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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31:54

1.

林晓在透析室外面刷到阿玲朋友圈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欠费单。

三千七百块。她妈这个月的透析费,加上上次欠的,一共三千七。她银行卡余额一千二,花呗额度还剩八百,借呗上个月已经逾期了。护士刚才出来跟她说,账上没钱了,下次透析之前得先补上。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透析室的门开开合合,有病人被推出来,脸色蜡黄,胳膊上扎着绷带。

阿玲的朋友圈就是这个时候刷出来的。

配图是一张泳池边的照片:椰子插着吸管摆在白色圆桌上,背景是金碧辉煌的大楼,玻璃幕墙反着光。阿玲穿着吊带裙,脚上是一双她认得出牌子的凉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文案写着:“缅北客服,底薪一万五,包机票食宿,不会可教,姐妹来我罩你。”

林晓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她认识阿玲,以前在同一家客服公司干过,工位挨着,一起吃过半年的外卖。阿玲比她早走半年,走的时候说去深圳发展,朋友圈也确实发过深圳湾的照片。后来定位慢慢变成了西港,再后来是缅北。林晓没多想,那会儿她妈还没查出尿毒症,她自己的日子也还过得下去,顾不上琢磨别人。

她给阿玲发了条消息:“还招人吗?”

阿玲秒回:“姐妹!等你这句话等半年了。你把身份证发我,我安排。”

林晓犹豫了三天。

第一天她想的是:缅北,网上那些新闻她不是没看过,电诈、割腰子、水牢。她把阿玲的朋友圈从头翻到尾,翻了两年,照片里的阿玲从深圳写字楼换到东南亚泳池边,生活肉眼可见地变好了。她想,万一呢?万一阿玲走的是正规路子呢?万一那些新闻说的是别的园区呢?

第二天她去医院看她妈。她妈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看见她就笑,说今天透析完感觉还行,不恶心了。林晓坐在床边给她妈削苹果,削到一半她妈说:“晓晓,隔壁王叔又借了五千给咱们,你以后挣钱了记得还人家。”

她把苹果递过去,说好。

第三天晚上,她把身份证拍照发给了阿玲。阿玲说需要先交五千块“介绍费”,到了缅北第一个月工资里退。林晓找同事借了五千转过去。她跟公司请了年假,说去云南旅游。走之前去医院看了她妈,她妈拉着她的手说“早点回来”。

她说好。

偷渡那天晚上下着小雨。一辆面包车拉着她和另外四个人,在山路上开了四个小时。车里没人说话,司机放着山歌,声音开得不大。坐在林晓旁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全程抱着一个双肩包,手指一直在拉链上来回蹭。

中间换了三次车。第一次是从面包车换到另一辆面包车,第二次是从面包车换到一辆SUV,第三次是摩托车。两个人夹着她,路两边全是林子,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摩托车开了大概半小时,林晓问开车的还有多久,那人说“快了”。

过了一条河。河不宽,水到膝盖,河底是碎石,踩上去硌脚。河对岸停着一辆皮卡,车斗里坐着两个穿迷彩服的,手里拿着枪。林晓看了一眼,不敢再看第二眼。

她的手机在过河之前就被收走了。收手机的人说“到了园区统一发新的”。林晓问能不能先留着,那人把手机往包里一塞,没理她。

皮卡开进一道铁门,门头上挂着块牌子,中文写的:“欢迎来到大家庭。”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有,表情都一个样:面无表情。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有人站在院子中间发呆。路灯很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黄扑扑的。

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了林晓一眼,说了句:“新来的?分到B区。”

林晓问:“阿玲呢?她说来接我。”

男人翻了一页文件夹:“阿玲?人事组的那个?她上个月调到C区了。你见不着她。”

林晓被带进一栋楼,走廊两边全是房间,门都关着,里面传出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像很多人同时对着手机喊话。她被推进一间十二人宿舍,上下铺,床单发黑。一个女孩蹲在墙角哭,旁边的人没人看她。

林晓问上铺:“这里到底干什么的?”

上铺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

那句话是:“你完了。”

2.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晓被叫起来。

宿舍里的人都动了,窸窸窣窣穿衣服,没人说话。一个穿马甲的男人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喊了声“集合”,所有人往外走。林晓跟着人流下楼,进了二楼一间培训室。

培训室不大,摆着二十多张桌子,桌上放着手机和打印册子。前面站着一个瘦高个男人,姓周,自称“周组长”。他扔给每人一部手机和一本打印的册子,封面写着《业务知识学习》。

林晓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的是“人设打造”:年龄32到38岁,单身或离异,爱好健身、高尔夫,学历名校,工作大型公司白领。册子后面附了几十张照片,全是同一个人,一个长相不错的女人,从不同角度拍的,自拍、健身照、下午茶照、开车照。

周组长说:“从今天起,这就是你。你叫陈雅,三十四岁,离异,在上海做金融。记住了。”

林晓说:“我是大专毕业,客服,二十五岁。”

周组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旁边一个男的走过来,一巴掌扇在她后脑勺上。不重,但声音很响。

“组长跟你说话,你听着就行。”

林晓没再说话。她把册子从头翻到尾,一百多页,全是话术:怎么开场、怎么聊感情、怎么从感情转到投资、怎么让目标“自愿”充钱。册子最后一页印着一行字:“要么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她分到的组做“欧美盘”,用翻译软件和美国人聊天。她假装不会打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周组长过来看了一眼,骂了句“废物”,把她调到了“国内组”,做杀猪盘。

国内组的组长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说话轻声细语。她跟林晓说:“你好好干,三个月内出业绩,就能升到‘自由组’,到时候可以在园区里走动,不用天天关在楼里。”

林晓问:“自由组能出去吗?”

组长笑了:“出去?你想什么呢。自由组就是能在院子里走,不用坐班。想出这个铁门,你问问坤哥。”

坤哥是B区主管。林晓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第三天,他来培训室转了一圈。穿Polo衫,戴金链子,说话慢条斯理。他走到林晓面前,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说:“新人?打字这么慢。”

林晓说:“刚学。”

坤哥没再说话,走了。旁边的人说,坤哥不打人,但他让手下把人关进狗笼。院子东边有一排铁笼子,一米高,人蹲在里面直不起腰,太阳晒一天,没水没饭。

“上个月有个哥们跑,被抓回来,在笼子里蹲了两天。后来不跑了。”

林晓把这句话记住了。

她还记住了另外几件事。园区一共三栋楼:A区是办公楼,她没进去过,听说做的是大单;B区是她待的地方,一楼培训、二楼宿舍、三楼是“业绩好的”住的单间;C区在院子最里面,铁门焊死,她只远远看过一眼,门口有个岗亭,站岗的人换班时间是早上七点和晚上七点。

院子东边是狗笼,西边是食堂,南边是大铁门,门口两个持枪的。北边是围墙,两米多高,顶上拉着铁丝网。

她每天上厕所的次数比别人多。每次去厕所,她走不同的路线。走廊、楼梯、后门、食堂侧门。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张图,每天睡前默一遍。

3.

林晓在国内组待了一周,一单没出。

组长开始不耐烦了。每天早会点名,林晓的名字后面永远写着“0”。第八天,组长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根橡胶棍。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真不会聊。”

组长看了她几秒,把橡胶棍放下了。“再给你一周。再不出单,你去后院搬货。”

搬货是园区里最差的活。林晓见过搬货的人,每天从货车上卸箱子,搬到仓库,一箱几十斤,一天搬几百箱。搬完回宿舍倒头就睡,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想搬货。

第九天,她开了第一单。金额不大,五百美金,一个美国老头充的。她按照册子上的话术聊了三天,从“你相信缘分吗”聊到“我叔叔在做区块链”,最后老头充了五百。组长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新人破零。”周组长路过她工位的时候拍了拍她肩膀,说了句“还行”。

林晓笑了一下。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开始刻意跟人搭话。食堂打饭的时候排在贵州口音的人后面,宿舍里帮上铺倒水,培训课间跟旁边的人聊老家在哪。她发现园区里大部分人都是被骗来的,有欠网贷的,有找不到工作的,有跟家里吵架跑出来的。所有人都想跑,但没人敢动。

第十一天,她在食堂后门碰见了一个人。

贵州来的,姓赵,在后厨帮工,负责洗碗和搬菜。赵哥三十出头,来了四个月,也是被骗来的,一直没跑,因为“跑不掉”。他每天的工作是从货车上卸菜、搬进后厨、洗菜、洗碗,从早干到晚,一个月给一千块“生活费”,说是攒着,走的时候一起给。

林晓问他:“你想不想走?”

赵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你有办法?”

“有。但需要你帮忙。”

赵哥把洗碗的手套摘下来,塞进水池里。

“说。”

林晓蹲在食堂后门,拿筷子在水泥地上画。画了一个方块是办公楼,一个方块是食堂,一个方块是狗笼,一条线是大铁门,另一条线是北墙。

“停电的时候,监控停。监控停的时候,狗笼那边看守会松懈。我查过了,坤哥每天下午三点喝绿豆汤,晚上七点半再喝一次。停电他也会来,他那个手电特别亮,在食堂门口就能看见。停电那会儿,老吴看狗笼,他手机没电了就在椅子上干坐着,只要不弄出大动静,他不会动。”

赵哥听完,蹲在那看了一会儿地上画的图。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这些?”

“从第一天。”

赵哥把洗碗手套重新戴上:“停电一般是月中。上个月是十五号。你等着。”

4.

林晓等了九天。

第九天下午,园区广播响了:“今晚七点至九点线路检修,停电两小时。各部门提前做好准备。”

林晓在宿舍里坐了一下午。她跟组长请了假,说肚子疼,组长看了她一眼,说“别耽误明天出单”。她点头。

六点五十,灯灭了。

园区里一片骂声。有人喊“怎么又停”,有人拿手机开手电。林晓摸黑出了宿舍,走的是她记了十几遍的路线:宿舍后门→走廊尽头→食堂侧门→后厨。

赵哥在后厨等她。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绿豆汤和一碟咸菜。

“坤哥每天七点半喝第二碗。停电他也会来,他那个手电特别亮,在食堂门口就能看见。”

林晓接过托盘:“狗笼那边谁看着?”

“老吴。停电的时候他一般坐在笼子旁边的椅子上抽烟,手机没电了他就干坐着。你只要不弄出大动静,他不会动。”

林晓端着托盘从后厨出来,绕到食堂正门。果然,一道手电光从办公楼方向晃过来,是坤哥。他走路不快,手电照着前面的路。

“坤哥,停电了,组长让我给您送碗汤。”

坤哥的手电照在她脸上,晃了一下。“你哪个组的?”

“国内组,林晓。上周破零那个。”

“哦。”坤哥把手电往下移了移,“放食堂桌上。”

“食堂门锁了,我给您端到后门那边吧,那儿有凳子。”

坤哥没说话,跟着她走了。食堂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一边是食堂墙,一边是狗笼区的铁栅栏。赵哥说的没错,老吴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在看小说。

林晓把托盘放在墙边的石凳上。坤哥走过去,弯腰端起碗。

她退了一步。

赵哥从食堂后门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洗碗用的铁钩。他没打人,他只是把狗笼的门拉开了。

林晓从后面推了坤哥一把。坤哥往前踉跄了一步,碗掉在地上碎了。赵哥抓住他的后领,把他往笼子方向拽。坤哥喊了一声,但停电的园区里到处都是声音,他喊的那一声被食堂发电机的轰鸣盖住了。

林晓把笼门关上,铁链从外面绕了两圈,挂上锁。锁是狗笼自带的,平时锁别人的那把。

坤哥在笼子里蹲着,手电还攥在手里。他抬头看着林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一句:“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林晓蹲下来,隔着铁栅栏看着他。

“坤哥,你那个狗笼,最多关过几天?”

坤哥没回答。

“两天。上次那个跑的人,蹲了两天。我查过了,你这笼子没水没饭,太阳从东边出来晒到西边落。你猜你蹲两天,你手下那帮人会不会来找你?”

坤哥的手电灭了。

林晓站起来,对赵哥说:“走。”

5.

从食堂后门到北墙,要穿过一片杂物区。堆着废旧纸箱、坏掉的空调外机、几个生锈的铁桶。林晓白天踩过点,知道哪条缝能过人。

赵哥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根铁钩。两个人摸黑走了大概三分钟,到了墙根底下。墙两米多高,顶上拉着铁丝网。赵哥把两个铁桶摞起来,踩上去,用铁钩把铁丝网撬开一个口子。

“你先上。”

林晓踩上铁桶,手够到墙头。赵哥在下面托了她一把,她翻上去,铁丝网刮了她胳膊一下,不疼,她没管。

她从墙头跳下去的时候,落地没站稳,膝盖磕在石头上。她咬着牙站起来,听见墙那边赵哥正在往上爬。

然后手电亮了。

从南边大铁门方向扫过来的,一道白光扫过北墙。有人喊了一句什么,林晓没听清。接着是脚步声,很乱,不止一个人。

赵哥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崴了,闷哼了一声。

“跑。”

林晓拉着赵哥往林子里钻。树很密,脚下全是落叶和树根,她摔了两次,爬起来继续跑。后面有人在追,手电光在林子里乱晃。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她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声音。第二声的时候,她感觉右耳朵旁边热了一下,像有人拿打火机燎了一下她的耳廓。

她没回头。

赵哥跑不动了,脚踝肿了,每一步都在喘。林晓架着他跑,两个人跌跌撞撞跑了大概两百米,前面有一条土路,路边停着一辆皮卡。车斗里坐着两个人,手里没枪。

“上车!”

林晓不认识他们。但赵哥认识。他喘着说了一句“是老陈的人”,就把林晓往车斗里推。皮卡发动了,引擎声盖住了后面的喊声。林晓趴在车斗里,脸贴着铁皮,耳朵还在嗡嗡响。

她摸了一下右耳,手指上有血,不多。

皮卡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开车的人回头说了一句:“前面就是边境了。你们自己走。”

赵哥问:“你们是谁?”

开车的人说:“老陈让我们在这边等。他说B区今晚有人跑,能接就接一下。接不到就算了。”

老陈是谁,林晓到现在也不知道。可能是园区里某个她也说不清的人。

她和赵哥在边境线上走了两个小时,天亮的时候看见了中国境内的公路和一辆巡逻的警车。

赵哥蹲在地上哭了。

林晓没哭。她站在公路边上,看着警车开过来,脑子里想的是她妈。她妈最后一次打电话说的那句话:“晓晓,隔壁王叔又借了五千。”

那五千块,她还没还。

6.

回国之后的事情,比林晓想的复杂。

她在派出所做了三天笔录。警察问她怎么去的、谁安排的、园区里有多少人、主管叫什么。她把自己记在脑子里的那张图说了一遍:三栋楼、铁门、狗笼、食堂后门、坤哥喝绿豆汤的时间。

警察问她:“你能认出坤哥的照片吗?”

她说能。

三个月后,新闻播了。缅北某电诈园区被捣毁,抓获嫌疑人四十余名,其中一名姓坤的男子被列为骨干头目。新闻里没提林晓的名字,没提赵哥,没提那个开皮卡的老陈。

林晓是在医院走廊里看到这条新闻的。她妈在病房里做透析,她坐在外面刷手机。

她妈没撑到她回来。

她回国那天,她妈已经走了三天。隔壁王叔帮办的后事。王叔说,她妈走之前一直在念叨“晓晓什么时候回来”,没说别的。

林晓去烧纸那天,把新闻截图打印出来了。她蹲在殡仪馆的焚烧炉前面,把那张A4纸塞进去,看着它烧成灰。

“妈,那个狗日的坤哥,我送进去了。”

她没哭。从缅北回来之后她就没哭过。赵哥说她心硬,她说不是心硬,是哭不出来。

烧完纸那天晚上,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阿玲在曼谷。C区的人说,她换了个名字,还在做人事。”

林晓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她没回复,把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写的是“以后再说”。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下一件事:找到阿玲。”

然后她关掉手机,去洗碗了。

水龙头的水很凉。她洗着洗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在园区的时候,阿玲住单间,吃小灶。有一次林晓在食堂看见她端着排骨汤从坤哥办公室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阿玲笑了笑,说“好好干,别想家”。

林晓当时低头扒饭,把牙咬得咯吱响。

现在她不用咬牙齿了。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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