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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32:20

1 我被关进公社,兜里却多了1440块

“何满仓,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犯罪?”

吴德贵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墩,茶水溅出来一片。

何满仓蹲在墙角,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筒里。

“吴主任,我这就是倒腾点纽扣。扣子又不是枪,能犯多大罪?”

“顶嘴?”吴德贵站起来,背着手绕他转了一圈,“一百二十盒。你知不知道这叫投机倒把?”

“知道。”

“知道你还干?”

“饿。”

就一个字。

吴德贵噎住了。

屋子里静了几秒。墙角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忽明忽暗,照着墙上“严厉打击经济犯罪”的标语,红纸黑字,边角已经卷了。

何满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吴主任,我妈的药断了三天了。我大妹在社办厂糊纸盒,一天挣八分钱。我小妹十二岁,鞋露着脚趾头。”

“你跟我说这个没用。”吴德贵别过脸。

“我不是跟您诉苦。”何满仓笑了笑,“我是跟您讲道理。我要是能挣着钱,我用得着倒腾扣子?”

吴德贵没说话。

他今年四十七,在柳桥公社管治保十几年。何满仓他爹何老蔫,他认识。1981年秋天,何老蔫给镇东头盖房,从梁上摔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抬到卫生院人就没了。

包工头赔了三百块。

三百块,一条命。

那三百块,还了一百八的旧债,剩下的一百二,给何满仓他妈抓了药。药吃完,人还是那样,一到阴天就喘不上气,像风箱漏了风。

何满仓那年二十。顶了他爹的班,进社办农机厂当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

十八块,养活四口人。

今年九月,厂子接不着活,停产了。

何满仓就开始倒腾。

先是从邻镇贩鸡蛋,一筐挣两毛。后来听说永嘉桥头那边纽扣便宜,三分钱一盒,他跑了一趟,背回来一百二十盒。

在镇上摆摊,一盒卖一毛五。

第一天卖了十七盒。

第二天就被举报了。

“纽扣没收。”吴德贵坐回椅子上,拿笔在本子上划拉,“罚款五块。”

“五块?”

“嫌多?”

“不是。”何满仓搓了搓手,“吴主任,我现在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进货把钱花光了。”

吴德贵抬眼看他。

看了足足五秒钟。

“何满仓,你爹在世的时候,是个老实人。”

“我知道。”

“你怎么就……”

“我爹老实,我爹死了。”何满仓说得很轻,“吴主任,老实不值钱。”

这句话说完,屋里又静了。

吴德贵把笔放下,叹了口气,从自己兜里掏出五块钱,拍在桌上。

“这钱我替你交。纽扣归公。你滚蛋。”

何满仓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鞠了个躬。

“吴主任,这钱我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吴德贵摆手,“滚吧。别再让我逮着。”

何满仓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下雪粒子。

不大,打在脸上有点疼。

天已经擦黑了。公社院子里那棵老樟树,叶子落得差不多,剩下的在风里抖。

他站在台阶上,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摸了个空。

真的一个子儿都没有。

家里还等着他买米。小妹的鞋。妈的药。

他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压得很低。

就在这时候,他怀里突然一沉。

不是那种慢慢的感觉,是“咚”的一下,像有块砖头砸进了他棉袄里。

何满仓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他伸手往怀里一摸。

油纸包。

硬邦邦的,方方正正,用麻绳捆着。

他把油纸包掏出来,借着公社门口那盏灯,解开了绳。

一沓钱。

十块一张的“大团结”,崭新的,边角硌手。

何满仓的手抖了一下。

他一张一张数。

数到第十张的时候,他停住了,抬头看了看四周。

没人。

他接着数。

一百张。

一千块。

还剩四十四张。

一千四百四十块。

何满仓蹲了下去。

不是激动,是腿软。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三百块。那是他爹的命换来的。

现在他怀里揣着一千四百四十块。

一千四百四十块,在1982年的柳桥镇,能买三间瓦房,能买一头牛,能让一个五口之家吃三年。

何满仓第一反应是:谁的钱掉了。

第二反应是:这钱不能要。

第三反应是——

“叮。”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脑子里面,像有人在他太阳穴里敲了下钟。

何满仓浑身一激灵。

“谁?”

【散财系统已激活。】

【宿主:何满仓】

【年龄:20】

【初始等级:LV1】

【散财额度:1元/分钟。每日0点结算,全天共计1440元。】

何满仓抱着钱,蹲在雪地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操。”

【检测到宿主语言不规范,已记录。】

“你他妈是个啥?”

【我是散财系统。你可以理解为一台会生钱、但不会让你花的机器。】

何满仓沉默了三秒。

“什么叫不会让我花?”

【规则一:系统发放之款项为“虚财”。不可自用,不可用于血亲。】

【规则二:虚财不可留存。每日24点前必须全额散出,未散尽者,按一百倍计入负资产。】

【规则三:散财对象须为“气运将尽”之人。散给无关之人无效。】

【规则四:受财者七日内必生回报。回报所得,为宿主合法所有。】

何满仓蹲在那儿,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你的意思是……”

他慢慢站起来。

“这钱,我一分都不能花。我必须今天半夜之前,全送给别人。送给那些快倒霉的人。”

【理解正确。】

“送完了,他们七天之内会回报我。”

【理解正确。】

“那我今天晚上吃什么?”

【系统不负责宿主生计。】

何满仓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一沓钱。

一千四百四十块。

崭新的。

散发着油墨味。

他捏了捏,又捏了捏。

“老散。”

【请称呼我为系统。】

“老散。”何满仓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不知。】

“我想把这沓钱糊你脸上。”

【系统无实体。】

“那你等着。”

他把钱重新包好,塞进棉袄里,拍了拍。

然后他站在公社门口,看着漫天雪粒子,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挺难看的。

“行啊。”他说,“送钱嘛。谁不会。”

他抬脚往镇上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老散,我妈的药,能不能用这个钱买?”

【不可。血亲。】

“我妹的鞋呢?”

【不可。】

“那我自己吃碗面呢?”

【不可自用。】

何满仓站在雪里,看了会儿天。

“合着我揣着一千四百四十块,还得饿着肚子去当财神爷?”

【比喻不准确。但大意如此。】

“我谢你啊。”

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往镇上的方向走。

雪粒子打在脸上。

风从巷子口钻出来,卷着地上的碎纸片。

何满仓走了十几步,忽然又停住。

“老散,现在几点?”

【十七点四十二分。】

“离半夜还有多久?”

【六小时十八分钟。】

何满仓摸了摸怀里那一千四百四十块。

六小时十八分钟。

一千四百四十块。

他得在天亮之前,把这些钱塞给一群根本不认识的人。

而且这些人还得是“快倒霉的”。

何满仓深吸了一口气。

“这活儿,”他说,“比倒腾纽扣难多了。”

2 满街塞钱,全镇都说我疯了

第一个被他拦住的是杨老四。

杨老四在镇口摆个菜摊,卖萝卜白菜,冻得鼻涕挂在下巴上。

何满仓走过去,从怀里数出十张“大团结”。

“杨叔。”

“干啥?”

“给你。”

杨老四低头看了看那沓钱,又抬头看了看何满仓。

“你干啥?”

“给你钱。”

“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

杨老四往后退了一步,把菜筐往身前挪了挪。

“何满仓,你是不是偷了?”

“我没偷。”

“那你抢了?”

“我也没抢。”

杨老四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把菜刀抄起来了。

“你走!你赶紧走!你别害我!”

何满仓举着钱,愣在那儿。

“杨叔,我给你钱,你怎么还拿刀?”

“你给我钱?你凭啥给我钱?”杨老四声音都变了,“你爹死了,你妈病了,你自己饭都吃不上,你给我一百块?”

“我……”

“这钱烫手!”杨老四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我杨老四活了五十六,没见过天上掉钱的。你要么是疯了,要么这钱有鬼。你走!”

何满仓被赶了出来。

他站在街口,捏着那一百块钱,看着杨老四缩回摊子后面,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老散,”他在心里说,“这活儿真不好干。”

【正常。人类对无偿给予存在本能警惕。】

“你早说啊。”

【你也没问。】

何满仓把钱塞回怀里。

他明白了。

这年头,一个穷小子突然拿着一沓钱满街送,别人第一个念头不是“好人”,是“这人是不是有病”,第二个念头是“这钱是不是赃款”。

1982年,一个农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张十块的。

他这么干,等于往人手里塞炸弹。

何满仓站在雪里,搓了搓手。

“老散,你说只能给‘气运将尽’的人。这个我怎么看?”

【系统已开放视觉辅助。请集中注意力,注视他人头顶。】

何满仓抬头。

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都缩着脖子赶路。

他试着看。

刚开始什么也没有。

后来,他眨了下眼。

有了。

每个人头顶都浮着一团气。

有的是灰白的,淡淡的,像灶膛里没烧透的烟。

有的是青的,稍微亮一些。

何满仓看得头皮发麻。

“老散,这是什么?”

【气数。灰白为常,青为旺,黑为衰。】

“黑的呢?”

【气运将尽。】

何满仓在街上扫了一圈。

大部分人头顶都是灰白的。

偶尔有一两个青的——比如那个从供销社出来的干部,头顶的青气还挺亮。

然后他看见了黑的。

在镇东头,公社卫生院门口。

一个老太太蹲在墙根下,面前搁着个破碗。

她头顶那团气,浓得像墨,还在往下滴。

何满仓走过去。

老太太抬起头。

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浑浊,嘴唇冻得发紫。

“后生,给口吃的吧。”

何满仓蹲下来。

他从怀里数出十张钱。

“大娘,我不给你吃的。”

“啊?”

“我给你钱。”

老太太看着那一百块,眼睛直了。

“这……这是多少?”

“一百。”

老太太的手抖起来。

“后生,你……”

“你拿着。”何满仓把钱塞进她手里,“别问。拿着就走。买件棉袄,买点吃的。今天夜里别在外头睡。”

老太太捏着钱,忽然哭了。

哭得没声音,眼泪顺着褶子往下淌。

“我儿子……”她说,“我儿子在砖窑上,砸断了腿。媳妇跑了。我这几天……我这几天想死。”

何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老太太头顶。

那团黑气,淡了一点点。

【散财成功。受财者:李秀英,六十三岁。因果回报契约已生成。】

何满仓站起来。

“大娘,你儿子会好的。”

“啊?”

“我说的。”何满仓拍拍她的肩,“你回去吧。”

老太太还在哭,抱着那一百块,像抱着一块火炭。

何满仓往前走。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热。

【宿主情绪波动。肾上腺素升高。】

“闭嘴。”

第二个是照相馆。

柳桥镇只有一家照相馆,叫“红星照相馆”,开在供销社旁边。

老板姓贾,四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

何满仓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擦镜头。

“拍照?”

“不拍。”

“不拍你进来干啥?”

何满仓从怀里掏钱。

贾老板的手停在半空。

“你干啥?”

“给你。”

贾老板看着那两百块,脸色变了。

“何满仓。”

“您认识我?”

“全镇谁不认识你。”贾老板把镜头放下,“你最近到处给人钱。”

“嗯。”

“你给我钱干啥?”

“我看你这店……”

“我这店怎么了?”贾老板忽然激动起来,“我这店开了十一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贾老板指着墙上的照片,“你看看,这一墙的照片,全是柳桥镇的人!我给他们拍过结婚照、满月照、全家福!”

何满仓看了一圈。

墙上黑压压一片,全是黑白照片。

每一张上的人,都板着脸。

“贾老板,”何满仓说,“我听说你这店,一个月拍不了三张。”

贾老板不说话了。

他坐回椅子上,把镜头拿起来,又放下。

“一年比一年少。”他说,“现在谁还拍照?饭都吃不饱。”

“所以。”

“所以我不需要你可怜。”贾老板说,“我贾某人,还没到要饭的地步。”

何满仓看着他头顶。

那团气,黑得快要凝成水。

“贾老板,我问你个事。”

“说。”

“你这店,还能撑几个月?”

贾老板沉默了。

很久,他说:“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

“关。”

“关了干啥?”

“不知道。”

何满仓把钱放在柜台上。

“这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是定金。”

贾老板抬起头。

“定金?”

“对。”何满仓说,“我明年结婚,要拍结婚照。”

贾老板愣了三秒。

“你?结婚?”

“对。”

“跟谁?”

“还没定。”何满仓说,“但我肯定要结婚。到时候来你这儿拍。”

贾老板看着他。

“你他妈……”

“两百块,够拍多少?”

“够拍……”贾老板咽了口唾沫,“够拍一百次。”

“那就拍一百次。”

贾老板盯着柜台上的钱。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钱收了起来。

“何满仓。”

“嗯。”

“你要是骗我,”贾老板说,“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我不骗你。”

【散财成功。受财者:贾长庚,四十七岁。因果回报契约已生成。】

何满仓走出照相馆。

外面风很大。

他裹紧棉袄,往码头走。

第三个是码头。

柳桥镇靠着一条河,上游有石矿,下游通县城。码头不大,天天有船卸货。

何满仓到的时候,七八个人正蹲在河堤下面避风。

都是外地来的,说话口音不一样。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一只眼睛有点斜。

别人叫他老刀。

何满仓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兄弟,哪儿来的?”

老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你谁啊?”

“我叫何满仓,本镇的。”

老刀“哦”了一声,又低下头。

他手里捏着半个冷馒头,冻得跟石头一样,正拿牙啃。

何满仓看了一眼他头顶。

那团气,黑得发亮。

何满仓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人。

一个比一个黑。

“老刀,”他说,“你们今天吃饭了吗?”

老刀没抬头。

“吃了。”

“吃的啥?”

“……”

何满仓从怀里掏出钱。

四百块。

他往老刀面前一放。

老刀的手停住了。

慢慢地,他抬起头。

那只斜眼盯着那沓钱,另一只眼盯着何满仓。

“你什么意思?”

“给你们吃饭。”

“多少?”

“四百。”

老刀身后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有人往后摸,摸腰间。

何满仓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

“我不要你们干啥。”他说,“我就是看你们冷。”

老刀盯着他。

盯了很久。

“小兄弟,”他说,“你是不是有病?”

何满仓笑了。

“我这两天,已经被问八回了。”

老刀把钱推回来。

“不要。”

“为啥?”

“没道理的钱,不能拿。”老刀把馒头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我刀老六在外面跑了十一年,什么钱没见过。白给的钱,后面都有钩子。”

何满仓没接钱。

他看着老刀。

“你儿子多大了?”

老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问这干啥。”

“你兜里那半个馒头,冻成这样了。”何满仓说,“你要是不缺,你不会吃这个。”

老刀不说话了。

河面上飘着雾。

远处有船在鸣笛,声音闷闷的。

“我儿子八岁。”老刀忽然说,“在老家。”

“你多久没回去了?”

“一年零四个月。”

“挣着钱了吗?”

老刀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挣着了。”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三十七块。跑了一年多,三十七块。”

何满仓把四百块重新推过去。

“拿着。”

“我说了不要。”

“这不是白给。”何满仓说,“是借。”

老刀抬眼。

“借?”

“对。借。”何满仓说,“你们几个,明天帮我干活。干三天,这钱就当工钱。”

老刀盯着他。

“干啥活?”

“我还没想好。”

老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人,有意思。”

他把钱收了起来。

【散财成功。受财者:刀建国等七人。因果回报契约已生成。】

何满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他看了一眼老刀头顶。

黑气淡了。

不是淡了一点,是淡了一大片。

何满仓心里有了数。

原来“气运将尽”的人,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他们缺的不是机会。

是一口气。

3 一台缝纫机,把我家门框砸裂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何满仓家的门被砸响了。

“何满仓!何满仓你出来!”

何满仓从被窝里爬起来。

他家三间土坯房,堂屋漏风,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他妈睡里屋,两个妹妹睡西屋。

他披上棉袄出去开门。

门外站着孙老倔。

孙老倔六十多,光棍一条,在火车站门口烤地瓜。

他肩上扛着一台缝纫机。

真的扛着。蝴蝶牌的,黑漆漆的,机头上还系着红绸子。

何满仓愣住了。

“孙大爷,你这是……”

“给你的。”

“啥?”

“给你的!”孙老倔把缝纫机往地上一放,“咣”的一声,门框上的土都掉下来了。

何满仓他妈在里屋咳嗽起来。

“你小点声。”何满仓赶紧扶住缝纫机,“这玩意儿一百多块呢,你哪来的?”

孙老倔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

“你昨天给我的钱,一百块。”

“嗯。”

“我拿去买有奖储蓄了。”

“啥?”

“县里银行搞的,一块钱一张券,头奖缝纫机。”孙老倔咧嘴笑,缺了两颗门牙,“我买了八十张。”

何满仓张了张嘴。

“我寻思着,我这一辈子,就剩这点念想了。中不了就当喂狗。”孙老倔拍了拍缝纫机,“结果中了。”

何满仓看着他。

“孙大爷,这是你中的,你扛我这儿来干啥?”

孙老倔的笑收了。

他搓了搓手。

“我昨晚一宿没睡着。”

“为啥?”

“我这心里头,堵得慌。”孙老倔用手按着胸口,“你给了我一百块,我中了缝纫机。这缝纫机放我那儿,我心里不踏实。我一闭眼就想着,这钱本来是人家小何的。”

“这是我给你的。”

“你给我的,我也得还。”孙老倔说得斩钉截铁,“我们老孙家的人,不欠人情。”

何满仓看着他头顶。

那团灰白的气,现在有点泛青了。

何满仓忽然明白了系统的意思。

【回报契约生效。受财者主观意愿强制。违逆将产生气运反噬。】

“老散,”何满仓在心里说,“你这是给人下蛊啊。”

【这是因果。不是蛊。】

“有区别吗?”

【有。蛊是害人。因果是……让好人睡不着觉。】

何满仓没话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台缝纫机。

新的。油光水滑。机身上“蝴蝶”两个字,红得发亮。

“孙大爷。”

“嗯。”

“这机器,我收下。”

孙老倔松了口气。

“那我就踏实了。”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小何,你昨天为啥给我钱?”

“……我看你冷。”

“放屁。”孙老倔骂了一句,走了。

何满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那台缝纫机,后来卖了一百二十块。

加上他手里还剩的散财额度,这是他起家的第一笔本钱。

但在那之前,他先被厂里辞了。

上午九点,何满仓去农机厂。

厂长姓王,四十来岁,一脸为难。

“满仓啊。”

“王厂长。”

“厂里……”

“我知道。”何满仓说,“停产了。”

“不是停产。”王厂长搓着手,“是并到县里去了。人员要精简。你这个是临时工……”

“我懂。”

何满仓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递过去一根。

王厂长接了,没点。

“满仓,你爹跟我是老兄弟。”

“我知道。”

“我这儿……”

“王厂长,您别说了。”何满仓笑了笑,“我早就想走了。”

他走出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厂牌是木头的,字都掉漆了。

他在那儿干了三年,一个月十八块,加起来六百多块。

全给家里买药了。

何满仓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轻松。

“老散。”

【在。】

“我现在没工作了。”

【系统不负责宿主生计。】

“我知道。”何满仓笑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从今天起,我专心给你干活。”

【……】

系统没说话。

何满仓觉得,它可能是愣了。

下午,老刀来了。

带着七个人,站在何满仓家门口,像一排桩子。

“何老板。”

何满仓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你叫我啥?”

“何老板。”老刀说,“你给了钱,我们给你干活。”

“我还没想好干啥。”

“那我们就等着。”

老刀一挥手,七个人齐刷刷蹲在墙根下,开始啃干粮。

何满仓看着他们,哭笑不得。

这时候,巷子口走来一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怀里抱着个孩子。

何满仓认出来了。

昨晚在卫生院门口,他给过她两百块。

“你是……”

“我叫陈素芬。”女人站住了,有点局促,“昨天……昨天谢谢你。”

“不用谢。”

“我男人让我来的。”陈素芬说,“他在县供销社。”

何满仓眼睛动了一下。

“他叫啥?”

“周德海。”

何满仓没听过这名字。

但他知道供销社意味着什么。

1982年,供销社是乡镇唯一的物资流通渠道。化肥、农药、布匹、煤油、五金——全在供销社手里。

一个县供销社的采购员,能弄到的东西,比十个倒爷加起来都多。

“你男人呢?”

“他在县里。”陈素芬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他说……他说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啥要帮忙的。”

何满仓沉默了两秒。

“有。”

4 三天四百块,钱万金找上门了

周德海是第二天来的。

骑一辆二八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个帆布包。

人很瘦,戴副眼镜,镜片厚厚的,看人的时候眼睛有点眯。

“何满仓?”

“周师傅。”

两人在堂屋里坐下。何满仓给他倒了碗热水,水里飘着两片茶叶梗。

周德海捧着碗,没喝,先看了看这屋子。

土墙,泥地,房梁上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西屋传来小孩的咳嗽声。

“你家里……”

“就这条件。”何满仓笑,“让您见笑了。”

周德海把碗放下。

“我老婆孩子,昨天是你救的。”

“谈不上救。”

“谈得上。”周德海说,“素芬那天抱着孩子,在卫生院门口站了一夜。孩子发烧三十九度八。我人在县里,回不来。”

他停了一下。

“她说,有个后生给了她两百块。她拿着钱,把孩子送进去了。”

何满仓没说话。

“两百块。”周德海看着他,“你知道两百块是多少吗?”

“我一个月工资十八。”

“我一个月四十二。”周德海说,“两百块,是我五个月的工资。你给一个不认识的农村妇女。”

何满仓挠了挠头。

“我那天……喝多了。”

周德海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

“行。你不说,我就不问。”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本子,“我欠你一个人情。你说吧,要什么。”

何满仓往前凑了凑。

“周师傅,永嘉桥头那边,是不是有纽扣厂?”

周德海点头。

“有。好几家。今年生意不好做,压了一堆货。”

“什么价?”

“看货色。”周德海说,“好的四分,次的二分五。”

何满仓心里飞快地算。

他在柳桥卖一毛五。桥头进价三分。

中间一毛二的差价,扣掉运费和损耗,一盒能挣八分。

一百盒八块。

一千盒八十块。

问题是他没有一千盒的本钱。

“周师傅,”他说,“我没钱。”

周德海挑了挑眉。

“你要多少?”

“先要五百盒。”

“五百盒,按三分算,十五块。”

何满仓从怀里摸出那沓钱。

数了十五张。

周德海看着那沓钱,眼睛眯了一下。

那沓钱很厚。

“你不止十五块。”

“我还有别的用处。”

周德海接过钱,收进兜里。

“货我三天后给你送到镇上。”

“运费多少?”

“不要运费。”周德海站起来,“就当我还没完这个人情。”

何满仓送他到门口。

周德海跨上自行车,忽然回头。

“何满仓。”

“嗯?”

“你这钱,来路正不正?”

何满仓看着他。

“周师傅,我要是说,这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信吗?”

周德海想了想。

“我信。”他说,“1982年了。天上掉什么,我都不奇怪。”

他蹬着车走了。

何满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

三天后,货到了。

五百盒纽扣,装了两个麻袋。

何满仓找了老刀那七个人,在镇上集市口摆了个摊。

一毛五。

第一天,卖了六十盒。

第二天,卖了一百二十盒。

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何满仓正在摊子上数钱,一辆自行车停在他面前。

车上下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方脸,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四个兜,胸口的钢笔别得笔直。

钱万金。

柳桥供销社副主任。

也是柳桥镇最有钱的人。

何满仓其实早就知道这个人。

钱万金原来是公社的通讯员,后来调到供销社,一路做到副主任。他手里握着全镇的化肥、农药、煤油指标。

谁家要买化肥,得找他。

谁家要盖房买钢筋,得找他。

他不明着要钱,他要“人情”。一包烟,两瓶酒,一只鸡。

攒了十几年,攒成了柳桥镇第一个万元户。

何满仓站起来。

“钱主任。”

钱万金笑了笑。

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特别和气。

“小何啊。”

“您说。”

“生意不错?”

“混口饭吃。”

钱万金低头看了看摊子上的纽扣。

伸手捏起一盒,翻来覆去地看。

“桥头的货?”

何满仓心里一沉。

“……是。”

“三分进的吧。”钱万金把纽扣放回去,“卖一毛五。一盒挣八分。你这一天卖一百多盒,就是十块钱。一个月三百。”

他抬眼看了看何满仓。

“比我工资高六倍。”

何满仓笑了笑。

“钱主任,我这是一天,不是一个月。今天卖一百多,明天可能就卖十盒。”

“那也比种地强。”钱万金说,“你知不知道,这镇上,有多少人眼红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钱万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小何啊,这镇上,水浅王八多。你一个人在这儿扑腾,容易呛着。”

何满仓看着他。

“钱主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钱万金笑了,“你进货,走我的渠道。我按四分的价给你,你卖一毛五,还是挣一毛一。比我给你三分,你挣得还多。”

何满仓愣了一下。

“您给我四分?那您不就亏了?”

“我不亏。”钱万金说,“我从厂里拿,二分八。”

何满仓心里明白了。

钱万金是要做中间商。

而且他要的不是钱。

他要的是何满仓这条销售渠道。

“钱主任,”何满仓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钱万金点头,“考虑三天。三天后我再来。”

他跨上自行车,走了。

何满仓站在摊子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手心有点汗。

老刀凑过来。

“何老板,这人不好惹。”

“我知道。”

“你打算咋办?”

何满仓低头看了看摊子上的纽扣。

“老刀。”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把全镇的钱都攥在手里,他最怕什么?”

老刀想了想。

“怕别人也有钱。”

何满仓笑了。

“对。”

5 抄家的人来了,保我的人排到街口

第三天夜里,何满仓被砸门声惊醒。

不是敲。是砸。

“开门!公社的!”

何满仓坐起来,心一沉。

他穿上衣服,把枕头底下那沓钱塞进棉裤腰里。

开门。

门口站着六个人。

吴德贵在最前面,脸比上次还黑。

后面跟着三个公社的,还有两个生面孔,穿的是县里的制服。

最后面站着钱万金。

他站在雪地里,双手插在袖筒里,笑着。

“何满仓,”吴德贵说,“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数额巨大。”

何满仓看着他。

“吴主任,我上次那事儿不是结了吗?”

“上次是一百二十盒。”吴德贵说,“这次是五百盒。”

何满仓明白了。

“谁举报的?”

吴德贵没说话。

他身后传来钱万金的声音。

“小何啊,我劝过你的。”

何满仓看了他一眼。

“钱主任,您这三天,等得挺辛苦吧。”

钱万金笑而不语。

六个人进了屋。

翻箱倒柜。

何满仓他妈被惊醒了,从里屋出来,披着衣服,一直在咳。

“你们干啥……你们干啥……”

“妈,没事。”何满仓扶住她,“您回屋。”

“满仓……”

“回屋。”

两个妹妹缩在西屋门口,吓得不敢出声。

何满仓的小妹何满星,十二岁,脚上穿着一双露脚趾的解放鞋。

她看着那些人翻她家的东西,眼泪在眼眶里转。

“哥……”

“没事。”何满仓说,“哥在。”

翻了一刻钟。

从床底下翻出两麻袋纽扣,还剩三百多盒。

从柜子里翻出四百三十块钱。

吴德贵把那沓钱摊在桌上。

“何满仓,四百三十块。你一个临时工,一个月十八。这钱哪来的?”

何满仓没说话。

“说!”

“我自己挣的。”

“挣的?”吴德贵把钱往桌上一拍,“你三天挣四百三?你当我是傻子?”

“吴主任。”何满仓抬起头,“我三天卖了两百多盒纽扣。一盒挣八分。您自己算。”

吴德贵愣了一下。

他确实算了算。

两百多盒,八分一盒,也就二十块。

那这四百多块……

“剩下的呢?”

何满仓没说话。

这时候,门口有人喊。

“吴主任!”

所有人回头看。

周德海挤了进来。

他穿着棉大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眼镜上全是雾气。

“吴主任,这东西你不能收。”

吴德贵皱眉。

“你谁?”

“县供销社,采购科,周德海。”周德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代销证明。柳桥供销社委托何满仓代销纽扣,货款归供销社,他只拿提成。”

屋子里静了。

吴德贵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

纸上有公章。红彤彤的。

“这……”

“吴主任,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到县社问。”周德海说,“但我提醒你一句。这批货是县社的,你收走了,得有手续。”

吴德贵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回头看钱万金。

钱万金的脸也僵了。

“周德海,”他说,“你什么时候……”

“钱主任。”周德海回过头,笑了笑,“前天。”

钱万金的嘴唇动了动。

这时候,门口又有人来了。

孙老倔。

他扛着个烤地瓜的铁皮炉子,堵在门口。

“吴德贵!你干啥呢!”

吴德贵脸都青了。

“孙老倔,你添什么乱!”

“我添乱?”孙老倔把炉子往地上一放,“小何是好人!你抓他干啥!”

“他投机倒把!”

“倒啥把!”孙老倔嗓门大得能掀房顶,“他给我一百块钱!我中了缝纫机!我把机器还他,他还不要!这样的人你抓?”

吴德贵张了张嘴。

门口又来了人。

陈素芬抱着孩子。

再往后,是镇口卖菜的杨老四。

再往后,是卫生院门口那个老太太李秀英,拄着根棍子,一步一步挪过来的。

再往后,是几个何满仓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在雪地里站着,站了一排。

从何满仓家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

吴德贵站在门口,看着这条人链,半天没说话。

何满仓也愣住了。

他其实不认识这些人。

有几个,是他散钱的时候顺手给的。

有几个,是那些人的亲戚、邻居、牌友。

“吴主任。”何满仓开口了,“我确实给过他们钱。”

吴德贵回过头。

“你承认了?”

“我承认。”何满仓说,“但我不承认我投机倒把。”

“那你这是啥?”

“我这是……”

何满仓顿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脑子里有个系统,每天给我一千四百四十块,逼着我送人。

“我这是……行善。”

屋子里静了两秒。

然后钱万金笑了。

“行善?”他说,“何满仓,你一个穷光蛋,行什么善?你这钱哪来的?你说清楚。”

何满仓看着他。

“钱主任,我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是有问题。”

“那您呢?”何满仓忽然说,“您那台十四寸的彩电,哪来的?您家那三间砖房,哪来的?您儿子在县里上学,一年学费多少?”

钱万金的脸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何满仓说,“我就是想问,这镇上,谁的钱说得清楚?”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的空气变了。

吴德贵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是公社治保主任,他知道钱万金那些事。

但他一直没动。

因为在1982年,动一个供销社副主任,不是他一个治保主任能决定的。

“行了。”吴德贵开口,“都别说了。”

他把那张代销证明折起来,塞进兜里。

“纽扣留下。钱……留下两百,剩下的还他。”

“吴主任!”钱万金喊了一声。

“我说了算。”吴德贵回头看了他一眼,“钱主任,你要是有意见,去县里反映。”

钱万金的脸白了。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吴德贵,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他没看何满仓。

但何满仓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吴德贵走到门口,停下来。

“何满仓。”

“吴主任。”

“你过来。”

何满仓走过去。

吴德贵压低声音。

“你他妈到底哪来的钱?”

何满仓看着他。

“吴主任,您真想听?”

“说。”

“天上掉的。”

吴德贵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抬手,在何满仓后脑勺上扇了一下。

“你他娘的。”

他转身走了。

雪还在下。

门口那条人链慢慢散了。

孙老倔扛着炉子走了,走的时候还骂骂咧咧。

陈素芬抱着孩子,冲他点了点头。

李秀英老太太被人扶着,一步一挪地走了。

何满仓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散进雪里。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老散。”

【在。】

“我今天,散出去多少钱?”

【今日散财额度剩余:四百八十七元。距离结算还有五小时十二分钟。】

何满仓愣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是新的一天。

系统又给了他一千四百四十块。

而他刚才被抄家,差点连命都搭进去。

“老散。”

【在。】

“我这活儿,干得对吗?”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因果回报契约,已完成三十七份。】

【其中,已完成回报:三份。】

【剩余三十四份,将在七日内结算。】

何满仓笑了。

“我不是问这个。”

【那宿主问什么?】

何满仓看着雪地里那些脚印。

“我是问,我今天晚上,还得再送四百八十七块出去。”

【是的。】

“送给谁?”

【气运将尽之人。】

何满仓抬起头。

雪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行。”他说,“那就接着送。”

6 一天一万四,我散钱散到手软

“后生?后生你咋了?”

修鞋的瘸子丢下锥子,推了他一把。

何满仓蹲在摊子旁边,眼睛发直,一动不动。

就在刚才,他脑子里“叮”了一声。

【累计散财:五千零六十元。】

【达成升级条件。】

【散财系统,LV1 → LV2。】

【散财额度:10元/分钟。每日共计:14400元。】

【解锁权限:散财对象范围扩大。不再限于个体,可散向“组织”。】

【升级奖励:气运感知强化。】

“后生!”瘸子又推了他一把,“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没事。”何满仓站起来,扶着墙,“大爷,我有点晕。”

他扶着墙走了半条街,才缓过来。

一万四千四。

一天。

何满仓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柳桥镇一个正式工,一个月四十块。一年四百八。十年四千八。三十年一万四千四。

也就是说,他现在一天散出去的钱,等于一个工人干三十年。

“老散。”

【在。】

“你是不是搞错了?”

【系统无误差。】

“那你告诉我,我怎么把这钱花出去?”

【散出去。不是花。】

“有区别吗?”

【有。花是消费。散是给予。】

何满仓靠在墙上,闭着眼。

“行。给予。”

那天他跑了整整一天。

从早上六点跑到晚上十一点。

他跑了二十七个地方。

公社卫生院、镇小学、敬老院、码头、火车站、集市、砖窑、鱼塘、几户人家。

他给了很多人钱。

给得他自己都麻木了。

到晚上十一点,他瘫在河堤上,喘得像条狗。

【今日散财:八千三百二十元。】

【剩余:六千零八十元。】

【距离结算:五十九分钟。】

何满仓躺在地上,看着天。

“我跑不动了。”

【距离结算:五十八分钟。】

“我真的跑不动了。”

【距离结算:五十七分钟。】

何满仓挣扎着坐起来。

他手里还攥着六千多块钱。

他在河堤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跑到镇上的信用社门口,那里有个夜班守门的老头。

他把六千块钱塞给老头。

“大爷,这是给镇上修桥的。”

老头看着那沓钱,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你……你谁啊?”

“我叫何满仓。”

“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别管。你就说,这桥能不能修?”

老头看了看钱,又看了看他。

“能修。能修。这桥说了三年了。”

【散财成功。受财者:柳桥镇信用社(代管)。用途:桥梁修缮。】

【今日散财完成。】

何满仓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感觉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

【结算完成。】

【今日负资产:零。】

何满仓笑了。

笑着笑着,他趴在河堤上,吐了。

第二天,他发起了高烧。

烧到三十九度五。

他躺在家里,浑身疼,动不了。

他妈给他熬了碗姜汤,他喝了两口,又吐了。

“满仓啊。”他妈坐在床边,摸他的额头,“你这是咋了?”

“没事。”

“你是不是……”他妈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在外头干啥不好的事了?”

“没有。”

“那你这钱……”

“妈。”何满仓睁开眼,“我要是说,我这钱是做好事挣的,你信吗?”

他妈看着他。

看了很久。

“我信。”她说,“我儿子不是坏人。”

何满仓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枕头里。

【警告。】

【今日散财剩余:一万三千一百元。】

【距离结算:九小时。】

何满仓睁开眼。

“老散。”

【在。】

“我起不来。”

【系统不负责宿主健康。】

“我知道。”何满仓说,“我是说,我今天散不完。”

【未散尽部分,将按一百倍计入负资产。】

“一万三千一,一百倍,一百三十一万。”

【是的。】

“负资产达到多少,你就关机?”

【负资产达到一百万元,系统永久关闭。】

【同时,宿主需以全部气运抵偿。】

何满仓沉默了一会儿。

“以气运抵偿,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会死。】

何满仓看着房梁。

房梁上那串干辣椒,红得很。

“老散。”

【在。】

“你早说啊。”

他挣扎着坐起来。

头很晕。屋子里在转。

“哥!”何满星跑进来,“你干啥!”

“给我拿鞋。”

“哥你发烧呢!”

“给我拿鞋!”

何满星哭了。

何满仓穿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扶着墙站起来。

“老散,告诉我最近的一个。”

【镇东,砖窑。】

何满仓走出去。

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晃眼睛。

他走了两百米,摔了一跤。

爬起来,接着走。

他走到砖窑的时候,人已经站不稳了。

砖窑的工头认识他。

“何满仓?你脸咋这么红?”

何满仓从怀里掏出钱。

一沓。

“给你们。”

“干啥?”

“发工资。”

工头愣住了。

“你……你给我们发工资?”

“对。”

“为啥?”

何满仓看着他。

“因为你们快撑不住了。”

砖窑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

三十七个工人,欠了四千多块。

何满仓把钱塞给工头。

“四千。先发一半。”

工头捧着钱,手一直在抖。

“何满仓,你到底……”

何满仓没回答。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扶着墙,缓了缓。

“老散,还剩多少?”

【剩余:九千一百元。】

何满仓闭上眼。

“接着来。”

那天,他跑了九个地方。

到晚上十点,他倒在镇小学的门口。

剩下的三千多块,他给了学校的校长。

“给孩子们……买煤。”

校长抱着钱,看着他。

“何满仓,你图啥?”

何满仓躺在地上,看着天。

天上的星星很亮。

“我图……”

他说了一半,睡着了。

第二天,他被抬回家。

第三天,他烧退了。

第四天,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

钱万金来了。

他没骑车。走来的。

站在何满仓家门口,看着他。

“何满仓。”

“钱主任。”

“你疯了。”

何满仓笑了笑。

“可能吧。”

钱万金盯着他。

“我打听了。你这几天,到处给人钱。卫生院、敬老院、砖窑、学校。”

“嗯。”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了,天上掉的。”

钱万金沉默了一会儿。

“何满仓,我不管你哪来的钱。”他说,“但你这么干,是在砸我的饭碗。”

何满仓抬起头。

“怎么说?”

“砖窑欠工人工资,工人来找我借高利贷。一分五的利。”钱万金说,“你给他们发了工资,我这钱放不出去了。”

何满仓看着他。

“钱主任,您放高利贷?”

“这叫民间借贷。”钱万金说,“合法的。”

“一分五,合法?”

“1982年,没有不合法的说法。”钱万金笑了笑,“小何,你太年轻。”

何满仓没说话。

钱万金往前走了一步。

“我给你两条路。”

“您说。”

“第一条,你跟我合作。你的钱,我帮你散。你想给谁给谁,我抽两成。”

“第二条呢?”

“第二条。”钱万金看着他,“我让你在柳桥镇待不下去。”

何满仓笑了。

“钱主任,您知道我这两天散出去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两万三。”

钱万金的脸僵了一下。

“两万三。”何满仓说,“这镇上,有一千多户人家。我散了两万三,至少有三百户沾了光。”

他站起来。

“您现在让我待不下去,得先问问那三百户。”

钱万金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何满仓。”他说,“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

“火烧起来,会烧死人的。”

“那就烧吧。”

钱万金转身走了。

何满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老散。”

【在。】

“我今天还有一万四千四。”

【是的。】

“我一个人,散不完。”

【是的。】

何满仓转过身,看着自己家那三间土坯房。

房顶上积着雪。烟囱里冒着烟。

“那我就找一群人,帮我散。”

7 二十个人替我花钱,全镇喊我活菩萨

第一个被他找上的是林小满。

供销社的售货员,十九岁,梳两条辫子,说话声音不大。

何满仓去供销社买煤油,站在柜台前看了她半天。

“你到底买不买?”林小满问。

“买。”

“买多少?”

“……我不买。”

林小满把油提子往柜台上一放。

“何满仓,你是不是有病?”

“我找你有事。”

“啥事?”

何满仓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给你一个月三十块,你帮我花钱。”

林小满愣了三秒。

“你说啥?”

“帮我花钱。”

“……”

林小满转身就走。

“哎哎哎!”何满仓赶紧追,“你别走啊!”

“我不跟疯子说话。”

“我不是疯子!”何满仓拦在她前面,“我真的有钱,我真的要花出去,我一个人花不完。”

林小满停下来。

她看着他。

“何满仓,你最近在镇上到处撒钱,全镇都知道。”

“我知道。”

“人家说你有病。”

“我知道。”

“人家还说,你这钱来路不明。”

“我也知道。”

林小满盯着他。

“那你还干?”

何满仓想了想。

“小满,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们供销社,这个月卖出去多少东西?”

林小满愣了一下。

“……比上个月少。”

“少多少?”

“少三成。”

“为啥?”

“没钱。”林小满说,“这镇上,谁家有钱?一年到头,分红那点钱,买完粮就没了。”

何满仓点点头。

“那我把钱给出去,他们不就有钱了?”

林小满张了张嘴。

“他们有钱了,就买东西。”

“他们买东西,供销社不就卖出去了?”

“供销社卖出去,你不就有奖金了?”

林小满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何满仓。”

“嗯。”

“你这逻辑……”

“对不对?”

“……对。”

“那你帮我。”

林小满想了想。

“我不帮你花钱。”

“啊?”

“我帮你记账。”她说,“你给谁多少钱,干什么用,我全记下来。这样将来有人查,你有账。”

何满仓眼睛亮了。

“小满,你真是个宝。”

“少来。”林小满脸红了,“一个月三十,一分不能少。”

“四十。”

“……五十。”

“成交。”

第二天,何满仓找了二十个人。

老刀那七个。

孙老倔。

杨老四。

陈素芬。

还有几个在镇上混不下去的。

加上林小满。

一共二十个。

何满仓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

“各位。”

二十个人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们帮我送钱。”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送钱?”孙老倔说,“给谁送?”

“给该送的人。”

“谁该送?”

“我告诉你们。”何满仓说,“每天早上,我给你们名单。名单上是谁,你们就给谁送。送多少,我也写清楚。”

“送完了呢?”

“送完了,回来领工钱。”

“工钱多少?”

“一天五块。”

院子里炸了。

1982年,一天五块,一个月一百五。

比县里的干部还高。

“何满仓,”杨老四哆嗦着说,“你这不是散财,你这是……”

“我这是散财加雇人。”何满仓说,“你们愿不愿意干?”

“愿意!”

二十个人,一个不落。

人散了以后,林小满把他拉到一边。

“何满仓,工钱从哪儿出?”

“从我散出去的钱里扣。”

“那你的额度不就少了?”

何满仓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散。”

【在。】

“我给他们发工钱,算不算散财?”

【散财人工成本,可计入散财额度。上限为总额度的百分之十五。】

“那不就少了百分之十五?”

【是的。但效率提升,远超百分之十五。】

何满仓在心里算了算。

一天一万四千四,百分之十五是两千一百六。二十个人,一人五块,一天一百。

他白送的,是剩下那百分之十四点三。

“老散,你这是让我亏钱。”

【系统计算,你赚了。】

“怎么赚的?”

【你一个人,一天最多跑二十七个地方。二十个人,一天能跑一百六十个地方。】

【覆盖面扩大六倍。】

何满仓想了想。

“行吧。”

那天开始,柳桥镇出现了一个奇观。

每天早上,二十个人从何满仓家院子里出来,每人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钱。

他们走街串巷。

看见谁家烟囱不冒烟,进去塞十块。

看见谁家孩子光脚,进去塞二十。

看见谁在墙根下哭,过去塞五十。

不给理由。不写欠条。塞完就走。

镇上的人开始害怕。

后来习惯了。

再后来,开始盼。

“何家的散财队来了没有?”

“今天咋还没来?”

“我家那口子病了,能不能……”

何满仓成了柳桥镇最大的谜。

有人说他是海外关系寄回来的钱。

有人说他挖到了地主埋的银元。

有人说他被神仙附体了。

最离谱的一个说法是:他是县里派下来的,专门来散钱,为了“搞活经济”。

这个说法传得最广。

因为县里确实在搞“搞活经济”。

散财队干了半个月,出了不少事。

第一件事,是镇西头的赵老黑。

赵老黑四十岁,赌。

他把家里的牛赌没了,把老婆的嫁妆赌没了,最后把房梁都拆了卖。

他老婆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娘家。

何满仓让老刀给他送钱。

老刀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何老板,那人不收。”

“为啥?”

“他说他要钱没用。”老刀说,“他说他要去澳门。”

1982年的柳桥镇,没人知道澳门在哪。赵老黑也不知道。他就是听人说过,那地方能赌。

何满仓自己去了。

赵老黑家是全镇最破的一间房。

门没了,用一块木板挡着。

何满仓推门进去,赵老黑蹲在地上,正在磨一把刀。

“你干啥?”

“磨刀。”

“磨刀干啥?”

“砍人。”

何满仓在他对面蹲下来。

“砍谁?”

“砍钱万金。”

何满仓愣了一下。

“为啥?”

“他放我高利贷。”赵老黑说,“三分利。我借了八十,现在还三百。”

何满仓没说话。

“你老婆孩子呢?”

“走了。”

“你还想不想让他们回来?”

赵老黑磨刀的手停了。

“想。”

“那你就别砍人。”

“我不砍人,我这三百块还不上。”

何满仓从怀里掏出三百块。

放在他面前。

赵老黑看着那沓钱。

“你干啥?”

“给你还债。”

“我不要。”

“为啥?”

“我赵老黑要是拿了这钱,我这辈子就废了。”赵老黑说,“我这人,赌了一辈子,谁都看不起我。我要是再拿别人的钱,我就真不是人了。”

何满仓看着他头顶。

那团黑气,浓得吓人。

“赵老黑。”

“嗯。”

“这钱不是白给。”

赵老黑抬起头。

“我给你三百,你帮我干一件事。”

“啥事?”

“从今天起,你每天去我的厂门口坐着。”

“坐着干啥?”

“谁要是来闹事,你就磨刀。”

赵老黑愣住了。

“就这?”

“就这。”

“一个月多少钱?”

“三十。”

赵老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钱拿了。

“何满仓。”

“嗯。”

“我不赌了。”

“我知道。”

“我要是再赌,你砍我的手。”

“我不砍。”何满仓说,“我让你老婆砍。”

赵老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赵老黑真的戒了赌。

他在皮鞋厂门口坐了半年,后来当了门卫。

再后来,他老婆带着三个孩子回来了。

他在镇上开了个豆腐摊。

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磨豆子,磨到晚上。

有人问他为啥这么拼。

他说:“我欠何满仓一条命。”

第二件事,是镇东头的吴寡妇。

三十四岁,男人前年在河里淹死了,留下三个孩子。

何满仓让陈素芬给她送钱。

陈素芬回来说:“她不要。”

“为啥?”

“她说她不要施舍。”

何满仓去了。

吴寡妇家收拾得很干净。土墙上糊着报纸,桌子擦得发亮。

三个孩子坐在桌边,一人一本书。

“吴嫂子。”

“何满仓。”吴寡妇站起来,“你的钱我不要。”

“为啥?”

“我不缺钱。”

何满仓看了看屋里。

米缸是空的。

“你不缺钱?”

“我不缺。”吴寡妇说,“我有一双手。”

何满仓看着她头顶。

那团气很淡,但没有黑。

是灰白的。

何满仓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不该散财的人。

【提示:该对象气运平稳,不符合散财条件。】

“吴嫂子,”何满仓说,“我不给你钱。”

“那你来干啥?”

“我想问问,你会不会做衣服?”

吴寡妇愣了一下。

“会。”

“做得好不好?”

“我男人活着的时候,我们全家的衣服都是我做的。”

何满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他让林小满写的。

“皮鞋厂要招十个缝纫工。一个月二十八块,管一顿饭。”

吴寡妇看着那张纸。

“我……”

“你会做衣服,就学得会做鞋。”

吴寡妇接过那张纸。

她的手有点抖。

“何满仓。”

“嗯。”

“你为啥不直接给我钱?”

何满仓笑了笑。

“因为你不缺钱。”

“我缺。”

“你不缺。”何满仓说,“你缺的是有人告诉你,你能行。”

吴寡妇看着他。

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一个月后,柳桥镇变了。

街上的小摊多了一倍。

卖豆腐的、修鞋的、炸油条的、补锅的、剃头的。

供销社的营业额涨了四成。

林小满的奖金,第一次超过工资。

而钱万金的货,卖不动了。

不是卖不动。是没人找他买了。

以前镇上人买化肥,得托关系找他。现在他们手里有钱了,直接去县里买,还能挑。

以前谁家要买钢筋,得给他送烟送酒。现在他们凑钱,自己去温州拉。

钱万金坐在供销社的办公室里,抽了一下午烟。

傍晚,他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

“何满仓。”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拿起了电话。

8 公社门口堵了三百人

“何满仓在家吗?”

院门被推开,进来四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藏青制服,手里捏着一张纸。

何满仓正蹲在灶台前烧火,抬起头。

“我就是。”

“跟我们走一趟。”

何满仓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为啥?”

“扰乱市场秩序,非法聚集资金。”

那时候整个柳桥镇只有两辆吉普,一辆是公社的,一辆是县里下来的。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半条街的人都出来了。

何满仓看了看来人。

“我能带个人吗?”

“不能。”

“那我能带个本子吗?”

“……带吧。”

何满仓从屋里拿出林小满给他记的账本。

厚厚一本,用牛皮纸包着。

他跟着上了车。

车开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妈站在门口,扶着门框。

两个妹妹站在她身后。

何满仓冲她们笑了笑。

“妈,我晚上回来吃饭。”

车开进县城。

审他的是县工商局的一个科长,姓方。

“何满仓,你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

“你在柳桥镇,二十个人,天天散钱。一个多月,散出去多少钱?”

何满仓翻开账本。

“八万六千四百二十块。”

方科长愣了一下。

“多少?”

“八万六千四百二十。”

方科长把账本拿过去,翻了翻。

翻得很慢。

翻到一半,他抬起头。

“这钱哪来的?”

“我说天上掉的,您信吗?”

“我不信。”

“那我没办法了。”何满仓说,“我确实说不清。”

方科长盯着他。

“何满仓,你要是说不清,这事儿就大了。”

“多大?”

“八万六,够判十年。”

何满仓没说话。

方科长把账本合上。

“我给你一晚上时间。你想清楚了,明天早上告诉我。”

何满仓被关在县工商局的一间空屋子里。

屋子里有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上有铁栏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黑了。

“老散。”

【在。】

“我今天的一万四千四,还没散。”

【是的。距离结算,还有两小时四十分。】

“我人在县里,被关着。”

【是的。】

何满仓笑了。

“你说,我要是今天散不完,是不是就死了?”

【负资产累计:三十一万。距离一百万,还有六十九万。】

“三天。”

【是的。】

何满仓靠在椅背上。

“老散,我问你个事。”

【请说。】

“你为啥选我?”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在公社门口,兜里一分钱没有,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雪地里发抖,你第一个念头是“我要是有钱就给她买件袄”。】

何满仓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系统记录宿主全部思维活动。】

“……”

【那是你被赶出公社的第七分钟。你还没有系统。】

何满仓不说话了。

窗外的天,黑得像墨。

第二天早上,方科长来了。

他推开门,脸色很怪。

“何满仓。”

“方科长。”

“你出来。”

何满仓跟着他出去。

走到工商局门口,他愣住了。

门口的马路上,站满了人。

从工商局大门,一直排到街口。

三百多人。

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

有扛着锄头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抱着娃的。

孙老倔在最前面,扛着他那个烤地瓜的炉子。

老刀带着七个人,站在第二排。

杨老四拎着一筐萝卜。

陈素芬抱着孩子。

李秀英老太太被人扶着,站在最边上。

还有很多人,何满仓叫不出名字。

方科长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何满仓,这些人……”

“我不认识。”何满仓说。

“他们说认识你。”

这时候,孙老倔喊了一声。

“小何!”

何满仓看着他。

“孙大爷,您来干啥?”

“我来接你!”孙老倔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他们说你犯法了!你犯啥法了?你给我钱,你犯法了?”

“孙大爷……”

“我不管你犯没犯法!”孙老倔把炉子往地上一放,“我今天就在这儿站着!你要是不放人,我就不走!”

后面有人跟着喊。

“不放人我们不走!”

“何满仓是好人!”

“他给我家娃买了棉袄!”

“他给我男人发了工资!”

“他修了桥!”

方科长站在台阶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时候,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人。

周德海。

他挤到前面,喘着气。

“方科长。”

“你是?”

“县供销社,周德海。”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这是柳桥镇供销社这两个月的销售报表。”

方科长接过去。

“你看第三页。”周德海说,“柳桥镇供销社,这两个月销售额,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四十七。”

方科长翻到第三页。

“这跟何满仓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周德海说,“这两个月,柳桥镇有三百多户人家,第一次在供销社买了超过五十块钱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钱了。”

方科长抬起头。

“何满仓给的钱?”

“对。”

方科长沉默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那三百多人。

那些人看着他。

不说话。

就那么站着。

方科长忽然觉得,这事儿不是他能定的。

“我给县里打个电话。”

他转身进去了。

半个小时后,一辆吉普车开过来。

车上下来一个人。

五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方科长小跑过去。

“刘县长。”

刘县长摆摆手,走到何满仓面前。

“你就是何满仓?”

“是。”

“你多大了?”

“二十。”

刘县长看着他。

“你这钱,到底哪来的?”

何满仓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说“天上掉的”。

他说:“刘县长,我要是说,我有一个系统,每天给我钱,逼着我送人,您信吗?”

刘县长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我不信。”

“那我也没办法。”

刘县长收了笑。

“何满仓,我不管你这钱哪来的。”他说,“我就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这么干,图什么?”

何满仓想了想。

“刘县长,您去过柳桥镇吗?”

“去过。”

“您见过镇东头那条路吗?”

“见过。土路,一下雨就烂。”

“那条路,我修了。”何满仓说,“用我散出去的钱,镇上的人自己出工修的。”

“您见过镇小学吗?”

“见过。房子漏雨。”

“我修了。”

“您见过砖窑吗?”

“……”

“砖窑欠了三个月工资。三十七个工人,家里揭不开锅。我把工资发了。”

何满仓看着他。

“刘县长,我图什么?我图这镇上,别有人在冬天冻死。”

刘县长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何满仓。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周围的人说了一句话。

“这是好事嘛。”

9 八大王被抓,我把自己挂上了墙

“小何,这块牌子挂哪儿?”

公社的宣传干事举着一块木牌,站在何满仓家门口。

何满仓抬头看了看。

牌子上五个红漆字:柳桥镇勤劳致富带头人。

“……挂门上吧。”

“挂门上?”干事愣了一下,“这不是给你自己看的。这是给过路的人看的。”

“那就挂门框上。”

干事把牌子钉在门框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

“好看。”

何满仓看着那块牌子,哭笑不得。

“老散。”

【在。】

“我成带头人了。”

【恭喜宿主。】

“恭喜个屁。”何满仓说,“我连自己家下个月的口粮都没着落。”

这是实话。

他每天一万四千四,全散出去。

他自己兜里,永远只有几块钱。

林小满给他记账,账本上有一栏“宿主动用”,一个多月,一共是三十七块八。

“三十七块八。”林小满把账本推给他看,“何满仓,你这一个多月散了八万六,自己花了三十七块八。”

“嗯。”

“你知道三十七块八是多少吗?”

“多少?”

“我一个月工资。”林小满说,“你一个多月花的,跟我一个月挣的一样多。”

何满仓笑了。

“那你养活我呗。”

林小满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少贫。”

何满仓没再说话。

他看着账本上那些名字。

三百多个。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

“张桂英,女,五十二,丈夫瘫,给八十。”

“王小虎,男,九岁,父母双亡,跟奶奶过,给五十。”

“李德发,男,四十一,砖窑工人,欠债,给一百二。”

何满仓一条一条看。

看到最后,他合上账本。

“小满。”

“嗯。”

“你说,这些钱,够不够?”

林小满看着他。

“什么够不够?”

“够不够让他们过好。”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她说,“何满仓,你给的钱,只能救急。”

“我知道。”

“要让他们真过好,得有活干。”

何满仓抬起头。

“你说什么?”

“活干。”林小满说,“你给他们钱,他们买米买面,钱花完了,还是穷。你要是不给他们钱,他们就得自己挣。”

何满仓愣住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系统提示:宿主领悟“散财进阶”。】

【散财的最高形态,不是给予。是创造。】

【解锁权限:可散向“生产组织”。】

何满仓站起来。

“小满。”

“干啥?”

“我要办厂。”

十二月初,何满仓办了柳桥镇第一个“联户工厂”。

做皮鞋。

厂房是租的,镇上废弃的粮站,三间瓦房,漏雨。

机器是二手的,从温州那边拉来的,两台缝纫机,一台压底机。

工人是招的,二十三个,全是之前他散过钱的。

本钱哪来的?

他把系统每天的钱,以“投资”的名义,散给这个厂。

系统认了。

【散财对象:柳桥皮鞋联户厂(二十三户联营)。】

【性质:生产组织。符合散财条件。】

第一个月,亏了。

第二个月,保本。

第三个月,赚了八百块。

八百块,二十三个人分,一人三十四块八。

比在社办厂干一年挣得还多。

消息传出去,柳桥镇炸了。

来报名的人挤破了门槛。

何满仓又办了两个厂。

一个做纽扣,一个做塑料凉鞋。

到1982年年底,柳桥镇有了五个联户工厂,一百七十多个工人。

何满仓的账本上,散财总额累计到了十九万。

他自己兜里,还是只有几块钱。

就在这时候,坏消息来了。

十二月下旬,温州那边传来消息。

乐清柳市,“八大王”被抓了。

五金大王、旧货大王、矿灯大王、螺丝大王、合同大王……

八个人,全被抓了。

罪名是“投机倒把”、“扰乱市场”。

报纸上登了。广播里播了。

整个温州,炸了锅。

个体户们开始关门。

有人把营业执照烧了。

有人把钱埋进地里。

有人连夜跑了。

柳桥镇也一样。

五个厂,一夜之间走了三个厂长。

工人不敢来上班。

林小满跑到何满仓家里,脸都白了。

“何满仓,出事了。”

“我知道。”

“螺丝大王胡金林,你知道吗?”

“知道。”

“他做的螺丝,卖到全国。一年挣几十万。”林小满说,“就这样,还是被抓了。”

何满仓没说话。

“何满仓,”林小满看着他,“你要不要……先停一停?”

何满仓抬起头。

“停什么?”

“厂子。散钱。所有的事。”林小满说,“风声太紧了。你要是被当成典型……”

“小满。”

“嗯。”

“你说,胡金林做螺丝,错了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

“没错。”

“那他为什么被抓?”

“因为……”林小满说不出来。

“因为没人替他说话。”何满仓说。

他站起来。

“小满,你帮我一件事。”

“啥事?”

“帮我找个记者。”

林小满愣住了。

“记者?”

“对。”何满仓说,“市里的,省里的,都行。”

“你要干啥?”

何满仓从柜子里拿出那本账本。

厚厚一本,牛皮纸包着。

“我要把这本书,给全温州看。”

林小满看着他,眼睛瞪大了。

“何满仓,你疯了。”

“我知道。”

“你把账本公开,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少钱,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散钱。万一上头顶真了……”

“那我就死。”何满仓说,“但我死了,这账本还在。三百多个名字还在。”

他把账本放在桌上。

“小满,你记的这本账,是这个镇上唯一能证明‘我们不是坏人’的东西。”

“要是它藏着,我们就是投机倒把。”

“要是它公开,我们就是……”

他停了一下。

“我们就是活生生的人。”

林小满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账本拿了起来。

“我去找。”她说,“我表哥在《浙南日报》。”

10 报社来人了,系统说该收账了

“何满仓?”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穿军绿色棉大衣,背着相机。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雨夹雪,路烂得没法走。

何满仓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我是。”

“我姓沈,《浙南日报》的。”

“沈记者。”

“我从温州过来的。坐了四个小时的车。”

“辛苦。”

“不辛苦。”沈记者抬头看了看门框上那块木牌子,“我倒想看看,一个镇上传得神乎其神的‘散财童子’,到底长什么样。”

何满仓把他让进屋。

沈记者坐下,环顾四周。

土墙,泥地,一张八仙桌,三条腿,第四条用砖头垫着。

“你就住这儿?”

“嗯。”

“我听说你一个多月散了八万六。”

“十九万了。”

沈记者的笔停住了。

“多少?”

“十九万。”何满仓说,“到今天为止。”

沈记者看着他。

“何满仓,你知道十九万是多少钱吗?”

“知道。”

“柳桥镇一年的农业总产值,是三十七万。”沈记者说,“你一个人,散了半个镇。”

“嗯。”

沈记者合上本子。

“我不写这个。”

何满仓愣了一下。

“为啥?”

“因为没人信。”沈记者说,“我写出去,人家会说我编的。一个二十岁的农村青年,两个月散十九万,自己住土坯房。这不是新闻,这是神话。”

何满仓笑了。

“那您写什么?”

“我写别的。”沈记者说,“你带我去看看那些厂。”

那天下午,沈记者在柳桥镇走了一圈。

他看了皮鞋厂、纽扣厂、凉鞋厂。

看了砖窑。看了小学。看了那座新修的桥。

看了三十七户人家。

他在每家门口都拍了照。

拍到第十九户的时候,他把相机放下了。

“何满仓。”

“嗯。”

“这些人,都是你给过钱的?”

“是。”

“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上班。”何满仓说,“皮鞋厂、纽扣厂、砖窑。有活干。”

沈记者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啥?”

“意味着你不是在散钱。”沈记者说,“你是在造一个循环。”

何满仓没说话。

“你给钱,他们活下来。他们活下来,就能干活。他们干活,就能挣钱。他们挣钱,就不需要你再给钱了。”

沈记者说得很慢。

“何满仓,你这不是慈善。”

“那是什么?”

“这是……”沈记者想了一会儿,“这是一个新的东西。”

那天晚上,沈记者在何满仓家住下了。

两个人喝了半斤米酒。

“何满仓,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到底哪来的钱?”

何满仓端着碗,看着碗里的酒。

“沈记者,我要说我也不知道,你信吗?”

沈记者看着他。

“我信。”

“为啥?”

“因为你要是有办法,你不会住这种房子。”沈记者说,“一个能弄到十九万的人,不会让自己妹妹穿露脚趾的鞋。”

何满仓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

“我妹妹的鞋,我买不了。”

“为啥?”

“……”

何满仓没说话。

沈记者也没再问。

三天后,报道出来了。

《浙南日报》第三版,标题是:

《一个二十岁青年的“散财”实验》

文章不长,两千多字。

写了何满仓,写了柳桥镇,写了那五个厂,写了一百七十多个工人。

没写“十九万”。

写的是:“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足百元的乡镇,一个青年用两个月时间,让三百多户人家第一次在供销社买了超过五十块钱的东西。”

文章最后一句是:

“记者离开时,何满仓正在给他妹妹补鞋。那是一双解放鞋,鞋头已经开了口。”

那天早上,林小满举着报纸冲进院子,跑得围巾都掉了。

“何满仓!出来了!”

何满仓接过报纸。

第三版,右下角。

标题是黑体字。

何满仓从头看到尾。

看了两遍。

“怎么样?”林小满问。

“……”何满仓把报纸放下,“他写我妹妹的鞋。”

“嗯。”

“他写我妹妹的鞋开了口。”

林小满不说话了。

何满仓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只鞋。

鞋头确实开了口。

他用锥子扎了个眼,把线穿过去。

“哥。”何满星从屋里出来,“你别补了。”

“为啥?”

“难看。”

“难看也得穿。”

何满星蹲在他旁边。

“哥。”

“嗯。”

“报纸上说你是好人。”

“嗯。”

“那你为啥没钱给我买鞋?”

何满仓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妹妹。

“满星。”

“嗯。”

“哥的钱,不能给自己花。”

“为啥?”

何满仓想了想。

“因为哥要是给自己花了,就没人给别人了。”

何满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哥你什么时候能给自己花?”

何满仓笑了。

“等哥把这件事干完。”

报纸出来的第三天,县里来了人。

来了三个人,一个副主任,两个干事。

他们在柳桥镇转了一天。

看了厂,看了桥,看了学校。

临走的时候,副主任握着何满仓的手。

“小何啊,你这个经验,我们要总结。”

“啥经验?”

“联户办厂。”副主任说,“以工补农。”

何满仓没听懂。

但他点头。

第五天,市里来了人。

来了五个人,一个副秘书长,四个随员。

他们在柳桥镇转了两天。

看了厂,看了账本,看了那一百七十多个工人。

临走的时候,副秘书长问了他一句话。

“何满仓,你这个模式,能不能复制?”

何满仓想了想。

“能。”

“怎么复制?”

“给钱。”

副秘书长愣了一下。

“给钱?”

“对。”何满仓说,“哪儿穷,就给哪儿钱。给了钱,人就活了。人活了,就能干活。”

副秘书长沉默了一会儿。

“何满仓,你知道全国有多少个柳桥镇吗?”

“不知道。”

“几万个。”副秘书长说,“国家没那么多钱。”

何满仓没说话。

“但你这句话,我记住了。”副秘书长说,“哪儿穷,就给哪儿钱。”

第七天,省报转载了。

标题改了,叫《柳桥镇的启示》。

同一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播了一条消息。

何满仓是在供销社的收音机里听到的。

那天早上,他去买盐。

林小满正在擦柜台,收音机开着。

“……浙江省永宁县柳桥镇,出现了一种新的农村经济组织形式……”

何满仓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两毛钱。

“……由农民自愿联合,集资办厂,按劳分配……”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这种形式,被当地群众称为‘联户工厂’……”

何满仓把两毛钱放在柜台上。

“小满。”

“嗯。”

“这说的是我们?”

“是。”

何满仓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傻。

“何满仓。”林小满说。

“嗯。”

“你出名了。”

“嗯。”

“出名了,就有人盯着你。”

何满仓收了笑。

“我知道。”

何满仓成了典型。

不是“投机倒把”的典型。

是“搞活农村经济”的典型。

1983年1月,中央一号文件下来了。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全国推行。

文件里有一句话:“允许农民个人或合伙经营。”

何满仓把那张报纸贴在墙上。

就在“勤劳致富带头人”的牌子旁边。

【叮。】

【累计散财:一百零三万。】

【达成升级条件。】

【散财系统,LV2 → LV3。】

【散财额度:100元/分钟。每日共计:144000元。】

【解锁权限:散财对象扩展至“区域经济组织”。】

【升级奖励:气运视野(全域)。】

何满仓看着那行字,笑了。

“老散。”

【在。】

“一天十四万四。”

【是的。】

“1983年,一个万元户能上报纸。”

【是的。】

“我一天,能造十四个万元户。”

【理论上,是的。】

何满仓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很蓝。

雪化了。

“老散,我下一步该干啥?”

【建议宿主建立“散财信托”。将散财行为制度化、组织化、规模化。】

“说人话。”

【开银行。】

何满仓愣了三秒。

“我开银行?”

【不是银行。是“信托”。以合作社名义,吸纳社会资金,定向投放于生产。】

“这不就是……”

【是的。这就是金融。】

何满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行。”

1983年3月,柳桥镇挂出了一块新牌子。

“柳桥生产合作社”。

牌子是何满仓自己刷的漆,字是林小满写的。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孙老倔扛着炉子来了。

老刀带着他那七个人来了。

杨老四拎着一筐萝卜来了。

李秀英老太太来了,她儿子的腿好了,能走路了。

沈记者也来了,带着相机。

何满仓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去年十一月,他蹲在公社门口,怀里揣着一千四百四十块钱,一分都不敢花。

“老散。”

【在。】

“我这几个月,散出去多少钱?”

【累计:一百零三万四千八百元。】

“我自己花了多少?”

【三十七元八角。】

何满仓笑了。

“你说,我是不是全中国最穷的百万富翁?”

【是的。】

这时候,钱万金来了。

他没穿中山装。

穿了一件旧棉袄。

人瘦了一圈。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块牌子。

何满仓走过去。

“钱主任。”

钱万金看着他。

“何满仓。”

“您来啦。”

“我不来。”钱万金说,“我来干啥。”

“看看。”

钱万金沉默了一会儿。

“我被查了。”

何满仓没说话。

“倒卖化肥指标。三年,四万七。”钱万金说,“县里让我退赔,还撤了职。”

“……”

“何满仓。”钱万金看着他,“我输了。”

何满仓看着他。

“钱主任,您不是输给我。”

“那输给谁?”

“输给时代。”何满仓说,“1982年,您那套管用。1983年,不管用了。”

钱万金愣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

何满仓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脑子里“叮”了一声。

不是升级的提示音。

是另一种声音。

【散财系统,运行满一百二十天。】

【阶段结算:】

【散财总额:1034800元。】

【受财者:2864人。】

【气运转化率:71.3%。】

【恭喜宿主。你改变了这个镇。】

何满仓笑了笑。

“老散,你今天话挺多。”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

何满仓愣住了。

“什么意思?”

【系统LV3已达上限。】

【LV4开启条件:散财一千万元。】

【额外条件:找到“气运之眼”。】

“气运之眼?”

【是的。】

“那是什么?”

【提示:气运之眼,就在你身边。】

何满仓皱起眉。

“老散,你把话说清楚。”

【系统将休眠。】

【下一次唤醒,需要满足LV4条件。】

“等等——”

【最后一句提示:】

【宿主,你散的不是钱。】

【你散的是气运。】

【而这个镇上,有人在偷偷收集它。】

何满仓浑身一凉。

“谁?”

系统没有回答。

院子里,人群还在热闹。

孙老倔在跟人吹牛,说他那台缝纫机是怎么中的。

林小满在门口记账,笔尖沙沙响。

老刀蹲在墙根下,抽着烟,看着天。

何满仓站在人群中间。

他抬起头。

忽然看见——

在院子角落,一个穿灰衣服的人,正抬头看着他。

那个人头顶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灰白。

不是青。

不是黑。

是空的。

何满仓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那个人冲他笑了笑。

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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