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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32:27

一九九二年秋天,我爸的参场有两支压箱底的三十年老山参,被我们国营进出口公司的曹经理盯上了。

他说港商梁先生手里捏着八十万的出口大单,得拿点像样的东西敲开门。

"向东,把你家那两支宝贝参借出来,作价一万六千块,明天直接去财务支现款。"

曹经理拍着我肩头,把话讲得板上钉钉。

我当晚就把参送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收条去财务科,出纳曹燕正嗑瓜子,接过条子瞄了一眼,啪地甩回柜台外头。

"郑向东,你这是犯什么癔症?"

"两根山里刨出来的草根子,开口就是一万六?咱单位外事接待最高额度五十块烟酒钱,超了的单据统统打回,一分不批!"

我跟她讲,这是曹经理亲自安排的,让港商梁先生收的礼,该走招待账。

曹燕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曹经理是我亲大伯,你拿他的名头来压我,怕是找错了门。"

我扭头上楼敲开曹经理办公室的门。

他胳膊底下夹着公文包,腔调端得比开大会还足:

"财务那边卡得严是好事,总不能叫我这个做领导的破坏规矩吧。"

"再说了,昨晚梁先生一看见参,八十万合同当场就落了章,年底单位分房你也能排上号——就当你为集体出了把力嘛。"

一万六千块,两句漂亮话就抹平了。

我一个字没多讲,把收条塞进军大衣内兜,蹬上二八大杠直奔迎宾馆。

梁先生正举着大哥大往皇冠轿车里钻,我一把横车挡在车门前:

"梁先生,昨晚送进您房间那两支三十年的参,一万六千块,今天要是结不清这笔账,我转身就去派出所立案。"

1

一张折成方块的白纸收条从财务室半圆形的小窗口里飞出来,擦着我的鼻尖飘落在水泥地上。

几片沾着唾沫星子的奶油瓜子皮紧跟着吐出来,正好落在收条红蓝相间的钢笔字上。

窗口里面,烫着一头蓬松大波浪卷发的出纳曹燕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下巴扬得老高:

“郑向东,你大清早跑这儿做发财梦呢?”

“山上随便刨出来的两根破树须子,张嘴敢管公家要一万六千块?”

“看清楚墙上贴的财务制度,咱们兴华公司外事招待,顶天批五十块钱的红塔山和本地散白,超标的白条子一律作废!”

走廊里正排着十几个等领十月份工资信封的老职工,听见这一嗓子,全探过脑袋往地上那张纸片子看。

我弯下腰,两根手指拾起地上的收条,抖掉上面的瓜子皮,重新展平按在窗口磨掉漆的木台面上。

“曹出纳,睁大眼睛看清楚落款。”

“这不是我个人吃的请,是前天晚上曹经理点名让我从家里参场调出来的两支三十年老山参,拿去市迎宾馆送给香港客商梁兆荣先生做封样礼的。”

“上面有曹经理亲笔签的名字,昨晚梁先生见了真货,当场跟公司签下了八十万的出口意向合同,曹经理叫我今天一早找你领现钱。”

曹燕把嘴里的瓜子仁嚼得咔吧响,对着我翻了个大白眼:

“少拿外商合同跟我这儿耍大旗!”

“曹宏兵是我亲大伯,他放个屁是啥味儿我都比你清楚,你搬他出来唬我算找错庙门了!”

“别说一万六千块,今天就是一分钱,没我曹燕点头拨算盘珠子,你也休想从这铁皮柜里抠出去!”

说着,曹燕腾出一只涂着红指甲油的手,隔着窗口铁栅栏就要抓那张收条往废纸篓里撕:

“违规乱开的废纸留着也是占地方,我替你销了!”

她指尖刚碰到纸边,我右手猛地探进小窗口,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桌面上重重一按。

“哎哟!郑向东你干啥!反了你了敢在财务重地动手!”

曹燕疼得尖叫一声,手里的瓜子撒了半桌子。

我趁她松手的空当把收条抽回来,退后半步,故意侧过身子面向走廊里排队的十几个老职工,嗓门提得整个一楼大厅都能听见回音:

“各位老师傅都过来评评理!”

“前天曹经理拉着我说公司拿下香港大单缺顶级封样礼,让我爸把留着翻修山棚、治我娘老寒腿的两支三十年老山参拿出来救急,作价一万六千块!”

“白纸黑字曹宏兵三个大字签在这儿,参昨晚已经送进港商屋里换回了八十万大合同,今早到了他亲侄女这儿,就成了两根破树须子一分不给!”

“合着咱们国营兴华公司的财务科姓曹不姓公,大伯在前头打着公家的幌子白拿职工家里的救命货,亲侄女在后头关起门来霸着账本赖死账,叔侄俩唱双簧吃绝户呢!”

排队领工资的装卸班班长老李第一个咂了咂嘴,小声跟旁边的老会计嘀咕:

“怪不得昨晚曹经理在酒桌上吹牛说港商夸咱们样品地道,感情是拿小郑家压箱底的老山参充大头啊。”

“叔侄俩一个当一把手一个管钱匣子,连一万六千块的货款都敢赖,咱们今年过冬的煤贴怕是更没影儿喽!”

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窗口里。

曹燕一张擦得煞白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抓起桌上那把十三档红木算盘,“啪”地摔在柜台玻璃板上,算盘珠子崩裂了两颗飞出窗外:

“看什么看!今天谁再敢跟着瞎嚼舌根子,十月份工资信封下礼拜再来领!”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郑向东你个乡下泥腿子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是我大伯签的名又怎么着?你有能耐现在上二楼找我大伯去,看他敢不敢给你批这一万六千块现钱!”

我低头看着手里这张差点被撕碎的收条,三天前的一幕幕像吞了苍蝇一样在胃里翻腾。

三天前傍晚,曹宏兵在二楼楼梯口拦住刚翻译完港商电报的我,亲热地搭着我的肩头告诉我,香港荣泰参茸行的梁兆荣老板要订八十万的东北山参,唯独挑剔内地山参过海运赤道容易返潮发霉,必须先看两支三十年以上、炮制地道的老山参真品才肯落笔。

曹宏兵当时端着搪瓷茶缸对我推心置腹:

“向东啊,全公司就你懂粤语,你爸郑老栓又是十里八乡出名的参把头,这肥水我能流外人田吗?一万六千块,走外事特批专项,货送到迎宾馆第二天你就去财务拿现钱,年底单位那套向阳两居室分房名额,我亲自给你往上递!”

我信了这位国营大经理的金口玉言,连夜蹬了四十里山路赶回长白山余脉的参场。

我爸郑老栓听说是单位外事急用、还能帮我挣分房印象分,二话不说打开地窖,捧出全参场仅剩的两支三十年老山参。

为了配得上港商的排面,老爷子第二天一早顶着霜冻去镇信用社贷了三千块钱高息周转款,买了上好的红松防潮锦盒,请镇上老药工复核克重,亲手在芦头底下系上郑家特制的双股朱砂红绳编号,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亲手交到曹经理手里。

那是我爸守山五年攒下的全部家当,也是年底给我娘抓风湿药、给漏风看山棚换新油毡的指望。

结果参进了港商的口袋,合同落在了曹宏兵的政绩簿上,留给我的只有窗口里吐出来的几片瓜子皮。

“行,曹出纳,这话是你说的。”

我把收条仔细叠好,贴身放进军大衣左胸内兜里扣严纽扣。

迎着曹燕狰狞叫嚣的目光,我转身分开人群,一步步迈上通往二楼经理室的水泥台阶。

2

二楼尽头经理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曹宏兵正坐在宽大的老板台后面,端着那只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的搪瓷茶缸轻轻吹着浮沫。

我抬手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曹宏兵听见响动抬起眼皮,见是我,脸上立刻堆起一副长辈式的温和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木头椅子:

“哟,向东来了!快坐快坐,我正想叫冯贵去喊你呢!”

“昨晚在迎宾馆三零八房,梁先生一打开那两只红松盒子,拿着放大镜看了足足十分钟,连夸咱们兴华公司底蕴深厚,当场就在八十万的出口意向书上签了字!”

“这头功算你小子和郑老叔的,你这个粤语翻译兼业务骨干,真是帮公司打了一场漂亮仗啊!”

我没有坐,直接上前两步,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那张收条,双手平摊在曹宏兵面前的玻璃台板上:

“曹经理,梁先生满意就好。”

“刚才我拿这张条子去一楼财务科领钱,曹燕说外事招待限额五十块,骂我是做发财梦把条子扔出来了。”

“麻烦您在上面补签一句‘准予现金特批’,我好下楼拿钱回乡下帮我爸还信用社贷款。”

曹宏兵吹茶叶沫子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条斯理地把搪瓷茶缸放回桌垫上,盖上铝皮缸盖,刚才满脸的春风和煦像退潮一样收得干干净净。

他伸手拉过桌角那个形影不离的黑色皮公文包,端端正正摆在肚皮前,清了清嗓子打起了官腔:

“向东啊,这就是你年轻不懂事了。”

“曹燕虽然是我亲侄女,但在公家账目上六亲不认、严守财经纪律,那是她的本分!咱们国营进出口公司是有规章制度的地方,一万六千块这么大一笔外事礼品支出,既没有总公司批文,又超标三百多倍,我这个当经理的怎么能带头搞一言堂、犯财经错误呢?”

我盯着他那张四方国字脸,声音发沉:

“前天晚上在楼梯口,可是您亲口跟我保证走外事专项,叫我今天一早直接领一万六千块现钱的。”

曹宏兵摆了摆手,眉头皱出一个川字,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此一时彼一时嘛!当时外事谈判火烧眉毛,我是想走特批来着,可今早跟会计一核对制度,确实不合规矩!”

说着,他拉开右手边第一层抽屉,抽出一张印着红格子的《九二年度职工福利分房摸底表》,用钢笔帽在写着“郑向东”三个字的那一栏上重重敲了两下:

“小郑啊,你也是读过书的正式职工,眼光要放长远些,格局要打开!”

“八十万港商出口创汇大单拿下来,今年咱们公司在总公司系统里就是头一份,年底分到的两居室指标少不了!你爸妈不是还在山沟里住漏风的看山棚吗?等年底这把新房钥匙发到你手里,把二老接进城里住暖气楼,那价值岂止一万六千块?”

“这两支老山参,就算你向东同志发扬主人翁精神,给咱们兴华公司集体做的无私贡献,组织上心里是有本账的!”

看着玻璃板底下那张被他拿出来溜了三回的分房摸底表,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九零年秋交会,我熬了三个通宵用粤语跟澳门客商磨下来的二十万松子出口单,曹宏兵也是敲着这张分房表,让我把业务主办人名字让给刚调来的冯贵;九一年腊月大寒,我一个人背着干粮南下广州蹲守半个月催回六万块死账,他还是指着这张表,把两千块追债奖金划进了领导班子集体福利池。

前两次让的是我自己的苦力汗水,我为了爹娘能早点住进暖气房忍了。

可这一次,他要白吞的是我爸守山五年、还背着三千块信用社高息贷款的救命老本!

我伸手按住收条的一角,半步不退:

“曹经理,分房是年底公家的政策,这两支参是我爸参场的私产,一码归一码。”

“我爸为了凑这两支封样参的锦盒和检验费,前天在镇信用社刚贷了三千块高息款,下礼拜还不上就要封参场。”

“集体荣誉当不了银行钞票,今天这一万六千块钱,公司必须给我结清。”

曹宏兵没料到一向好说话的我敢当面顶牛,脸色阴沉下来,手指在黑皮公文包上敲了半晌,突然长叹一口气换了副苦瓜脸:

“实话跟你交个底吧向东,不是大叔硬压着你不给,实在是眼下公司账上真没活钱了!”

“上个月秋购麻袋和木箱全把流动资金占死了,账面上连五百块现钱都凑不出来。这样吧,等过两天梁先生那八十万合同的三成预付款二十四万外汇结汇到账,我再想办法从业务损耗里给你慢慢往回找补,你看总行了吧?”

我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心里跟明镜似的——等合同走完账,参早被港商切片泡酒喝进肚里了,到时候没有凭证死无对证,他更是一毛钱都不会认。

我压下胸口翻涌的怒意,顺着他的话往下推:

“既然公司账上一分现钱都没有,外事招待又不能入账,那按买卖规矩,钱没付清之前,这两支三十年老山参的产权还归我家郑氏参场,不算公司的礼,只能算我家参场暂借给公司摆在梁先生房里看样的。”

“要是曹经理连个准话都不肯落纸,我现在就骑车去迎宾馆三零八房,跟梁先生赔个不是把两支参取回来拿去药材市场卖钱还贷。”

“你敢!”

曹宏兵屁股一下子离开老板椅,拍着桌子低喝道:

“梁先生下午就要带封样回香港给董事会过目,你现在去取参,不是当众抽兴华公司的耳光、搅黄八十万创汇大单吗?!”

我对上他凶狠的目光,语气平淡:

“我也不想搅黄公家的买卖,但我回乡下总得给我爸和信用社一个交代。”

“账上真没现钱可以等两天,请曹经理在这张收条背面写清楚:郑家参场这两支编号叁零壹、叁零贰的老山参已经送进迎宾馆贵宾房交梁先生收存,一万六千块货款暂欠待结。”

“您签了字,我拿着字据回去稳住信用社;您要是不签,我现在就去迎宾馆拿回我自家的东西。”

曹宏兵盯着我看了十几秒,大概觉得在白条背面补一句“待结”照样没有财务科公章,等港商走了他随时能拿行政命令压死我,便哼了一声拔出金星钢笔,扯过收条翻到背面,龙飞凤舞地刷刷写下两行字,重重签上“曹宏兵”三个大字摔回给我:

“字我给你签了!郑向东,做下属的拿捏起领导来了,你的思想觉悟我看很有问题!先把手头港商合同的后续单据交接给冯贵,让他好好带带你的集体观念!”

我拿起收条仔细核对了一遍上面“迎宾馆三零八贵宾房梁先生收存”和“货款壹万陆仟元待结”的字迹,吹干墨水装回内兜。

拉开门走出去时,业务主管冯贵正斜靠在走廊栏杆上,一只手故意撩起西装下摆擦拭腰间新配的黑色中文寻呼机,冲我吐出一口浓烟,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哟,郑大翻译官,跟一把手拍桌子要钱,威风不小啊。”

3

长白山余脉的夜风顺着看山棚糊报纸的木头窗缝往屋里灌,吹得煤油灯苗忽明忽暗。

我推开厚木板门走进去时,我爸郑老栓正蹲在土炕沿边,用那双布满紫红冻疮裂口的大手,慌慌张张把一张盖着镇信用社红戳子的催款通知单往破炕席底下塞。

土炕里面,我娘两条肿得发亮的膝盖上盖着打补丁的旧狗皮褥子,见我进屋,赶紧撑着身子坐起来:

“向东咋大礼拜三赶夜路回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你爸刚拿参须子给你炖了碗热鸡汤。”

我爸转过身,穿着那件毛茬发黑的旧羊皮袄,脸上挤出憨厚的笑纹,端过灶台上的粗瓷海碗塞进我手里,搓着冻裂渗血的手背小心翼翼地问:

“向东,单位那两支老山参……港商大老板看中了没?一万六千块钱财务科给你结了?”

滚烫的粗瓷碗壁烙在我手心上,看着老爸手背上裂开红肉的冻口子和炕席边露出的一角催款红纸,我喉咙发紧,低头喝了一口热汤遮住眼底的寒意:

“梁老板一眼就相中了,夸咱家炮制手艺是头一份,当场签了八十万大单。”

“就是公家大额走账得多走两道签字手续,过两天现钱就能批下来。”

我从军大衣兜里摸出刚发的八十六块五毛钱工资,留下六块五零钱,剩下八十块整票子全按在我爸粗糙的大手里:

“爸,这八十块钱您明早先拿去镇信用社把这礼拜的利息顶上,再买几贴膏药给我娘贴膝盖,等参款一到手我立马给您送回来买过冬煤。”

我爸愣了一下,连忙把钱往我兜里推:

“你一个大小伙子在市里上班处处花钱,给我留啥!信用社老赵跟我是老熟人,晚两天不碍事!”

他在我胳膊上按了两下,絮絮叨叨地叮嘱:

“向东啊,咱家那两支参能帮你们国营大公司挣香港人的外汇,那是咱老郑家的脸面。你在城里端公家铁饭碗不容易,催账的时候客气点,千万别跟你们曹经理红脸,年底要是真能分上城里带暖气的楼房,你娘这双老寒腿就有救了!”

我握住老爸像老松树皮一样扎手的手掌,把八十块钱硬塞进他羊皮袄口袋里,重重点了下头。

业务部大办公室靠南窗的那张办公桌空荡荡的,原本摆在桌上的双鱼牌台历、英文粤语词典和洗脸盆,全被人连着瓜子皮扫进墙角一个破烂的肥皂纸箱里。

冯贵梳着油光水滑的中分头,大马金刀地坐在我坐了两年的靠窗位置上,两条腿搭在抽屉沿上,正拿着鸡毛掸子慢悠悠地扫桌面。

见我推门进来,屋里原本正在织毛衣的王姐、看报纸的小刘几个人全停下手里的活计,幸灾乐祸地交换着眼神。

冯贵拿鸡毛掸子杆指了指墙角那个破纸箱,下巴抬得快贴上天花板:

“郑向东,别傻站着了,曹经理今早下了口头调令,香港荣泰行这笔八十万的山参出口大单,从今天起由我冯贵全权接手跟进!”

“至于你嘛,思想觉悟跟不上外贸一线要求,调去后院地下湿冷库协助老周盘点旧麻袋,赶紧抱上你的破烂腾地方!”

织毛衣的王姐抿嘴嗤了一声,阴阳怪气地接茬:

“哎呀小郑,要大姐说你也是真糊涂!冯主管跟了曹经理多少年都没跟领导红过脸,你一个乡下参农家的孩子,家里两根山货能被曹经理看上拿去招待外宾,那是多大的抬举啊,怎么还追到经理室逼领导打欠条呢?”

旁边看报的小刘也跟着起哄嘲讽:

“就是呗,山沟里穷怕了眼皮子浅,看见万把块钱就走不动道!这下可好,八十万大单的业务提成飞了,年底二号楼向阳两居室我看也悬喽,去地下冷库闻霉麻袋味儿去吧!”

满屋子响起一片刺耳的低笑声。

冯贵得意地拨弄了一下腰间的中文寻呼机,把桌上厚厚一摞港商合同跟进夹往怀里一搂:

“听见大伙儿的公道话没有?集体利益高于一切,连这点奉献精神都没有,活该去冷库扛麻袋!”

我没有去抱墙角的破纸箱,而是大步走到办公桌正前方,从内兜里抽出那张曹宏兵签了字的收条,“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冯贵眼皮底下的玻璃板上!

震耳的脆响让屋里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我伸出食指,先指冯贵,再挨个点过王姐和小刘的鼻子:

“各位既然这么懂奉献、这么嫌一万六千块钱少,来,今天咱们就当众办件敞亮事!”

“这张曹经理亲笔签字的一万六千块参款白条就在这儿,你们谁觉得给集体白搭一万六千块光荣,现在当场掏一万六千块现钱把这张条子买过去!”

“我郑向东立字为证,送参的头功归他,年底两居室分房的工分我也双手让给他!”

我身子往前一倾,双手撑在桌沿上逼视冯贵:

“冯主管,你腰上别着一千八百块的中文寻呼机,最讲集体觉悟,要不你现在回屋取存折替曹经理把这一万六千块垫上?”

冯贵被我顶得脖子一缩,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地拍开我的手强词夺理:

“你……你少跟我耍无赖!公家外事的账凭什么让我个人掏腰包垫?!”

我转头看向王姐和小刘:

“王姐,小刘,你们俩谁垫?不掏钱就少站着说话不腰疼,拿别人爹娘的救命钱充你们自己的大方!”

王姐被骂得老脸通红,赶紧低下头拿毛线针戳毛衣团,小刘把报纸往脸上一挡缩回座位,全屋八九个人鸦雀无声,连大气都没人敢喘。

我垂下眼帘,伸手按住冯贵怀里那摞蓝皮移交文件夹,一把掀开封皮,将夹在最里面的两本牛皮纸手写册子直接抽了出来,揣进军大衣兜里。

一本是我跑遍广东总结的《粤语参茸外贸交涉实录》,另一本是我家三代传下来的《东北山参远洋海运防潮防霉配比手册》。

冯贵急眼了,猛地站起身伸手来抓我的大衣兜:

“郑向东你干什么!业务部的所有纸张资料全是公家财产,你敢私藏带走?!”

我一记手刀格开他的手腕,冷冷看着他那双贪婪又无知的眼睛:

“牛皮纸本子是我花两毛钱在街口供销社自己买的,里面的字是我晚上点煤油灯一笔一划写的。”

“冯主管,你连广东话‘一二三四’都听不明白,连老山参过赤道船舱几度会返潮长毛都不知道,这两本册子留给你也是擦桌子,还是你自己慢慢摸索发财吧。”

说完,我弯腰单手抄起墙角那个破纸箱,撞开冯贵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出业务部大门。

4

后院地下湿冷库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黄麻袋的霉腐气,我刚把十捆包装绳码上木架,冷库铁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皮鞋声。

总务科的小办事员周平夹着一摞出库调拨单跑下台阶,把单子递给我签字核对库存,嘴里还啧啧有声地直咂摸嘴:

“东哥,你可不知道刚才前楼财务室有多阔气!我都看呆了!”

我停下手里的铁钩子,接过铅笔随口问了一句:

“财务室昨天还说账上连五百块现钱都没有,阔气什么?”

周平左右瞄了一眼见没人,凑近两步眉飞色舞地比划:

“没钱那是糊弄咱们普通小兵的!就在十分钟前,冯贵捧着市友谊商店一个明晃晃的黄丝绒盒子进财务室,里面是一块瑞士进口纯金手表,说是今天中午去迎宾馆送给香港梁老板催二十四万预付款的!”

“两万四千块啊东哥!曹燕连报销审批单都没让填,咔嚓拧开大铁皮保险柜,当场抱出两捆半还没拆银行封条的百元大钞点给冯贵去结账了!”

“哐当”一声,我手里的铁钩子直接砸在水泥地面上。

两万四千块现钱,连单子都不用填,当场开柜秒批。

而我家那两支已经帮他们签下八十万合同的三十年老山参,一万六千块救命钱,曹宏兵昨天还哭丧着脸跟我赌咒发誓说公家账上一分现钱都没有!

我把调拨单塞回周平怀里,转身迈开大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地下冷库,穿过前院直接来到一楼财务室门口。

财务室防盗木门没插栓,里面正传出冯贵谄媚的奉承声和曹燕清脆的说笑声。

我抬手一把将木门推到底,木门撞在后墙防撞胶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围在办公桌前的三个人同时受惊扭过头来——曹宏兵、曹燕、冯贵一个不少!

办公桌正中央摊着一只明黄色的友谊商店丝绒表盒,一块金灿灿的金属表盘在日光灯管下晃人眼睛,表盒旁边还压着一张刚刚盖下鲜红“现金付讫”圆章的支取凭单,金额栏清清楚楚写着“贰万肆仟元整”!

曹燕手疾眼快,“啪”地合上表盒盖子,身子往后一靠挡住半边铁皮保险柜,尖着嗓子嚷道:

“郑向东!谁准你不敲门闯财务重地的?后院冷库的麻袋扛完了吗你就乱跑!”

我没有理会曹燕,目光越过桌面直直钉在曹宏兵脸上,抬手指着那张盖了红章的两万四千块支取单:

“曹经理,昨天上午在二楼办公室,您亲口跟我说秋购麻袋把流动资金占死了,公司账上连五百块现钱都凑不出来。”

“这才过去不到一天,保险柜里怎么就凭空变出两万四千块百元大钞买进口金表了?”

“既然账上有现钱,把我爸那一万六千块老山参的货款现在结清!”

被我抓了个现行,曹宏兵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被戳穿的难堪,随即看了看身边的侄女和冯贵,索性把手里那只红字搪瓷茶缸往桌上一顿,彻底撕下了那层温和长辈的画皮:

“郑向东!你一个扛麻袋的库房杂工,还敢来查问公司领导的资金调度了?!”

“我今天就给你把窗户纸挑明了——做外贸大买卖,每一分钱都得花在要紧处!”

“你家那两支老山参前天晚上已经送进梁先生屋里了,八十万意向合同当晚就签完了,那两根参的用处已经彻底到头了!再往一个已经办完的事儿上砸一万六千块现钱,那就是败家,就是浪费公家的子弹!”

他指了指桌上那只明黄色金表盒,下巴一扬理直气壮地训斥:

“这块两万四千块的进口名表不一样!这是中午冯贵拿去送给梁先生,把二十四万外汇预付款给公司钓回来的鱼饵!孰轻孰重,先紧着哪头花钱,这么简单的账你还不懂吗?!”

冯贵小心翼翼地把金表盒揣进西装怀里,抱起胳膊嗤了一声帮腔羞辱:

“就是!郑向东,别给脸不要脸了!你们老郑家一个破山沟里的土参场,种出来的货能摆进香港大老板的屋里进贡,那是你们老郑家祖坟冒了青烟,还真拿自己当盘菜天天追着讨债呢?”

曹燕更是抓起一把奶油瓜子,靠在保险柜门上鄙夷地撇着嘴:

“实话告诉你吧郑向东,要不是我大伯心善,看在你爸山里还有十几匾山参存货的份上留着你当个探路石,今早就直接把你开除撵回乡下了!”

“等这笔八十万的大单发顺了,往后每年咱们兴华公司外事送礼,还接着调你们家的老山参用,全当你在单位白混工资给公家交的孝敬费了,听明白没有?!”

屋里三个人一唱一和,冯贵和曹燕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轻蔑,曹宏兵端起搪瓷茶缸抿了一口浓茶,用看一条拴绳家犬一样的眼神斜睨着我,笃定我为了保住国营公司的铁饭碗和年底分房,除了忍气吞声别无他法。

我看着眼前这三张吃人不吐骨头的嘴脸,想起昨晚山棚里老爸冻裂渗血的手背,想起刚才曹宏兵那句“那两根参的用处已经彻底到头了”。

两年来所有的隐忍、退让和对这间国营单位最后的一丝指望,在这一刻断得干干净净,连半点渣滓都没剩下。

我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半句脏话,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曹经理把话讲得这么透亮,我听明白了。”

“确实是我糊涂,我不该再管兴华公司要这一万六千块钱了。”

曹宏兵愣了一下,随即满意地舒展开眉头,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宽宏姿态挥了挥手:

“早这么想通不就完了嘛!年轻人吃点亏是福,回冷库老老实实干活去吧,冯贵还得赶紧坐公司吉普车去迎宾馆给梁先生送表送行呢!”

冯贵得意地拍了拍怀里的表盒,哈哈大笑着先一步挤出门口往院里吉普车走去,曹燕在后面翻着白眼骂了句“贱骨头不骂不老实”。

我隔着军大衣摸了摸内兜里那张背面有曹宏兵亲笔签字的收条,转身走出财务室。

院子里的绿色北京吉普冒着一团蓝烟抢先驶出大门往市迎宾馆方向开去。

我走到大院车棚底下,推起我那辆横梁磨得发亮的加重二八大杠自行车,左脚踩上铁脚蹬,骗腿上车,顺着近道胡同猛蹬了出去。

5

市迎宾馆铺着红地毯的汉白玉大门台阶前,一辆擦得乌黑锃亮的丰田皇冠小轿车已经发动了引擎。

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港商梁兆荣手里提着一部黑色砖头式大哥大,正站在后车门旁,跟同行的两位香港南北行商会老板拱手谈笑告别。

抢先一步坐吉普车赶到的冯贵还没来得及掏出怀里的金表,正满脸堆笑地哈着腰,双手替梁兆荣拉开了皇冠轿车的右后门:

“梁先生您慢上车,咱们曹经理让我专门来送送您——”

冯贵话音未落,我双脚把二八大杠的脚蹬子踩到底,顺着迎宾馆门前宽阔的沥青斜坡全速冲下!

“嘎——吱——!”

刺耳的橡胶闸皮抱死钢圈声划破了迎宾馆门前的体面宁静!

我一拧车把,沉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横甩过来,前轮擦着黑色皇冠轿车车头保险杠不到一尺的地方紧紧刹住!

我右脚落地,一脚把粗壮的后轮大铁撑子重重支在红地毯正中央,整个人连同自行车像一堵铁墙,把皇冠轿车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皇冠车里的专职司机吓出一身冷汗,探出车窗破口大骂:

“哪儿窜出来的不要命的!撞坏了外宾专车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正准备弯腰钻进车里的梁兆荣动作一顿,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身边那两位香港商会老板也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横在车头的破自行车。

我不看司机,从军大衣内兜里抽出那张白纸收条高高举过头顶,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对着车门旁大声喝道:

“梁兆荣先生!前天晚上送到您迎宾馆三零八贵宾房里的那两支三十年老山参,作价一万六千块,到现在一分钱还没付!”

“今天您要是不把这一万六千块货款当面结清就把参拉走,我现在就去街口派出所报案抓人追赃了!”

这一嗓子犹如平地惊雷,大门口站岗的迎宾员、进出的外地客商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站在车门边的冯贵魂都吓飞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顾不上兜里的表盒,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推搡我的肩膀,一边拼命扭头朝梁兆荣点头哈腰赔笑,一边用蹩脚生硬的普通话大喊:

“梁生莫听他胡唚!这小子叫郑向东,是俺们仓库刚开除的疯子,眼红公司签大单跑这儿敲诈勒索外宾来了!保安!快拿警棍把他叉出去!”

两个迎宾馆保安闻声就要上前架我的胳膊。

冯贵推过来的双手刚碰到我的军大衣领口,我左手一把扣住他右手脉门,顺势往侧后方一搋!

冯贵脚底皮鞋打滑,“哎哟”一声踉跄出去四五步,一屁股跌坐在汉白玉台阶边上。

我抬手制止住迎上来的保安,往前踏出一步,目光直视车门前的梁兆荣,直接换上一口流利纯正的广州白话朗声开口:

“梁老板,你在香港上环开荣泰参茸行几十年,省港同行人人敬你讲‘信义’二字当头!”

“难道堂堂荣泰行董事长来内地做八十万的大买卖,竟要贪图我一个山里老参农一万六千块的救命血汗钱,拿没付过一分钱的货回香港充门面吗?!”

纯正地道的粤语一出,原本眉头紧锁要钻进车里的梁兆荣猛地顿住了身形!

旁边那两位香港商会老板更是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跌坐在地上一脸懵圈完全听不懂粤语的冯贵,用粤语低声惊呼:

“咦?老梁,这个穿军大衣的后生仔白话讲得比咱们香港仔还地道啊!他说你车里那两支老山参没给钱?”

梁兆荣在省港商界最重脸面名声,被同行当众这么一问,老脸腾地红到了耳根。

他抬手拦住要动手的迎宾馆保安,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二八大杠横梁用粤语沉声质问我:

“后生仔,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那两支三十年老山参,是兴华公司曹宏兵经理前晚亲自送到我房里的外事封样礼,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没给钱的贼赃?你有什么凭据?!”

我将手里那张收条直接递到梁兆荣眼皮底下,指着背面曹宏兵昨天上午签下的墨迹:

“梁老板自己看!兴华公司库里连半根三十年的参须都没有,这两支参是我爸郑老栓守山五年亲手挖、我亲手按古法防霉炮制的!”

“曹宏兵骗我说走公司外事账第二天结一万六千块现钱,结果参送进你三零八房签了合同,他亲侄女出纳骂我家的参是破树须子一分不给,曹宏兵自己刚刚亲口说参已经送给你用完了,再给钱是浪费子弹!”

“这是曹宏兵亲笔签下的‘送达三零八房梁先生收存、货款壹万陆仟元待结’的铁证!钱没结清,货就还姓郑!”

冯贵从地上爬起来,听不懂我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只看见梁兆荣盯着那张收条脸色越来越黑,吓得拼命插嘴摆手:

“梁生!假的!他那纸片子是假的!那参是俺们国营公司大库里的公家货——”

“闭嘴!”

我不等冯贵编完,直接当着梁兆荣和两位香港同行的面,一口报出冯贵做梦都不知道的死穴暗记:

“公家货?那你倒是说说参长什么样!梁老板,你车尾箱里那两只红松锦盒,左边那支老山参净重一两八钱三分,芦头底下第三道横纹系着我郑家特制的双股朱砂红绳,绳结正中间编着一片米粒大的‘叁零壹’竹签;右边那支重一两六钱五分,撬开黄绸内衬,木盒底板背面烫着一个铜钱大的‘郑’字火印!”

“我但凡说错半个字,不用保安动手,我自己扛着车去派出所蹲班房!”

梁兆荣眼神骤然凌厉起来,扭头对身后的随行助理喝了一声:

“阿成,开尾箱!拿盒子出来当众验!”

助理连忙用钥匙打开皇冠轿车后备箱,捧出那两只红松锦盒放在引擎盖上。

梁兆荣亲自拨开左边那支参的芦头须根——双股朱砂红绳里果然夹着一片刻着“叁零壹”的细小竹签!再一把掀开右边木盒的黄绸底衬,底板中央赫然烙着一个清晰的“郑”字火印!

分毫不差!

围观的客商一片哗然,旁边那位微胖的香港商会老板摇着头啧啧叹气:

“哎呀老梁,这间兴华公司做事太下作了吧!一万六千块坑人家老参农的压箱底好货拿来借花献佛讨好你,这要是传回香港南北行,人家还以为你梁大老板跟内地骗子合伙白嫖乡下人呢!”

梁兆荣一张脸黑得像锅底,胸膛剧烈起伏,抓起手里的黑色砖头式大哥大,拉开天线按下一串号码,等那边刚一接通,直接对着话筒用普通话怒吼出声:

“曹宏兵!我是梁兆荣!你他妈好大的排场啊,白拿人家参农一万六千块没付钱的老山参送给我,害我在香港商会同行面前差点成了收赃犯,丢尽我梁某人半辈子的老脸!”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你十五分钟,带着一万六千块现钱给我滚到迎宾馆大门口来当面结清!晚到一分钟,前晚那八十万的合同我当场撕碎喂狗!”

“啪”地按断大哥大,冯贵听清了最后那句“合同撕碎喂狗”,双腿一哆嗦,怀里还没送出去的金表盒差点滑出来,整个人顺着皇冠轿车的后轮瘫软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成串往下掉。

6

不到十二分钟,一辆绿皮北京吉普车发疯似的拐进迎宾馆大门引道,轮胎擦着马路牙子急刹停下。

车还没停稳,连黑皮公文包都忘了夹的曹宏兵一把推开车门跳下来,身后紧跟着挎着黑色皮包、脸色煞白的曹燕。

此时迎宾馆大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已经围了四五十个看热闹的外地采购商和服务员。

曹宏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顶稀疏的几绺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看见黑着脸站在皇冠车旁的梁兆荣,腰杆子瞬间弯成了大虾米,老远就伸出双手点头哈腰地赔笑:

“哎呀梁先生!大水冲了龙王庙,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他经过瘫坐在车轮边的冯贵时,气不打一处来地抬脚踢了冯贵小腿一下:

“没用的蠢货!让你来送外宾,连这么点财务交接的小岔子都解释不清楚,还不滚起来!”

骂完冯贵,曹宏兵又满脸堆笑地凑到梁兆荣跟前抹着额头的虚汗打圆场:

“梁先生您千万消消气!咱们国营大公司怎么可能差参农这点小钱呢?纯粹是今早银行提现限额耽搁了半个钟头,小郑这孩子性子急,没等财务把现钱点出来就跑这儿惊扰您的大驾了!我已经把出纳狠狠批评了一顿,这就当着您的面把钱结清!”

梁兆荣双手抱在胸前,摘下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了擦,连曹宏兵伸过来的手都没碰一下,冷冷指着站在二八大杠旁边的我:

“曹经理,省港行商最忌讳货源来路不明、账目拖泥带水。”

“少跟我讲你们内部的弯弯绕绕,现在当着我和几位香港同行的面,一分不少把现钱交到这位郑先生手里,否则这两盒参你现在抱回去,咱们两清!”

曹宏兵伸在半空的手尴尬地缩了回来,眼角肌肉一阵抽搐,猛地扭头恶狠狠瞪向身后的曹燕:

“还傻站着干什么!快把包里刚提出来备着晚上订迎宾楼庆功席和下乡收购的备用现钱拿出来!”

曹燕嘴唇咬得发紫,两只手死死护着黑色斜挎包,心疼得眼圈都红了——那里面装的可是刚从银行提出来、原本准备下午倒手给她未婚夫马彪去贩水参赚差价的活钱!

可在梁兆荣冰冷的注视和曹宏兵吃人般的眼神逼迫下,曹燕只能哆嗦着拉开皮包拉链,不情不愿地从里面掏出两捆扎着白纸条的“四伟人”百元大钞,数出四十张塞回包里,剩下整整齐齐一万六千块递了过来。

曹宏兵接过厚厚一沓钞票,脸上硬挤出慈祥和蔼的假笑塞向我:

“来来来向东,你看大叔昨天怎么跟你说的,公家还能亏了你老实人?一万六千块现钱一分不少,赶紧收好给郑老叔带回去!”

我单手扶着车把,接过那厚厚一沓散发着油墨香的百元大钞,并没有顺着他的台阶往下走,而是当着满街客商和梁兆荣的面,拇指沾了点口水,“哗、哗、哗”一张接一张数得清清楚楚。

数到第一百三十七张时,我把其中一张撕掉小半个边角、拿透明胶粘着的旧钞抽了出来,直接递到曹燕鼻子底下:

“曹出纳,这张缺了个大角,乡下镇信用社储蓄所不收残币,麻烦换张整票。”

围观人群里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哄笑声。

曹燕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差点把皮包带子抠断,从包里重重抽出一张新百元钞甩给我换回那张残票。

我数满一百六十张,整整齐齐装进军大衣左胸内兜扣紧扣子,又借了梁兆荣助理手里的圆珠笔,在梁兆荣刚才递回给我的收条正面写下“壹万陆仟元参款当面点清两讫”十三个字,拍回曹宏兵掌心里:

“钱货两清,现在那两支老山参归兴华公司了。”

梁兆荣满意地微微颔首,深深看了我一眼:

“后生仔,你叫郑向东是吧?粤语讲得靓,家里炮制的老山参更是顶呱呱,有骨气!”

夸完我,梁兆荣转脸看向点头哈腰的曹宏兵,语气骤然降到冰点:

“曹经理,连两支封样参的一万六千块都能闹到迎宾馆门口拦车报案,你们兴华公司内部管理的水平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那八十万大货我得亲眼看见十箱和封样一模一样的真货才敢放款,二十四万预付款的事,等三天后我回来看过你们的现货再议!开车!”

黑色皇冠轿车与香港商会同行的专车一前一后驶出迎宾馆大门,看热闹的客商们也摇头议论着散去。

皇冠轿车的尾灯刚拐过街口梧桐树影,曹宏兵脸上那副卑躬屈膝的赔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张脸铁青扭曲得吓人!

还没等曹宏兵发作,旁边的曹燕突然尖叫一声,张开五指疯了一样扑上来就掏我的军大衣胸口:

“郑向东你个王八蛋!把那一万六千块钱给我吐出来!那是公家账上的收购备用金,谁准你真往兜里揣的?!”

我早防着她这一手,左臂横架格开她抓过来的胳膊,顺势往后撤开一步。

曹燕扑了个空差点闪了腰,跳着脚指着我骂街。

曹宏兵把手里那张结清收条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一步跨到我车头前按住车把,阴森森地盯着我放狠话:

“好你个郑向东,翅膀硬了啊!敢跑迎宾馆拦港商的车逼宫单位一把手,把我的脸往泥坑里踩,还搅黄了今天到手的二十四万预付款!”

“我把丑话给你撂在这儿!这钱你揣不热乎!明天早上八点上班前,你老老实实把这一万六千块现钱全额交回财务科,充作你们郑家参场后续供货的‘外事质量保证金’,再写一份三千字的深刻检讨在全公司大会上低头认错!”

“你要是敢少交一分钱,年底二号楼两居室分房立刻划掉你的名字,我再给你记一个‘勾结外商、破坏创汇’的行政大过塞进你的人事档案袋里直接开除公职!没了国企干部职工档案,我让你在全市连扫旱厕都没单位敢要!”

一瘸一拐凑过来的冯贵也捂着屁股狞笑帮腔:

“听见曹经理的话没有?离了咱们国营兴华公司的铁饭碗,你懂两句鸟语有个屁用,趁早乖乖把钱捧回来磕头认栽!”

我看着眼前这群到现在还以为能拿铁饭碗和人事档案吓死我的蛀虫,伸手进军大衣领口,一把扯下别在里面的白色塑料工牌——上面印着“兴华公司储运科库工:郑向东”。

我手腕一扬,“啪”的一声,塑料工牌正砸在曹宏兵敞开的西装胸口上,弹了一下掉进脚边的泥水坑里。

“曹宏兵,这盛馊饭的铁饭碗留给你们叔侄俩慢慢端着吧。”

我拍了拍胸口鼓囊囊的一万六千块百元大钞,踢起二八大杠的后轮铁撑子,骗腿跨上车座:

“停薪留职申请我回头寄到总公司人事科,这一万六千块是我爸卖老山参的血汗钱,谁敢再来伸爪子抢,咱们直接派出所见!”

清脆响亮的自行车铃声当街炸响,我在曹燕歇斯底里的叫骂声和曹宏兵铁青发抖的注视下,蹬紧脚踏板扬长而去。

7

整整一百六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铺在参场看山棚擦得干干净净的炕桌上,把昏暗的小木屋照得透亮。

我爸郑老栓在羊皮袄襟上反反复复擦了三遍手才敢去碰那沓钞票,眼眶微微泛红:

“真一分不少全结回来了……向东,昨天听镇上跑车的老五说国营厂子今年账难要,爸还怕给你在领导跟前添麻烦呢!”

我没提迎宾馆拦车和摔工牌的事免得二老揪心,只笑着帮老爸数出三千一百二十块钱去镇信用社当场结清了本息,回程顺道在镇煤站雇了辆毛驴板车,拉回满满两千块过冬蜂窝煤和两卷厚油毡。

看山棚里新砌的铁皮炉子刚捅旺红彤彤的煤火,晒参院的木栅栏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透过窗玻璃往外一看,兴华公司那辆绿色北京吉普车后面还跟着一辆突突冒黑烟的农用四轮拖拉机,直接碾过院门口晾晒参籽的草席停了下来。

车门哗啦推开,冯贵打头,曹燕挽着一个身高一米八、穿黑皮夹克、脖子上挂着小指粗金链子的横肉汉子紧随其后,拖拉机斗上还跳下来两个歪戴帽子的社会闲汉,一脚踹开晒参院的木栅栏门闯了进来!

那个穿黑皮夹克的汉子我见过一回,叫马彪,是曹燕刚定亲的对象,常年在县城车站一带倒腾假劣药材的二道贩子。

我爸放下手里的火钳迎出屋门,皱眉拦在二十架铺满半干山参的竹匾前: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咋不打招呼就往人家晒参院里闯,车轱辘都压坏参籽了!”

冯贵抖了抖油亮的中分头,从公文夹里抽出一张盖着兴华公司业务章的油印纸甩在我爸胸前,拿鼻孔看人:

“老头儿,你就是郑向东他爹郑老栓吧?看清楚了,市兴华土产进出口公司外贸紧急统购调拨单!”

原来昨天梁兆荣放话三天内必须查验十箱现货才肯给二十四万预付款,曹宏兵仓库里一箱正宗干参都没有,急得嘴角起泡,打听到我家晒参院里存着二十匾刚烘好的过冬好参,便派冯贵、曹燕带着马彪下乡强收救急。

曹燕嗑着奶油瓜子绕着晒参竹匾转了半圈,捏起一支足有五两重的六年生山参闻了闻,随手扔回匾里嫌弃地撇嘴:

“成色也就马马虎虎吧!郑老头,今天算你们老郑家走运,公司给你儿子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按八零年国家老统购牌价,一斤干参给你算八十块钱,半个钟头内把院里这二十匾山参全装上马彪的拖拉机拉走!”

我爸听见“八十块钱一斤”,气得花白胡子直颤:

“姑娘,今年是九二年,山参统购八百年前就放开了!现在集市上统货干参都要四百二一斤,俺这古法松针烘出来的上品参四百五都不愁卖,你们给八十块钱一斤,连买参籽搭遮阳棚的本钱都不够,这不是明抢吗?不卖!”

马彪叼着半截过滤嘴香烟走上前,从皮夹克兜里摸出一只三斤重的生铁秤砣拎在手里晃荡,满脸横肉地逼近我爸:

“老不死的,别给脸不要脸!你儿子昨天在市里得罪了曹大经理,今天让你八十块一斤交公粮是给你留条活路!”

“装车!谁敢拦着老子替外贸公司收货,问问老子手里这铁秤砣答不答应!”

说着,马彪一脚踹翻了最靠前的一架晒参竹匾!

几十支烘得金黄干爽的六年生山参哗啦啦滚进泥土里,我爸心疼得惊呼一声弯腰去护,马彪左手一把揪住我爸的旧羊皮袄领口往后猛推,右手拎着生铁秤砣就往老爸肩膀上砸去:

“滚一边去老东西!”

就在铁秤砣离我爸肩头不到半尺的一刹那,我从屋门后的柴火垛旁一步抢出,双手抄起一根胳膊粗的柞木顶门杠,由下往上斜刺里猛力一挑!

“当啷——!”

坚硬的柞木杠精准磕在生铁秤砣底沿上,三斤重的铁秤砣脱手飞起,重重砸在马彪脚尖前的冻土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马彪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被木杠余劲带得蹬蹬倒退五六步,后背“咚”地撞在泥巴院墙根上,嘴里的烟头掉进衣领烫得他龇牙咧嘴直抽冷气!

那两个刚想弯腰抢参的小混混吓得脖子一缩,硬生生停在原地没敢往前凑。

我单手横握柞木顶门杠挡在我爸身前,左手伸进衣领,摸出我爸传给我的那枚黄铜“参把头哨子”含进嘴里,鼓足中气连吹三声穿云裂石的急促尖音!

哨声顺着山谷风传出二里地远。

冯贵脸色大变,指着我色厉内荏地叫嚷:

“郑向东你想干什么!聚众抗拒国营外贸统购可是犯法的!”

不到三分钟,晒参院外的山坡小道上响起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和猎犬狂吠声!

东沟的赵老五、西坡的孙大成、前屯的刘老四……周围十一家联户参场的当家叔伯带着二十多个膀大腰圆的山里后生,手里拎着采参鹤嘴镐、铁锹和捆山绳,呼啦啦冲过来把晒参院大门连同那辆吉普车围得水泄不通!

“老栓叔!向东!哪个不开眼的王八羔子敢来咱们参场动粗抢参?!”

赵老五扛着铁锹站在最前头,一眼看见地上踢翻的竹匾和沾土的山参,二十多号山里壮汉眼神凶悍地往前一逼,吓得曹燕尖叫一声躲到冯贵背后,马彪贴着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把刚才冯贵拿假统购单按八十块一斤强抢、马彪踹匾动手推老把头的事高声说了一遍。

十一位参场老把头听完肺都气炸了,孙大成举起鹤嘴镐就要去扎拖拉机轮胎:

“好你个兴华公司的吸血鬼!前两天骗老栓叔两支三十年老山参赖账,今天还敢带地痞流氓下乡按八十块明抢?!把他们车轱辘卸了送乡派出所!”

“五叔、大成叔,别脏了咱们自己的家伙什!”

我抬手拦住群情激愤的乡亲们,回屋搬出一张小方桌摆在院子正中央,铺开一张记账用的大红毛边纸,研开红印泥,目光冷冷扫过脸色铁青的冯贵和曹燕:

“兴华公司不是仗着国营招牌觉着全县参农都得求着你们吃饭吗?”

“今天当着冯主管和曹出纳的面,咱们长白山余脉十二家联户参场把规矩立死在这儿——从今往后,咱们十二家参场对市兴华土产进出口公司寸草不供!哪怕烂在地窖里当柴火烧,谁要是私自卖给曹宏兵叔侄半根参须子,立马逐出参行,全屯子不认他!”

“写!我第一个按手印!”

赵老五抓起毛笔刷刷签下名,大拇指蘸满红印泥重重按在红纸上!

十一家参场把头加上我爸郑老栓,十二个鲜红刺目的大手印一字排开按满纸面!

我抓起那张墨迹未干的断供红契晃了晃,木杠往地上一顿:

“看清楚了!带着你们的破铜烂铁滚出郑家沟,再敢踏进院门一步,打折狗腿送派出所!”

二十多个壮汉齐刷刷让开一条窄道,手里铁锹镐头磕得叮当响。

马彪揉着发麻的手腕灰溜溜往拖拉机旁钻,路过冯贵身边时恼羞成怒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骂道:

“妈的,不卖拉倒!神气个屁,老子县城库房里压着两千斤从关内收来的大水参,今晚架炉子拿硫磺熏白了、肚里塞点铅粒压秤,照样装箱糊弄那个香港瞎老头!”

曹燕赶紧拽住漏嘴的马彪钻进吉普车,冯贵连狠话都没敢留一句,催着司机倒车逃出了山沟。

8

兴华土产进出口公司办公楼前的大礼堂外墙上,浆糊还没干透的两张大字榜引得路过的职工纷纷驻足指点。

左边一张白纸黑字写着《关于将无故旷工、勾结外商寻衅闹事人员郑向东予以除名,并扣发其八至十月工资及业务提成的通报决定》;右边一张大红喜报则用金粉写着《九二年度福利分房公示:二号楼三单元二零一室向阳两居室,分配对象:业务部主管冯贵》。

礼堂双扇木门大敞着,里面黑压压坐着全公司八十多名正式工和装卸工。

主席台上拉着红布横幅,曹宏兵端端正正坐在正中央,面前摆着那只红字搪瓷茶缸,左手边坐着嗑瓜子的曹燕,右手边坐着胸前别着大红花、满面春风的冯贵。

曹宏兵正拍着高音麦克风唾沫横飞地训话立威:

“同志们!咱们国营企业最讲组织纪律!像郑向东这种为了一己私利拦外宾专车、不服从岗位调配的害群之马,公司党委和经理室绝不姑息,坚决除名清退!”

“反观咱们冯贵同志,顾全大局、任劳任怨,不仅顺利稳住了香港梁先生八十万的出口大单,今天下午十口出口大木箱就要封箱待发!年底这套两居室新楼房不分给冯贵这样的功臣,分给谁?!”

冯贵站起身朝台下团团拱手,故意把刚领到的那串系着红绸布条的新房黄铜钥匙举得高高的晃了晃。

台下不少不明内情的后勤职工跟着稀稀拉拉鼓掌,小声议论说郑向东太愣了,为了一万六千块把铁饭碗和两室一厅新楼房全作没了。

我站在礼堂外墙边,伸手抓起左边那张白纸除名榜的一角,“刺啦”一声整张扯了下来!

紧接着,我迈步跨上礼堂台阶,一脚推开沉重的隔音半截门,手里抓着那张哗哗作响的除名白纸,迎着台下八十多道惊愕的目光,一步步穿过中间过道走到了主席台正下方!

满场议论声一下子哑了下去。

主席台上的冯贵最先反应过来,站在高处指着我嗤笑出声:

“哟!这不是咱们刚被除名的郑大个体户吗?怎么着,看见二号楼的新房钥匙落进我冯贵兜里,肠子悔青了,跑大礼堂给曹经理磕头求复职来了?”

曹宏兵脸色一沉,重重一拍麦克风底座喝道:

“保卫科老张呢?郑向东已经被公司正式除名,不是兴华公司的人了,谁放他闯进职工大会现场的?赶出去!”

不等后排两个老保卫起身,我两手一搓,把手里那张除名通报揉成一个圆纸团,随手一抛,“啪”地精准扔进主席台台阶角那只掉瓷的白铁皮痰盂里!

“复职?你们这窝发臭的烂泥潭,八抬大轿抬我我都不踩半只脚!”

我站在台下第一排空地上,声音冷硬清亮,震得礼堂玻璃窗嗡然回响:

“我今天进门只办一件事——把我八、九、十整整三个月干满的二百五十九块五毛基本工资,还有上半年两单山货出口的一千二百块外贸提成,一分不少给我吐出来!”

坐在台上的曹燕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抢过旁边的副麦克风尖声赖账:

“呸!你做梦去吧郑向东!你大闹迎宾馆差点搅黄外事合同,那一千四百多块钱全给你抵违约罚款了!”

她眼珠子一转,故意对着台下八十多名职工装可怜拉同仇敌忾:

“再说了,大伙儿谁不知道今年外贸资金周转难,公司账上早就见底了!连全厂八十多口人今年一人一百五十块的过冬买煤补贴都还没钱发呢,哪有闲钱给你这个被开除的外人结账?!”

台下原本看热闹的装卸工和老职工一听“过冬煤贴还没钱发”,顿时响起一片愁眉苦脸的叹气声——东北十月底马上就要下初雪了,一百五十块煤贴是一家老小过冬买一千五百块蜂窝煤的指望,已经拖了整整半个月没动静了。

我看着自己把火引到“煤贴”上的曹燕,心底冷哼一声,猛地转过身面向台下八十多名裹着旧棉袄的工友,抬手直指台上的曹家叔侄和冯贵,字字如刀地把那层遮羞布撕了个粉碎:

“各位老师傅、老哥哥老嫂子!你们到现在还信曹宏兵和曹燕哭穷说公家账上没钱发一百五十块的救命煤贴吗?!”

“我今天就给全厂八十口人报一报咱们一楼财务室这两天的现钱流水账!”

“昨天上午十点整,总务科周平亲眼看着,冯贵捧着市友谊商店的金表盒子进财务室,曹燕连报销单都没让他填,当场拧开保险柜,搬出整整两万四千块百元大钞给他去买瑞士进口纯金表!”

“昨天中午十二点,在市迎宾馆大门口,四十多个客商亲眼瞧见,曹宏兵怕香港梁老板撕合同丢他的乌纱帽,一个电话把曹燕叫过去,曹燕拉开手里那个黑皮挎包,当场掏出一万六千块崭新的百元大钞结清我家的参款!”

我伸出四根手指头在半空中重重一劈:

“一天!前后加起来整整四万块白花花的现钱,他们叔侄俩眼睛都不眨就从保险柜里往外掏!全厂八十名职工,一人一百五十块过冬煤贴,加一块儿统共才一万两千块钱!买一块金表就够给全厂发两回煤贴了!”

“你们自己问问台上那三位,公家账上的现钱到底是被谁当成私房钱花了?!是谁宁可拿两万四千块买金表巴结外商升官,也要冻死全厂八十户人家的老婆孩子?!”

礼堂里死寂了两秒钟,紧接着像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彻底炸了锅!

坐在第三排的装卸班班长老李“腾”地一脚踹翻长条木凳跳了起来,撸起棉袄袖子冲着主席台怒吼:

“好你个曹宏兵!俺家老娘冻得在炕上烧烂树枝子呛得直咳血,财务室天天跟俺们哭穷说账上没现钱,感情几万块钱全让你们叔侄俩买金表耍阔气了?!”

“周平!小郑说的是真的假的?!”几个女工扭头揪住缩在角落的小办事员周平追问。

周平被几十双喷火的眼睛盯着,吓得不敢撒谎,哭丧着脸直点头:

“是真的……两万四千块的现金支取单还是我帮着归档压在底下的……”

这一下全厂八十多名职工彻底红了眼,呼啦一下全从座位上冲到主席台跟前,几十只粗糙的大手把主席台红布桌子拍得山响:

“发煤贴!今天不把一百五十块过冬煤贴发到手,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开保险柜查曹燕的小金库!凭啥拿咱们的血汗钱给冯贵买金表分大房!”

曹燕吓得花容失色,手里的麦克风掉在桌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整个人缩到曹宏兵椅子背后瑟瑟发抖;冯贵捂着装新房钥匙的口袋往台角退,生怕被人薅下台揍一顿。

曹宏兵脑门上青筋突突乱跳,双手死命往下压着抓过话筒嘶吼:

“反了!都别闹了!安静!郑向东你个害群之马少在这儿挑拨干群关系!”

他被几十个老工人堵得下不了台,只能咬着牙当众拍胸脯立军令状,同时冲我疯狂叫嚣:

“大伙儿都回座位!那块表是为了催港商货款公事公办!明天早上九点,梁先生二十四万外汇预付款支票一进账,全厂过冬煤贴当场双倍发放!”

“郑向东你给我听着!别以为你撺掇几个山沟参农断供就能卡死兴华公司!我们的十口优质山参大木箱已经在库房装满封箱了,离了你郑家参场,明天照样风风光光发车创汇!保卫科,关门清场!”

看着被愤怒职工围困在台上焦头烂额的曹家叔侄,我没有跟被逼急的保卫老张为难,冷冷扫了台上三人一眼,双手插进军大衣兜里,转身大步走出了乱成一锅粥的礼堂。

9

迎宾馆二楼雅致的粤式早茶包厢里,紫砂小炉上咕嘟咕嘟煨着一壶澄黄透亮的山参清茶,满屋子飘着一股甘甜回苦的深山药香。

梁兆荣摘下了西装外套,穿着白衬衫马甲,身边坐着一位留着银白山羊胡的香港老药师陈伯,红木圆桌正中的白瓷碟里摆着几片薄如蝉翼、菊花纹路清晰的老山参切片。

昨天傍晚梁兆荣专门派助理查到镇邮电所的公用传呼电话,托人捎信请我和我爸郑老栓今早进城饮早茶。

陈伯拈起一片泡过三道滚水的参片迎光细看,对着梁兆荣竖起大拇指连连赞叹:

“东家,我老陈在香港南北行验了四十年参茸,这支‘叁零壹’老山参真是绝活!用长白山活泉隔布蒸透,再拿落叶松针文火慢烘七十二个钟头,参体油润紧实,我昨晚特意挑了两片丢进热盐水缸里焖了一宿,半点白毛霉斑都不起!”

“这种顶级的古法防霉手艺,莫说走海运过赤道去香港,就是拉去新加坡、吉隆坡存上三年都不会返潮变味!”

梁兆荣听得眉开眼笑,亲自拎起紫砂壶给我爸面前的白瓷杯斟满热茶,推了推金丝眼镜开门见山:

“郑老叔,向东兄弟,明人不说暗话。那天在迎宾馆门口我就看出来了,曹宏兵那个草包根本不懂参!你们今天跟我交个实底,兴华公司仓库里到底还有没有这种手艺炮制的山参?他们催我明天交接的那十箱大货又是怎么回事?”

我爸双手扶着茶杯,一五一十把实话摆在桌面上:

“梁老板,做买卖不能坑人。那两支封样参是我守山五年挖的,防霉烘参手艺是俺老郑家祖传三代的独门方子,向东还专门写成册子收在兜里,兴华公司连个正经烘参炉子都没有。”

“更别说昨天冯贵带着地痞流氓去山里按八十块一斤明抢,全县十二家老牌参场已经联名按了红手印,对兴华公司寸草不供了!”

“至于他们今天封箱的那十口大木箱……”我接过话头,平静点破,“是曹燕的对象马彪从关内收来的劣质水参,拿工业硫磺熏白了表皮、肚子里塞了铅粒压秤充数的假货。”

“砰!”

梁兆荣一巴掌拍在红木茶桌上,气得胡子直翘:

“岂有此理!拿硫磺熏过的灌铅毒参骗我八十万港币,运回香港卖给客人吃出人命,我荣泰行六十年的金字招牌岂不是要砸在这个姓曹的混账手里?!”

盛怒过后,梁兆荣转头看向我和我爸,眼神灼灼发亮:

“郑老叔,向东!我梁兆荣认货更认人!既然真手艺和全县十二家参场的货源全在你们父子手里,我何必再跟曹宏兵那种蛀虫虚与委蛇?”

“向东,现在国家南巡讲话后鼓励个体外贸合资,你敢不敢出来自己立字号单干?只要你领下营业执照,我这八十万——不,首期一百二十万的参茸订单,直接跟你们郑家签!”

我和我爸对视一眼,我爸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膝盖:

“干!咱凭祖传手艺堂堂正正挣钱,有啥不敢干的!”

就在我准备开口详谈时,包厢外走廊地毯上传来迎宾员引路的声音和冯贵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梁先生在里面饮茶呢是吧?我是兴华公司冯主管,曹经理派我来给梁先生送点小礼物顺便敲定明早交接支票的事!”

我和我爸当机立断,端起茶杯闪身退进包厢内侧的四扇紫檀木雕花屏风后面。

包厢门推开,冯贵点头哈腰地蹭了进来,双手捧着那只明黄色的友谊商店丝绒表盒,满脸谄媚地放到梁兆荣手边并掀开盒盖:

“梁大老板早!前两天下面被开除的小人不懂事惊了您的驾,曹经理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特意花两万四千块巨款在市友谊商店给您挑了这块瑞士原装进口纯金表赔礼!”

“另外跟您报个喜,咱们公司十箱顶级长白山老山参昨天下午已经全部打好出口封条入库了,曹经理请示您看能不能今天先把二十四万预付款支票批给我们周转一下?”

我透过紫檀屏风的雕花镂空缝隙,目光精准落在桌面上那只敞开的金表盒里。

只见那块号称两万四千块的瑞士纯金手表,表耳连接处露出一丝暗淡发乌的黄铜底色,秒针走动时一顿一顿带着杂音,连丝绒盒盖内侧印着的“瑞士名表”四个烫金字都印歪了半寸!

梁兆荣天天戴十几万港币的真金名表,只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伸手刚要合上盖子把假表甩回冯贵脸上。

我在屏风后用指甲轻轻在紫砂茶托上叩了两声脆响。

恰巧冯贵早上喝多了豆浆肚子闹腾,见梁兆荣拿起手表端详以为成了,连忙赔笑着捂住肚子说:

“梁先生您先慢慢欣赏,我去趟走廊洗手间马上回来!”

冯贵一拉门出去,我立刻从屏风后闪身走出,指着那只表盒用粤语快速对梁兆荣低语道:

“梁老板,这只表是地摊上百十块钱的黄铜镀金假货,但曹宏兵叔侄在公司账上足足报销了两万四千块公款!”

“你现在把表摔他脸上,曹宏兵一句‘冯贵买表被骗了’就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连那十箱硫磺灌铅参他都能连夜藏起来赖账!”

梁兆荣眼睛一亮,立刻领会了我的意思:

“向东,依你之见该怎么瓮中捉鳖?”

我指了指窗外兴华公司的方向,嘴角微扬:

“曹宏兵这人最好官威排面,正指望拿你这二十四万支票去市外贸总公司邀功升副职呢!”

“一会儿冯贵回来,您就把假表收下稳住他们,顺水推舟提一个要求——二十四万支票明天早上九点当场签,但场面要搞隆重些,在兴华公司大院办一场‘出口装车暨支票交接大典’,点名让曹宏兵把市外贸总公司的赵领导和全厂职工全都请到现场见证剪彩!”

陈伯在旁边抚须叫绝:

“高啊!让他自己敲锣打鼓把上级大领导请来,明天当众开箱切参、验明假表,神仙也救不了他!”

走廊脚步声响起,我退回屏风后。

冯贵擦着手推门进来,梁兆荣已经笑眯眯地合上了明黄色表盒,按我教的原话把明早九点办装车大典、请总公司赵领导到场见证签二十四万支票的提议一说。

冯贵听得喜出望外,做梦都没想到这么顺利,连声拍胸脯保证曹经理最爱大场面,明早一定把红毯彩旗和总公司赵领导全安排妥当,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等冯贵走远,我走出屏风拿起他刚才顺手留在桌角的市友谊商店手写保修副卡,装进兜里对梁兆荣拱了拱手:

“梁先生,我现在去工商所领执照,顺道去市友谊商店钟表专柜请一位证人,咱们明早九点大院见。”

10

区工商行政管理所红砖大楼门口,我把刚刚砸下钢印、墨迹犹新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迎着秋阳端详了一遍。

经营者姓名:郑向东;字号名称:兴东参茸商行;经营范围:东北地产参茸收购、初加工及批发经销。

响应九二年南巡讲话后个体私营放开的春风,加急绿色通道只用了半天就办妥了全套牌照。

我将营业执照平整地收进公文皮夹,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刚拐过街角,斜对面全市最气派的国营迎春大饭店门前正热闹非凡。

两个饭店服务员踩着木梯子往门头挂一条十米长的大红绸布横幅,上面贴着金光闪闪的剪纸大字:“热烈庆祝兴华公司喜签港商八十万出口创汇大单庆功晚宴”。

饭店青石台阶上,曹宏兵腋下夹着那个标志性的黑色皮公文包,背着手仰头指挥横幅高低;曹燕烫了新卷发,亲昵地挽着换了一身花格西装的马彪;冯贵则站在最前头,一手拿着一盒红中华挨个给酒店经理发烟,一手时不时按响腰间的中文寻呼机显摆。

曹燕眼尖,一眼瞄见推车路过马路边的我,噗嗤一声把瓜子皮吐下台阶,扯着尖细的嗓门冲上面喊:

“哎哟喂大伯,冯哥,你们快低头往马路牙子那儿瞧瞧!咱们公司刚扫地出门的郑大翻译,夹着张工商所个体户的破纸片子当街边倒爷去啦!”

冯贵顺着她的手指看过来,立马叼着中华烟晃悠悠走下三级台阶,右手食指勾着那串贴着“二号楼二零一室”红布条的新房黄铜钥匙,在半空中转得哗啦啦直响:

“啧啧啧,郑向东,昨天在大礼堂不是还挺横吗?看见哥们儿手指头上这串铜钥匙没?二号楼二楼向阳两居室,厨房带上下水、屋里通双管暖气,本来有你一半盼头,现在全归我冯贵住了!”

他拍了拍西装胸口,满脸狂傲地压低声音炫耀:

“实话告诉你,上午我去迎宾馆把那块名表一送,梁大老板眉开眼笑,亲口拍板明早九点带着二十四万外汇支票来公司大院,当着市总公司赵领导的面现场交接发车!”

“等明早红绸花一剪、支票一入账,曹经理下个月铁定高升市外贸总公司副职领导!到时候整个市里的山货外贸全归曹领导管,你在马路边支个破筐卖老山参,信不信曹领导一句话就让市场纠察把你秤杆子撅了,让你今天开张明天关门?!”

台阶顶上的曹宏兵垂着眼皮往下打量我,端足了准上级领导的威严架子,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

“冯贵,别跟社会闲散人员置气。好好的国营企业正式编制不珍惜,非要响应什么下海瞎折腾去当个体倒爷,不撞南墙他是不知道铁饭碗有多金贵的,咱们进屋看菜单去。”

曹燕挽着马彪咯咯娇笑,骂了句“泥腿子命贱享不了清福”。

我没有跟台阶上的曹宏兵废半句口舌,只是推着二八大杠往前走了两步,径直停在穿花格西装的马彪面前。

马彪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脖子上的粗金链子晃了晃,色厉内荏地瞪眼骂道:

“看啥看姓郑的!昨天在山沟里仗着人多吓唬老子,到城里你还敢横?老子那十箱货已经打上铅封进大库了,明早一上火车,二十四万到手有你哭的时候!”

我微微俯身凑近马彪半步,鼻翼轻轻动了动,目光扫过他花格西装袖口蹭到的一点淡黄色粉末,语气平静得像在拉家常:

“马老板,这两天市里锅炉房试水供暖,兴华公司前院一楼包装库房那排老铸铁暖气管子,烧得挺烫手吧?”

马彪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把袖口往后背藏:

“暖气热不热关你屁事!你少在这儿神神叨叨吓唬人!”

我看了一眼旁边笑容僵住的曹燕,用只有他们两口子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说道:

“关内收来的速生水参本来浆水就足,肚子里钻眼灌了铅粒和猪皮骨胶封口,外面再架盆拿工业硫磺熏上一宿,冷天敞着风确实白白胖胖瞧不出破绽。”

“可要是钉进密不透风的红松出口大木箱里,搁在三十度的暖气片子旁边焖上整整一天一夜……”

我拍了拍二八大杠的皮车座,冲面无人色的马彪微微一笑:

“骨胶化水,硫磺返酸。明早九点当着总公司赵领导和香港老板的面,要是万一不小心撬开一条缝,那股烂鸡蛋混着死老鼠的酸臭味儿,顶风都能飘出二里地去。”

“祝几位今晚在迎春饭店庆功酒喝得尽兴。”

说完,我长腿一跨踩上脚蹬子,轻快地汇入街心车流。

身后迎春饭店台阶下,马彪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连曹宏兵喊他进屋点菜都没顾上应,一把紧紧拽住曹燕的胳膊拖进旁边的窄胡同里,压着嗓子急赤白脸地低吼起来:

“曹燕!你跟冯贵不是拍胸脯保证港商连箱子都不开、签完支票直接拉走吗?!库房暖气真是热的!万一明早那个姓梁的老头真要开箱验货,咱俩全得进局子吃牢饭!”

11

兴华土产进出口公司大院里彩旗猎猎,办公楼台阶前铺着二十米长的崭新红地毯,两辆车头扎着大红绸缎绣球的解放牌载重卡车并排停在院心。

卡车跳板前,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口刷着黑漆英文唛头、贴满“兴华外贸出口合格封条”的红松大木箱。

主席台红布长桌正中央,特意请来剪彩见证的市外贸总公司赵领导胸前戴着嘉宾红花端坐主位,台下不仅站满了全厂八十多名盼着领双倍煤贴的职工,还来了十几家兄弟外贸单位的代表和市报社的摄影干事。

曹宏兵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笔挺的深灰毛料中山装,腋下夹着擦得油光锃亮的黑色皮公文包站在立式麦克风前,满面红光地做着发车致辞:

“尊敬的总公司赵领导、各位同仁!在公司领导班子的果断决策下,我们彻底顶住了个别被除名人员的无理要挟,保质保量完成了香港荣泰行八十万出口山参的备货封箱!”

“一会儿梁先生现场签发二十四万外汇预付款支票后,财务科当场给全厂职工双倍发放过冬煤贴!”

台下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冯贵挺着胸脯站在十口大木箱旁接受报社记者拍照,曹燕捧着收款凭据站在桌角翘首以盼,唯独缩在大院槐树底下的马彪脸色发青,一个劲儿往大铁门退路方向瞟。

上午九点整,那辆熟悉的黑色丰田皇冠轿车缓缓驶入公司大院,稳稳停在红地毯尽头。

曹宏兵立刻把黑皮公文包往冯贵怀里一塞,一路小跑迎下台阶,满脸菊花笑地拉开车门:

“哎呀梁先生大驾光临!总公司赵领导和报社记者同志都到齐了,快请上主席台签交接支票剪彩!”

梁兆荣身穿铁灰双排扣西装迈出车门,从内袋里摸出那本印着香港汇丰字样的支票簿晃了晃,却并没有迈上红地毯,反而往旁边让开半步,亲自伸手拉开了皇冠轿车的左后车门!

在全场一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换了一身干练深蓝中山装的我,和穿着浆洗得平平整整藏青布褂、手拎粗布工具包的我爸郑老栓,一前一后从港商的皇冠专车里迈步走了下来!

整个大院的掌声像被刀切断一样戛然而止!

曹宏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嘴角,冯贵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指着我失声尖叫起来:

“郑向东?!你怎么从梁先生车上下来了?!保卫科!快把这个被除名的闹事分子轰出大院!”

梁兆荣脸一板,大步走上主席台,直接从支架上拔下麦克风,先朝总公司赵领导礼貌点头致意,随即面向全场朗声宣布:

“赵领导,各位外贸同行,各位工友!我梁兆荣行商三十年,最守‘真金不怕火炼、验明正身才付钞’的老规矩!”

“鉴于前两天兴华公司发生过拿未付钱样品充数的不愉快,今天在签下这二十四万港币支票之前,我代表香港荣泰参茸行正式宣布——特聘长白山老参把头郑老栓先生、以及郑向东先生,担任我港方全权首席验货师!”

“这院子里的十口出口大木箱,只有郑家父子开箱验过点头签字,我这支票才落笔;验不过,分文不付!”

轰的一声,全场哗然!

缩在槐树底下的马彪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台角的曹燕手里的收据本哗啦掉在红毯上!

曹宏兵脑门上的冷汗刷地冒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那十口大木箱正前方,连官腔都维持不住了,尖着嗓子狡辩阻拦:

“不行!绝对不行!梁先生,这十口出口木箱昨天下午已经由我们公司质检员查验合格、贴上外贸铅封条了!”

“今天秋风这么大,当院撬开木箱万一进了湿气受潮发霉,这八十万的损失算谁的?!再说郑向东前天刚被我们公司开除,跟我有私怨,他故意鸡蛋里挑骨头栽赃怎么办?!”

坐在主席台正中的总公司赵领导眉头紧紧拧起,看着曹宏兵反常的惊慌模样,手指重重叩了叩红布桌面,沉声发话:

“老曹,你慌什么?咱们国营外贸出口的货向来光明磊落,港商花八十万买货当场抽检天经地义!我坐在这儿亲自看着,他郑向东还能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把好参变坏参不成?退开,让他们开箱!”

上级领导当众发话,曹宏兵如遭雷击,两条腿像灌了铁水一样僵硬地挪开半步,嘴唇抖得直打哆嗦。

我拎起工具包里的精钢羊角撬棍走上前,看都没看冯贵故意摆在最前排掩人耳目的第一口箱子,径直绕到中间和后排,专挑箱底板缝隙渗着潮印的第三口、第七口和第九口大木箱!

“咔嚓!咔嚓!咔嚓!”

我双手发力连撬三下,寸许长的铁钉带着腐朽木屑崩飞,三口大木箱的厚木盖板被我一脚踢翻在地!

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凑近细看——木盖掀开的瞬间,一股经过暖气库房整夜焖发酵、浓烈刺鼻到极点的工业硫磺酸臭混杂着臭胶水腐烂味,像毒瘴一样在院心轰然炸开!

“呕——!啥味儿啊这么臭!”

站在前排的报社摄影干事和几个女职工捂着鼻子连连干呕倒退,连主席台上的赵领导都被熏得猛地站起身捂住了口鼻!

我爸郑老栓面沉似铁,伸出那双布满冻疮老茧的大手,从三口木箱里各抓出两支表皮泛着死灰白霜、捏一下直冒黏糊黑水的肥大水参,大步走上台阶,“啪”地拍在赵领导面前的红布长桌上!

老爷子从腰间布套里拔出寒光闪闪的祖传切参薄刀,当着赵领导、梁兆荣和全厂八十多名职工的面,手起刀落,“噗嗤”一声将碗口粗的假参顺着参芦到参尾一刀竖劈成两半!

乌黑腥臭的硫磺混水混着化开的骨胶,顺着鲜红的台布哗哗往下流淌!

伴随着一阵清脆密集的“叮叮当当”乱响,十几颗塞在参肚子里用来压秤增重的灰黑色猎枪小铅粒,顺着豁口滚落出来,在赵领导面前的白瓷茶盘里蹦跳打转!

与此同时,梁兆荣一挥手,随行助理立刻捧上那两只敞开的红松锦盒摆在黑臭铅粒旁边——左边是系着双股朱砂红绳、金黄干爽异香扑鼻的郑家三十年真老山参,右边是淌着黑臭硫磺水、滚着毒铅粒的腐烂假水参!

报社记者手里的照相机镁光灯“咔嚓、咔嚓”连续闪烁,将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定格!

总公司赵领导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盘里的铅粒乱蹦,指着台下的曹宏兵雷霆震怒:

“曹宏兵!!这就是你跟总公司拍胸脯汇报的出口免检特级山参?!”

“拿工业硫磺熏过的灌铅烂菜根子冒充东北老山参骗取港商八十万外汇,你这是商业欺诈、是给国家外贸抹黑犯罪!你想把咱们全市外贸系统的脸面彻底砸进太平洋吗?!”

曹宏兵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冯贵刚刚塞回他手里的那个黑色皮公文包脱手滑落,“啪嗒”掉进流淌着黑臭硫磺水的泥地里。

12

满院子的谩骂与哗然声中,曹宏兵浑身筛糠似的扑到主席台桌沿前,双手扒着红桌布,鼻涕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扭头拼命指着面无人色的冯贵和正往大门口溜的马彪嘶声甩锅:

“赵领导!梁先生!冤枉,我比窦娥还冤啊!”

“我平时抓全面行政,这批山参下乡采购和封箱入库,全都是业务部主管冯贵一手包办的!货是曹燕对象马彪拉进院的,我连箱子都没见过一眼,纯粹是被下面这帮吃里扒外的蛀虫蒙蔽了啊!”

为了证明自己一心为公没贪钱,曹宏兵病急乱投医地抬手指向梁兆荣的西装口袋哭喊:

“赵领导您明鉴!我要是想坑梁先生,大前天怎么可能特批两万四千块公款,让冯贵去市友谊商店买原装瑞士纯金名表送给梁先生赔礼呢?我可是一门心思为了公司创汇啊!”

听到曹宏兵主动提起那块金表,梁兆荣嘴角挑起一抹讥讽,连话都没多说半句,直接从助理手里拿过那只明黄色的丝绒表盒,随手往红布长桌正中央一扣!

“哐啷”一声,那块昨天在日光灯下还金晃晃的手表滚落出来,在场前排十几个人凑近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晚梁兆荣回宾馆后按陈伯的法子,拿温盐水浸湿毛巾把表包了一宿——此刻原本金光灿灿的表带缝隙和表壳底盖上,竟然蚀出了一大片刺眼恶心的青绿色铜锈,连表盘里的罗马数字刻度都掉下来两颗!

“两万四千块的瑞士纯金进口名表,一晚上能长出绿铜锈?!”赵领导抓起那块散发着铜腥味儿的破表,怒极反笑。

我抬手朝台下人群前排一引,一位身穿市友谊商店深蓝制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的六旬老师傅迈步走上主席台。

台下不少老职工一眼认了出来——那是在市友谊商店站了三十年名表专柜、全城名表过眼便知真假的张师傅!

张师傅拿起桌上的绿锈手表只扫了一眼,又接过周平刚从财务室抱出来的账本,对着那张贴在账页上的“市友谊商店贰万肆仟元名表发票”看了两秒,拿起麦克风中气十足地当众作证:

“赵领导,各位工友,我是友谊商店钟表部负责人张建国!我可以拿三十年工龄担保,我们商店从没进过这种劣质仿冒表,这张两万四千块的手写发票是伪造的,上面的财务专用章是用红萝卜私刻的假章!”

“这块表外壳是黄铜电镀了一层薄金水,机芯是深圳地摊上批发价八十块、零售顶天一百二十块钱的组装假表!”

一百二十块的黄铜假表,在兴华公司财务账上实打实支走了两万四千块公款!

台下八十多名被拖欠过冬煤贴的职工彻底爆发了!

装卸班班长老李双眼赤红,振臂冲上台阶怒吼:

“一百二十块钱的破铜表报账两万四千块!曹宏兵!曹燕!你们叔侄俩喝全厂工人的血吃回扣,害得俺们八十户人家大冬天没钱买蜂窝煤挨冻!把这帮贪污犯送派出所枪毙!”

“查封曹家!退还血汗钱!送他们去坐牢!”

八十多号工人愤怒的吼声震天动地,前排十几个装卸工挽着袖子就要把曹宏兵和曹燕揪下台!

总公司赵领导脸色铁青地拍案喝令随行秘书:

“马上给市经侦队和总公司审计处挂电话,立刻进驻兴华公司封存账目抓人!两万四千块假表巨额公款贪墨加上灌铅毒参欺诈外商,谁经手谁把牢底坐穿!”

曹宏兵眼看瞒不住了,猛地扭头朝缩在桌角浑身发抖的曹燕使了个凶狠的眼色,抢先一步厉声呵斥亲侄女:

“曹燕!还不快向赵领导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伙同冯贵和马彪背着我开假发票套取公款?!我这个当大伯的真是瞎了眼招你进财务科!”

曹燕今年才二十四岁,平时狐假虎威惯了,哪经得住亲大伯当众把两万四千块贪污大罪全往她一个人头上扣?一听要自己去把牢底坐穿,曹燕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抓过副麦克风,披头散发地指着曹宏兵尖叫哭喊出声:

“曹宏兵你不是人!你想让我一个人替你顶罪坐牢,做梦去吧!”

“赵领导!全是我大伯曹宏兵一手逼我干的!大前天买表那两万四千块现钱从保险柜拿出来,冯贵去地摊花一百二十块买了假表和假票,冯贵分了四千块跑腿封口费,我才分了两千块零花,剩下整整一万七千八百八十块全被曹宏兵揣回家藏在他卧室双人床底下的铁饼干盒里了!”

“还有这十箱灌铅硫磺水参,也是曹宏兵昨晚亲口拍板按四百块一斤正品价入账,等梁先生二十四万支票一到手,他跟马彪四六分账吃十万块回扣!”

全场一片哗然,连兄弟单位来观礼的代表都看得目瞪口呆!

曹宏兵气得眼前发黑,扑过去想捂曹燕的嘴骂她疯了胡说,旁边的冯贵见大船彻底沉了,为了争取立功宽大,忙不迭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双手举过头顶递给赵领导,哭丧着脸反咬:

“赵领导我有铁证!这是前天曹宏兵亲笔给我写的买表差价分账条子,还有他逼我顶替郑向东分房指标给他送三千块感谢费的收条,我全交代!”

躲在大院门口槐树后的马彪一听曹燕把十万块毒参回扣全招了,吓得掉头撞开两个看热闹的路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院铁门逃之夭夭!

主席台上,梁兆荣冷冷看着狗咬狗咬成一团的曹家叔侄,从公文包里抽出前晚与兴华公司签下的那份八十万出口意向合同,举到面如死灰的曹宏兵眼前,“刺啦、刺啦”两下撕成四瓣碎片,随手扬在半空中!

纸屑纷飞间,梁兆荣转身走到我和我爸郑老栓面前,随行助理立刻双手呈上一份早已拟妥的烫金大红合同文本。

梁兆荣握住我的手,对着麦克风向全场高声宣布:

“兴华公司背信弃义、制假售假,与荣泰行的一切合作即刻作废!”

“我现在当着总公司赵领导和报社媒体的面,正式与郑向东先生创办的‘兴东参茸商行’签下首期一百二十万元正宗东北老山参独家专供合同!同时由我港方出资七十万港币,联合市外贸总公司共同组建中外合资兴东参茸精制厂,全权聘任郑向东先生出任合资厂总经理!”

赵领导当场用力鼓掌表态支持合资新项目,随即转身冷冷扫视瘫在台上的曹宏兵三人,一锤定音下达处置令:

“即日起,免去曹宏兵兴华公司经理一切职务停职彻查;冯贵撤职查办,当场收缴其非法骗取的二号楼两居室分房钥匙;曹燕移交审计与经侦部门控制查账,追回赃款后今天下午由总公司工作组直接给全厂职工发放过冬煤贴!”

全厂职工欢呼雷动!

保卫科老张上前一步,一把从冯贵腰间撸下那串还没捂热乎的二号楼新房铜钥匙。

我拿起金笔,在红布长桌上稳稳签下“郑向东”三个字,与梁兆荣握手交换百万合资红本;台阶下,曹宏兵一屁股跌坐在流满黑臭硫磺水的泥地里,望着台上红花锦簇的我们父子,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脊梁骨一样彻底垮了下去。

13

胜利大街十字路口最敞亮的三间临街青砖铺面门前,刚放完的万响大地红鞭炮碎纸铺了厚厚一层,“兴东参茸商行”六个黑底描金的厚木大字牌匾高悬门头。

铺面里屋摆着两张八仙桌,长白山余脉十二家联户参场的当家老把头全穿着过年才舍得穿的新棉袄坐在屋里喝热茶,外屋红木大柜台后,我爸郑老栓正笑呵呵地擦拭着一杆崭新的红木盘秤。

天刚擦黑,店门外突然晃进来两条畏畏缩缩的人影。

几天不见的曹宏兵背脊佝偻了一大截,下巴上全是青白色的胡茬,领着头发乱如鸡窝、眼圈乌青浮肿的曹燕(因怀有身孕取保限期三日退赃),手里拎着两瓶铁皮盖生了黄锈、商标纸泡烂了一半的廉价糖水山楂罐头,硬着头皮跨进了铺面门槛。

总公司审计组和经侦队今天下午给曹家叔侄下了最后通牒:限明晚五点前全额退赔贪墨公款及外事违约罚金共计五万八千块,并拿到港商与受害参农的书面谅解书,否则曹燕收监批捕、曹宏兵直接移送法办判刑;曹宏兵走投无路,还做梦指望从我这儿赊几箱真山参去向总公司将功补过。

曹宏兵把那两瓶快过期的糖水山楂罐头往我崭新的红木柜台上一搁,清了清沙哑的嗓子,竟然还习惯性地端起三分老领导的架子来搞道德绑架:

“向东啊,恭喜新店开张。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咱们买卖不成仁义还在嘛!”

“你摸着良心想想,两年前要不是我曹宏兵点头签字招你进兴华公司当翻译,你能有机会认识香港梁大老板、签下今天这一百二十万的合资大买卖吗?做人可不能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忘本啊!”

他从旧西装兜里摸出一张写好的《谅解撤诉申请书》推到柜台上,眼巴巴地盯着我:

“燕子才二十四岁,马彪那个畜生把订婚钱全卷跑躲高利贷去了,我们叔侄实在凑不出五万八千块罚金!你现在帮大叔在这张谅解书上签个字,再去给梁老板和赵领导求个情把追责单子撤了,顺便先借我十斤真山参拿去总公司交差,以前那点小误会咱们就算彻底翻篇了!”

我还没等开口,站在柜台里面的我爸郑老栓脸色一沉,盯着这个前几天还派流氓去山场踢翻竹匾、害自己差点背债冻死的伪君子,一句话都没跟他多费,直接伸出那双布满冻疮老茧的大手,一巴掌横扫过去!

“哗啦——啪!”

两瓶生锈的糖水山楂罐头被我爸扫飞出柜台,滚落到铺面门外的青石台阶上摔得粉碎,发酸发馊的粘稠糖水溅了曹宏兵一裤腿!

“呸!俺儿子靠的是自己苦学十年的广东话,靠的是俺老郑家祖传三代的烘参真手艺,不欠你曹家半粒烂谷子!”

我爸双手撑着柜台,花白眉毛倒竖,指着大门怒喝:

“前几天你侄女骂俺家的老山参是破树须子,你派人下乡拿铁秤砣砸俺老头子的时候,咋不讲仁义忘本?!带着你们的臭罐头滚出俺儿子的店!”

曹宏兵被骂得老脸紫涨,退后半步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曹燕一听老爸赶人,想到明晚交不出钱就要被收监坐牢,心理彻底崩溃,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青石门槛内侧,两只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郑向东!向东哥!千错万错全是我曹燕猪油蒙了心!我不该仗着我大伯势利眼把你收条扔地上吐瓜子皮,不该卡你爸的一万六千块救命钱去买假表!”

她膝盖往前蹭了半尺想去抓我的裤脚哀求:

“你现在都是百万合资大厂的郑总经理了,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救我一命!求你看在同事两年的情分上签个字放我一马吧,你要是不签字借参,我们叔侄俩全完了啊!”

我往旁边侧身退开半步,连半片衣角都没让她脏手沾上,低头看着门槛上涕泪横流的曹燕和面如死灰的曹宏兵,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同事两年?我在后院湿冷库扛发霉麻袋的时候,你们叔侄在财务室拿着两万四千块公款分赃哄笑,说留着我只是为了往后年年白拿我家参场的货。”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牢也是你们自己挣的,我这儿不收破烂,更不渡白眼狼。”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一把掀开里屋厚实的蓝布门帘:

“五叔,大成叔,各位老把头,吉时到了,咱们请大伙儿出来按手印领定金吧!”

赵老五、孙大成等十一位参场老把头红光满面地鱼贯走出里屋。

我当着跪在门口还没爬起来的曹燕和失魂落魄的曹宏兵的面,伸手掀开红木柜台上那口黄铜包角的樟木钱箱!

箱盖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摞刚刚从银行提出来的“四伟人”百元现钞,旁边一字排开十二份大红烫金的《兴东合资参茸厂三年保底包销红契》!

我朗声向在场的乡亲叔伯宣布:

“从今天起,全县十二家联户参场所有合格干参,咱们兴东合资厂一律按每斤四百六十块的公道高价全额包销!今天现场签红契,每家参场当场预支一万块现钱定金过肥年!”

“好!向东仁义!老栓叔教出个好儿子啊!”

老把头们乐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排着队上前签名字、按鲜红的大手印,一摞摞厚实的百元大钞点进山里汉子们粗糙的怀里。

排在头一个领完一万块现钱的赵老五转过身,拿着厚厚一沓大钞在手心里拍得啪啪响,鄙夷地斜睨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曹宏兵:

“曹大经理,睁开你的势利眼好好瞧瞧,啥叫堂堂正正做大买卖!”

“前几天派你侄女婿拿八十块一斤的假统购单强抢俺们的参,今天就算你把家里祖坟刨了凑出金条来,全县十二座大山也找不出一根参毛卖给你曹家填窟窿!”

跟着叔伯们进城帮忙的两个年轻参场小伙子上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起面无人色的曹宏兵和瘫软哭嚎的曹燕直接提溜出门槛外,“哗啦”一声拉上了铺面的铁护栏门。

14

市火车站货运北站台三号股道旁,一列挂着南下深圳牌子的墨绿色加长货运棚车已经滑开了沉重的铁皮车厢门。

六个戴着白手套的装卸工正喊着整齐的号子,将三十口烙着“兴东参茸·古法防潮”铜火印的精制老山参出口木箱,一箱箱稳稳抬上货运站台准备过磅装车。

我手里夹着盖好章的铁路货运单站在磅秤旁核对箱号,货场西侧敞开的铁栅栏大门外突然冲进来三条双目赤红的疯影!

跑在最前头的是躲了三天高利贷债主、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马彪,紧跟在旁边的是被开除撤职、收回两居室新房、还被经侦追缴四千块买表赃款逼到绝路的冯贵——两个人手里各提着一根碗口粗的榆木大车轴棒,疯狗一样嘶吼着朝站台上的三十口山参货箱猛扑过来!

后面十来米远,卖了家里老房子凑退赃款、正准备去交钱的曹宏兵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手里紧紧抓着一枚他停职清交时故意藏匿没交出去的黄铜公章!

冯贵头发散乱,油亮的中分头早就成了脏鸡窝,举着榆木棒面目狰狞地狂叫:

“郑向东!老子铁饭碗没了,到手的二号楼新房也被你搅黄了,还要卖血退四千块钱!老子活不成你也别想发财!”

“彪子,动手!把他这三十箱发给香港佬的百万元老山参全砸烂踹进站台水沟里,让他赔死港商违约金,大家一块儿下地狱!”

马彪那两千斤硫磺水参全烂在库房里成了臭泥,背了八万块高利贷早已彻底疯狂,抡圆了手里的粗榆木棒,照着最靠前那口价值四万块的特级老山参木箱当头就砸:

“给老子碎!”

后面跑上站台的曹宏兵见状不仅不拦,反而高高举起手里那枚私藏的“兴华土产进出口公司外贸报关专用章”,色厉内荏地冲我大喊要挟:

“郑向东!快喊停向我低头!你工商所领的那个破个体户执照根本没有国家外贸出口报关权!”

“你这三十箱山参今天要想上火车运出深圳罗湖海关,必须盖我手里这枚国营外贸报关章挂靠出口!马上给我签谅解书,再把你这一百二十万合同分我三成干股,否则我现在就把章砸进铁轨底下,让你三十箱货全烂在站台上!”

电光石火之间,马彪抡下的榆木重棒距离参箱顶盖已不足一尺!

站在磅秤旁的我眼神一凛,不退反进,右脚闪电般勾起脚边一只装垫仓稻草的厚实空木箱,迎着半空猛踢上去!

“砰——咔嚓!”

空木箱在半空中硬生生架住了马彪势大力沉的一棒,木板碎裂飞溅,马彪虎口剧震棒头砸偏!

不等他抽回木棒抡第二下,我箭步欺身切入他怀里,左手铁钳般一把扣死马彪黑皮夹克的后衣领,右手精准反扣住他持棒的右腕关节往后背猛力一拧,右膝顺势顶住他腿弯往下一压!

“啊——!”

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响起,一百八十斤的马彪手里的榆木棒当啷落地,整个人被我干净利落地反剪双臂,“咚”地死死按趴在站台边高高的黄麻袋货堆上,半张横肉脸贴着粗糙麻布动弹不得!

几乎同一时间,旁边四个参场出身的壮实装卸工抄起扁担一拥而上,两下磕飞冯贵手里的木棒,拿拇指粗的捆箱麻绳三下五除二把鬼哭狼嚎的冯贵反绑在站台铁雨棚柱子上!

曹宏兵做梦也没想到马彪和冯贵两个大男人一个照面就被制服,吓得连退三步撞在铁栏杆上,双手举着那枚旧铜章往铁轨道砟石头上比划,声音发颤地做最后垂死挣扎:

“别过来!郑向东你力气大能打又怎么样?!外贸体制铁律卡死你个体户!没我手里这枚兴华外贸报关章,海关缉私队在深圳口岸直接扣死你的无证私货!”

“曹宏兵,收起你手里那块作废的破铜烂铁吧,看着都替你丢人!”

一声威严洪亮的呵斥从站台引道口传来!

一辆市外贸总公司的黑色桑塔纳轿车与梁兆荣的皇冠轿车一前一后驶上货运站台,紧随其后的还有一辆闪着警灯的铁路派出所执勤警车!

总公司赵领导与梁兆荣快步推门下车,四名身穿制服的铁路民警与市经侦人员迅速冲上站台,咔嚓两副锃亮的手铐直接铐住了按在麻袋堆上的马彪和绑在柱子上的冯贵!

赵领导大步走到面色惨白的曹宏兵面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省市外经贸委鲜红大印的红头批文和烫金证书,当众哗啦展开在曹宏兵眼前: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上面的红头大印!根据九二年国家最新外贸深化改革条例,总公司与香港荣泰行合资组建的‘中外合资兴东参茸精制有限公司’,依法享有国家核准的独立自营进出口报关权!”

“郑向东总经理自己手里的合资厂报关章就是直通香港的通行证,谁还稀罕挂靠你那个已经被停业整顿、臭名昭著的烂摊子?!”

“哐当”一声轻响。

曹宏兵手指一松,那枚被他藏在怀里当成最后翻盘救命稻草的旧铜章掉在铁轨碎石上,滚了两圈掉进了脏水沟里。

随行的经侦负责人上前一步,当场向瘫软靠着栏杆的曹宏兵宣读最终处理通报:

“曹燕因逾期未退清侵占赃款,已于今早依法正式批捕;马彪、冯贵光天化日闯入铁路货场持械毁坏合资出口物资、加上前期制假售假与受贿窝赃,数罪并罚立即刑事拘留!”

赵领导看着魂不守舍的曹宏兵,冷冷补上最后一句人事结论:

“曹宏兵,总公司党委正式决定开除你的公职,移交司法机关追缴全部剩余违约损失,你名下房产已由法院依法查封拍卖抵债,好自为之吧!”

刺耳的警笛声在货场上空响起,马彪和冯贵哭喊着被押进警车带走法办。

我走到过磅桌前,打开崭新的印泥盒,握起“中外合资兴东参茸有限公司自营报关章”,“咔”地一声重重盖在首批三十箱老山参的出口报关单上。

绿皮货运列车拉响悠长嘹亮的汽笛,三十口精制山参木箱稳稳滑入车厢锁紧铅封,迎着深秋晴朗的阳光轰隆隆向南驶去。

15

原兴华土产进出口公司办公楼一楼人事科门口,总公司派驻的清算工作组组长将一只盖着清白调档红章的牛皮纸档案袋,连同追回补发给我的一千四百五十九块五毛工资及外贸提成信封,一并交到了我手里。

我核对无误装进公文包,迈步走出办公大楼门厅。

大院铁栅栏门拐角的传达室墙根底下,一阵秋风卷着枯黄的杨树叶子打着旋儿刮过。

昔日走到哪儿都腋下夹着黑皮公文包、端着一把手官威的曹宏兵,短短半个月不见,两鬓头发竟然白了大半,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掉了两颗扣子的旧蓝布棉猴,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拿塑料草绳十字捆扎的破肥皂纸箱,正被保卫科老张挥手往大门外轰:

“快走吧老曹,工作组交代了,私人物品清干净就别在单位门口转悠了!”

破纸箱敞着口,里面寒酸地塞着两双磨破底的黑布鞋、几本旧挂历,最上面还放着那只磕掉了一大块白瓷、露出黑铁皮底子的“先进工作者”红字搪瓷茶缸。

曹宏兵低着头刚迈出铁门,一眼看见停在马路牙子边那辆崭新的合资厂专配吉普车,以及从门厅台阶走下来的我。

他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一下,顾不上老张在后面催促,抱紧怀里的破肥皂纸箱紧跑两步横在吉普车门前,四十多岁的腰杆子深深弯了下去,满脸褶子里硬挤出一副卑微讨好的笑容:

“向东……不,郑总经理!郑总您留步!”

“我那套老房子法院卖了替燕子退了大头赃款,老婆也跟我办了离婚回娘家了,我现在连个遮风挡雨的窝都没了……”

他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瞅着我身上笔挺的呢子大衣,搓着冻红的手指头哀求道:

“郑总,我在外贸山货口干了整整二十年,库房防潮、打包捆绳我全都熟门熟路!您看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发发慈悲收留我一口饭吃,让我去咱们兴东合资大厂看个大门,或者去地下湿冷库扛扛麻袋盘个库存也行啊!我不要正式工待遇,管顿热乎饭、一个月给八十块钱零花就行!”

看着他怀里那只跟当初冯贵装我字典洗脸盆一模一样的破肥皂纸箱,我停下拉车门的手,转过身静静打量了他两秒。

随后,我右手探进呢子大衣口袋里摸了摸,两根手指拈出一枚黄澄澄的梅花五毛硬币,手腕轻轻一弹。

“叮——当!”

五毛硬币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掉进曹宏兵怀里敞口的破纸箱中,正好砸在那只掉瓷的红字搪瓷茶缸底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回响。

曹宏兵浑身一颤,低头看着茶缸里那枚滚了两圈停住的五毛硬币,抬头怔怔地望着我。

我拉开车门,用他当初在二楼经理办公室糊弄我的那套官腔原话,语气平淡克制地一字字还给他:

“曹宏兵,别怪我郑向东不念旧情。我们合资厂财务科严守财经纪律是本分,厂里外事打发门口闲杂人等,顶天就是五毛钱的定例,超一分钱的口子我这个当总经理的都不能带头乱开。”

曹宏兵整张老脸由灰白涨成酱紫,抱着破纸箱的十根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树叶。

我一只脚踏上吉普车踏板,低头看着他补上最后一句:

“你以前总拿领导架子教导我,做人眼光要放长远些,格局要打开,别为了几个钱掰扯不清。”

“这五毛钱算我个人给你做的无私贡献,拿去街口买两个凉馒头垫垫肚子吧。”

“砰”的一声,我拉上厚重的吉普车门,汽车引擎轰鸣着驶离原公司大门,只留他抱着破纸箱孤零零立在漫天卷起的枯叶尘土里。

腊月里的一场鹅毛大雪,把整座北方小城装点得银装素裹。

暖风开得足足的合资厂北京吉普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火车站的宽阔干道上。

我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双排扣羊绒大衣坐在副驾驶座上,后排宽敞的皮座里,换上厚实新羊皮大袄的我爸郑老栓正捧着不锈钢保温杯,小口抿着热气腾腾的红枣老参须茶,手背上往年一到冬天就裂口流血的冻疮早已被香港药膏养得光滑平整。

坐在老爸身旁的梁兆荣擦了擦金丝眼镜上的薄雾,满脸笑意地从公文箱里取出一只崭新的黑色砖头式大哥大递到我手里:

“向东,明年开春广州交易会医药保健品馆正中央的一号展位,我已经托省港商会替咱们兴东合资厂拿下来了!”

“这部刚在香港开通漫游的大哥大给你配在身边,一会儿上了南下的特快软卧,到了深圳和广州随时跟新加坡、台湾那几家参茸大庄家直接通话敲价格!”

我接过沉甸甸的大哥大握在掌心试了试按键,后座的我爸笑得眼角挤满了舒展的纹路,拍着我的椅背叮嘱:

“向东,只管跟着梁老哥放手去广州闯大世面!咱们合资厂暖房里新收的六十匾头等好参,有我和你赵五叔他们十一个老把头替你把死质量关!”

“你娘现在住进胜利路那套三室一厅的双暖气新楼里,两条老寒腿早就不犯疼了,今早还念叨着等你从广东挣了外汇回来包酸菜猪肉饺子呢!”

吉普车驶过老城区十字路口国营煤建公司大门前,遇上红灯缓缓停下。

我无意间偏过头,隔着挂着几颗融化雪珠的明亮车窗玻璃往路边瞥了一眼。

漫天风雪和黑乎乎的煤泥地里,一个裹着露棉絮破棉袄、脖子上搭着条黑脏烂毛巾的花白头发男人,正把粗麻绳深深勒进佝偻的肩膀肉里,弯着虾米一样的腰,吃力地拽着一辆码满蜂窝煤的破平板车往结冰的斜坡上爬。

脚底冰面一滑,那个老男人“扑通”一跤重重摔在冰冷刺骨的黑煤泥水坑里,板车倒扣,几块蜂窝煤滚下来砸在他后背上,怀里还滚出一只磕掉大半红漆的旧搪瓷茶缸子。

煤场监工叉着腰站在屋檐下破口大骂,摔在黑泥里的曹宏兵顾不上擦脸上的黑煤水,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先把那只破茶缸捡回怀里,又抖抖索索去捡碎掉的蜂窝煤渣。

路口信号灯跳成了绿灯。

我没有再往窗外多看第二眼,伸手握住摇把,平静地将车窗玻璃一圈圈摇到最顶严丝合缝,把外面的漫天风雪与寒意彻底隔绝在车外,抬手拍了拍司机的肩膀:

“师傅,走吧,去火车站赶南下的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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