弟子跪在地上,面无人色。
他们身旁散落着一块染血的绢布。
那是四师妹的手笔。
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凌厉,带着血痕:
「宗门定罪,盗骨邪修,废去修为,喂食凶兽。」
「我等女修,宁死不辱,自碎灵骨,不资贼人。」
「愿来世不入玄宸,不做道徒,不遇师尊。」
14
大师兄只看了一眼,便踉跄着后退。
「不可能……」
「什么喂食凶兽?我们明明只是取几块灵骨!」
二师兄夺过那块绢布,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谁告诉她们要喂食凶兽?谁允许解封所有凶兽的?」
跪着的弟子重重磕头:「是、是宣读执法令的长老说的。」
「他说灵汐仙子罪大恶极,扔下台就是喂凶兽的,没人告诉她们这只是一场戏。」
三师兄怀中的灵蜜匣子掉在地上。
他像是忽然听不懂人话,一遍遍问:「我师姐呢?青禾呢?」
「青禾才三百岁,她什么都不懂,她不会跟着她们做傻事的,对不对?」
无人回答。
沉重的石门被推开。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第一处石洞里,四师妹靠在石壁上,双目紧闭,嘴角带着一丝血迹。
她的身体早已冰冷。
大师兄手中的仙草坠落在地。
他跪着爬过去,将那具冰冷的身体抱进怀里。
「阿韵……」
「师兄来接你回家了。」
「你睁开眼看看师兄。」
15
四师妹没有回应。
第二处角落里,青禾蜷缩在那里,怀里还抱着我的盖头。
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是只是睡着了。
三师兄扑通跪下,伸出手,却不敢碰她。
「青禾……」
「你醒醒,师兄给你带灵蜜了。」
最深处的石台上,我躺在那里。
大红的嫁衣沾满血污,碎裂的凤冠散在身侧。
师尊站在石台边,迟迟不敢上前。
他认得那件嫁衣。
上面的每一颗夜明珠,都是他亲自命人从深海采来的。
他曾无数次想象我穿上它,与他结侣的模样。
却从没想过,真正见到时,会是在诛仙台底。
他终于走了过去,缓缓蹲下身。
我的手无力地垂落着,掌心里,是半枚碎裂的寂灭丹外壳。
还有那枚他送我的本命玉佩,早已被我捏得粉碎。
16
师尊的目光落在我嫁衣的破损处,落在我碎裂的灵骨上。
恰在此时,被抓来的执事和几名守台弟子被押了过来。
为了活命,他们将一切都招了。
「是灵月仙子!是她让我们做的!」
「她给了我们延寿仙丹,让我们截下疗伤的丹药,解封所有凶兽,毁掉沈仙子的灵骨!」
「她说仙君只是舍不得这具道体,只要灵骨碎了,人残了,仙君便不会再要她了!」
「她还说,无论里面闹出什么动静,都不许开门,不许救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剖开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安排。
他们终于知道。
四师妹没有机会闹脾气。
青禾也等不到他们带来的灵蜜。
我更不会抱着委屈,等他们来哄。
他们以为只需让我受一夜委屈,失几块灵骨。
可正是这一夜,玄宸宗三个最鲜活的女仙,都死了。
师尊跪在我身旁,颤抖着伸出手。
他想替我拢好破损的衣襟,却在碰到我冰冷肌肤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僵住。
17
「灵汐。」
「别闹了。」
「本座来接你了。」
「你不是一直想嫁给本座吗?」
「我们不闹了,本座现在就带你回去结侣。」
他将那件雪白的狐裘盖在我身上,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来。
我的头靠在他怀里,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害羞地埋进他胸膛。
诛仙台外,天光大亮。
玄宸宗迎亲的飞车整整齐齐停在台边。
仙露还是温的,暖玉炉也暖着。
清汐殿的玉兰花,开了第一朵。
所有人都来了。
可他们想接回去的人,再也回不去了。
师尊抱着我走出诛仙台时,天宫已经有了往来的仙官。
仙官们认出玄宸仙君的车驾,纷纷避让。
有人好奇地望向他怀中的红衣女子,却不知那不是新嫁娘。
是尸体。
玄宸宗的飞车原本只备了三辆。
如今却远远不够。
师尊命人将宗门所有飞车都调来,又去天界的寿材司买最好的冰棺。
寿材司的仙官听说死了三位仙子,吓得脸色发白:「这么多冰棺,一时凑不齐。」
师尊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那就去别处买。」
「把九天十地的冰棺都找一遍。」
「用最好的寒冰玉。」
18
可四师妹曾经说过,她不喜欢冷冰冰的玉棺,她喜欢桃花,想死后葬在桃林里。
青禾说过,她想回凡间的家乡,看看江南的烟雨。
而我,曾说过结侣大典之后,要和师尊去东海定居,看潮起潮落。
我们从未想过会死在这里。
更没有人为自己选过棺木。
弟子们将石台里的遗体一具具抬出来。
寒冰浸透了她们的衣裙,也冻住了她们脸上最后的神情。
三位师兄跪在冰棺旁。
大师兄抱着四师妹,不停地替她擦脸上的血污。
「阿韵,你最爱干净。」
「我带了干净的衣裙,你醒醒,我替你换。」
可他的手越擦越抖,因为四师妹的身体早已僵硬。
二师兄望着青禾小小的身子,忽然跪伏在地,吐出一大口血。
他一直把青禾当亲妹妹疼。
知道青禾爱吃灵蜜,他每次下山,都会给她带。
昨夜去赴宴前,他还说:「等接她们回来,便告诉青禾,下月带她去凡间逛庙会。」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三师兄蹲在我的冰棺旁,一遍遍整理我嫁衣上的褶皱。
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大红的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19
师尊抱着我,不肯放进冰棺。
他就那样抱着我坐在石台上,坐了整整一天。
我飘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
如果是在从前,见他这般痛苦,我一定会心软。
可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他们知道诛仙台底阴寒,知道我怕疼,知道青禾年幼,知道四师妹身子弱。
他们什么都知道。
可他们仍旧把我们推了下来。
在他们看来,几瓶仙丹,几件珍宝,几句道歉,便足以换来原谅。
天黑时,师尊终于抱着我站起身。
「回宗门。」
他说。
「我们回去结侣。」
我坐在飞车的车辕上,听见这句话,忽然笑了。
原来直到此刻,他仍旧觉得,只要他回头,我便会在原地等他。
飞车缓缓驶向玄宸宗。
来时装满仙露、暖炉和干净衣裳。
回去时,却载满了死人。
车轮碾过云层,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一支迟到了整整一夜的迎亲队伍。
灵月还在宗门大殿等消息。
她一夜未睡,却不是因为担心。
她换了一身崭新的粉色仙裙,头上戴着二师兄送她的暖玉簪。
见殿门打开,她立刻迎上来,眼中带着藏不住的期待:「师尊,姐姐的灵骨取出来了吗?我们什么时候结侣?」
20
无人回答。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
第一辆飞车停下。
大师兄抱着四师妹走下来。
第二辆飞车上是青禾。
再后面,是师尊抱着我。
一具。
又一具。
灵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惨白得像一张纸。
「怎、怎么会这样?」
她后退两步,撞翻了门边的花瓶。
「她们为什么会死?我只是让凶兽吓唬她一下!」
三师兄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沙哑:「你不知道吗?」
「青禾才三百岁!你解封所有凶兽时,难道不知道里面还有孩子?」
灵月猛地摇头,眼泪汹涌而出:「不是我!我没有!」
「是她自己要自碎灵骨的!是她宁死都不肯把灵骨给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三师兄死死盯着她。
下一刻,他将我交给身边的弟子,冲上去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灵月被打倒在地。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望着他:「三师兄,你打我?」
「你说过会补偿我,会永远护着我的!」
三师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也答应过青禾,等师姐结侣大典,就带她去凡间看花灯。」
「可她死了。」
「她再也不会叫我三师兄了。」
21
灵月还在哭,哭得梨花带雨,想去扯师尊的衣袖。
「师尊,我真的没想让她死……我只是太怕了,怕她把您抢走……」
玄宸低头看她。
从前他总觉得这孩子命苦柔弱,处处要让着、护着。
可此刻望着那张涕泪交加的脸,他只觉得无比陌生。
「你怕她抢。」
「所以你就敢私开凶兽封印,截下疗伤丹药,让三只上古凶兽,活活逼死她们三个?」
灵月浑身一颤,还想辩解。
三师兄一脚踹在她肩上,灵力震得她经脉寸断。
「执事都招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赖到谁头上?」
大长老颤巍巍站出来:
「仙君,灵月她也是一时糊涂,灵根受损,心智不稳……」
「心智不稳,就能害人性命?」
玄宸打断他,目光扫过殿内所有长老。
那些曾劝我「让一让」「顾全大局」「她懂事会理解」的人,此刻全都低着头,不敢作声。
他抱紧怀里冰冷的我,指尖抚过我侧脸的血痕。
「灵汐的先天道体举世难求,你们说能救灵月,便瞒着我定下取骨的局。你们说她心软、顾全大局,便理所当然要她牺牲一切。」
「可你们谁问过她一句,愿不愿意?」
殿内鸦雀无声。
没人想到,不过是「取几块灵骨、受一夜委屈」的小事,会死人。
更没人想到,我宁肯自碎灵骨、神魂俱灭,也不肯受半分折辱。
22
灵月被废了灵力,打碎了灵根,扔进诛仙台底的囚牢。
临走前她还在尖叫,说师尊偏心,说我活该。
没人理她。
玄宸把我的冰棺安置在清汐殿。
殿里的红绸没撤,喜字没撕,妆台上还摆着那方没绣完的交颈仙鹤帕。
他日夜守在冰棺旁,不修炼,不理事,就那样坐着,一遍遍地摩挲我的嫁衣,跟我说话。
说他错了。
说他不该默许长老们的主意,不该拿结侣大典做局,不该让我蒙冤受辱。
说他早就备好东海的洞府、西昆仑的雪屋,想等婚后带我去住。
说一句,便咳一口血。
道心动荡,仙基寸寸崩裂。
三位师兄也没好到哪里去。
大师兄遣散了所有弟子,守在四师妹的墓前,种满了她最爱的桃花。
花开了又谢,他就抱着她的断剑,在树下坐一整天。
二师兄闭了死关,丹炉日夜不熄,想炼出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哪怕耗光寿元,也想把我和青禾救回来。
三师兄走遍了三界,去了青禾念叨的江南烟雨小镇,买了满满一囊灵蜜和糖人,回来时人瘦了一圈,眼里再也没了从前的跳脱。
他们都在等一个奇迹。
等我醒过来,骂他们几句,打他们几顿,然后像从前一样,笑着说一句「算了」。
可奇迹,从来不会等追悔莫及的人。
23
第三年,诛仙台突生异动。
冲天煞气从台底翻涌而出,震得九重天晃了三晃。
守台弟子来报,台底所有上古凶兽尽数毙命,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玄宸第一时间赶了过去,三位师兄紧随其后。
他们握紧仙剑,以为是魔物作乱。
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黑雾裹挟着刺骨寒意涌出来。
黑雾中央,站着一个人。
红衣如血,长发披散,眼底翻涌着诛仙台万年戾气。
是我。
我没死。
寂灭丹没能灭了我的神魂,先天道体也没那么容易碎裂。
濒死之际,道体本能护住魂灵,反倒借着寂灭丹的毁灭之力,打碎了所有桎梏。
我在诛仙台底沉眠三年,吸尽台底煞气,吞了所有凶兽残魂。
从前他们说我清正纯良,是玄宸宗最体面的首徒。
如今我成了堕仙,满身邪煞,三界忌惮。
我抬眼,看向石门边僵立的四个人。
玄宸手里的仙剑「哐当」坠地。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灵汐……」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声音发颤,生怕惊扰了幻影,「你还活着……太好了……你真的还活着……」
他伸出手,想像从前一样揉我的发顶。
我侧身避开,指尖凝出一道黑气,狠狠打在他胸口。
他闷哼一声,后退数步,嘴角溢出血丝。
「师姐!」
三师兄惊呼着想上前,又生生顿住。
我扫过他们憔悴的脸,笑了。
「怎么,很意外?你们以为,我会像话本里的冤魂一样,等着你们道歉补偿,然后感动涕零,原谅所有过错?」
24
玄宸捂着心口,眼神痛楚:
「灵汐,我知道你恨我。你想打想骂都冲我来,是我对不起你。」
「清汐殿还给你,掌门之位也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
「玄宸,你是不是觉得,你道个歉、低个头,我就该感恩戴德回到你身边?」
「你是不是忘了,诛仙台底死的不只是我。还有四师妹,还有才三百岁的青禾。」
「她们的命,你拿什么赔?」
大师兄「扑通」跪下,红着眼眶:
「灵汐,是我们的错。你要杀要剐,我们都认。阿韵她……她到死都护着你,她若知道你还活着,一定很高兴。」
「别跟我提她。」
我冷冷打断他。「她挡在凶兽面前的时候,你们在陪灵月喝喜酒。她咽气的时候,你们在盘算怎么哄我原谅。现在她尸骨都寒了,你们倒想起她的好了?」
二师兄也跪下来,捧着一个玉瓶:
「灵汐,这是我炼了三年的仙丹,能温养神魂、修补灵脉……」
「不必了。」
我抬手一扫,玉瓶瞬间化为齑粉。
「你们视若珍宝的先天灵骨,我如今根本不稀罕。」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玄宸面前,一字一句道:
「我今天回来,不是来算账的。我是来跟你做个了断。」
25
玄宸身子一颤:「了断?」
「是。」
我抬手划过虚空,金光渐渐浮现。
那是千年前他亲手打在我仙骨上的师徒印记,还有那份婚约契文。
从前他说,师徒一体,道侣同心,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我指尖凝起煞气,狠狠划下。
「啊——」
玄宸发出一声痛呼,捂住心口踉跄跪倒。
神魂契约被强行撕裂,比剜心剔骨还要疼。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今日,我灵汐,与玄宸宗恩断义绝。师徒名分,就此作废。婚约契书,就此销毁。」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陌路生人。」
我收回手,周身煞气翻涌。
「玄宸,你记住。不是你逐我出师门。是我,不要你了。」
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与不敢置信。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围着他转了一千年、满眼都是他的小徒弟,会有一天,亲口说出不要他。
可他不知道。
诛仙台底那一夜,穿着嫁衣死去的那一刻,心就已经烂透了。
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回来断干净的陌生人。
26
我毁了玄宸宗的护山大阵。那座传承数万年、他引以为傲的宗门大阵,在我手里撑不过三息。
阵法碎裂的瞬间,所有长老齐齐吐血。
玄宸坐在地上,看着我,没有阻拦。
他大概觉得,只要我能消气,毁了宗门也没关系。
可我要的从来不是毁宗门。
我走进清汐殿,带走了四师妹和青禾的遗骨。
殿里红绸落满灰尘,喜字边角泛黄,那方未绣完的仙鹤帕还摆在妆台上。
我看都没看一眼。
玄宸追过来,站在殿门口,声音沙哑:
「灵汐,你要去哪里?」
「与你无关。」
「我跟你一起走。」
他快步上前,想抓我的衣袖,「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给你当牛做马,赎罪。」
我侧身避开。
「不必。玄宸,你的赎罪,对我一文不值。」
「你欠我的,欠她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不要你死,也不要你赎罪。」
「我要你活着。活着守着你的玄宸宗,活着看我逍遥自在,活着日日夜夜想起诛仙台的那一夜,想起你亲手推开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回头。」
「这才是对你最狠的惩罚。」
27
我走了。
带着两位师妹的遗骨,去了江南。
那里有烟雨,有桃林,有青禾想看的小桥流水,有四师妹喜欢的漫山花海。
我把她们葬在桃林深处,立了碑,年年岁岁桃花常开。
我成了三界独来独往的堕仙。
没人敢惹,也没人管束。
我去看了东海日出,看了西昆仑落雪,去了很多从前想去却没机会去的地方。
没有师徒名分,没有情爱枷锁,反倒比那一千年都活得痛快。
偶尔会听到玄宸宗的消息。
听说玄宸仙君疯了。
他辞了掌门之位,日日守在诛仙台边,抱着那件大红嫁衣,一坐就是一整天。
听说他每隔几月就会去江南桃林外站着,远远望一眼,从不敢靠近。
听说三位师兄也散了。
大师兄守在桃花墓旁成了扫花道人,二师兄闭死关再没出来,三师兄依旧走遍三界,只是再也不买灵蜜了。
听说灵月逃了出去,流落凡间成了疯婆子,逢人就说自己是玄宸宗的小师妹、仙君的心上人。
没人信她。
人人都说,玄宸仙君的心上人,早死在了结侣大典那日的诛仙台底。
也有人说,她没死。
她只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28
后来我在凡间茶楼听书。
说书先生讲玄宸宗的往事,讲那位惊才绝艳的大师姐,讲那场惊天动地的结侣大典悲剧。
座下有人叹:「真是可惜,好好一对神仙眷侣,就这么散了。」
也有人摇头:「玄宸仙君也可怜,守了那么多年,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我端着茶杯,轻轻笑了一声。
可怜吗?
我不觉得。
他只是失去了一个爱他的人,和他自以为是的深情。
而我,挣脱了枷锁,丢掉了桎梏,活成了自己的主宰。
这世上最傻的事,就是等着伤害你的人后悔。
他们的愧疚与眼泪,从来抵不上你受过的半分苦。
最好的报复从来不是同归于尽。
是你活得风生水起,耀眼夺目。
而他们永远困在原地,抱着悔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老死,直到魂飞魄散。
都等不到一句原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