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年夏天,我在校门口买汽水。
小卖部只有一间门面,冰柜嗡嗡地响,玻璃门上一层水汽。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白衬衫,坐一张塑料凳,个子太高,膝盖顶着柜面。
"一瓶橘子汽水。"
"五毛。"
他找零很慢,一枚一枚地数,铜板落在玻璃柜面上,叮叮两下。
我第一次注意他的手。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道旧疤,颜色很浅。
"瓶子押一块。"他说。
"我知道。"
"还回来的时候退你。"
"我知道。"
他把瓶子递过来,瓶身上有水,手一滑,我差点没接住。
"慢点。"他说。
汽水是县里饮料厂出的,橘子味,甜得发腻。全城只有这一家小卖部肯卖它,别家嫌利薄,五毛钱的东西,摞一箱子赚不出一瓶冰棍钱。可它好喝,冰过之后,橘子的酸味会先出来,甜在后头追。
他每天四点四十五把冰柜推到门口,插上电。冰柜嗡起来,门口梧桐的影子就开始晃。
九点半,他把冰柜推回去,拉下铁门,蹲下去对锁扣。
有时候对不准,要试两三次。
他不急。
汽水喝到一半最舒服。第一口太冲,气泡顶鼻子;最后一口太淡。中间那一段,凉的,甜的,橘子的香气混着冰柜的嗡嗡声,正好把一节课攒下的燥气压下去。
我抱着那瓶汽水,走到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用牙咬开瓶盖,喝完,把瓶子送回去。
他接了,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硬币,放在柜台上。
"退你。"
"嗯。"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
第三天也是。
后来我发现,我并不是每天都想喝汽水。
我只是想听那两下铜板落在玻璃上的声音。
我后来算过,从教室后门到小卖部,一共九十六步。这个数字我数过两遍,第二遍是故意的。
那年我十七,读高二(三)班。
我妈在纺织厂,三班倒。我爸跑运输,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我弟九岁,皮得很,放学往河堤上跑。
我每天骑车四十分钟到学校,路上要过一座桥,桥面上有一道裂缝,骑过去会"咯噔"一下。
班里女生聊的是发型、磁带和隔壁班的男生。我插不上话。我家的事没人聊——我爸半个月回来一次,进门先给我妈递钱,我妈数完钱才跟他说话;我弟的作业本上永远有油手印,是我爸方向盘上蹭的。
我们家的日子是一张时刻表。我没什么可聊的,也没什么可盼的。
后来我想,那年夏天我之所以一天去两趟小卖部,可能就是因为:那两下铜板响,是我一天里唯一自己挣来的事。
我成绩还行,班里前五。老师提起我,都说"许南这孩子稳"。
稳的意思,是没什么事发生。
我一天里最松的一段时间,是那九十六步的最后二十步——从校门拐进小卖部。
02
小卖部的老板姓陈,五十多岁,腿不好,每天只来一趟,收钱、补货,其余时间都是柜台后面那个人守着。
他没有名字牌,大家叫他"小卖部那个"。
有一次我忘带钱,站在柜台前摸口袋。
他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从柜子底下抽出一个本子,翻开。
本子是旧的,封面上印着"数学作业本",都用了一半。
他在上面写:
"许南,汽水一瓶,0.5。"
字很工整,用力过猛,笔尖把纸压出痕。
"记上。"他说,"下次一块给。"
"你不怕我跑了。"
"跑就跑。"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柜子底下,"五毛钱。"
那个本子我后来翻过。
上面记着很多人。
老周是传达室的,六十岁,抽最便宜的红梅,一天两包,赊到月底一起给。
王老师教化学,住校,晚上在办公室煮面,缺盐就来拿一包。
隔壁裁缝铺的刘姨,赊过一卷缝纫机线,还的时候多搭了两颗扣子。
粮站的老康,每个星期五赊两瓶汽水,说是给孙子,其实是他自己喝。
三年级的两个小孩,一个叫豆豆,一个叫鼻涕,欠了两次辣条,后来还了一把弹珠。
我的名字在第三页,后面画了一排"正"字。
一个"正"是五笔。
我数过,四十六笔。
有一次我身上带着钱,还是说了"记上"。
他抬头看我。
"你有钱。"
"记上吧。"
他没多问,翻开本子,写下"许南,汽水,0.5"。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想把那行字背下来。
背不下来。
但我记得他写字的样子:右手压着纸,左手扶着本子的边,写完用指腹按一下,怕墨水洇开。
我们几乎不说话。
我递瓶子,他找零。
有时候他问一句"今天几节课",我说"八节"。
他说"累"。
我说"还行"。
就这些。
有一次下雨,我没带伞,站在小卖部门口等。
雨下得不小,梧桐叶子被打得啪啪响。他从里屋拿出一把伞,很旧,黑布,伞骨有一根是弯的。
"拿去。"
"那你怎么办。"
"我住后头。"
第二天我还伞,他说"放那儿吧"。
那把伞后来一直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我用了半个夏天。
陈叔每次来收钱,都要在柜台前站一会儿,看看货,看看账。有一回他看完,抬头问了一句:"小江,账上的欠条,你这个月催过没有?"
"没有。"
"老周又欠了七块。"
"老周的退休金月底到。"
陈叔摇摇头,笑了一下,骑车走了。
我站在旁边,听懂了一件事:这个柜台后面的人,不是不敢催,是不催。五毛一块的账,他记得比谁都清,可他只对账本认真,不对人认真。
有天中午人少,我蹲在门口看蚂蚁搬家,听见里屋传出翻书的声音。我探头看了一眼,他坐在折叠床边上,看一本卷了边的物理书,看见我,把书扣上了。
"看书啊。"我说。
"瞎看。"
他把书塞进枕头底下,起身去擦柜台。
那本书我认得封面,《高中物理》。
03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教务处缺人,我被叫去帮忙印卷子。
油印机很旧,滚筒一转,纸就出来一张,手上沾一层蓝。
中午我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蹲着吃盒饭,桌上摊着一摞往年的档案,没人收。
我随手翻。
一页纸上印着一行:
"江树,省师范学院,2005年录取,未报到。"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我把那页纸折了四折,塞进校服口袋。折的时候手在抖,不知道为什么。那张纸我后来一直留着,夹在课本里。
下午三点,我去了小卖部。
他坐在那儿,正在给冰柜除霜,袖子卷到手肘。
"江树。"
他抬头。
"你2005年考上了省师范。"
他把刮霜的塑料铲放下。
"嗯。"
"你没去。"
"嗯。"
"为什么。"
他把铲子插进冰柜,没回头。
"我爸那年瘫了。"
"瘫了跟念书有什么关系。"
"师范要读四年。"他说,"四年住宿吃饭,一年四千。我爸一个月药钱三百二。"
"我算过,我念不起。"
我说:"可以申请助学金。"
"申请了。"他说,"县里那年一共三个名额,两个给了应届生,一个给了教师子弟。我去问的时候,材料交上去,石沉大海。"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别人的账。
"那你现在再问一回呢。"
"问谁。"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许南,账不是这么算的。我爸等不了我打官司。他的药钱等不了。"
"你妈呢。"
"走了。"他说,"我十二岁那年。"
"去哪儿。"
"不知道。"他说,"早上还在,晚上就不在了。"
"家里就你跟你爸。"
"嗯。"
"你多大。"
"二十。"
我十七岁,那一年只知道三件事:念书、做饭、看着我弟别掉进河里。
那时候我不知道,一个人二十岁,家里只剩一个瘫了的人,是件什么样的事。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学校。"
"学校让我留下。"他把冰柜门关上,坐回凳子上,"白天看店,晚上帮教务处印卷子。一个月一百八。"
"一百八够什么。"
"够我爸的药。"他说,"够我吃饭。"
我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那张档案纸。
"外头都传你落榜了三年,在这儿看店。"
"让他们传。"他说,"总比传我是要饭的强。"
天黑之前,他把小卖部的灯打开。
灯是白的,照在他脸上,很亮。
"许南。"他说。
"嗯。"
"这事你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要在这儿待下去。"
那天我没有马上走。
里屋的门半开着,我看见一张折叠床、一只电饭锅、一摞旧书。墙上贴着一张纸,是他自己写的课程表,用红笔划掉了很多行。剩下的那几行,抄得工工整整。
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2005未报到。"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他不是在复读。
他是在原地站着。
"你想念吗。"我问。
他没立刻答。
他把抹布洗了,拧干,搭在冰柜上,动作做完了才开口。
"想。"
"想什么。"
"想四年。"他说,"我想知道在教室里坐四年,是什么感觉。"
"我天天在教室里坐着。"
"不一样。"他说,"你是坐着的,我是站着的。"
那天我在小卖部的板凳上坐到天黑。
他扫了地,关了灯。
"许南,你该回去了。"
"嗯。"
我站起来,走出两步,回头。
他正在把卷帘门往下拉。
"江树。"
"嗯。"
"你站着的这几年,我看见了。"
他没说话。
卷帘门"哐"一声落到底。
04
会考前一个星期,一个高二的男生来找他。
姓吴,叫吴明,高二(一)班的,留过一级。他家在城里开服装店,就开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街口,橱窗里挂着假名牌。
我那天正好在柜台边等找零。
吴明把一只信封按在柜面上,推过去。
他没避我。也许觉得一个买汽水的女生,不算什么。
"三百。"
江树没接。
"会考,四门。你替我一门就行。"
"我不干这个。"
"你是正儿八经念过书的人。"吴明说,"你替我考,稳。"
江树低头数硬币,数完,把找的零钱放在我手里。
"你的,两块五。"
我接过来。
吴明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压着嗓子:"三百,现钱。考完你数。"
江树没看信封。
"回去吧。"他说,"会考不难。"
吴明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拍在柜台上,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小卖部。
灯还亮着,他坐在灯底下,手里捏着那只信封,没拆。
第二天,信封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做作业,做到一半,把书合上。
我想了一件事:三百块,够他爸吃一个月药。
我又想了一件事:如果他被抓,他连那一百八都没了。
第二天早读前,我绕到小卖部。
他正在擦冰柜的玻璃。
"江树。"
"嗯。"
"你别干那个。"
他停了一下。
"为什么。"
"抓着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抓不着。"
"万一。"
"那就没有。"他把抹布搭在冰柜上,"许南,我算过。不干,这个月少三百。干了,我有一半机会多三百。"
"一半。"
"一半。"他说,"我算了三天。"
我没话说。
05
会考在六楼,考场按学号排。
监考的是何老师,二十六七岁,教政治,平时话不多,改作业很细。
江树坐在第三排,准考证上写的是"吴明"。
照片是吴明的,拍得小,又糊,再压上一层塑膜的反光,看不清眉眼。他和吴明都是白净的瘦长脸,隔着一张糊照片,没人多想。
他进去了。
我在楼下看见他。
他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头发梳过,手里捏着准考证。
他上楼的时候一步跨两级。
我后来想过一百次:要是我那天喊了一声,他会停下来吗。
答案是,会。他那种人,谁喊都会停。
可停下来,然后呢。三百块还是要有人挣,他爸的药还是要人买。我喊住他,只是把他拦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让他继续穷下去,穷得让我安心。
所以我没喊。这是那年夏天,我做过最对、也最没用的一件事。
我站在楼梯下面,忽然想喊他一声。
我没喊。
监考的有两个人,何老师,还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老师。拆试卷袋的时候,何老师抬头,扫了一眼考场。
然后她停住了。
她看了他大概三秒。
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什么认得他——教务处的卷子都是江树印的,何老师每个月抱教案去印,都是他帮她搬到机器上。两年,二十四回。她闭着眼睛都认得那双手。
她低头,继续拆试卷。
考到四十分钟,她走到第三排,弯下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同学,你跟我出来一下。"
走廊里很静。
我那天也在学校。会考那天我是学生会的,在楼下做引导,戴一只红袖章。听见有人从六楼下来,我下意识往楼梯口挪了两步。
何老师站在窗边,说:
"你不是吴明。"
他没说话。
"你要是不承认,我就报上去。"
"我承认。"他说。
何老师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你叫什么。"
"江树。"
"哪个班的。"
"我不是学生。"他说,"我在小卖部。"
何老师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我多问了一句。"她说,"我本来可以不问。"
"你没错。"他说。
他从楼梯上下来时,我在拐角。
何老师走在前面,他在后面,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我记了很多年。
那天下午放学,我在办公室外面等班主任,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何老师。
"是我发现的。"
"按规矩办。"是校长的声音。
"我知道。"何老师说,"我没耽误他。"
"你做得对。"
门开了。
何老师出来,看见我,停了一下。
她的眼睛是红的。
她什么也没说,从我旁边走过去了。
半个月后,处分下来。
吴明那门成绩作废。他爸在教育局找人吃了顿饭,记过变成了"口头警告"。第二年开学,吴明照样坐在高二(一)班的教室里,暑假还去了一趟海边,晒黑了两个度。
江树的通报,一个字没改。
通报贴在公告栏,一张 A4 纸,中午围了很多人。
有人念出来:"……违规代考,予以清退。"
有人问"这是谁"。
有人说"小卖部那个"。
有人说"哦"。
然后人就散了。
没有人骂他。
这个学校最好的地方,是它不骂人。
最坏的地方,也是它不骂人。
06
通报贴出来的第二天,我去小卖部。
门开着,他在收东西。
冰柜旁边堆着纸箱,里面是方便面、辣条、盐。他一样一样码整齐,码完又检查一遍。
"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去哪儿。"
"南边。"他说,"有个老乡在那边厂里。"
"还回来吗。"
"不知道。"
他把最后一箱盐放好,站起来。
"许南。"
"嗯。"
他收完最后一箱,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抽屉底下摸出一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这个给你。"他从抽屉底下拿出一本练习册,"我用不上了。"
我接了。
封面写着《高三物理》,里面全是他的字,抄了三遍的那种。
"我能用上。"
"我知道。"他说,"你成绩好。"
第二天上午,我去校长办公室。
校长姓林,五十多岁,桌上摆着一盆绿萝。
"林校长。"
"许南啊。"他抬头,"什么事。"
"我来替江树说三句话。"
他把笔放下。
"第一句,他父亲瘫在床上两年,离不开人,他一个月工资一百八,两年没涨过。"
"第二句,他替人代考,是为了三百块药钱,不是为了赌。"
"第三句,他是2005年考上省师范的,没去,因为读不起。"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林校长叹了口气。
"许南,我知道。"他说,"这孩子的事,我知道得比你早。"
"那你为什么还让他走。"
"规定不是我定的。"他把手放在桌上,"我要是留他,明年全校都替考。"
"这学校有一千二百个孩子。"他说,"我护不住他一个。"
我说不出话。
"吴明家有钱,能托人。"我说,"江树能托谁。"
"托他自己。"林校长说。
他顿了顿。
"许南,我在这儿当了十九年校长。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他们不是输在考试上,是输在没人替他们把账算到底。你今天来替他说三句话,我很高兴——但我说句不好听的,这三句话,救不了他。"
"那什么能。"
"他自己。"林校长说,"他要哪天想通了,把那张自考表捡起来,他就自己救自己了。你要做的,就是别让他觉得,这世上没人记得他站过这几年。"
"他走的时候没跟人告别。"我说。
"他跟教务处说了。"校长把笔帽扣上,"他把钥匙交了,把冰柜的电断了,把最后一笔账算清。"
"他说,账要清。"
"这孩子的毛病,是什么事都想算清楚。"
"可有些事算不清。"
"对。"他说,"有些事算不清。"
"但我可以给他一样东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县里一个成人自考的报名表。我跟他说过,他要是想考,考完能拿文凭。"
"他不要。"
"为什么。"
"他说他要挣钱。"林校长把表收回去,"他说他要先把他爸的药钱挣出来。"
那天下午我回家,我妈正在择菜。
"听说小卖部那个被清退了。"
"嗯。"
"你去说情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来了。"她把菜叶扔进盆里,"他说你这孩子,怎么老管别人的事。"
"妈。"
"你别说话。"
她把菜择完,洗手,转过身。
"许南,妈问你一句。"
"嗯。"
"你管他的事,是因为他可怜,还是因为别的。"
我想了很久。
"因为那本账。"我说。
"什么账。"
"他记着我赊了四十六瓶汽水。"我说,"他从来没催过我一回。"
我妈看着我。
她笑了。
"那就去。"她说,"管到底。"
我愣了一下。
"妈,你不骂我。"
"骂你干什么。"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爸跑车跑了十五年,我在厂里站了二十年。我们这种人,见着有人替别人说话,心里是热的。"
07
他走的那天是六月六日。
学校放半天假,我留在教室补课,补到八点五十。
那天补的是数学。陈老师留了五个学生,讲一道解析几何,讲了两遍,讲到八点四十。
他说:"今天就到这儿。"
我收拾书包,跑下楼。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但小卖部那边是黑的。
我跑过去。
铁门拉下来了,锁着。
我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我站在门口。
门缝底下塞着一样东西,我蹲下去,摸了出来。
一只玻璃瓶。
橘子汽水,没开。
瓶身上贴着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写:
"最后一瓶。不收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许南,我先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坐到十点。
九点半的时候,陈叔拉开门出来倒垃圾,看见我。
"这么晚还不回去。"
"我等一下。"
"他走了。"陈叔把垃圾袋放在门口,"上午就走了。背着一个包,我看他往车站去的。"
"哦。"
"他跟我说,'叔,要是有人来,就说我先走了'。"
"嗯。"
陈叔看了我一眼。
"姑娘,回去吧。"
"嗯。"
我没走。
梧桐树的叶子在上面响。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那扇锁着的铁门底下。我想,他上午背着一个包走到车站的时候,会不会也回头看了一眼这扇门。
我在台阶上坐到十点,起了三次身,又坐了三次。
第一次想回家,是因为明天要上学。第二次想回家,是因为腿麻了。第三次起身的时候,我听见河堤那边我弟喊我的名字——他找我找了一路,被我爸拧着耳朵拎回去了。
我没应。
我知道他走了。可我总觉得,只要我坐在校门口,这件事就没完。他还会推着冰柜出来,还会数铜板,还会说"慢点"。
十点整,路灯暗了一档。我站起来,把那瓶汽水揣进书包,往家走。
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个问题:他等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起了三次身,又坐了三次。
我把那瓶汽水带回了家,没喝,放在书桌上。
回到家,我把瓶子擦了一遍。瓶身的水汽干了,留下一圈白印,怎么擦都擦不掉。我后来想,那就留着吧。
我弟踮脚看见了。
"姐,这汽水给我喝。"
"不给。"
"为什么。"
"这是别人的。"
"别人的你还拿回家。"
我没答。
我把瓶子放在书桌最上面那一格。
他踮脚也够不到。
后来它一直在那儿。
08
从校门口那年开始数,这是第七个夏天。
二〇一三年,我二十三岁,在省城做审计,一年回两次县城。这六年,我回来过很多次。
高二升高三那年暑假,我每天晚上从校门口过。小卖部的灯一直灭着。有一天我故意走到门口,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孔里积了灰,没有指印。锁了有些日子了。
我考上大学,走的头一天,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铁门锁着,门上贴了一张"转让"。
大二那年暑假,我回来,小卖部又开了,换成陈叔一个人守。冰柜还是那台,嗡嗡响。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陈叔喊我:"许南,买汽水?"
"嗯。"
"那孩子在南边。"他说,"具体哪儿,不知道。"
"哦。"
我买了一瓶,喝完,把瓶子还给他。
他退我一枚硬币。
铜板落在玻璃上,叮叮两下。
味道不对。也可能味道对,是我变了。
那瓶汽水我喝得很慢,比平时慢一半。喝到底,我在瓶底看见那道划痕——和书桌上供着的那只瓶子,划在相同的位置。那时候我不知道它有什么来历,只是觉得眼熟。
我举着瓶子看了半天,陈叔在柜台后面收钱,头也不抬地说:"瓶子摔坏了要赔。"
"没摔。"
"那你看什么。"
"看划痕。"
"划痕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汽水凉着才是正经。"
我把瓶子递回去,没说话。有些东西我要再过七年才能看懂,那天我只知道,我看得舍不得还。
大三那年我实习,第一次做底稿,被经理退了七遍。那年我没回县城。
2012年冬天,我妈阑尾炎住院,我赶回去陪了一星期。出医院的时候路过校门口,小卖部的铁门换了卷闸,门上喷着"旺铺出租",电话号码被雨水洇开了一半。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我妈在电话里催我回去熬粥,我说马上回。
我说的是实话。我只是站着。
站到第十几分钟,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从大二那年就知道他在南边,可我一次都没去找过他。我以为是不方便,是没地址,是女孩子不主动。其实都不是。
我是不敢。
怕找到了,看见他过得好,我这些年的惦记就没了着落;又怕看见他过得不好,我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我第一次承认,我惦记他,不是惦记一个回忆。
2013年冬天,我回来,校门口的小卖部彻底没了。
那间门面被拆了,改成快递代收点,门口堆着一排纸箱,纸箱上印着"易碎"。
陈老板还在,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腿更不好了。
"陈叔,原来小卖部那孩子,还有东西吗。"
他抬头看我。
"哪个孩子。"
"个子很高,白衬衫。"
"哦。"他想起来了,"小江。"
"他走的时候留了一个箱子。"他说,"我说扔了,他说别扔,说万一有人来找。"
"箱子在哪。"
"后头。"
他让我去仓库里搬。
一个鞋盒那么大的纸箱,上面积了灰。
我抱回家,拆开。
里面三样东西。
一本《数学作业本》,就是用了一半的那本。
一沓油印卷子的边角料,剪成了方块,厚厚一叠。
每一块上面都有一道题,油印的蓝,字很小。
我翻了十几张,有几张背面写着人名——"李小雨""张建",是学生的名字。
他印卷子的时候,把剩下有字的地方剪下来,攒着。
攒了三年。
还有一张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和他贴在汽水瓶上的那张,一样。
本子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行写着:
"2007年6月6日,晴。"
"汽水一瓶,未收款。"
"人没来。"
我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
箱子最底下还压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衬衫,洗得透了,领口磨毛了边。
我没拿出来,原样放回去,把箱子合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09
2014年春天,我去了一趟城南。
我先去了教育局。门口的保安让我登记,我写"查档案",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又试了一回,换了说法,还是一样。我一个外人,连里面的楼梯都摸不着。
只能一家一家学校问。
第一家在城北,门卫是个大爷,听我说完,摆手:"代课老师一年换一茬,我记不住。"第二家倒是有个姓江的,去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第三家的门卫说,去年是有个小伙子来应聘,后来走了。问去哪儿了,摇头。
第四家,我在传达室等了四十分钟,等来一句"你去隔壁问问"。
从第四家出来,天开始下雨。我在公交站牌底下站了一会儿,把伞打开——就是当年那把黑布伞的替代品,我在文具店门口十块钱买的。原来那把,我后来回去还过一次,铁门锁着,伞大概还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这把伞骨很硬,风吹不动,也不漏。
我忽然觉得好笑:当年他把那把破伞给我的时候,伞骨是弯的。我一直没想过那把伞他自己用过多少回。
第四家的门卫追出来补了一句:"你要找代课的,去五小试试。那边缺人,缺了好几年了。"
问到第五家,门卫说:"有个姓江的,教四年级。"
县第五小学,门口有个卖文具的小摊,摊主是个中年女人。
我问她:"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姓江的老师。"
"有。"她说,"教四年级,代课的。"
"他在吗。"
"放学了。"
我在门口等。
六点半,一个男人从教学楼里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
他还是那么高,背有点驼了。
他走到门口,看见我,站住了。
"许南。"
"嗯。"
"你怎么找到的。"
"问了人。"
我们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他怀里那摞作业本,封面上的字很工整,用力很猛。
"你教书了。"我说。
"代课的。"他说,"一个月两千一,年底看能不能转正。"
"自考考完了。"
"考完了。"
"几年。"
"五年。"他说,"白天上班,晚上看书。"
"你怎么回来的。"
"在外面干了几年。"他说,"工地上搬过砖,厂里做过流水线,后来在一家书店看店。"
"书店好。"
"书店老板人好,让我看书。"他说,"我在那儿把自考报了。"
"最难的是英语,考了三回。"
"第三回考了六十一分。"他笑了一下,"我拿着成绩单,在书店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他说,"我爸还在。我就一边代课一边照顾他。"
"一个月两千一。"
"两千一。"他说,"够。"
风把作业本的角掀起来。
"我爸走了。"他说,"前年。"
"嗯。"
"他走之前能说话了。"他说,"他说,'你那书,念完了吗'。"
"我说念完了。"
"他说,'那就好'。"
我们坐了一会儿。
"你那个本子,还在我这儿。"我说。
"哪个。"
"记账的那个。"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拿到的。"
"陈叔给我的。"
"那本子没什么用。"他说,"我记了很多人的账。"
"你记着我四十六瓶。"
"五毛一瓶,一共二十三块。"他说,"后来你没来,我就没再记。"
"怎么不记了。"
"记着也没用。"他把作业本翻了一页又合上,"记着,像在等。"
风又起来一次。
"你那瓶汽水呢。"他问。
"在家。"
"没坏?"
"玻璃瓶,放着不会坏。"
"你没喝。"
"没喝。"
他低下头,笑了笑,没问为什么。
"许南。"过了一会儿他说。
"嗯。"
"那年我在校门口等你。"
"我知道。"
"你那天怎么没来。"
我抬起头。
他问得很轻,像随口问一句天气。
"我补课,补到八点五十。"我说,"出来的时候,你的灯灭了。"
"哦。"
他把作业本往怀里抱了抱。
"我以为你不想来。"他说。
"我来了。"我说,"我坐到十点。"
他笑了。
"那还行。"他说。
然后他没再问。
他一直没有问我,为什么那瓶汽水我七年都没喝。
我也一直没有告诉他,我把它放在书桌上,每年夏天都看一眼。
临走的时候,我绕了一趟原来的学校,去找何老师。她调去教初一了,办公室换了,人没换。
我跟她说了江树的事,说了五小,说了代课。
她听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里头有三百块钱,还有一句话。"她说,"你替我带给他。"
"当年那三百,他到底也没拿到。"我说。
"我知道。"她说,"所以这三百,也不是还他的。"
"是什么。"
"是利息。"她说,"那年我在走廊里多问的那一句,他多等了七年。"
"那你告诉我那句话。"
她想了想。
"你告诉他,"她说,"当年那三秒,我不后悔。"
10
那年夏天,我回县城。
我带了那个玻璃瓶,还有何老师那个信封。
五小门口,他站在台阶上,抱着作业本。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把瓶子放在台阶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瓶子我认识。"
"你怎么认识。"
"瓶底有一道划痕。"他说,"我搬冰柜的时候磕的。"
"你还记得。"
"我磕过很多瓶子。"他说,"只有这一个我记得。"
下课铃响,一群孩子冲出来。
有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先看见我,站在原地看了我两秒,然后扭头冲操场那边喊:"老师,有人找你——"
一个男孩跑到他面前,仰着头问:"江老师,明天还上课吗。"
"上。"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小孩跑远了。
我蹲下去,把台阶上的瓶子捡起来,塞进他怀里。
"你的。"我说,"二〇〇七年六月六日,未收款那一瓶。"
他抱着瓶子,没说话。
"我把它供了七年。"我说,"今天退货。"
他笑出声来。我第一次听见他笑出声。
我把何老师的信封递过去。
他捏了捏,没拆。
"里面有钱,还有一句话。"
"钱我不拿。"
"这不是那三百。"我说,"这是何老师的利息。她说,那年走廊里多问的那一句,让你多等了七年。"
他捏着信封的手停了很久。
"话呢。"
"她说,当年那三秒,她不后悔。"
他低下头,把信封放进作业本中间,夹好,像夹一片舍不得丢的枫叶。
他偏过头看我。
"许南。"
"嗯。"
"汽水摊没了。"他说,"校门口那家。"
"我知道。"
"我这儿有一瓶。"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瓶,橘子汽水,"早上买的,一直凉着。"
我接了。
瓶身上有水。我把它放在台阶上,没急着喝。
他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根冰棍。
"给。"
"哪儿买的。"
"学校门口没有小卖部。"他说,"我骑车去买的,来回八分钟。"
冰棍有点化了。
我们坐在台阶上吃。
他吃得很慢,先咬掉头上的木棍印,再一点一点往下吃。我三口吃完了一根,他看我一眼,把自己那根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
"我这根还没吃完。"我说。
"你吃得快。"
"你怎么知道我吃得快。"
"你喝汽水就快。"他说,"第一口太冲,最后一口太淡,你从来不喝中间那口以外的。"
我愣住了。
那是我在心里给自己总结过的话,从来没说出口过。
"你观察我。"
"我一天看八小时柜台。"他说,"不观察人,观察什么。"
我没接话。冰棍化得快,我低头吃那半个,吃得很慢。
吃完,他把冰棍袋子捡起来,团成一团,起身扔进了垃圾桶,又坐回来。动作做完,他才开口。
"许南。"
"嗯。"
"那个瓶子。"他说,"我记在账上的最后一笔。这几年我总想,要是哪天你来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笔账销了。"
"销吧。"
"销了账,"他说,"人就两清了。"
"两清了怎么办。"
他看着操场,操场对面是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河。
"两清了,"他说,"就重新记。"
我没说话。蝉在树上叫得很响,一层压着一层。
过了一会儿,我伸出手。
"那先记这一笔。"我说,"汽水两瓶,五毛一瓶,冰棍两根,五毛一根——你算。"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看了两秒,从兜里摸出那本数学作业本,翻到空白页,写:
"许南,汽水两瓶,冰棍两根,2.0。"
"什么时候还。"
"不还了。"他把笔帽扣上,看着我说,"这笔我一直记着,记一辈子。"
他拧开那瓶供了七年的老汽水,喝了一口,又递给我。汽水放了七年,气早就跑光了,剩下的只有一点橘子的甜。
我还是喝了。
那瓶新的,我拎在手里,一直没开。
那年夏天,蝉声很吵。
我们谁也没再提起那七年。
11
那年夏天结束,我回省城。
我妈在车站送我:"找到人了?"
"找到了。"
"那怎么不带回来。"
"不急。"
"什么不急。"
"有些事,等了七年,才敢说一句。"
"那你说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别的。"我说,"我说,你以后还来吗。"
我妈笑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皮饭盒,塞给我。
"路上吃。"
"妈,这个不好。"
"好用。"她说,"摔不坏。"
第二年开春,陈叔打电话到我妈厂里,托人捎话:小江转正了,全片区考第一。
我妈把这话学给我听的时候,正在择菜。她把手里的菜叶扔进盆里,抬起头。
"那你这下,可以带回来了吧。"
我说,快了。
第七个夏天过去了,还有第八个,第九个。
有些汽水,放多少年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