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订婚礼服那天,未婚妻许曼宁把我订好的手工西装换成了租赁款。
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酒渍。
她按住价签:“省下的钱够买半个车位了,陆知衡,你懂事点。”
恋爱三年,她最常说的是:“你肯让我花钱,才算真把我当自己人。”
直到公司来了个新策划罗屿。
他骑旧电动车,吃自带的盒饭,连样品花都舍不得扔。
看见我的婚礼预算,他低声劝:“许姐赚钱不容易,衡哥何必事事都要最好的。”
于是,二十桌婚宴减成十二桌,摄影套餐降了两档。
订婚宴当天,他坐在了我原本的位置上。
许曼宁让我去工作人员那桌:“吃顿饭而已,坐哪儿不一样?”
我没坐。
她当众停了婚礼尾款,等我低头。
我把订婚表放回盒子,连同她的副卡一起退还。
我承认自己讲究排场,爱面子,喜欢被人照顾。
可父母留给我的两套商铺,每年租金八十万元。
我愿意接她的心意,从来不意味着我没有退路。
第二天,我发出了退婚通知,以及六十万元借款的催还函。
她没回复。
她刚签下的大客户却打来了电话:
“陆先生,许总说您不再参与项目了。那份方案,到底是谁设计的?”
......
第1章
导购把防尘袋拉开时,我先看见袖口那道暗红色的痕迹。
“这是我订的那套?”
她动作一顿,没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沙发上的许曼宁。
许曼宁正低头看手机,闻言随意抬了下眼。
“我让换的。原来那套三万八,只穿两次,没必要。”
我伸手摸了摸肩线。
这套衣服比我的尺码小半号,扣上扣子,胸口绷出不自然的褶皱。裤脚却长,堆在鞋面上。
导购小声解释:“陆先生,租赁款需要另外修改……”
“不用改那么细。”许曼宁打断她,“订婚那天灯光一打,谁看得出来?”
我看着镜子,没有接话。
三个月前,是她陪我来量尺寸的。
她拿着面料册,逐块放在我肩上比较,说我肤色适合深蓝,订婚宴的主背景也可以用这个颜色。
那时她眼睛很亮。
“别人结婚是客户,我自己结婚,当然要拿出最好的。”
现在,同一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告诉我,谁看得出来。
罗屿从门外进来,手里拎着两杯饮料。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许曼宁,另一杯留在自己手里。
“许姐,酒店回话了,十二桌可以安排,就是临时减少数量,订金不退。”
我转过身。
“什么十二桌?”
罗屿像才发现我在,笑容收了一点。
“衡哥,许姐还没跟你说?我们算过了,你家亲戚少,原来订二十桌太浪费。”
“宾客名单已经确认过。”
“有些朋友不一定非请。”他看了一眼许曼宁,“许姐最近这么忙,咱们也得替她考虑。”
许曼宁吸了口饮料。
“我正准备跟你说。你那些以前画室的同学,平时也不怎么来往,请了还得照顾。”
我问:“你把谁划掉了?”
“名单在公司,回头看。”
“先把名单给我。”
她终于放下手机,眉心皱了起来。
“陆知衡,非得现在说吗?我今天连午饭都没吃,陪你在这里耗了两个小时。”
实际上,她进门不过二十分钟。
另外一个多小时,是我独自等设计师确认最后的细节。
罗屿赶紧打圆场:“衡哥,许姐不是不重视你。你看,给你办这么大一场订婚宴,已经很用心了。”
他说着,目光落到我袖口。
“这个痕迹其实不明显,干洗一下就行。我上班那件衬衫穿了三年,也没人嫌弃。”
我把袖扣摘下来,放到托盘里。
“你的衬衫,是你自己决定穿的。”
罗屿脸上的笑停了停。
许曼宁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你是在怪我替你做决定?”
“我在问,为什么修改我们的婚礼,不需要告诉我。”
她沉默片刻,语气更硬。
“因为钱是我付。”
试衣间外安静下来。
导购低头整理衣架,另一个工作人员悄悄退到了门边。
我忽然想起很多过去被我忽略的小事。
家里换沙发,她说颜色不用讨论,我又不懂搭配。
我想把书房朝北的房间改成画室,她说那间方便留给员工临时休息。
就连我的生日宴,她也能在开席前两小时通知我,临时加了几个客户,让我别穿得太随便。
我以前把这些当成她做事利落。
如今才发现,所谓利落,常常只是省去了征求我意见的那一步。
“西装订金是多少?”我问导购。
她怔了一下:“六千,陆先生。”
“记在我名下,原单保留。”
许曼宁站起来:“我已经说了不做。”
“你可以不付。”我解开外套,“我自己付。”
她脸色变了。
在她看来,我收她的钱是亲近,拒绝她的钱,就是当众拆台。
罗屿轻声叹气:“何必呢,衡哥,最后不还是一家人。”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换回自己的衣服后,我把那套租赁礼服挂好。
许曼宁在身后问:“下周订婚宴,你还来不来?”
我拉开门,停了一下。
“名单、座位、流程,明天发我。”
“我们需要把事情说清楚。”
她没有应声。
我走出去时,橱窗映出身后两个人站在一起的影子。
罗屿正低头替她收文件。
那一刻,我第一次认真考虑,这场婚礼是不是还有继续筹备的必要。
第2章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张压缩过的流程截图。
宾客名单没发,座位图也没有。
许曼宁只附了一句话:“最近太忙,订婚宴按公司现成流程走,别再折腾。”
我打电话过去,她没接。
半小时后,罗屿发来一段语音。
“衡哥,许姐在见客户,你要是有小要求可以先跟我说,我替你汇总。”
我听完,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们共同的订婚宴,已经变成了我向她的员工提交需求。
唐映秋来送商铺续租资料时,我正在重新核对宾客名单。
她是我大学同学,如今做商业资产运营。父母去世后,两套商铺的租务一直由她所在的机构代管。
她看了眼我的屏幕。
“你把大学老师都划了?”
“不是我划的。”
唐映秋没再问,只把文件放下。
“你自己想好,别因为请柬发出去了,就觉得什么都得往下办。”
订婚宴当天,我还是去了。
我想当面给许曼宁一个答案,也给自己一个答案。
酒店宴会厅布置得很漂亮。
入口摆着我们三个月前拍的合照,深蓝色花墙,银色桌牌,连香槟杯上的系带都用了我选的颜色。
许曼宁并非没有审美。
她只是开始觉得,我的意见可以被省略。
我走到主桌前,脚步停了。
罗屿坐在她右手边,正在替一位客户倒酒。
他面前摆着我的姓名牌。
看见我,他先露出惊讶,随后笑着站起一点。
“衡哥来了。我刚才帮许姐招呼客人,你先坐里面吧。”
他指向角落。
那里有一桌工作人员,还没开席,桌上已经放着两部对讲机和几份流程表。
我没有动。
“我的位置为什么在你那里?”
罗屿拿起姓名牌,像刚发现似的。
“哎呀,估计摆错了。”
他把牌子递给旁边的服务生,人却没有离开。
许曼宁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他刚帮我谈下来一单,桌上几位都跟项目有关。你过去坐一下,等会儿仪式再上来。”
“这是订婚宴。”
“我知道。”
“你知道今天的另一位主角是谁吗?”
她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邻座有人端着酒杯,笑着劝:“小陆,别这么认真。曼宁忙事业,男人多担待点。”
许曼宁顺势接过话。
“他就是最近被我惯坏了,什么都想按他的来。”
罗屿低下头:“许姐,还是我去那边吧,别因为我伤了感情。”
他说完,终于准备起身。
可许曼宁伸手按住他的肩。
“坐着。大家都在吃饭,挪什么挪。”
我看见她手指落下去,又收回来。
动作很短。
但我忽然想明白,她不是不知道我在意什么。
她只是认定,在这张桌上,我的在意最不值得被照顾。
我把口袋里的丝绒表盒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许曼宁,我们分手。”
她愣住。
罗屿手里的酒瓶晃了一下,酒液溅到杯沿外。
“你非得当着这么多人闹?”
“我没有闹。”
我看向桌上几位长辈和朋友。
“抱歉,今天让大家白跑一趟。婚约取消,之后该承担的费用,我会按实际约定处理。”
许曼宁站了起来,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陆知衡,你想清楚。酒店、摄影、花艺,哪一样不是我在安排?你现在走,婚礼剩下的钱我一分都不会付。”
我点头。
“可以。”
她似乎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
我把副卡也放到表盒旁边。
“以后我的开支,我自己负责。你公司的开支,也请你自己负责。”
走出宴会厅时,身后传来她压着怒气的声音。
“让他走,等他知道办事有多难,自然就回来了。”
酒店门口停着唐映秋的车。
她看见我,没问宴会怎么这么快结束,只把副驾驶的门推开。
“去哪里?”
我坐进去,松开领结。
“先找个住处。”
车驶出酒店,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灯牌,胃里像空了一块。
分手没有想象中痛快。
我甚至还记得许曼宁第一次替我系领结时,指尖笨拙地绕了三遍。
但那些记得,已经不足以让我回去。
第3章
新住处是套两居室。
离商铺不远,窗外有一排梧桐树,楼下早点铺六点开门。
唐映秋替我联系了中介,我签合同、付押金,拿到钥匙时,她还在接工作电话。
等她挂断,我问:“是不是挺麻烦?”
她瞥我一眼。
“租房又不是登月。你以前只是懒得管,不是不会。”
我被她说笑了。
过去三年,许曼宁总说我不擅长琐事。
起初是帮我交物业费,后来连我想换手机套餐,她都要接过来处理。
做得多了,她开始把我没有经手过,等同于我没有能力经手。
而我也慢慢习惯了问她。
屋子里还没有锅。
我和唐映秋坐在餐桌前吃外卖,把过去三年的往来一项项列出来。
两套商铺都在我名下,年租金合计八十万元。
许曼宁一直知道。
刚恋爱时,我甚至拿过产权资料给她看,问她要不要用其中一套做公司。
她当时说,公司必须靠她自己做起来。
后来生意稳定,她坚持给我副卡,说让我安心画图,不用操心家里。
我接受了,却没有停掉自己的租金账户。
除去税费、维护和生活支出,钱一直留在我名下。
“她真以为你没有钱?”唐映秋问。
“她知道我有铺子,大概以为收益不多,也觉得我不懂经营。”
“你没解释?”
“解释过。她说不用跟她分这么清。”
唐映秋把筷子放下。
“你们不是没分清,是她想在需要的时候算一家人,不需要的时候算她养你。”
桌上还有一张六十万元的借条。
两年前,许曼宁公司有笔回款拖延,工资和供应商款挤在一起。
她第一次开口向我借钱。
我把父母留下的定期提前支取,转到她个人账户,再由她转进公司。
借条是她主动写的,说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不能让我的父母白替她兜底。
我当时觉得她可靠。
后来还款日期过去,她没提,我也没催。
如今纸上的字仍旧端正。
唐映秋替我联系了律师魏诚。
魏诚看完资料,先问我想做到什么程度。
“把财物和合同分清,把借款拿回来。其他的,不想继续纠缠。”
他点头,提醒我几个正在进行的项目不能只凭一时情绪处理。
过去三年,我为许曼宁的公司做过不少空间方案。
有些是我自愿帮忙,有些客户已经按包含设计的总价付款。
我可以退出后续合作,却不能不顾既有授权,直接让客户的项目停摆。
“已经授权的按约履行,没承诺的及时说明。”魏诚说,“把边界写清楚,比一句以后别来找我有效。”
当天傍晚,我发出了正式的退婚通知、财物交接建议,以及借款催还函。
许曼宁直到九点才打来电话。
“你找律师?”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冒犯的惊讶。
“我们三年的感情,非得弄成这样?”
“六十万元借款到期了。”
“公司最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
“知道。所以我让律师给你协商还款的时间,没有要求你今晚转账。”
她沉默片刻,又换了语气。
“行,钱以后再说。明天你先来公司,把滨河项目的方案讲一下,客户点名要你。”
我看着桌边那张新租约。
“我会把已完成的部分交接清楚。新阶段的设计,需要重新谈合作。”
电话那头很久没出声。
最后,她冷冷地说:“跟我也要谈钱了?”
“谈工作,就按工作的方式谈。”
我挂断电话,打开窗。
楼下有人收摊,铁门缓缓落下。
属于我的第一天,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
只是每一件小事,都终于需要经过我的同意。
第4章
三天后,我回原来的住处取东西。
去之前,魏诚帮我列好了清单。我带了两名搬家师傅,约在中午,避开许曼宁公司上班的时间。
门是家政阿姨秦玉芬开的。
她看见我,先往客厅方向瞧了一眼。
“陆先生,许小姐的妈妈也来了。”
我点点头,走进去。
许曼宁坐在沙发上,母亲梁秀芬坐在主位,两位表姐姚佩琪、潘可欣分坐两侧。
罗屿站在餐桌边,正在分装水果。
他身上系着我常用的围裙。
那条围裙不值多少钱,是我去外地看展时买的,口袋边还绣着一个小小的蓝色房子。
看见我的目光,他低头扯了扯围裙。
“阿姨说厨房缺人,我就帮个忙。”
梁秀芬把茶杯放下。
“你倒是知道回来。”
我没有接话,先对许曼宁说:“清单昨天发过你,我今天来取自己的东西。”
“先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搬家师傅在外面等。”
梁秀芬皱眉:“长辈说两句话,耽误你挣钱了?”
姚佩琪笑着打圆场:“知衡,曼宁都愿意跟你好好谈了,你也别端着。订婚宴那么多人,她下不来台,脾气大一点正常。”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把话说完,客厅安静了一瞬。
许曼宁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推到茶几上。
“你先看看。”
那是一份商铺经营委托协议。
她提出把两套商铺的租务、收益结算交由公司统一管理,作为婚后家庭资产整合的第一步。
后面还附了一页保证书,要求我不再因个人情绪影响公司项目。
我看完,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跟今天取东西有什么关系?”
她抿了抿唇。
“你不是总说我不信任你吗?既然以后是一家人,总要有个安排。”
“你把我的钱交给你,叫作你信任我?”
梁秀芬接过话:“你住曼宁的房子,吃她的用她的,把家里的事交给她有什么不对?男人不能只享福,一点责任都不担。”
我看向许曼宁。
“这也是你的意思?”
她没有立刻回答。
罗屿把果盘放下,小声劝:“衡哥,许姐不是图你的铺子,就是想知道你愿不愿意跟她一起承担。”
“我的借款还没归还。”我说,“现在又要我的经营收益,承担的具体顺序,倒是安排得很清楚。”
许曼宁的脸色变了。
“你今天就是来翻旧账的?”
“我是来取东西的。”
我拿起清单,走向书房。
罗屿下意识想拦,秦玉芬先侧身让开了门。
我的画具还在,但书桌已经换了位置,原本摆在窗边的模型被挪到地上,旁边压着几箱公司样册。
我蹲下去,小心把模型抱起来。
一处檐角断了。
那是父亲生前带我一起做的老宅模型。
许曼宁跟过来,看见我的手,先皱了皱眉。
“罗屿不知道那东西重要。你要放在这里,也该提前说。”
我抬头看她。
“这是我的书房。”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没有争吵,只请搬家师傅开始打包。
衣服、画具、证件、父母的遗物,一件件核对。
许曼宁送的腕表、袖扣和其他礼物,我主动列出清单,留在房间里,拍照确认。
魏诚提醒过我,正常赠与不等于她想收回就能收回。
我仍然选择退还。
不是害怕谁来追讨,而是不想以后每次看到,都想起今天这张茶几。
临走时,梁秀芬仍在说:“出了这个门,就别再指望我们曼宁接你回来。”
我把门禁卡放在玄关。
“不会了。”
秦玉芬送我到门外,悄悄把一个布袋递给我。
里面是我母亲留下的旧围巾。
“刚才整理柜子看见的,怕混进别的箱子。”
我接过来,认真说了声谢谢。
电梯门合上时,我低头摸着围巾柔软的边角,终于没再去想客厅里那些人会怎么议论。
有些东西留在那里。
有些东西,我必须带走。
第5章
搬完家的第三天凌晨,我被胃痛惊醒。
最初只是闷痛,我以为晚饭吃得不合适,起身倒水,走到厨房时,眼前突然一黑。
扶住台面之后,我看见掌心全是冷汗。
随后是呕吐,颜色发暗。
我没有给许曼宁打电话。
我先拨了急救电话,报清地址,按调度员的要求打开门,把手机放在身边。
救护人员进来时,我坐在玄关,已经没力气自己站起来。
后来邵云峥医生告诉我,是胃溃疡出血。
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近日情绪和作息变化,不能再拖。
医院按流程给我做了检查和止血处理,没有因为联系不上家属耽误抢救。
只是护士后来问到既往病史时,发现我住院登记里的紧急联系人还留着许曼宁。
电话打过去,是罗屿接的。
他说许总正在休息,有事白天再联系。
护士再次说明是住院信息核实,他问:“他自己不能说吗?”
这段话,是第二天护士交接时当着我的面提起的。
我听完,点了点头。
“之后联系唐映秋吧,我把号码给您。”
许曼宁上午十点才来。
她先站在门口看了看输液架,又走到床边。
“怎么突然住院了?”
“胃出血。”
“你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没有解释。
她把包放下,语气里有疲惫,也有被打断工作的烦躁。
“医院凌晨打电话,我手机放罗屿那儿了。他说你能自己办手续,我就以为不严重。”
我看着她。
“他是医生吗?”
她一怔。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现在知道了,可以去问医生。检查单在床尾。”
她没去。
她坐下来,伸手想拿床头的水杯。
“你也有问题。明知道自己胃不好,这几天还搬来搬去,非要折腾。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
我闭了闭眼。
从前她也会这样。
我熬夜画图后不舒服,她会皱着眉给我热粥,一边骂我不懂照顾自己。
那时候,责备后面确实有照顾。
可现在,她连水是不是温的都没有摸一下,就开始解释,为什么这件事主要该怪我。
“许曼宁,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的手停在杯沿。
“你非得住院的时候还说这个?”
“因为你一直没有听进去。”
罗屿这时进来,拎了一袋水果。
他看着我,满脸歉意。
“衡哥,对不起,我真不知道有那么严重。许姐最近忙得两天没睡好,我怕她一着急又顾不上自己。”
我问:“护士有没有告诉你,我在急诊?”
他点头。
“那你转告她了吗?”
“我……”
许曼宁打断:“他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病房里还有另外两位病人。
我不愿继续让别人听这些,按铃请护士帮忙调整探视安排。
许曼宁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难堪。
“你要赶我?”
“医生说我要休息。”
她站起来,拎起包。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医药费差多少,发我。”
“不用了。”
她看着我,像第一次发现这三个字原来可以说得这么平静。
下午,唐映秋带着住院用品来。
她把充电器插好,把拖鞋放到床边,问我要不要吃点清淡的。
我说想喝粥。
她出去买之前,忽然停下。
“你别因为她没来,就觉得自己不重要。”
我望着窗外发白的天,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其实那时,我还没完全知道。
只是我开始愿意学着相信。
第6章
我住院四天。
贺清妍是在第三天下午来的。
她进门时,手里没有花,也没有补品,只带了一本书和一张写好的纸。
纸上是她问过护士后记下的注意事项,字不多,饮食、复查、作息,分得清楚。
“我妈听唐映秋说你住院,让我来看看。”她把书放到床边,“她本来想炖汤,我说先听医生的。”
我和贺清妍从小认识。
父母健在时,两家住同一个小区。后来她去外地读书,再回来的时候,已经进入家里的商业管理公司工作。
这几年,我们见得少。
许曼宁不喜欢我参加老邻居的聚会,说那些人总爱比较谁家孩子过得好。
我便推掉了几次。
推得多了,连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再出现。
贺清妍没有问我为什么退婚。
她把椅子拉开一点,坐下后先问:“现在说话累不累?”
“不累。”
“那我有件工作上的事,想听你意见。”
她打开平板,是一处老商业街的改造资料。
“我们公司参与运营,前期要找空间设计顾问。我看过你以前发的图,想问你愿不愿意正式谈谈。”
我有些意外。
“你知道那些是我画的?”
“你以前发过过程图,署名也在。”她看着我,“难道我应该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过去三年,许曼宁公司拿出去的方案,大多只印公司标识。
我没有争过。
觉得都是一家人,谁站在前面没有关系。
久而久之,连自己也默认了,别人只会看见许曼宁。
“我还没注册工作室。”
“可以慢慢准备。这个项目要走方案比较,我能推荐你参加,能不能拿到,要看你的东西。”
她说得坦然,我反而放松了。
不用为了接受一份好意,立刻背上一个沉重的结果。
出院后,我把商铺一层后面的空房清理出来,做临时办公间。
地方不大,两张桌子,一面白墙,窗边刚好放下一张画图台。
唐映秋帮我联系会计,我自己去办理登记、开账户、整理作品。
工作室名字很简单,就叫“知衡空间”。
开门那天,贺清妍送来一盆绿植。
花盆底下压着一张卡片:
“祝你每天都能按自己的名字交作品。”
我把卡片留在桌上。
下午,许曼宁的助理杜望来了。
他抱着一个小盒子,是我退回去的一对袖扣。
“许总说,这个是按您名字定制的,留给别人也不合适。”
我没有接。
“上次交接已经确认过了,麻烦带回去。”
杜望站着没动,声音低下来。
“她最近总发脾气。罗屿改的那份方案,客户不满意,大家都在加班。”
我看了眼他眼下的青色。
“你该按工作流程向负责人提问题。”
“许总不听。”
“那也不是你替她送礼物,就能解决的事。”
杜望终于把盒子收起来。
临走前,他回头问:“陆哥,您真不回去了?”
我望着门上刚贴好的工作室标识。
“我有自己的地方了。”
晚上,我把第一份正式报价发给贺清妍。
她没有讲价,也没有立刻答应,按流程转给项目经理评估。
第二天,修改意见回来,足足两页。
我坐在新桌前,看着那些具体的问题,心情却很好。
有人在认真看我的工作。
这比一句“我养你”,让我踏实得多。
第7章
工作室刚开起来,方守文来找我续租。
他在一套商铺的一楼开书店,开了六年。
父亲在世时,最喜欢去他那里翻旧书,有时候买不到想要的版本,方守文能记上半年。
他拿着账本进门,先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上。
“知衡,我知道今年合同到期,该怎么调就怎么调。不过能不能先听我说说情况?”
我请他坐。
街道前阵子修路,书店生意掉了不少,他想重新整理门面,增加咖啡和阅读区,需要停业装修一个月。
“以前许总口头说过,可以给两个月免租期。我没让她写下来,现在也不好拿空话为难你。”
我翻开租约,没有那一项。
唐映秋把近几年的缴费记录给我看。
方守文从没拖欠租金,店里的卫生和消防也做得很好。
贺清妍来送项目资料,恰好赶上。
我下意识问她:“你觉得呢?”
她没直接回答,先看向方守文。
“方便把装修计划讲得更具体一点吗?是简单换陈列,还是涉及水电?”
方守文把图纸拿出来,一项项解释。
她听完,替我圈出两个需要确认的位置,然后把笔递回来。
“信息够了。你想怎么谈,就怎么谈。”
我握着笔,手心有一点汗。
这不是多大的生意。
却是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人没有替我拍板,也没有因为我犹豫就认定我做不了。
我看了半天账本,开口说:“免一个月装修期,另一个月减半。门头老化的部分由我出钱修,店内改造你负责。”
方守文抬起头。
“另外,阅读区别把通道堵了。你父亲节做的那次旧书展不错,开业后可以再办,我的工作室帮你做海报。”
他连连点头,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谈完之后,他从包里拿出两本旧杂志。
“你爸以前订的,有一期漏拿了,我一直放着。”
我接过来,看见封面上父亲用铅笔写的名字。
忽然觉得,这份产业远不止每年八十万元的租金。
它连接着父母过去的生活,也连接着很多仍在认真过日子的人。
晚上,我把补充协议仔细看完,发给魏诚审阅。
许曼宁却在这时打来电话。
她听方守文说起续租的事,语气里有一点熟悉的无奈。
“你给他减了一个半月?他那个书店,真做不下去早该转型了。你这么好说话,以后租户都来找你。”
我看着协议上的条款。
“我看过账,条件谈好了。”
“看两页账就算会经营了?”
我沉默片刻。
以前听见这句话,我大概会把笔放下,觉得自己果然想得不周到。
现在,我只是问:“你具体觉得哪一项有问题?”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是说你太心软。”
“那是评价,不是问题。”
她的呼吸变重。
“陆知衡,我提醒你,你还不领情。”
“谢谢提醒。我会按自己的判断负责。”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贺清妍坐在对面,正在看那本旧杂志。
她没有夸我厉害,只问:“晚饭吃什么?”
“想吃牛肉火锅。”
“医生说能吃吗?”
我想了想,拿起复查时的饮食说明。
“清汤的,少量。”
她笑着把杂志合上。
“那走吧,陆老板。”
那顿饭,我第一次主动叫服务员把菜单拿到自己面前。
想吃什么,能吃多少,我自己点。
也替她留了一份不放香菜的蘸料。
第8章
第二套商铺出了问题。
承租人曹启盛经营摄影场地,打算趁婚纱照旺季改造布景。
物业巡查时发现,他在没有报备的情况下拆改了内部墙体,还把大量泡沫背景板堆在疏散通道里。
我接到电话,立刻赶过去。
现场有焊接作业,电线拖在地上,一桶油漆开着盖,离火星不到两米。
我先请工人停下,把人带离正在作业的位置,再通知物业安全负责人到场。
曹启盛从办公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你谁啊,说停就停?”
我报了名字。
他看了我一会儿,认出来,语气却没客气多少。
“许总家那位?她没跟你说吗,改造跟她公司罗策划谈过了。”
“他不是产权人,也没有我的授权。”
“我交管理费的时候,他亲口答应的。”
我请他出示书面材料。
他拿不出来,只给我看了一段微信,罗屿说“许姐那边我来讲,做漂亮点就行”。
唐映秋在旁边拍照留存,我没有碰他的设备,也没有让人把工人赶出去。
魏诚在电话里提醒我,先处理安全隐患,解除合同另走程序。
很快,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到了。
检查结果比我想的严重,部分施工涉及结构安全,需要停工评估,通道必须立即清理。
曹启盛这才慌了,给许曼宁打电话。
她赶来时,我正和检测机构约现场勘查。
“你怎么把事情弄这么大?”
这是她问的第一句话。
我把检查记录递过去。
她匆匆看了两眼,压低声音:“曹总租了这么久,大家都熟。让他整改就行,非得弄得以后没法合作?”
曹启盛立刻接话:“就是,一天不开门,我损失多少?你们自己内部没谈好,不能都算我头上。”
我看向他。
“你未经许可施工,相关责任按合同和认定处理。现在请先配合安全检查。”
许曼宁拉了拉我的袖子。
“我可以替他出一部分修复费。”
我往旁边让开一步。
“这不是谁肯出钱的问题。”
她眉心皱得更紧:“我是在帮你收场。”
“我正在处理自己的商铺,没有请你替我收场。”
那句话说完,她终于没再开口。
后续并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当天清场,当天换租客。
勘查、评估、修复方案确认,用了十几天。
魏诚依据合同和实际损失发函,双方协商解除租约,押金先行留作结算,超过部分另行追偿。
我损失了两个月租金,还得花时间盯修复。
有一天晚上,我看着费用表,心里也难免烦躁。
贺清妍问我后悔没有。
“有点心疼钱。”
她点头:“正常。”
“但不后悔处理。”
“那就继续做完。”
她没有告诉我,独立做决定一定很痛快。
事实是,决定之后还有一串麻烦,需要我亲自承担。
可我宁愿承担这些具体的麻烦,也不想再用“你替我定吧”,换来下一次被人说什么都不会。
修复验收那天,曹启盛把最后一批器材搬走。
空房里落着薄薄的灰。
我站在门口,已经开始考虑下一位租客该具备什么条件。
以前我只看租金。
现在,我知道还得看人,看合同,看安全,也看自己愿不愿意为这份收益承担相应的责任。
第9章
商铺的事告一段落后,贺清妍请我去她父母家吃饭。
我买了水果,又带上一盒贺维松喜欢的茶。
站在院门外时,我竟有点紧张。
这些年不是没见过他们,只是每次都来去匆匆,问候几句便走,总觉得欠着一场解释。
柳沁兰开门,看见我,先把我手里的东西接过去。
“人来了就好,买这么多干什么?”
她让厨房把一份菜里的辣椒单独放,随后才问我的胃恢复得怎么样。
没有问退婚丢不丢人,也没有问工作室能赚多少钱。
饭桌上,贺维松聊起我的父亲,说他当年为了修一个漏水的屋顶,蹲在院子里研究了三天。
“你跟他一样,认定一件事就想弄明白。”
我听得低头笑了笑。
吃过饭,贺清妍去书房取一份旧图纸,我跟上去帮忙。
书架侧边摆着一个文件夹,标签上写着商铺地址。
我认得那是我的铺子。
她见我看过去,没有藏,直接拿下来给我。
里面是两年前街区规划征求意见时的资料。
那时我正帮许曼宁赶一个大项目,连续几周没留意邮件,是唐映秋发现公示内容涉及商铺出入口调整,找贺清妍帮忙看运营影响。
她们整理材料,由我补签授权,向相关部门提交意见。
这些事,我当时做过,却没有认真追问结果。
文件夹后面还有两笔代垫费用。
一笔紧急维修,一笔公共区域整改。
“为什么没让我还?”
贺清妍把资料翻到最后。
“唐映秋后来报给你了。你那阵子账户核对拖着,一直没走完。钱不是不能还,你回去核一下就行。”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难堪。
原来不是谁都在瞒着我替我牺牲。
有些事情,是我自己把“有人会管”当成习惯,没有尽到该尽的心。
“我明天处理。”我说。
她点头:“好。”
我捏着文件夹,过了会儿,又问:“你为什么愿意帮这些忙?”
她看着我。
“因为我认识你很多年,也认识伯父伯母。还有,我喜欢你。”
书房里一下安静了。
她说得太直接,我反而不知该怎么接。
她把图纸筒放到桌上,继续说:“以前你有伴侣,我不会越界。现在你分手了,我想把话说清楚。”
我嗓子有点发紧。
“清妍,我现在可能还没办法立刻开始一段关系。”
“我知道。”
“那些帮忙……”
“该结算的费用结算,感情另外谈。”她笑了笑,“你不喜欢我,也不会影响那份维修账单的金额。”
我终于跟着笑出来。
她没有趁机问我答案,也没有用多年等待压我。
下楼前,我叫住她。
“下周商会有个公益活动,我收到了邀请。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她回头。
“你是想约我,还是缺个人陪?”
我认真想了想。
“想约你。但我现在能答应的,是认真了解,不是立刻确定。”
贺清妍看了我几秒,眼睛弯起来。
“这个答案,我接受。”
离开时,柳沁兰给我装了一小袋点心,说饿了可以垫一点,别再空腹熬夜。
我把袋子放在副驾驶。
车开出去很久,里面仍有淡淡的黄油香。
第10章
公益晚宴前,许曼宁接受了一段本地媒体采访。
记者问到订婚宴的事,她笑着说:“年轻人闹点矛盾,很正常。婚礼暂时延期,不影响感情。”
视频是唐映秋转给我的。
她没发表意见,只问我需不需要律师发函,避免对方继续以未婚妻名义谈及我。
我说先把事实告知主办方。
当天晚上,我和贺清妍到场时,工作人员已经按我的要求,把席卡上的“许曼宁家属”改成了“知衡空间负责人”。
只是一个称谓,我却看了很久。
贺清妍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我们往里走,许曼宁正跟客户说话。
她看见我,先看了眼贺清妍,又看向我们并肩站着的距离,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你怎么来了?”
“收到邀请,就来了。”
“我知道。”她压低声音,“我是问,你为什么跟她一起来?”
旁边已经有人停下交谈。
我没有陪她躲进角落。
“许曼宁,我们已经分手。你在采访里说的延期,不属实。”
她眼神变了,伸手想把我带到一边。
“这种场合,非要说这个?”
“采访也是这种场合。”
记者很快注意到动静,过来询问能否采访。
我先看向贺清妍,她点了点头,往旁边让出半步。
我对着镜头只说了几件事。
婚约已经取消。
财物、借款和工作交接正在依法处理。
贺清妍是我今晚主动邀请的女伴,外界没有必要给她贴上其他身份。
记者追问分手原因,我停了一下。
“双方对相处方式存在无法继续接受的分歧。”
许曼宁站在旁边,脸色稍微缓和,像以为我仍然愿意替她保留原来的说法。
下一秒,我又补了一句:
“我已经多次明确表示结束,希望对方尊重这个决定。”
她脸上的血色重新褪下去。
罗屿不知从哪里走过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衡哥,许姐刚才还一直替你说话。就算你有意见,也不用让她当众难堪吧。”
我看向他。
“她替我说了什么?”
“说你只是最近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是事实,婚约继续是编造。两件事不能放在一起,前一句真,不代表后一句也真。”
记者举着话筒,没有插话。
许曼宁盯着我,声音发紧。
“你以前不会这样。”
我点了点头。
“以前我怕你难堪,所以很多话没有说。”
采访到此结束。
我没有公开病历,也没有展示银行卡,更没有把副卡扔进慈善托盘。
那张卡属于银行账户关系,不是我可以代人捐出的现金。
它早就在财物交接时退回去了。
晚宴后半场,我和贺清妍一起看了一场小型乐团演出。
她听得认真,手指轻轻敲着节目册。
走出酒店时,我问她刚才有没有不舒服。
“有一点。”
我心里一紧。
她看着我:“我不喜欢被当成证明你已经走出来的证据。”
我立刻点头:“对不起。”
“但你刚才没有那么说。”她把节目册递给我,“所以这次约会,我觉得还不错。”
江边的风很凉。
我把外套递给她,先问了一句:“需要吗?”
她接过去,笑着披上。
那一晚,我们第一次认真聊起与许曼宁无关的事情。
她喜欢什么音乐,我为什么不再画人物画,她小时候最讨厌我哪一回逞能。
回家后,我发现自己记住的,是她笑起来时眼尾很浅的一道纹路。
第11章
采访放出去的第二天下午,网上出现了另一段视频。
画面只有十几秒。
我在礼服店里脱下外套,把它放回衣架,随后转身离开。
剪辑过的声音里,只有许曼宁那句“公司最近很难”。
配文说,我嫌弃未婚妻没有继续满足高消费要求,订婚前夕转头结交更有钱的女人。
另一段视频拍的是搬家。
工人抬着纸箱出门,我抱着首饰收纳盒下楼。
后半段被截掉了。
看不见我把盒子留在客厅,也看不见双方确认的交接清单。
工作室刚注册的账号很快涌进许多留言。
有人询问,有人辱骂,还有人把商铺地址贴出来,说要去看看“软饭男的设计”。
我最先担心的,是方守文的书店。
我打电话给他,让他这几天留意陌生拍摄,必要时联系物业。
他听完,只说:“你先顾好自己的事,我店里有监控,怕什么。”
下午四点,有两个人来到楼下,对着门牌拍视频。
他们没有进门,却把经过的顾客也拍进去。
唐映秋下楼说明情况,对方还想争论,物业人员到场后,才不情愿地离开。
我站在窗边,胃里泛起熟悉的紧绷。
贺清妍没有让我继续盯评论。
她问:“你现在最需要解决的是什么?”
“让客户知道视频不完整,别影响现有项目。还有,不能让租户受牵连。”
“那先做这两件。”
魏诚很快到场,建议我们先保存网页、账号、发布时间和传播情况,再向平台投诉,补充完整视频和交接文件。
“别急着在情绪里反驳每一条。”
“对方拿片段作结论,我们就把能够核实的事实放回去。”
原视频从哪里来,也要依法查。
礼服店保存着完整监控,愿意在核验身份后提供相关片段。
搬家公司有作业记录,秦玉芬也愿意证明,我留下了许曼宁送的东西。
这些都比一句“我不是那样的人”有效。
我问唐映秋:“能查到是谁买的稿吗?”
“现在不能凭猜测下结论。”
她说完,把我手机拿远了一点。
“罗屿很可疑,但可疑不是证据。我已经请律师联系发布方保留后台资料,接下来按流程走。”
我点头,才发现自己刚才也差点学会了那种逻辑。
因为讨厌一个人,就觉得他一定做了所有坏事。
晚上,我把能够公开的材料整理出来。
涉及身份证号、住址细节和其他客户信息的地方全部遮盖。
贺清妍帮我读了一遍说明,删去几句带情绪的反问。
“不是不能生气。”她说,“是这份材料的工作,是让别人看清事实。”
我拿起笔,在最后签了名字。
那天工作室没开到很晚。
我下楼给留下来帮忙的人买了晚饭,清楚登记加班时间,又提醒他们,没有义务替我在网上吵架。
这场风波是我的事。
我可以请人协助,却不能把自己的情绪变成其他人的工作。
第12章
完整材料发出后,风向没有瞬间改变。
有人认真看了,也有人继续拿旧视频骂。
但两个正在洽谈的客户给我回了消息,表示愿意继续按原计划见面。
书店门口也恢复了平静。
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实际的进展。
第三天,一个发布账号主动联系魏诚,愿意删除内容并提供委托记录。
它收到的素材,来自罗屿。
委托要求写得很明白:突出我花钱、搬东西、同新女伴出席活动几个片段,其他部分不要。
钱由与他有联系的一家小工作室支付。
相关记录交由律师核实,不是唐映秋随手敲几下键盘就查到了谁的银行卡。
许曼宁是在这之后来的。
她没有提前预约,被前台拦在门外。
我让她到会客室。
她坐下后,把一只U盘放到桌上。
“罗屿承认了。”
我没碰。
“给律师。”
她手指收紧,又松开。
“我让他停职了,也让公司发说明。那些视频不是我让他剪的。”
“我知道,目前的材料没有显示你参与委托。”
她像松了一口气,立刻往前倾了倾身。
“所以你该明白,我们走到这一步,是有人在中间挑事。”
我望着她。
这句话太熟悉了。
她每次承认一件小错,后面总会接上一句足以替自己开脱的大理由。
“礼服是谁决定换的?”
她不说话。
“订婚宴上,是谁让我去工作人员那桌?”
“知衡……”
“我在医院时,又是谁告诉我,他已经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许曼宁眼眶慢慢红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我信。”
她抬起头。
“你没有想过我会难受,没有想过我会离开。这不等于你没有作决定。”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她看着桌上的水杯,过了很久才说:“公司这半年压力大,我看你什么都不用操心,确实有过不平衡。”
这还是她第一次说得这么直接。
“罗屿愿意陪我熬夜,替我省钱。我觉得他比你体谅我。”
“那你可以跟我谈。”
“我怕说了,你觉得我后悔对你好。”
我点头:“于是你用降配、换位置和停卡,让我自己明白。”
她没反驳。
我没有再继续逼问。
问题已经清楚,不需要再把同一块伤口翻开证明深浅。
许曼宁擦了擦眼角,轻声问:“如果我现在能改呢?”
我回答:“那对你以后有好处。”
她怔怔看着我。
“跟我们能不能继续,是两件事。”
离开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画图台。
“你这里,比以前那个书房小。”
“是。”
“坐得下吗?”
“够用。”
她的目光落到墙上。
那里挂着工作室第一份通过确认的方案,右下角清楚写着我的名字。
她看了很久,终于没有再劝我回去。
晚上,魏诚通知我,发布方愿意承担相应责任,罗屿部分还要继续处理。
我把消息存进文件夹,关掉电脑。
那一天,我没有觉得自己赢了。
只是许曼宁终于听见了,我说结束,不是在等她提出更好的条件。
第13章
许曼宁离开后不到一周,梁秀芬来了。
这次她提前打了电话,语气罕见地客气。
我答应见面,条件是只谈财物和借款,不谈复合。
她说好。
可进会客室时,她手里仍抱着一个首饰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
“这是我结婚的时候,长辈给的。”
她把盒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以前觉得你们不稳当,没拿出来。现在我想明白了,两个孩子过日子,老人不该多嘴。”
我没有接。
“您说不谈复合。”
梁秀芬脸上的笑停了片刻。
“不是逼你,就是表个态。”
她坐直,开始数许曼宁最近多不容易。
客户退单,员工议论,网上有人拿公司的事当笑话。
“你们三年的感情,不能一点余地都不留。你有商铺,曼宁有公司,本来是能把日子过好的。”
我听到这里,问她:“如果我没有商铺呢?”
她皱起眉。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您上一次说,我住她的房子,就该听她的。”
梁秀芬端起茶,又放下。
“我说话重了,你一个晚辈,非要抓着不放?”
魏诚把整理好的往来表放到桌上。
不是为了羞辱谁,只是梁秀芬坚持谈谁养了谁,那就只能把钱讲明白。
三年里,我使用许曼宁副卡的消费有记录。
其中一部分用于共同生活,一部分是替她和她家人购买物品,还有一部分用于我自己。
这些是正常相处中的开支,不因为分手,就自动变成需要全额偿还的债。
我给她的礼物同样如此。
唯独六十万元,写有借条、转账记录、还款日期,是另一回事。
梁秀芬看着表,渐渐不说话了。
“至于我替她公司做的设计,”我说,“没有约定收费的部分,我不会现在编一个价钱追讨。”
她立刻抬头,像终于找到了话口。
“那不就行了,男女朋友——”
“我只是想告诉您,那些付出存在过。您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能因为它们没出现在工资表上,就说我三年什么都没做。”
她的脸慢慢红了。
过了片刻,又看向坐在我旁边的贺清妍。
“有些话,外人在场不方便。”
贺清妍放下手里的文件。
“我可以回避。知衡,你希望我出去吗?”
她问的是我。
我摇头:“不用。”
梁秀芬看着我们,忽然没了刚才的气势。
她终于把首饰盒收回去,谈起借款。
“曼宁现在一次拿不出来,能不能宽限?”
魏诚接过话,介绍可以协商的方案。
约定分期、明确期限,必要时提供相应保障,双方签字。
这些问题都可以谈。
唯独我的婚姻,不在还款方案里。
送梁秀芬到门口时,她站了一会儿。
“你真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看着她。
“念旧情,和继续受委屈,不是同一件事。”
她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会客室,镯子压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浅浅的方形印子。
我拿布擦掉,把桌面收干净。
贺清妍帮我收文件,没有评价那只镯子值多少钱。
她只是说:“下午还有个方案会,吃完饭再开,别空着肚子。”
我点头。
生活仍然有很多具体的事等我做。
我开始喜欢这种感觉。
第14章
初夏,老城文创街区启动设计遴选。
项目体量不算全市最大,却是知衡空间成立以来能争取的最重要一次机会。
贺清妍所在公司参与后期运营,因此她主动退出了供应商推荐和评审沟通。
她可以给我公开资料,也可以告诉我运营方普遍关心什么,却不能替我决定结果。
我理解。
报名之后,唐映秋帮我核算团队和现金流,我带着两名设计师连续做了三轮方案。
最难的是落地。
我想保留老街原本的屋檐和窄巷,用可拆卸装置串联展览、休息和导视系统。
好看不难,难的是安全、维护、造价都要成立。
行业协会组织供应商对接时,我又见到了许曼宁。
她公司还有一部分商业布展业务,手里也确实有合作多年的搭建团队。
中场休息,协会的程述老师把我叫到一旁。
许曼宁把一份报价递过来。
“我按成本做,团队你都熟。前期样品费可以晚一点结。”
我翻了翻。
报价低,交期也短。
但附件里写着,她作为配合方负责人,将参加后续项目例会,重要施工变更需双方确认。
这条未必天然不合理。
只是我清楚,我们之间不适合再建立这种频繁、深度的工作关系。
“谢谢,我已经联系了其他厂家。”
她手指停了一下。
“哪家?”
我报了名字,是一家专做模块化展示构件的外地工厂。
她脸上立即浮现我熟悉的神情。
“他们做过这种街区项目吗?你别为了避开我,拿自己的第一单冒险。”
程述还没说话,我先把两家的样品报告拿出来。
许曼宁的团队擅长短期活动搭建。
我选的工厂交付慢一点,却在户外材料耐候性、构件追溯和后期更换上更适合。
她没有看过完整需求,就已经替我把决定归为赌气。
我把比较表推过去。
“这里是我的理由。你可以质疑数据,但别先替我定义动机。”
许曼宁低头看了很久。
程述仔细问过几个节点,最后点头。
“路线有依据。你把维护预算再算细一点,别只顾开街那一天。”
我把意见记下来。
许曼宁没有再坚持,直到离开时,才轻声说:“以前这些事,都是我替你谈。”
“以前我没有参与,不代表以后也不该参与。”
她抬头,眼里有一点难堪。
我没有继续说重话。
她过去的确帮我做过很多事。
问题不在于她帮过,而在于她后来觉得,帮过,就可以永久占据决定的位置。
遴选答辩那天,我没有拿到每位评委的最高分。
有人批评我前期展示过于克制,商业吸引力不足。
也有人认可我对老街尺度的处理。
综合评审后,我们进入最后一轮。
我抱着资料走出来,心里既高兴,也清楚还有许多不足。
许曼宁等在走廊边,递来一瓶水。
我没有接。
她收回手,低声说:“你现在能自己撑起来了。”
我看着她。
“就算这次没入围,我也该有自己试一试的机会。”
她怔了一下。
我点头告别,走向等在外面的同事。
他们正在讨论评委提的那个问题,声音热闹,意见还不一致。
我听着,突然觉得很好。
我不需要一个永远替我说“听我的”的人。
我需要愿意跟我把事情讲明白的人。
第15章
许曼宁公司的事故,发生在一个周末。
一场室内婚礼,舞台上方的装置倾斜,一组灯具坠落,砸伤了正在撤离舞台边缘的工作人员。
伤者被送医,婚礼中止,现场封存。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和团队改文创街区的最后一版模型。
最先联系我的,不是许曼宁,而是那场婚礼的新娘。
她以前见过我,知道早期方案由我参与过,问我有没有保存设计版本。
我查了文件。
客户最终选定的效果方案,确实是在我退出前完成的。
但现场搭建结构由专业供应方负责,后续材料和节点又有改动,我没有参与确认。
我把能够提供的版本整理出来,交给她和相关处理人员。
该说明的事实,我不能因为已经分手就不说明。
许曼宁晚上打来电话。
她声音很哑。
“你能不能过来一下?供应商说图是你画的,现在都在互相推。”
“我已经把我负责的部分和退出时间提交了。”
“知衡,你以前最会跟客户沟通……”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从前她遇到纠纷,总让我先去见客户。
我能耐心听人说话,愿意把细节拆开解释,也愿意替她承受第一轮情绪。
那些时候,她说我温柔、可靠。
后来,她说我什么都不会。
“许曼宁,你现在需要的是事故处理、专业鉴定和法律支持。”
“不是让我回去替所有人先道歉。”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吸气声。
“我没想让你承担责任。”
“那就请按真实分工处理。”
她安静了一会儿。
“好。”
我没有把电话拉黑。
接下来几天,相关人员需要核对资料,我仍然配合。
但我不参加她公司的内部会议,也不以“家属”身份替她承诺赔付。
事故调查逐渐查明,现场实际使用的部分构件与采购清单不符,供应方的安装和复核也存在问题。
许曼宁为了赶工和压缩费用,同意过几项未经充分核验的调整。
罗屿负责对接采购。
他先说是供应商私下换货,后来又说许总口头批准过。
许曼宁第一次没有立刻替他圆场。
她请了外部人员核账。
这一查,更多问题浮出来。
同样的花材,不同项目报出差距很大的价格。
几家收款主体看似不同,联系人却都与罗屿有关系。
一份发票对应的货物,仓库里根本没有入库记录。
唐映秋看见公开信息,问我怎么想。
我说:“希望伤者先恢复,客户的事有个交代。”
她看着我,笑了笑。
“我以为你会说报应。”
我低头调整模型里的小路灯。
“我确实不想替他们收拾残局。”我把那盏小路灯扶正,“可受伤的工作人员也不是来替我出气的。他还等着康复、复工,家里可能还有人指望那份工资。”
唐映秋没有再说笑。
她把手机收起来,拉过一张椅子,坐到模型旁边。
“那你这边的材料,都交全了?”
“交了。原始图纸、修改记录、退出项目的时间,能确认的都写清楚了。”
“有人找你私下改过说法吗?”
我点头。
一位过去合作过的供应商给我打过电话,希望我证明现场临时更换的构件是经过认可的。
他说得很含蓄。
“大家以前关系都不错,别把话说得太死。”
我没有答应。
图纸上有我的名字,我就对自己做过的部分负责。没有看过的东西,不能因为一句老交情,就说自己认可。
那通电话之后,我把相关沟通也交给了魏诚。
唐映秋听完,伸手帮我扶住模型底座。
“这样就行。把自己该做的做完,其他的等结果。”
她走后,我继续检查明天要送去评审的模型。
窗边的一块透明板在搬动时松了,碰到地面,裂开一道细纹。
工作室里刚入职的设计师迟嘉禾立刻白了脸。
“陆老师,对不起,是我没托稳。”
我蹲下来,看了看连接位置。
胶没有完全固定,受力也不均匀,并非她一个人的问题。
“先别碰碎边,拿手套过来。”
另一个设计师柏闻舟去找替换材料。我和迟嘉禾把损坏位置重新量了一遍,直到晚上才修好。
她一直不太敢说话,临走前还问,会不会从工资里扣。
我愣了一下。
“正常工作失误,先查原因,改流程。不是东西一坏,就找个人赔。”
她松了口气,又低声说:“我上家公司不是这样。”
我没有追问。
只是第二天给团队补了一份运输和验收清单,把谁检查、谁确认、谁保管写清楚。
我不希望这间工作室以后也变成一个地方:负责人永远没有错,其他人只能猜他的心情。
送模型去评审那天,天很热。
柏闻舟开车,迟嘉禾坐在后排扶着箱子,我拿着资料,坐在副驾驶。
等红灯时,许曼宁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伤者手术顺利,公司已经安排人员对接后续费用,也愿意配合调查。
我回复:“收到。有关我参与部分的补充材料,直接联系魏律师。”
发完,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柏闻舟问我:“陆老师,前面那个路口往左?”
我抬头看了眼导航。
“对,左转。”
车窗外,阳光照在路牌上。
我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六月底,街区项目的评审组要求我补交一份说明。
不是网上传言,也不是私人感情调查。
他们在核对团队履历时发现,我提交的几份既往作品,曾经出现在许曼宁公司的宣传册里,需要确认我的实际参与范围和相应授权。
这是合理的问题。
只是收到邮件时,我仍然坐了很久。
那些图,我画过上百遍。
屋檐的弧度、动线的转折,甚至某一面背景墙为什么留白,我都记得。
可到了要证明的时候,光凭记得不够。
唐映秋陪我翻出旧硬盘。
我们没有一口气把所有文件都打包过去,而是按项目整理:最初草图、源文件创建时间、修改邮件、客户确认记录,以及最终落地照片。
有些作品由多人合作,我就把自己的部分单独标出来。
有一场婚礼的灯光很出彩,主要由当时的灯光师完成,不能因为我负责空间,就把整场效果都算到自己头上。
整理到第三天,滨河项目的负责人打来了电话。
他以前联系过我,想确认那份方案到底由谁完成。那时我正在处理退婚和住院,只把工作交接范围说明了一遍,没有继续谈新合作。
这次,他开门见山。
“陆先生,许总那边说,后续设计需要另外找人。我想先问问,您现在接不接商业项目?”
“接。但要重新确认需求和工作范围。”
“我们看中的就是原来那种对空间的处理。如果请您继续,能否沿用已经付过费的那一部分?”
我请他把原合同发过来。
魏诚看完后确认,既有授权范围内的内容可以继续使用,新增部分另签协议。
我把这点说清楚,对方反而很痛快。
“这样最好。我们最怕换一个人,就被要求把原来的钱再付一次。”
挂断电话,我在桌边坐了片刻。
许曼宁以前常说,客户认的是她的公司,不会认一个藏在后面画图的人。
她没有完全说错。
公司确实承担了销售、执行和服务。
但那不意味着,做设计的人就没有名字,也没有继续合作的可能。
当天晚上,我把补充资料发给评审组。
邮件最后写的是实际参与说明,没有一句“全靠我”,也没有一句“她什么都没做”。
我不需要把她抹掉,才能让自己被看见。
材料交出后,一位评委又打来电话,问了几个细节。
他问我,当年那场庭院婚礼为什么把主舞台偏离中轴线。
“因为原本正中的位置有棵老树。”我说,“客户起初想把树遮住,但新娘的父亲提过,她小时候在那棵树下拍过照片。我觉得应该把树留在画面里。”
“现场照片里,那棵树后面有一道暖光。”
“是灯光师补的。他建议不用单独打亮树冠,照到树干和地面就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好,明白了。”
没有夸奖,也没有当场宣布通过。
我却比听见那些泛泛的赞美更高兴。
有人愿意问一句,为什么这样做。
几天后,许曼宁向我的个人账户转了第一笔二十万元。
附言写着:归还借款本金。
剩余四十万元,按协议分四期归还。
她还发来一封确认邮件,说明公司宣传资料中有关我参与的项目,会在后续版本里补充准确的署名信息。
没有再夹带一句“我们能不能谈谈”。
我把回款记录转给魏诚和会计,做完登记,继续修改手边的方案。
那二十万元到账,我没有立刻去买什么。
我先补足了工作室未来几个月的固定支出预留,又把之前代垫的维修款还给贺清妍。
她收到转账,回了一句:“核过了,金额对。”
随后又问:“周五晚上,有没有空?”
我看着那句话,忍不住笑了。
“有。想去哪儿?”
“看电影。我选片,你订票。”
我没有再把一次约会想成需要交出什么的交换。
我只是打开排片表,认真挑了两个中间的位置。
街区项目最后一轮答辩,我们没有拿到所有评委的最高分。
有人认为方案对商业展示太克制,也有人质疑,模块化装置会不会在使用一段时间后显得零散。
我站在台上,听完问题,先翻到运营模拟的那一页。
准备时排练过很多次的开场白,已经用不上了。
我得回答他们真正担心的事。
一位评委问:“如果后期商户要求增加广告位,你的整体效果还能保持吗?”
“不能靠商户自觉。”我说,“所以导视、招牌和临时宣传位置,需要在交付时一并形成规则。我们预留了替换位置,也给了不同预算的做法。”
“如果运营方不执行?”
“那设计也保不住效果。我能提供维护标准和定期检查建议,执行责任要在合同里明确。”
说这句话时,我心里反而很稳。
我没有办法靠一张好看的图,承诺所有人以后都不会犯错。
把自己能做的、需要别人配合的、做不到的部分分清楚,才是我该给出的答案。
答辩结束,我们等了十几天。
那十几天里,工作室照常接小项目,商铺照常收租,方守文的书店终于开始装修。
生活没有因为一个结果悬而未决,就完全停下来。
正式通知到达那天,我正在帮书店看门头的安装位置。
电话响起,我戴着手套,从兜里掏了两次才拿出来。
项目负责人说,知衡空间入选,后续进入合同确认和深化阶段。
我站在梯子边,听完对方把需要补交的材料说完,才应了一声好。
方守文抬头问:“成了?”
我点点头。
他把手里的卷尺一收,笑得比我还高兴。
“晚上关门早一点,给你煮面。”
合同总额四十八万元,按节点支付。
这不是一笔能让人一夜暴富的钱。
算上外部结构顾问、灯光顾问、材料样品、差旅和团队成本,能留下多少,还得看接下来怎么做。
但对一家刚成立的小工作室来说,它足够重要。
我们第一次能以自己的名字,对一条街的长期使用负责。
回工作室后,迟嘉禾把通知打印出来,想找个最显眼的位置贴。
柏闻舟建议贴到入口。
我想了想,指向会议桌旁。
“放这里吧。让大家抬头能看见,也方便记得,合同签了,接下来得干活。”
那天下午,我们开了一次很长的内部会。
谁负责哪些图纸,哪些内容必须由专业顾问审核,现场沟通怎样留痕,临时修改由谁确认,一项项定下来。
我另外加了一条:加班需要提前安排,不以负责人临时改变主意为常态。
柏闻舟看着我,笑了一下。
“这条您也得遵守。”
“当然。”
“那您昨晚十一点发的那张参考图,算不算新需求?”
我看了眼他,自己先笑出来。
“算我没说清。以后这种资料标注第二天再看,不要求即时回复。”
会后,我给贺清妍发消息。
只有一张通知照片,配了一句:“拿到了。”
她隔了二十分钟回复。
“恭喜。今晚六点半,我来接你。”
我以为她订了什么昂贵的餐厅。
结果车停在一条老街,她带我去吃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砂锅粥。
店面不大,桌子擦得很干净。
她把菜单递给我。
“你现在胃还得顾着,庆祝也可以吃这个。”
我点了一份粥,两道小菜,又给她加了她喜欢的椒盐豆腐。
吃到一半,她问我:“拿到项目,最想做什么?”
“先把团队带好。”
“再想一件跟工作无关的。”
我抬头看她。
她正低头挑掉碗边的葱花,眉眼被灯照得很柔和。
我忽然说:“想跟你多见几次。”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多几次,是几次?”
我想了想。
“不是为了谈项目,也不是因为出了事需要帮忙。就是想见你。”
贺清妍把筷子放下,看着我笑了。
“这句话,比那份中选通知更适合用来约我吃饭。”
七月,项目正式启动。
第一次现场勘查,比效果图难看得多。
老街排水不畅,几处墙面有渗水,原先想保留的一段木构件经检查后不能继续承担原来的用途。
我们得修改。
我连续三晚熬到很迟,第四天早上,迟嘉禾提醒我,报价里没有包含这样反复推翻的成本。
我坐在桌前,才发现自己又开始用忙碌麻痹焦虑。
仿佛只要不断做事,就不会想起自己到底怕什么。
我怕拿到机会之后证明不了自己。
也怕别人最后说,没有许曼宁替我安排,我仍然什么都撑不住。
下午,贺清妍来附近办事,顺路给我送一份公开的街区商户调查资料。
她看见桌上的外卖盒,没问我为什么又不按时吃饭,只问:“你现在有十分钟吗?”
我说有。
她带我下楼,沿着街走了一小段。
太阳很大,路边的树影落在她鞋面上。
“你最近跟我说话,总在解释你做了多少。”她说。
我一怔。
“好像我一问你累不累,你就得拿一份工作进度证明,你没有闲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边还有裁模型留下的胶。
“可能是习惯了。”
“我想知道的是你怎么样,不是审你的工时。”
她没有再往下说,只在便利店替自己买了一瓶水,也给我拿了一瓶常温的。
我们坐在街边的长椅上。
过了一会儿,我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项目做不好。”
她点头。
“第一份重要合同,怕很正常。”
“也怕做不好之后,你觉得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贺清妍转头看我。
“陆知衡,我在跟你约会,不是在招一个永远满分的供应商。”
我笑不出来。
她也没有用一句轻飘飘的“我永远不会失望”哄我。
“你当然可能做出让我不满意的事。我也会。到时候我们可以谈,可以争论,也可以重新考虑适不适合。”
她把水瓶放在膝上。
“但我不会因为一个项目的结果,就把你整个否定掉。”
那天回去后,我把自己反复修改的几处问题拿到团队会上讨论。
有两个想法被同事否掉了。
一个问题由结构顾问给出了更稳妥的做法。
我没有因此失去负责人的位置,反而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周末,我们按约去看电影。
贺清妍选的是一部修复重映的老片,节奏很慢,人物说话也不多。
我起初看得不太进去,后来才发现,她看电影时几乎不碰手机。
散场之后,她问我喜欢吗。
我迟疑了一下。
“不太喜欢。最后一段我觉得有点拖。”
她瞪大眼,随后笑出声。
“我最喜欢的就是最后一段。”
我们在影院外站了半天,各自解释为什么。
谁也没说服谁。
走到停车场,她忽然说:“这样也挺好。”
“什么?”
“你不需要为了约我,把我喜欢的东西都夸一遍。”
我看着她,忍不住也笑了。
“那下次看我选的。”
“可以。但不好看,我也会说。”
那天晚上,车停在我楼下时,我没有立刻解安全带。
她也没催。
我看向她,认真问:“清妍,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她把车熄火,转过身。
“我在等你问这句话。”
我心口微微发紧。
她继续说:“我喜欢你,也愿意慢慢了解。但我不想一直停在一个什么都没有说清的位置上。”
我点头。
她不是站在那里等我随意领取的温柔。
她也有时间,有期待,有应该被认真回答的问题。
“我想跟你正式在一起。”我说,“这段时间,不是因为你帮过我才想见你,也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照顾。”
我停了一下,觉得自己又说得太像一份说明。
贺清妍没有打断。
我索性把准备好的句子都放下。
“我会想你。看见好看的灯,想发给你;吃到不放葱也好吃的面,会记下地址;开会开得不顺,想听你说两句话。不是每次都需要你解决,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她眼底一点点有了笑意。
“所以,”我看着她,“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她点头。
“愿意。”
我呼吸一松,手指却还放在自己膝上。
她看了一眼。
“接下来,你是不是可以问问,能不能牵手?”
我笑着伸出手。
她把手放过来,掌心很暖。
那是我们第一次,没有为了面对谁,也没有为了证明什么,安安静静地握在一起。
在一起后,我才发现,贺清妍也不是无所不能。
她会因为会议太多忘记回复消息,会在工作受挫时不想讲话,也会因为一本找不到的书,在家里烦躁地翻上半小时。
有一次,我们约好晚上吃饭。
我提前订了餐厅,挑了衣服,还带了一本想送她的画册。
临出门前,她打电话说,临时要处理一件工作上的事,可能得晚两个小时。
我拿着电话,第一反应是说没关系。
话到嘴边,又停下来。
“我有点失望。”我说。
她那边安静了片刻。
“我知道,今天是我没安排好。”
“事情很急吗?”
“是,今天必须处理。”
“那你先做。餐厅我去改约,等你结束再联系。”
挂断电话,我还是坐在沙发上闷了一会儿。
但我没有把这种失望翻译成她不在乎我,也没有故意不接电话,等她猜我到底怎么了。
晚上九点,她来我这里,带了两份简单的晚饭。
进门先说对不起,然后把事情的大致情况告诉我。
没有用“我这么忙,你还计较”来堵住我的情绪。
我把画册给她。
她翻了几页,忽然看见扉页上我写的日期。
“你准备很久了?”
“也没多久。”
她抬头看我。
我改口:“两周。”
她把画册合上,走过来抱了抱我。
“下次你可以直接说,今天对你很重要。”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我怕显得太需要。”
“你可以需要我。”她轻声说,“只是别让我靠猜。”
我们在那间不算大的出租屋里,把冷掉一点的饭重新热好,坐在桌边吃完。
没有什么盛大的补偿。
我却觉得,比收到一张随便刷的卡更安心。
八月,许曼宁公司的核账有了进一步结果。
罗屿经手的部分采购存在虚假报销和资金异常,公司把相关材料移交给了警方。
事故责任也在继续认定,保险、供应商和婚庆公司分别处理各自应承担的部分。
那段时间,网上仍有人议论。
但我已经不再每天搜索他们的名字。
魏诚会把涉及我的进展单独告诉我。
当初被恶意剪辑的视频,有发布方出面说明并道歉。涉及赔偿的部分,也按程序协商和处理。
事情没有一夜之间完结。
有的账号很快配合,有的拖延,有的删除了原帖,却不肯承认错误。
我把这些交给律师,没有再花整夜去看陌生人到底信不信。
九月,许曼宁还完第二笔借款。
十月,又还了一笔。
她没有拖,也没有借着转账发来长篇消息。
我从杜望那里听说,她卖掉了车,缩减了公司业务,原来的办公室也退租了。
杜望是来跟我确认一个旧项目的存档交接。
他如今换了工作,受原公司的正式委托,把仍然保管的资料移交给相关人员。
谈完正事,他犹豫着说:“许总最近变化挺大的。”
我把签收单递给他。
“资料如果还有缺漏,可以再联系。其他的,不用特意转告我。”
他愣了愣,点头。
“明白。”
我没有追问她是不是后悔。
那并不能改变我已经作出的决定。
十一月,最后一笔借款归还。
我和魏诚核对完本金及双方约定的结算事项,向许曼宁发出了收讫确认。
邮件发出去不久,她回复了一句:“收到。”
隔了半小时,又发来一封。
说她整理旧物时发现了两本夹在书架后面的画册,里面有我父母的手写批注。她没有翻动,想确认是寄送,还是由我指定的人取走。
我请秦玉芬帮忙核实。
秦玉芬这些年在许曼宁家做事,认得那些东西。
确认之后,我原本打算让唐映秋代取。
后来想了想,还是约了一个白天,自己过去。
这次没有谁在客厅等着审我。
许曼宁住的房子正在整理,纸箱靠墙摆着,原先我常坐的位置已经空了。
画册放在餐桌上,外面包着干净的纸。
我翻开检查,母亲用铅笔写的字还在。
确认无误后,我把它们放进带来的袋子。
许曼宁站在两步之外,没有靠近。
“你气色好多了。”
“复查结果还可以。”
“那就好。”
我们之间第一次出现一种并不需要立刻填满的沉默。
她没有拿出腕表,没有把旧设计图撕给我看,也没有摆出一桌过去喜欢吃的东西。
只是把剩下的一份交接记录放到我面前。
“这些也核过了,没有你的其他物品。”
我签了字。
笔放下时,她开口。
“知衡,我想跟你道个歉。”
我抬眼。
她低头看着那张交接单,过了一会儿才继续。
“我以前总觉得,我愿意付钱,很多事情就该由我决定。你接受了,我就以为你也接受后面的所有安排。”
她声音不大。
“罗屿说你不体谅我,我愿意听。因为那样,我就不用面对自己已经不愿意花心思照顾你的事实。”
“礼服是我换的,位置也是我让他坐的。不是他骗我,我就一点责任都没有。”
我握着袋子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这些话,来得很迟。
但迟到的承认,至少比继续扭曲事实好。
她抬头看我。
“我现在知道,你不是离不开我。以前愿意让着我,是因为你想跟我过下去。”
我点了点头。
“是。”
她眼眶红了,像还想问什么,嘴唇动了两次,终于问出口。
“如果以后我真的改了,你会不会……”
我轻轻摇头。
没有等她把话说完。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有女朋友了。”我说,“我也很认真地在过现在的生活。”
许曼宁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
“我知道。”
“谢谢你把画册保存好。”我站起来,“也希望你以后能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送我到门口。
这次没有拦,也没有再说我总有一天会回来。
走出那栋房子时,天气很冷。
贺清妍把车停在路边,正在看一本书。
我坐进去,她把书合上,先看了眼我手里的袋子。
“东西都在?”
“在。”
她点点头,伸手调高一点暖风。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光秃秃的树枝,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是想回头。
只是那三年确实存在过。
我曾经在那间厨房里煮过很多次饭,等过很多次门,也真心以为过,那就是我以后一直生活的地方。
贺清妍没有催着我高兴起来。
她把纸巾递给我,等我坐了一会儿,才问:“想回家,还是去吃东西?”
我把纸巾叠好。
“想吃热的。”
“面?”
“可以,加个蛋。”
她笑了笑。
“好。”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碗沿很烫。
我把筷子递给她,看见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一点。
窗外有人赶路,店里有人催单。
我们就在其中,安稳地吃完一顿晚饭。
入冬后,街区项目进入最忙的时候。
样品确认、施工配合、商户沟通,一件接一件。
我终于明白,做自己的事业,并不意味着每天都能照着想象中的节奏过。
有时一天跑三处现场,回到工作室已经连说话都嫌累。
有时刚把一个问题解决,另一个问题又冒出来。
最难的一次,是街区入口的装置。
我原本设计了一组很轻的半开放框架,用来引导人流,也保留老街屋檐的视线。
深化到现场时,运营团队提出,位置影响了日常卸货和紧急通行。
贺清妍当时负责协调部分运营需求,双方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会议记录里也提前注明,技术和费用问题由项目组按正常程序确认。
可轮到她提出反对意见,我还是有一瞬间不舒服。
“这个位置已经讨论过两轮了。”我说。
她把现场动线图展开。
“讨论的时候,夜间补货车的转弯半径没有标全。这是后来核实的实际尺寸。”
“可以限制车辆进入。”
“商户每天都要补货。不能为了一个装置,让他们长期靠人工搬。”
我看着她指出的范围,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却仍然觉得自己的方案被轻易否定了。
说话时,语气不知不觉硬起来。
“如果什么都让,入口就不用做设计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贺清妍没有顺着我的情绪争。
她只说:“我没有要求取消。我们现在需要解决的是,这里能不能同时满足通行和视觉需求。”
散会后,我没有立刻找她。
我带着柏闻舟去现场,拿卷尺重新量了两遍,又等到晚上看实际卸货。
一辆小货车倒进来,司机调整了三次。
如果按原来的位置施工,确实会很麻烦。
柏闻舟站在旁边,小声问:“改吗?”
我把卷尺收起来。
“改。”
“来得及?”
“把不必要的连接拿掉,做成两侧可独立维护的部分。明天先请结构顾问看。”
那晚回家,我给贺清妍打电话。
“今天会上,我态度不好。”
她那边有翻文件的声音,停了一下。
“我也可以更早把新核实的数据发给你,不该等开会才拿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终于松了口气。
她又问:“你后来去现场了?”
“去了。你是对的。”
她笑了一声。
“听起来不太容易承认。”
“确实。”
“那我收下这句。”
我也笑了。
她没有因为自己说对了,就把我整个变成一个不懂事的人。
我也不必因为接受了她的意见,就怀疑自己失去了所有决定权。
第二天,我们在项目群里提交了修改版。
新方案比原来少了几个构件,维护更方便,入口的视线反而更干净。
程述来看现场时,站在路口看了半天。
“这个位置处理得比初稿好。”
我点头。
“是运营团队提了实际问题,我们重新改的。”
说这句话时,我没有觉得丢脸。
开年后,方守文的书店重新营业。
门头保留了旧字,里面增加了一小块阅读区,墙边摆了几张高低不同的椅子。
最靠窗的位置,他留给孩子。
开业那天,我过去帮忙调整灯光。
贺清妍来得晚,带了两本她已经看完的书,放进交换书架。
方守文看着我们,笑着问:“这回能正式介绍了?”
我牵住她的手。
“我女朋友,贺清妍。”
她很自然地打了招呼。
书店里没有谁起哄。
方守文只是去后面端来两杯温水,问她平时喜欢读什么。
那天我待到关门。
晚上落卷帘门时,方守文忽然说,父亲以前常坐在最里面那个位置看书。
“有时不买,就看一下午。你妈来找他,也不催,自己拿一本坐旁边。”
我回头看向那张椅子。
旧木头磨得很光,扶手边缘有一道很浅的磕痕。
贺清妍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回去路上,我第一次主动给她讲父母。
讲他们怎样吵架,怎样和好,讲我小时候以为父亲无所不能,后来才知道,他也会把水龙头修得越修越漏。
她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
我发现,提起他们不再只有难受。
还可以是一个人愿意听,我就愿意慢慢讲。
正月里,我去贺家吃饭。
柳沁兰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给我装一大袋东西,而是先问我住处冰箱够不够放。
我笑着说,最近自己做饭,地方够。
她就给我装了两盒,一盒炖菜,一盒清洗好的青菜。
“吃完再来拿,别放久了。”
贺维松陪我下棋,棋到一半,忽然问:“你们以后怎么打算?”
我手里的棋子停了一下。
贺清妍抬头:“爸,过年也要开家庭会议?”
他笑了。
“不是催。就是问一句,你们想不想说。”
我看向她。
她也看着我。
那一刻,我没有因为长辈提起未来就觉得自己必须立刻给出保证。
“我们在慢慢商量。”我说,“先把各自的生活安排好,再决定下一步。”
贺维松点头。
“这样挺好。”
他没有问我工作室今年赚了多少,也没有把商铺当成我能不能进这个家的资格。
只是棋下完之后,提醒我外面结冰,开车慢一点。
那顿饭吃完,我和贺清妍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桂花树光秃秃的,枝头挂着几只小灯。
她问:“刚才紧张了?”
“一点。”
“我也是。”
我转头看她。
她笑着把手伸进我的大衣口袋。
“我爸突然问,我也没准备好。你别总觉得只有你会紧张。”
我握住她的手。
以前我总把她看成一个情绪稳定、什么都能接住的人。
现在才慢慢发现,她也会不确定,只是愿意好好说。
春天到来时,街区的主要工程完成。
我们开始做最后一轮现场调整。
有一处旧店招,商户舍不得拆。
新规范要求统一尺寸,他拿着用了二十多年的木牌,站在门口发愁。
项目组起初想直接换掉。
我陪他看了半天,把旧木牌上的字拓下来,做进新的招牌里,旧牌则留在店内。
商户摸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这样我认得,老顾客也认得。”
那个下午,我比拿到合同那天还高兴。
原来有些设计做好了,不会让人惊呼。
它只是让一个人在走进自己的店时,觉得还是自己的地方。
验收前,我们也遇到不少问题。
一段灯带的维护口被遮住,几个导视牌在夜间反光太强,还有一处座椅排水做得不够好。
我和团队一项项整改,拍照、复核,再销项。
迟嘉禾连续跑现场,晒黑了一截。
柏闻舟抱怨鞋底都磨薄了。
我给他们报了实际差旅和加班,另外按项目约定核算奖金。
没有说“大家辛苦了,所以再坚持一下”就算交代。
他们来工作,应该拿到明确的报酬。
正式开街那天,没有我想象中的巨大阵仗。
有剪彩,有商户活动,也有周末来散步的人。
孩子坐在我们设计的矮凳上吃冰淇淋,年轻人站在入口拍照,一位老人沿着巷子走过去,顺手扶了下栏杆。
那些东西终于离开我的屏幕,被真正使用。
我站在人群边,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贺清妍从另一边走来,递给我一杯水。
“陆设计师,怎么不去前面合影?”
“想先看看。”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会儿。
“哪里最满意?”
我指向一个并不起眼的转角。
那里留了足够的轮椅通行空间,旁边有一张带靠背的长椅。
一个推着老人的中年女人刚停下来,坐在旁边休息。
贺清妍看着,轻轻点头。
“确实挺好。”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这次,没有急着问她,我是不是终于证明了自己。
晚上,团队庆祝。
我订了大家都方便到的餐厅,允许带伴侣,也允许不参加。
贺清妍忙完自己的工作才赶来。
迟嘉禾给她留了位置,又特意看向我。
“陆老师,您不准临时讲项目总结。”
我把准备拿出来的手机收回去。
“行,今天不讲。”
席间,柏闻舟说起最初那间小办公室,说那时真担心两个人一个月都等不到一张新图。
我笑着承认。
“我也担心。”
“您还装得挺镇定。”
“总不能第一天就告诉你们,我心里没底。”
贺清妍坐在旁边,笑得肩膀轻轻发抖。
我给她夹了一块菜。
她看向我,眼里全是熟悉的笑意。
那天回去路上,她忽然说:“我们要不要试着住在一起?”
我转过头。
她没有立刻补上条件,也没有替我分析一堆好处。
只是把这个问题放在那里,等我回答。
我想了一会儿。
“我愿意。可我得先承认,我生活上有些挑。”
“我知道。”
“床单不舒服会睡不着,画图的时候桌子不能乱碰,有时想一个人待着。”
她点头。
“那我也说几个。我有时会把工作带回家,睡前需要安静半小时,不喜欢别人替我整理书架。”
我听完,忍不住笑了。
“你书架那么乱,还不能整理?”
“那是有顺序的。”
“什么顺序?”
“只有我知道的顺序。”
我们就这样一路说到楼下。
没有把同居当成关系升级后自动发生的事。
住哪里,谁需要单独的空间,家用如何承担,亲友来访要不要提前说,都可以慢慢谈。
最后决定搬到她现在住的公寓。
那里有一间闲置的房间,能改成我的画室。通勤对两个人都还算方便,也不用为了一起住,仓促买一套新房。
我没有当天就叫搬家公司。
先把自己的租约、物品和工作安排处理完,周末去量了一次房间尺寸,又和她商量哪些地方能动。
她看着我在纸上画柜子,忽然说:“这里可以留给你的模型。”
我拿笔在旁边圈了一块。
“那这里留你的书。”
“不是说我书架乱?”
“乱也得有地方放。”
她靠在门边笑起来。
那时,我忽然觉得,家不一定要很大。
它至少得容得下两个人各自真实的习惯。
搬进去的第一周,我们就为一把椅子争了十分钟。
我想买一把造型很漂亮的木椅,放在客厅角落。
贺清妍试坐后皱眉,说靠背太直,坐不了多久。
我觉得那个角落刚好缺它。
她觉得家里的椅子应该先能坐。
最后,我们没有谁说服谁。
我把木椅放进自己的画室,客厅另选了一把她坐着舒服、我看着也顺眼的。
多花了一点时间,却没有谁因此必须放弃所有喜好。
后来她坐进那把软椅看书,我在旁边画图,偶尔抬头看一眼,都觉得那个角落比原来想象的更好。
家用账户,我们每月各放一笔固定的钱。
金额按实际开支商量,剩余部分留着应付维修和共同出行。
各自的收入和积蓄,仍然由自己管理。
她给我买礼物,我会高兴。
我给她买东西,也会先想她到底喜不喜欢。
不再把谁愿意多花钱,直接换算成谁更爱谁。
五月,我们一起去买春装。
我看中一件深蓝色外套。
剪裁很好,价格也不便宜。
试穿时,贺清妍站在镜子旁,替我把衣领翻好。
“挺适合你。”
我转了个身,问她:“会不会有点太正式?”
“你又不是只穿一次。喜欢就试试坐下,抬手,看看肩膀舒不舒服。”
我照着做,发现右肩有点紧。
导购说,可以修改。
我没有因为喜欢就勉强自己接受,也没有因为价格高就认定它一定好。
换了一个尺码,再调整袖长,才终于合适。
结账时,贺清妍拿出卡。
“这件我想送你。”
我本能地停了一下。
她看见了,没有把卡硬塞给我,只问:“想自己买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这次想收。”
她笑了。
“那就收。”
我也笑起来。
后来我们去另一家店,她看中一条颜色很柔和的围巾,放在肩上比了半天,最后因为最近买得多,决定先不买。
我问她:“是预算不想花,还是不够喜欢?”
她想了想。
“很喜欢,就是觉得衣柜里已经有几条了。”
“那我想送你。”
她看向我。
我学着她刚才的语气问:“想收吗?”
她把围巾重新拿起来。
“想。”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人拎着一个袋子,没有谁欠谁的表情。
六月初,贺清妍要去外地出差。
出发前一晚,她发现我桌上放着几张戒指草图。
我原本想收,已经来不及。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陆知衡。”
我抬头。
“这是工作?”
我沉默了一下。
“不是。”
她慢慢走过来,拿起其中一张。
线条不复杂,一条很细的弧线绕过戒面,内侧留了一小段空白,准备刻字。
她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上个月。”
“为什么没说?”
我摸了摸鼻子。
“想准备好一点。”
她把图放下,转身去卧室。
我坐在那里,心跳忽然很快,不知道她是高兴,还是觉得太突然。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这次轮到我愣住。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简单的男戒。
不是夸张的大钻石,也没有复杂得看不清线条的装饰。
正好是我会喜欢的样子。
“我原本打算出差回来再问你。”她说。
我看着她,半天没出声。
她笑了笑,自己也有点紧张。
“我准备的话,可能没有你写得漂亮。”
“我没写。”
“那正好,都临场发挥。”
她站在桌边,没有单膝跪下,也没有安排灯光和花。
窗外有人晾衣服,厨房里洗碗机还在响。
她看着我,慢慢说:“这一年多,我很喜欢跟你一起生活。”
“喜欢你把每顿饭摆得漂漂亮亮,也喜欢你终于肯在不高兴的时候直接告诉我。喜欢你认真工作,也喜欢你周末赖着不想出门。”
“当然,我们也有不合的时候。你会嫌我回消息慢,我会嫌你为了一个灯的位置改三遍。”
她停了一下,眼睛有点红,嘴角却是弯的。
“但我还是想继续。不是只过现在顺心的这几天,是以后工作忙、身体累、想法不一样的时候,也愿意跟你一起商量。”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把盒子往前举了举。
“陆知衡,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我握住她的手,低头看着那枚戒指。
“愿意。”
说完,又觉得只说这两个字不够。
我看着她。
“我也想跟你结婚。不是因为你答应一直惯着我,是因为我想照顾你,也想让你有不高兴、有做不到、有不想迁就我的时候。”
她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我用指腹替她擦掉,自己却也有点想哭。
戒指戴上之后,我把那几张草图重新铺好。
“你的那枚,我们一起去做。”
她点头。
“好。”
那晚,我们没有立刻通知所有人。
先坐回餐桌,吃完已经放温的晚饭。
贺清妍看着我无名指上的戒指,隔一会儿就笑一下。
我被她看得也笑,最后饭吃了一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我送她到玄关。
她弯腰换鞋,我把围巾递过去。
她抬头问:“回来以后,先去见我爸妈?”
“去。然后约唐映秋吃饭,她肯定要念我,居然瞒了这么久。”
贺清妍笑着抱住我。
我低头吻了吻她额头,等她松开,才替她拉开门。
商量婚礼时,我们第一次把一整张预算表摊在餐桌上。
我承认,我想办得漂亮。
不是简单吃顿饭,也不想因为怕别人说铺张,就把所有期待藏起来。
贺清妍听完,没有立刻说随便花。
她先问:“你最在意哪几件事?”
我认真想了想。
“礼服、灯光、现场的空间感。还想让真正关心我们的人坐得舒服,吃得好。”
她拿笔记下来。
“我最在意流程别太累,不要一早起来换五套衣服,也不要让我挨桌表演。”
我笑了。
“可以。我也不想。”
我们把各自的想法列到一张纸上,再决定总额。
最后定下的婚礼预算是八十万元。
双方各承担一半,超出部分必须两个人重新讨论。
这笔钱都来自个人可支配的积蓄。
工作室账户里的钱,按公司用途留着,不能因为我结婚就随意挪用。
贺维松和柳沁兰提出给我们添一笔。
我们收下了长辈的一份心意,但没有因此把预算无限往上加。
我把其中一部分留作婚后的共同旅行基金,也把用途跟他们说清楚。
柳沁兰听完,笑着说:“你们商量好就行,别为了办给别人看,把自己累坏。”
我说:“放心,我确实是想办给自己看。”
大家都笑了。
婚礼的设计由我负责,执行则请了独立团队。
我没有把工作室所有人都拉来为我的私人喜事加班。
他们愿意参与的部分,按清楚的工作约定结算;来参加婚礼,就好好当客人。
执行策划宁苒是朋友推荐来的。
第一次开会,她把我的草图看了很久,然后提出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
“陆先生,这个顶部花艺,如果全部用鲜切花,现场维护压力很大。您最想保留的是气味、近距离观感,还是整体轮廓?”
我愣了一下。
她没有上来就说我不懂省钱,也没有把替代方案直接当成最终决定。
她是在问我,真正需要什么。
我指着主通道。
“这里的近距离观感,还有坐下时能闻到一点花香。”
“那我们把鲜花集中在主通道和桌面。顶部可以用可重复利用的结构和少量植物,轮廓不会受太大影响。”
她把两套模拟图放在一起。
“如果您坚持全鲜花也可以,我会把成本和风险分别列出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
唐映秋坐在旁边,明显在观察我的表情。
我认真把方案看完,选了其中一部分调整。
顶部不用硬堆花量,留出灯光和结构的层次。
主通道的鲜花保留,桌面则降低高度,让宾客能看见彼此。
这样不仅少花了一部分钱,效果也更适合我们选的场地。
宁苒确认完,问我:“您不觉得改得太多吗?”
“提方案是你的工作,最后由我们决定。”我说,“只要把理由说清楚就行。”
她松了口气。
会后,唐映秋跟我走出去。
“我刚才还怕你听到替代方案会不舒服。”
“有一点。”我诚实地说。
“然后呢?”
“然后发现,她是在认真帮我把想要的东西做出来。”
唐映秋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笑了。
“这回才像真的过去了。”
我没有接那句。
是不是过去,不需要每次遇到相似的话就宣布一遍。
我只知道,今天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我可以听,也可以拒绝。
我的婚礼依然在按自己的心意往前走。
领证的日子,我们选在八月。
我提前去问了流程,准备好材料,也确认了拍摄要求。
我还是很讲究。
衬衫、领结、袖扣,前一晚全部摆好,连鞋都擦得很亮。
贺清妍起床时,看见我站在镜子前调整衣领,笑着靠在门边。
“陆先生,你已经看了十分钟了。”
“左边是不是高一点?”
她走过来,认真帮我压了压。
“现在一样了。”
我看着镜子里并肩的两个人,忽然笑起来。
她穿了一条剪裁很简单的浅色裙子,耳边戴着小小的珍珠。
没有我原本建议的复杂配饰。
她说想舒服一点,我就没有再劝。
我们请了摄影师,但没有把整个团队带进登记大厅。
正式手续按要求办理,其他照片另约在附近一处安静的院子拍。
登记时,工作人员请我们确认信息。
我逐项看过去,名字、出生日期、证件号码。
轮到签名,我握着笔,竟然有一点手抖。
贺清妍在旁边看见,悄悄碰了一下我的手。
我转头,她也有点紧张。
我们相视一笑。
拿到证走出门时,外面阳光很好。
我想拍照,又怕把证拿得太高显得刻意。
她直接把我的手举起来。
“你不是最喜欢排场吗?今天不用装稳重。”
我笑着看向镜头。
那张照片后来被我洗出来,放在书房。
我笑得太明显,几乎没有所谓设计师的端正形象。
但我很喜欢。
午饭是和贺家父母一起吃的。
柳沁兰拿着结婚证看了好几遍,最后小心放回桌上。
贺维松给我们倒了茶,说了一句:“以后遇到事情,先记得你们是一家人,也各自是个人。”
我听完,郑重点头。
下午,我和贺清妍去了一趟墓园。
我把一小束花放在父母墓前,没有说太多。
只是告诉他们,我结婚了。
贺清妍站在旁边,轻声叫了一声伯父伯母,又改口。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我。
我握住她的手,笑着低下头。
风吹过松树,远处有人在清扫石阶。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心里仍然有想念,但不再觉得,自己是独自往前走。
九月,婚礼进入最后确认阶段。
宾客名单,我和贺清妍一人一份,合到一起逐项核对。
我的朋友不多,但每个人都认真写上。
大学老师、以前一起画图的同学、方守文、秦玉芬,还有这些年真正在我困难时伸过手的人。
唐映秋负责提醒我,别把座位安排成一张行业资源图。
“人家来喝喜酒,能不能跟熟人坐一起,比坐在谁旁边有用更重要。”
我被她说得笑起来。
“知道,婚礼不是项目对接会。”
工作室同事也都收到邀请。
迟嘉禾问有没有着装要求。
“整洁、舒服,别为了来参加婚礼额外花太多钱。”
她看着我,故意说:“陆老师,您自己可不是这个标准。”
“我的标准我自己付钱。”我笑着说,“你们来吃饭就行。”
柏闻舟立刻接话:“那我们会认真吃。”
同一周,魏诚给我发来案件进展。
罗屿经手的财务问题已经进入相应的司法程序,和我有关的名誉侵权事项,也有了进一步处理结果。
该道歉的内容,按约定和裁判要求公开。
应支付的款项,有的已经履行,有的还在执行。
我看完文件,没有再向魏诚打听罗屿现在是什么样子。
不需要亲眼看见一个人狼狈,事情才算得到处理。
许曼宁通过律师确认了最后一份资料,随后不再出现在我的消息里。
我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也不再托人打听。
那天晚上,我在整理宾客回执时,看见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许曼宁的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被点开。
我没有特意举行什么删除仪式。
只是把旧文件归档,把婚礼当天要联系的人放进新的分组。
宁苒发来消息,提醒我确认备用场地。
天气预报显示,婚礼当天可能有雨。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我喜欢的那片草地、树影、自然光,可能都用不上。
贺清妍走过来,看了眼预报。
“室内方案不是准备了吗?”
“准备了,但我还是有点不甘心。”
“那就不甘心一会儿。”
她在我旁边坐下,没有马上劝我想开。
过了十几分钟,我重新打开室内效果图。
“灯光得改。这个厅原来的顶太高,直接搬过去会空。”
她点头。
“你改,我陪你看。”
“别陪太晚,明天你还上班。”
“那你也别改到凌晨。”
我看了她一眼。
“十二点前。”
她伸出手指。
“说定。”
我们重新确认花艺、动线和摄影位置。
最重要的是,不让宾客在雨里奔波,不让现场工作人员为了保住我的一个画面,去冒安全风险。
第二天,我把修改意见发给宁苒。
她回得很快。
“可以执行。备用方案我们再排一遍。”
我放下手机,终于没有再盯着天气软件反复刷新。
婚礼前两天,我去取礼服。
还是当初那家店。
原先接待我的导购已经调去别的门店,设计师却还记得我。
那套深蓝色西装最终没有按原来的订婚安排赶制。
后来我把它做成了适合日常正式场合穿的样式,早已经穿过几次。
婚礼的新礼服,是我和贺清妍一起选的。
颜色不夸张,剪裁很利落,袖口藏着一点只有近看才看得出的细节。
设计师让我抬手,坐下,再转身。
“肩膀这里,还有没有牵扯?”
我活动了一下。
“没有。”
“袖长呢?”
我看向镜子,贺清妍站在旁边,伸手替我把衬衫袖口拉正。
“很好。”
我笑着问:“这次不需要再改了?”
她认真看了一遍。
“不需要。”
镜子里的我,站得很直。
不是因为那件衣服有多贵。
是它已经按照我的尺寸做好,不需要我为了穿进去,先收起肩膀。
婚礼当天,清晨果然下了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窗外,草坪蒙着一层湿亮的光。
我站在房间里,听见工作人员在走廊上轻声确认流程。
没有人慌张。
备用场地前一天已经布置完成,宾客接送、雨伞、入口防滑,都按计划安排。
宁苒过来让我确认最后一处灯光。
我走进宴会厅,抬头看了很久。
原来担心过高的顶部,被柔和的光分成了层次。
鲜花集中在靠近人的地方,桌面留得宽,走道清楚,窗边能看见外面的雨和树。
我忽然觉得,室内也很好。
柏闻舟和迟嘉禾来得早,穿得比平时正式,两个人站在门口,先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迟嘉禾笑着说:“陆老师,今天您不用给我们派活。”
“知道。”
“对讲机也不准拿。”
我刚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宁苒在旁边笑着把对讲机拿走。
“今天您负责结婚。”
唐映秋比他们更直接。
她把一杯温水塞到我手里,检查我有没有按时吃早饭。
“别等会儿站台上只顾激动,又胃不舒服。”
我喝了一口。
“吃了。”
“戒指?”
“在。”
“证?”
“已经领了,今天不用带。”
她愣了一下,自己先笑出声。
“行,我也紧张。”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抱一下。
她像猜到了,先张开手。
我抱了抱这个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谢谢。”
“今天不用挨个谢。”她拍了拍我的背,“好好过日子就行。”
仪式开始前,我见到了贺清妍。
她没有穿那种走一步都需要两个人抬裙摆的婚纱。
我们一起选的那条裙子,线条干净,细节藏在近处。
她说不想整天被衣服困住,我就把那些原本觉得很漂亮、实际却不方便的设计改掉了。
她站在窗边,正在扣耳环。
看见我,先笑起来。
“陆先生,你今天很帅。”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你也是。”
她挑眉。
“也是帅?”
“都可以。”
她笑得低下头,耳边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我替她把耳环扣好,没有急着出去。
我们就站在那扇窗前,听了一会儿雨。
她问我紧张吗。
我说紧张。
她把手握得更紧。
“我也是。”
进场时,我们没有安排谁把她郑重交到我手里。
贺维松和柳沁兰陪她走过一段,她再自己走向我。
我也往前走。
最后几步,我们在中间碰面,一起走到仪式台前。
台下的人我都认得。
方守文穿着一件新夹克,坐得很端正。
秦玉芬笑着看我,手里攥着纸巾。
唐映秋站在旁边,表情比我还认真。
我原本准备了一份很长的誓词。
写了自己怎样走过一段糟糕的关系,怎样重新相信别人,怎样感谢贺清妍。
临上台时,我把前半段删了。
今天属于我们。
不需要另一个人的名字来衬托。
我拿起话筒,看着贺清妍,先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尽量少提要求,少添麻烦,最好把所有不高兴都消化掉。”
台下很安静。
“后来跟清妍相处,我才慢慢学会,把真实的话说出来。想要什么可以说,失望可以说,不喜欢也可以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们握着的手。
“但我今天最想答应你的,不只是我会继续说。”
“我也会听。听你工作上遇到的事,听你觉得累的时候不想再撑着,听你跟我意见不一样,听你说今天不想迁就我。”
她眼圈慢慢红了。
我也有点哽。
“我喜欢把生活过得漂亮,喜欢认真挑一件衣服、一盏灯,喜欢为重要的人准备一顿好饭。”
“以后这些事,我都想跟你一起做。也愿意在不那么漂亮的日子里,跟你一起把它过完。”
我说完,把话筒递给她。
贺清妍看着我,先吸了口气。
“我本来准备得挺好,你现在让我有点忘词。”
台下笑起来。
她也笑了,擦掉眼角一点泪。
“知衡,你常说,谢谢我让你做自己。”
“但我也想告诉你,跟你在一起,我并不只是在照顾你。”
她握住我的手,慢慢说。
“你会记得我不喜欢的味道,会在我开会之前,把那份我找不到的资料放好。也会在我想安静的时候,替我关上门,不追着问我是不是生气。”
“这些事,我都记得。”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长久以来总担心自己接受太多、回报太少的不安,终于安静了一些。
“我喜欢的,是现在站在这里的你。”她说,“不是一个已经被修好、从此不会再出问题的人。”
“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做不好的时候。”
她笑着看我。
“慢慢来,好不好?”
我点头。
“好。”
交换戒指时,我的手比领证那天还不稳。
她小声提醒:“别急。”
我把戒指稳稳戴到她手上,低头吻了一下。
掌声响起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灯光照着她的眼睛。
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反复担心的天气、场地、每一朵花的位置,在这一刻都刚刚好。
宴席开到一半,雨停了。
窗外的树叶被洗得很亮,有人提议出去拍照。
我们没有立刻把所有宾客都叫出去。
想去的就去,想坐着聊天的继续吃饭。
我和贺清妍站在廊下,拍完几张照片,鞋边沾了点水。
她低头看见,问我:“陆设计师,今天还能接受一点不完美吗?”
我看了眼她手里已经有些松散的捧花。
“能。”
“比如?”
我伸手替她把一缕头发拨回耳后。
“比如你刚才踩了我一脚。”
她笑得差点弯下腰。
“我那是裙摆卡住了。”
“我知道。”
“那你还记着?”
“要记一辈子的。”
她抬手轻轻打了我一下。
摄影师在旁边按下快门。
后来选照片,我留下了这一张。
她笑得没有看镜头,我也没有站得特别端正。
可是两个人都很快乐。
婚礼结束后,我们没有第二天就飞走。
先用两天把现场结算、物品回收、宾客遗留事项处理完,也认真向执行团队道了谢。
花艺里适合再利用的部分,按事先约定送到愿意接收的地方。
方守文的书店窗边多了一小束花。
他发来照片,旁边是一个正在看书的小女孩。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很久。
工作室的项目安排也提前交接好。
我留了必要的紧急联系方式,明确哪些情况需要找我,哪些由项目负责人决定。
不是人到了国外,所有事情就自动没了。
也不需要时时盯着,证明自己永远不可替代。
十月末,我们到了瑞士。
从机场出来时,没有铺天盖地的大雪。
天很清,空气里有冷意,远处山顶的白色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我们坐火车往山区走。
我原本想把沿途的房屋都拍下来,没坐多久,却困得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醒来时,外套盖在我身上,贺清妍正低头看书。
她见我睁眼,把水递过来。
“陆先生,终于肯休息了?”
我看了眼窗外。
山越来越近,屋顶的颜色从车窗边一栋栋掠过去。
“刚才错过很多?”
“没有。”她把手机转过来,“我帮你拍了几张。”
照片里有房子,也有我睡得毫无形象的侧脸。
我看着最后一张,沉默两秒。
“这个删掉。”
“不删。”
“影响我形象。”
“我觉得很好。”
我去拿她手机,她笑着往旁边躲。
车厢里很安静,我们闹了两下,就又靠回各自的位置。
到了酒店,房间不算夸张,窗外却正好能看见山。
我先把行李放好,检查插头,又把她常用的东西拿出来。
贺清妍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回头问:“要不要先下楼走走?”
我看着打开一半的箱子。
里面有我特意搭配的衣服、围巾和配饰。
以前出门,我总想第一时间全部整理妥当。
现在,我把箱盖轻轻合上。
“走。”
我们沿着小路走到镇上。
店铺不大,橱窗里摆着面包、奶酪和手工木雕。
我看中一只很小的木房子,屋檐做得细,门却有点歪。
店主告诉我,是手工削出来的,每一只都不完全一样。
我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贺清妍问:“喜欢?”
我点头。
“放书房。”
“你那边已经摆了三个模型。”
“这个不一样。”
她笑着说:“行,回去给它腾位置。”
我们买了木房子,又去吃晚饭。
餐厅里很暖,窗边有一盏小灯。
菜单上有几样我不太熟悉的东西,我慢慢查,慢慢选,没有因为看不懂就急着让别人替我决定。
贺清妍选了自己想吃的,问我愿不愿意分着尝一点。
我说好。
那顿饭花了不少时间。
我们聊起婚礼,聊起她父母偷偷录下来的视频,也聊回去以后要不要养一盆不那么容易死的植物。
她说,我那间花房计划先别急。
“先把现在窗边那盆养活。”
我想替自己辩解,想了想,还是承认。
“可能是我浇水太勤了。”
她笑着看我。
“有时候少管一点,也能长好。”
我拿起杯子,跟她轻轻碰了一下。
第二天,我们上山。
高处有积雪,风很冷。
我穿着自己认真挑的衣服,围巾颜色搭得很好,手套却不够厚,没走多久,指尖就冻得发木。
贺清妍看了看我的手。
“好看吗?”
“好看。”
“暖吗?”
我沉默。
她笑出声,带我去旁边的小店买了一副更厚的。
我换上后,活动了一下手指,终于舒服了。
她抬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坏笑。
“现在还挑不挑?”
“挑。”我说,“等回去找双既暖又好看的。”
她笑着点头。
“这才像你。”
我们站在观景台边,看远处连绵的山峰。
阳光落在雪上,有些刺眼。
我把她围巾松开的地方重新系好,她替我把帽子往下压了一点。
身边有人拍照,有人小声说话。
风吹过来时,我们都往对方那边靠了一点。
午后回到酒店,我收到唐映秋的消息。
商铺新一年的租务已经完成核对,按合同执行,后续需要签字的材料等我回去处理。
工作室也发来一份简短的进度表。
该推进的在推进,有一处节点调整需要我确认,柏闻舟已经把理由、照片和建议整理清楚。
我花了二十分钟回复,随后把电脑合上。
没有一长串突然多出来的零,也没有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的财富证明。
只是商铺还在,工作室还在,我的劳动有回报,自己的钱可以自己安排。
这些已经很好。
贺清妍洗完澡出来,坐到床边擦头发。
我拿过吹风机,站在她身后,慢慢把发尾吹干。
她闭着眼,很放松。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明天不排那么满了吧。”
“想睡懒觉?”
“想。”
“那就睡。”
“你不是还想去看那个小镇教堂?”
“下午也能看。下次来也能看。”
她睁开眼,从镜子里看我。
“真的?”
我把吹风机关掉。
“真的。”
她转过身,抱住我的腰。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总把生活过成一场随时等人评分的考试。
衣服值不值得买,饭店有没有必要去,我的要求是不是太多,连生气都要先确认合不合理。
如今,我仍然爱漂亮,仍然讲究。
买东西会犹豫,花了钱也会心疼。
不同的是,我可以自己作决定,也可以坦然跟身边的人商量。
不必把每一次选择,都变成谁服从谁的证明。
傍晚,我们收到了婚礼摄影师发来的第一批照片。
我和贺清妍靠在窗边,一张张往下翻。
她最喜欢的是仪式开始前,我们在窗前握手的那张。
我最喜欢的,还是她在廊下笑得停不住的那张。
翻到最后,有一张照片让我停了很久。
画面里,宴会厅的门半开着。
宾客已经落座,桌上的花不高,灯光很暖。
我站在门边,正回头等她。
她提着一点裙摆,朝我走过来,表情轻松,眼里有笑。
没有谁拉着谁。
也没有谁被留在角落里。
贺清妍看着那张照片,伸手碰了碰我的戒指。
“在想什么?”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
“想今晚吃什么。”
她抬头看我,忍不住笑了。
“就想这个?”
“还想订个靠窗的位置。”我说,“昨天路过那家餐厅,灯挺好看。”
“贵不贵?”
“看过菜单,预算够。”
她故意拖长声音:“那就去。”
我替她拿来外套,又换上自己喜欢的那条围巾。
出门前,她站在镜子旁,认真帮我把领口理好。
我问:“合适吗?”
她从镜子里看着我,笑着点头。
“合适。”
我拉开门,等她走到身边,伸手与她握在一起。
楼下的街灯刚刚亮起。
我们沿着台阶往外走,商量要点哪道菜,明早几点起床,回家后把那只小木房子摆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