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救薇薇,她腿要是废了,这辈子就完了。”
这句话,我这辈子听了两遍。
第一遍是在十七岁那年的雨天,车门夹着我的右手;第二遍是在二十三岁那年,我已经死了。
那天下雨,路滑,我爸开车。后排我坐左边,林薇坐右边。一辆货车闯了红灯,撞在我们侧面。车翻了半圈,卡在护栏和行道树中间,右边车门被压成一张饼。
我从座椅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听见林薇在外面哭。
“姐!姐!我的腿!”
她的腿被压在车门外侧。我被困在车里,右手卡在门轴和车框之间。一开始是麻的,后来是疼。那种疼像有个人拿烧红的铁丝,从手腕一直往里捅。
消防来得很快,吊车只有一台,只能先抬一边。
“里面还有一个!”有人喊。
“一个在车里,手卡住了;一个在外面,腿压住了。先抬哪边?”
我妈跪在泥水里,头发贴在脸上,抓着救援人员的胳膊:
“先救我小女儿!她腿压住了,明天还要去老师那儿上课,她艺考——”
“你大女儿在里面。”那人说,“手卡在门缝里,硬抬会断。”
“断就断。”
这四个字是我爸说的。
我从门缝里看见他的鞋,一双沾了泥的黑皮鞋,站得很稳。
“她一个弹琴的,手断了也不至于没命。”他声音不高,清清楚楚,“薇薇的腿要是废了,一辈子坐轮椅。你让她怎么活?”
我妈的哭声停了一下。
她隔着碎成蛛网的玻璃看着我,眼泪把睫毛糊成一缕一缕,嘴唇动了好几下。
我以为她会说对不起。
她说的是:“晚晚,你忍一忍。”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妈,我半个月后要艺考。
我想说,我练了十一年,从六岁开始,每天四点半起床。
我想说,我疼。
但车门落下来了。
声音很轻,像掰断一根芹菜。
我听见有人在叫,叫得很惨,后来才知道那是我自己。
……
我在医院醒来,右手打了钢板,从手腕到肘,一整条胳膊像根白萝卜。
医生站在床尾,话说得很客气:三处粉碎性骨折,正中神经断裂,接上了,但恢复到能弹琴的概率,三成。
“三成。”我妈重复了一遍,然后哭了,“怎么会这样……”
我爸站在她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
“行了。”他说,“哭有什么用。”
那天下午,林薇坐着轮椅被推进来,腿上打了石膏。她眼睛肿得像桃子,抓着我没受伤的那只手:
“姐,都怪我,要不是我非要走那条路……姐,要不我以后不弹琴了,我把老师让给你……”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妈在旁边拍她的背:“薇薇你别自责,这怎么能怪你。”
我爸说:“你姐手伤了,你更得好好弹,把你的、你姐的,一起弹出来。”
林薇点着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对。我们是一家人,她弹出来,就等于我弹出来了。
于是我躺了三个月。石膏拆了,手指能动了,但动得很慢,像别人的手。老师说,再等等,先养着。
等到艺考报名截止那天,我爸说:“今年别报了,明年再说,家里也紧。”
我说好。
等到第二年,我还是没弹成。手一用力就抖。
我妈说:“不弹就不弹,学文化课一样考大学。”
我信了。
然后我落榜了。
分数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夜。桌上的谱子摞了半米高,最上面那本《肖邦练习曲》,扉页上是我六岁写的名字,歪歪扭扭。
复读那年,我瘦到八十几斤,走在路上,风一吹都晃。
我记得那天我在过马路。
一辆黑车,车牌尾号 6688。
我最后看见的东西,是那个尾号。
后来我死了。
死在二十三岁,一个没有下雨的下午。
……
再睁眼,是医院的天花板。
那种医院特有的、白色带点黄的吊顶,一格里一格里的,中间一盏灯管,有一根在闪。
我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很久。
右边胳膊沉甸甸的,石膏还在。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我睁着眼,笑了:“醒啦?你运气好,送来得及时。”
“今天几号?”我问。
她说了个日期。
我听完,闭上眼,又睁开。
是十七岁那年的十二月三号。车祸后第二天。
我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热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口子,结着血痂,还没好。
我又摸了摸右手,隔着石膏,能感觉到那种闷闷的、钝钝的疼。
我笑了。
护士被我笑得发毛:“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是不是撞到头了……”
“没事。”我说,“我就是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我半个月后有场艺考。”
她愣了一下:“那……那你这手……”
“不考了。”我说。
我躺在病床上,很平静地想:这次,我不考了。
我也不打算,再当那个“懂事”的人了。
……
我妈是第二天来的,拎着一个保温桶。
“晚晚,妈给你炖了排骨汤。”她把桶放在床头柜,坐下来,看了我一会儿,眼圈红了,“那天……那天妈不是不救你,是那个门只能抬一边,妈也是没办法……”
她说着,伸手来摸我的脸。
我把脸偏过去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妈,”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妈心里——”她叹了口气,“妈这几天都没睡着,一闭眼就听见你喊。”
“我喊什么了?”
“你喊妈。”
“哦。”我说,“我记不清了。”
她哭起来,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她哭,心里很安静,安静得像在看别人家的事。
要是以前,我会去哄她。我会说妈你别哭,我不疼了,我真的不疼了。
这一次我什么都没说。
她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了,擦擦眼睛:“你妹妹等会儿也来,她非要来,我说你姐要静养,她不听。”
“让她来。”
林薇来的时候,坐的轮椅,我妈推着。她穿了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有那种没受过苦的干净。
“姐。”她把轮椅挪到床边,眼睛一红,“我对不起你。”
“嗯。”
她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答。
“姐,我那天真的吓死了,我以为我要死了。”她抓着床单,“我腿压着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再也站不起来了,我还没考大学,我还没……”
她说着说着,自己哭起来了。
我妈在旁边递纸巾:“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好好的,可姐姐的手——”
“你姐的手也会好的。”我妈说,“医生说了,好好养,能恢复。”
林薇抬起眼看我:“姐,那你还能弹琴吗?”
“不能。”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那……那艺考……”
“不考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睛却亮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得像错觉,但我看见了。
上一世我也看见了。只是那时候我把它解释成“她替我难过”。
“姐,你别难过,我替你去考。”她说,“我把老师教我的都学会了,我弹给你听。”
“好啊。”我说,“你弹。”
她真的弹了。就在病房里,用手指在空气里弹,一边弹一边哼,是《钟》。
弹到第三小节,有个音跑了。
上一世我听见了,我没说。
这一世我说了:“这里错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
“第三小节,第三个音。”我说,“李斯特不会那么写。”
林薇的脸慢慢红了。
“我……我可能记错了。”
“嗯。”我说,“你记错的地方还有十七处。”
我妈皱眉:“晚晚,你怎么这么说话,你妹妹是关心你。”
“我知道。”我说,“我夸她呢。她记得十八个小节,很厉害了。”
我笑了。
“毕竟我只练了十一年。”
……
我爸是第五天来的,带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把病房门关上,坐在床边,没先说话,先给我削了个苹果。削得很慢,皮一整条,没断。
“晚晚,爸跟你说件事。”
“嗯。”
“咱家这个情况,你也知道。”他把苹果递给我,“你妹妹学琴,一年学费加请老师,二十多万。你妈身体不好,家里就我一个人挣钱……”
“嗯。”
“爸不是不管你。”他说,“爸是想跟你商量。”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沓纸。
“这是份协议。”他推到我面前,“爸找律师写的。”
我低头看。
第一页标题:《关于自愿放弃相关权益的声明》。
内容大意是,我,林晚,自愿放弃对林家全部财产、房产、公司股份以及“因本人身世问题可能产生的一切主张”的继承权和追索权,今后与林家无任何财产纠纷。
最后一行是:“本人已知悉并自愿签署。”
我看完了。
“身世问题。”我念了一遍,“爸,我有什么身世问题?”
我爸削苹果的手停了。
“没有没有,”他说,“律师的模板,都是这么写的,图个干净。”
“哦。”我说,“图个干净。”
“你别多想。”他把笔递过来,“就是走个形式。你还小,将来家里的东西,爸妈肯定不会亏待你,写这个,是怕以后你妹妹跟你争,闹得难看。你先签了,将来爸妈给你留一份,私下给,没人知道。”
我拿着笔,看着那张纸。
上一世没有这一步。
上一世我一直躺在床上,一直很懂事,一直觉得家里紧,一直到我死,他们都没提过什么协议。
这一世我提前三天下了床,提前说了“不考了”,他们就提前拿来了这个。
人在你还会争的时候,才会想到让你先放弃。
“我不签。”我说。
我爸的脸沉了。
“晚晚。”
“我签。”我又说。
他愣住。
“我签,”我把笔帽拧开,“但是我要加一句。”
“加什么?”
我在最后那行字下面写:以上内容,本人自愿,且知悉全部事实。
“知悉全部事实。”我把纸推回去,“这样才干净,对吧,爸?”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知悉什么事实?”
“不知道。”我说,“所以我才要写。万一将来我知道点什么,这份协议就作废了。爸,你不是说图个干净吗?那就干净到底。”
我爸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纸袋,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晚晚,你变了。”
“嗯。”我说,“手断了,人总得长点记性。”
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把枕头底下那张纸抽出来。
那是我昨天趁护士不在,用左手一个字一个字描的。
一模一样。
……
我开始查自己的身世,是在出院后的第三天。
上一世我死之前,看过一条新闻。说沈家找了二十年的女儿,找到了一些线索,当地挂出了悬赏。当时我在公交车上刷手机,还跟同事说了一句“有钱人真会玩”。
这一世我记得那条新闻里的每一个细节:出生医院、日期、一个模糊的、打了马赛克的B超单。
跟我同一天,同一家医院。
我去了那家医院。
档案室的人说,二十年前的产科记录早就移交了,查不到。
我说我是当事人,我要查出生证明存根。
她翻了一会儿,给我一张复印件。
上面写:产妇 宋XX,女婴,体重三点二公斤,X年X月X日X时X分。
那一栏的“母亲姓名”,被涂掉了一块,又补写上去,笔迹不一样。
我盯着那团涂改看了很久。
“这怎么回事?”
“老档案,那时候都手写。”她把复印件收回去,“别看了,看也看不明白。”
我没走。
我在医院门口坐到天黑,等到一个推着清洁车的老太太出来,我问她认不认识二十年前产科的人。
她说:“产科的老护士,退休了,住在城西,姓方。”
我第二天就去了城西。
方护士七十多岁,耳朵有点背,我大声说了三遍,她才明白。
“抱错?”她把手里的毛线放下,“哪一年?”
我说了年份和日期。
她想了想,突然“哎哟”一声。
“那天停电。”她说,“那天晚上停电,产房里点的是应急灯,两个产妇一起生的,一个四点二十,一个四点四十。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手腕上的牌子掉了两个,我拿笔重写的,写完放在台子上,后来……”
她看着我。
“后来怎么样?”
“后来有个男的,第二天一早来,说要接孩子出院,我给他抱的那个,他说不是,说他们家是男孩。我去查,抱错了,又换回来。”她叹气,“那年头乱,忙得脚不踩地,谁记得清。”
“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她说,“就记得他穿件灰夹克,头发梳得很光,说话很客气,还给我塞了两包烟。”
我坐在她家的小板凳上,手心里全是汗。
“方阿姨,”我说,“你还记得,另外一个孩子,被谁抱走了吗?”
“那家姓沈。”她说,“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家男人后来出事了,家里人来找过孩子,来一回哭一回。”
“找过孩子?”
“找了。”她说,“找了好多年。”
我从她家出来,站在巷口,风把脑子吹得清清楚楚。
沈家找过。
那为什么,没找到我?
……
回家那天晚上,我翻了我爸的书房。
上一世我从来不敢进那个房间。这一世我进去了,用左手,一格一格地翻。
第三个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上了锁。
锁是老式的,我用一根发夹捅开了。
盒子里有钱,有存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
半张报纸。
被火烧过,只剩下右下一角。
上面有字:……寻找1999年X月X日于XX医院出生的女婴……特征:右手腕内侧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浅褐色胎记……
底下是一个电话号码,后面还印着“重谢”。
我抬起右手。
石膏拆了,手腕内侧,有一枚浅褐色的胎记。
我一直以为那是胎记。
原来那是记号。
我把那半张报纸对着灯看。纸边是烧的,不是撕的,烧得很整齐,从中间开始,往两边烧,烧到一半自己灭了。
有人烧过它,没烧干净。
我把报纸叠好,放进兜里。
然后我把我爸的那把锁,重新锁上,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
下楼的时候,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剧,头也不回:“这么晚不睡,干什么呢?”
“找本书。”
“你那手别乱动。”
“嗯。”
我上楼,把门关上,坐在床上,把那张报纸摊开。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上一世,我被车门压断手的时候,他们在雨里商量着救谁。
这一世我知道了,他们不是商量着救谁。
他们是在商量,怎么让那个“没用”的孩子,继续没用下去。
……
第二年的三月,市里有个青少年钢琴比赛,金奖可以加分,还有一笔奖金。
上一世这个金奖是我拿的。车祸以后,是林薇拿的。
这一世我不参赛了。
林薇拿了金奖。
颁奖那天我没去,我在学校上晚自习。我妈打电话来,声音很高兴:“薇薇拿金奖了!电视台都来拍了!你怎么不来?”
“我补课。”
“补什么课,你妹妹这么大的事……”
“妈。”我说,“恭喜她。”
我挂了电话。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半年我像变了个人。四点半起床,十二点睡,中间除了吃饭,全在做题。左手写字,一开始歪歪扭扭,后来写快了。
第一次月考,我从年级三十名掉到五十二名。第二次,十九名。第三次,第七名。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林晚,你这成绩……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嗯。”我说,“手断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不是练琴的吗?”
“不练了。”
“可惜。”
“不可惜。”我说,“弹琴的人多,考京大的人少。”
他看了我半天,笑了:“你这孩子。”
我也笑了。
上一世我信了他们的话,信了“手断了也没关系,文化课一样考大学”。可我从来没真的努力过,因为我心里一直在等,等手好起来,等能重新坐到琴凳上。
我等了六年,等到死。
这一世我不等了。
……
林薇的庆功宴办在四月,酒店三楼,摆了十二桌。
我去了。我妈说“一家人总得齐齐整整”,我爸说“你也该出来走走”。
我穿了件黑色的毛衣,头发扎在脑后,坐在最偏的那桌。
林薇穿的白色礼服裙,头发做了造型,站在台上讲话,说感谢爸爸妈妈,感谢老师,感谢姐姐。
“我姐姐本来比我弹得好。”她拿着话筒,眼圈红了,“是我姐姐的手……所以这个奖,我想送给姐姐。”
全场鼓掌。
我姑在旁边小声说:“这孩子心善。”
我婶说:“就是可惜了晚晚,多好的苗子,那手……”
“哎,”我姑压低声音,“你说这孩子也是命苦,抱错的事到现在都没个说法,也不知道亲爹妈是谁。”
“你别提这个。”我婶说,“人家家里不愿意听。”
我夹了一块鱼,慢慢吃。
我爸端着酒杯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晚晚,爸跟你说个事。”
“嗯。”
“江家那个孩子,江砚,你认识吧?”
我抬眼看我。
认识。上一世我手废了以后,江家退了婚。江砚跟林薇好了,还在朋友圈发过一张合影,配文是“遇到对的人”。
我妈当时说:“人家江家条件好,看不上咱们也正常。”
我说没事。
现在我爸又提起他。
“江家那边有意思。”我爸喝了口酒,“想把江砚跟薇薇定下来。薇薇还小,我想着……”
“挺好的。”我说。
“我是说,”他看着我,“江家还有个老二,条件差一点,但是人老实。你要不要见见?”
我放下筷子。
“爸,”我说,“你是想让我嫁人,还是想让我别碍事?”
我爸的脸僵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十七。”我说,“我还没高考。”
“见个面又不耽误。”
“那你去见吧。”
他站起来,脸黑得像锅底。
走到一半又回来,压低声音:“林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最近神神叨叨的,翻我书房,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抬头看他。
“你翻我东西了?”他问。
“爸,”我说,“你烧东西的时候,火没点好。”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
“那半张报纸我给你留着呢。”我说,“挺好看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
“爸,你放心。”我说,“我不闹。我等着。”
……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沈家的人来了。
那天是爷爷的七十大寿,在老家祠堂办,亲戚来了三十多口。我爸是长子,忙前忙后,脸都笑出了褶子。
上午十点,三辆黑色的车停在祠堂门口。
最前面那辆下来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看了看门牌。
后面那辆下来一个女的,五十岁上下,头发盘得很整齐,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再后面,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长得很好看,站在那儿不说话。
我爸迎上去:“几位是……”
“沈家。”那个男人说,“找林晚。”
祠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爸的脸白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沈家?哪个沈家?”
“做古董的,姓沈。”男人推了推眼镜,“十七年前,你们从我们手里抱走过一个孩子。”
我爸后退了一步。
“没有的事。”他说,“你们搞错了。”
那个女的往前走了两步,眼睛在人群里扫,扫到我,停住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胎记。”她说,“你手腕上有胎记。”
我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抬起手。
她走过来,蹲下身,捧着我的手腕,看了很久。
“是我女儿。”她说,“我知道,是我女儿。”
祠堂里乱起来。
我姑姑说:“这怎么回事啊?”
我婶说:“认错人了吧?”
我爸大声说:“你们有证据吗?就凭一块胎记?”
“有。”那个年轻人开口了,声音很平,“DNA。”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告,摊在供桌上。
“三份样本,两个独立机构,亲权概率 99.99%。”
他看了我一眼。
“我叫沈知珩,是你哥。”
……
后来发生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很痛快。
我爸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僵着,像一块放了三天的肉。
“沈先生,”他干笑,“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晚晚是我养了十七年的女儿,我们对她跟亲生的一样……”
“一样?”沈知珩说,“哪一样?”
“衣食住行,一样没少。”
“那车门呢?”
我爸不说话了。
沈知珩从包里又拿出一叠纸。
“去年十二月,XX路车祸。”他念,“同一辆车,两个女孩,一个在车内,一个在车外。消防记录,吊车只能救一侧。家属签字:先救车外那个。”
他把纸转过来,对着所有人。
“签字的是您,林先生。”
祠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那不是我签的……”我爸的声音抖了,“那是当时情况紧急,我们……”
“紧急情况,选择了小女儿。”沈知珩说,“正常。”
他把纸放回包里。
“我们把林晚接走,跟这个没关系。”他说,“我们是来接我们女儿的。至于她这十七年过得怎么样,我们慢慢算。”
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我妈,沈家的那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把佛珠摘下来,套在我手上。
“晚晚。”她说,“妈来晚了。”
她的手在抖。
“我们找了你十七年。”她说,“你爸走那年,你才一岁。我在外地,回来的时候,医院说孩子被人抱走了,我找遍了这个城市……”
她停下来,深呼吸。
“我不怪谁。”她说,“我接到我女儿了。”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佛珠。
上一世,我到死都没等到这句话。
“阿姨。”我说。
她愣了一下。
“妈。”我改口,“我等你们,等了很久。”
……
我爸急了。
人急了,就会说真心话。
“沈太太,我们也是受害者!”他往前一步,“当年医院出的事,我一个大男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去过你们家,那时候你们家那个情况,乱七八糟的,我去了三趟,门都没人开!”
“所以你把我女儿留下了。”沈太太说,“留了十七年。”
“我养她!”
“你养她。”沈太太重复了一遍,“然后在她十七岁那年,让她签了一份放弃声明。”
我爸的脸,彻底白了。
我在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这个?”
全场的目光都转过来。
我把那张纸摊开,放在供桌上,压在DNA报告旁边。
“爸,你让我签的。”我说,“我签了,还复印了一份。”
沈知珩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又递给他妈。
沈太太看完,手背上的青筋都出来了。
“我女儿。”她声音很轻,“在你们家,连继承权都要放弃。”
“沈太太,这是律师的模板——”
“模板。”沈知珩笑了,“那这个呢?”
他从包里拿出第三样东西。
一张烧了一半的纸。
“这是你们家书房的炉子里,没烧干净的。”他说,“我们的人上周去的,你们家保姆收的垃圾。”
我爸的腿晃了一下。
“你们找了她十七年。”沈知珩把那张报纸的残页举起来,“这是你们发的寻人启事,登了三年。他收着,烧了。”
“你们不是不知道。”他说,“你们是知道,然后选择不还。”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烧芯的声音。
我姑姑转过脸去。
我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我爸张着嘴,半天,说了一句:“我那是……那是怕她知道了难过。”
“怕她难过。”沈知珩点点头,“所以让她在你们家,当了十七年的替补。”
“我没有——”
“那她为什么弹了十一年琴,最后一刻被放弃的是她?”
没人回答。
沈知珩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走吧。”
……
走之前,我提了一个要求。
“等一下。”
所有人看着我。
我走到林薇面前。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白色礼服裙的替代品,一套米色套装,脸白白的,嘴唇在抖。
“姐……”
“别叫姐。”我说,“你比我大两个月。”
她的眼泪掉下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练琴练到手抽筋,你不知道我四点半起床,你不知道我那天在车里,听见妈说先救你。”
她哭着摇头。
“我不怪你。”我说,“你被爱着,你当然不知道。”
我转过头,看着我爸。
“爸。”我说,“我最后叫你一声爸。”
他抬起头。
“你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我说,“房子、股份、那点钱,我一分不要。协议我签了,你们留着,将来给你亲闺女。”
“我只要一样。”
“什么?”
“我的名字。”我说,“我叫沈知晚。从今天起,跟你们家没关系了。”
我从包里掏出户口本复印件,放在供桌上。
然后我把我妈当年给我买的那块玉坠摘下来,放在复印件上面。
“这个还你。”我说,“你买给我的时候,说保平安。那年我八岁,你花了三百块。我记得。”
我妈哭了。
她哭得很厉害,比在雨里那次还厉害。
“晚晚,妈对不起你……”
“妈。”我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选了他。”
我看了一眼我爸。
“你们俩,永远选他。”
我转身走了。
身后很乱,有人在哭,有人在劝,有人在骂,我爸在喊我的名字,喊了三声。我没回头。
走出祠堂,太阳很大。
沈知珩撑开一把伞,遮在我头上。
“热不热?”他问。
“还行。”
“妈在车里等你。”他说,“她说要带你回家吃顿饭,家里炖了汤。”
“什么汤?”
“排骨。”他说,“她说你小时候肯定爱喝排骨汤。”
我站在那儿,突然就哭了。
哭得很难看,一点都不体面,像十七岁的小孩。
沈知珩没说话,就把伞往我这边斜了斜。
……
那年六月,我考了六百八十七分。
全省一百三十二名。
京大的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寄到的,寄到了沈家。
那天我妈——沈家的那位——拿着那个信封,手抖得打不开。
“你拆。”她把信封塞给我。
我拆了。
红色的纸,烫金的字。
“京大。”
我妈哭了。
我爸——沈家的那位,走得早,没等到这一天。我妈把通知书放在他的照片前面,摆了一双筷子。
“你女儿考上了。”她说,“京大。”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温和。
沈知珩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整条,没断。
“哥。”我说。
“嗯。”
“你削苹果跟一个人很像。”
他手停了一下:“谁?”
“没什么。”我说,“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入学那天,沈知珩送我去北京。
车过高速,路过一个服务区,他停下来买水。
我下车,站在停车场边上,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开过去。
尾号 6688。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钟。
“怎么了?”沈知珩走过来。
“没什么。”我说,“一辆车。”
“认识?”
“不认识。”我说,“就是觉得,这个号挺不吉利的。”
他笑了笑,把水递给我。
“走吧。”他说,“京大不让迟到。”
我上了车。
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我摸了摸右手腕。
石膏早就拆了,骨头长好了,只是手指还有点僵,弹不了琴,但能写字,能翻书,能在键盘上敲字。
够用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上一世,我把所有的恨都咽下去,活成了一个懂事的人,然后死在一辆尾号 6688 的车下面。
这一世,我不懂事。
我签了该签的字,拿了该拿的分,回了该回的家。
有人问我恨不恨。
恨。
但恨不能当饭吃。
我得先活得好好的,让他们看着。
看一个被放弃的孩子,怎么自己走回来。
车进了北京。
天很蓝。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高楼,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病房里的那根灯管。
有一根在闪。
我当时想,等它灭了,我就重新活一次。
现在它灭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