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围裙
宴会上有人把一杯红酒泼在了我围裙上。
深红的酒渍顺着白布往下洇,像一道难看的口子。包间里坐着的是再婚丈夫周明远的一家,他妹妹周明雅,妹夫赵凯,还有两位周家的远亲。今天是周家老爷子六十大寿,包了酒楼最大的包间。
我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帆布围裙,站在餐桌一角。围裙是在家做家务时穿的,出门前换了件素色外套,围裙来不及摘,就被一同带进了这个场合。
泼酒的是周明雅。她端着酒杯,像是手滑,嘴上却笑着:"哎呀嫂子,不好意思,手不稳。你反正穿围裙,脏了正好,回头洗洗就是。"
满桌人跟着笑。
我低头看了看围裙上的酒渍,没说话。
周明远坐在主位旁边,看见这一幕,皱了皱眉,却没替我出声,只低声说:"陈砚,你去那边歇会儿,这儿有服务员。"
他语气不算凶,可意思很明白:你是来帮忙的,别在这儿站着碍眼。
我转身往包间外走。经过玄关衣帽架时,我停下,解下那条围裙,叠好,搭在臂弯里。
镜子里的女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挽在脑后,素面,手腕上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瓷粉。她看上去确实像个做家政的。
没人知道,我手上这身洗旧的围裙底下,藏着一手什么功夫。
第二章 嫁进周家
我和周明远是两年前结的婚,都是二婚。
我头一段婚姻短,没有孩子。前夫出国,两人和平分开。我这些年一直在一家古玩修复工作室做工,主做古瓷器的粘接、补配和做旧。这行冷门,讲究手上功夫和眼力,收入不算顶高,但我干得踏实,攒下了一点手艺和口碑。
周明远做建材生意,家境殷实,前妻嫌他常年在外应酬,带着儿子回了娘家。经人介绍,我们见了面。他稳重,话不多,对我不嫌弃我是做 "手工活" 的,我那时觉得,找个本分人搭伙过日子,也行。
婚后我住进了周家的大房子。房子宽敞,装修讲究,可我住进去没多久,就感觉自己像个上门的帮佣。
周明远嘴上说家里不用我操心,实际上家务活慢慢都落到我身上。早上给他准备早点,晚上等他回来收拾屋子,换下来的衬衫我洗,换季的被褥我晒。他偶尔过意不去,说请个钟点工,我没让 —— 我自己动手,省一点是一点。
问题出在周家的亲戚身上。
他们知道我出身普通,原先 "在古玩行打杂",又看我整天系着围裙忙前忙后,便默认我是个没什么本事、靠周家过日子的女人。周明雅尤其看不上我,话里话外总带着几分轻慢。
"嫂子,你以前那个活儿,说到底不就是修瓶子罐子?" 饭桌上她常说,"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要我说,你就在家把我哥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我不争辩。我这行的门道,三言两语讲不清,也犯不着在饭桌上证明。
可日子一长,连周明远也默认了这套说法。他跟朋友介绍我,说 "家里那位,做点手艺活",语气淡淡的。他大概觉得我这样的条件,嫁进周家已经是高攀,安分守己就是本分。
我起初忍着。想着二婚重组,彼此磨合,客客气气把日子过下去就好。直到这场寿宴,我才把从前压下去的那些委屈,一件一件想了起来。
第三章 手上的功夫
我修瓷器,是跟师傅学的。
师傅是城里有名的老修复师,收徒弟挑剔,看我手稳、心细、坐得住,留了我在工作室。这行苦,要耐得住性子:碎瓷片一片一片对缝,缺口补配,颜色一点点调,做完了还得做旧,让补过的地方和原件浑然一体。一件活儿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几个月。
我在工作室做了十五年。经手过明清的碗、民国的瓶,也修过民间藏家家里传下来的老物件。眼力是在一件件活儿里练出来的,哪块瓷片是什么年代、什么窑口,上手掂一掂、看一眼胎釉,心里大概就有数。
我手上有自己的一套工具:刻刀、锉、调色笔、放大镜,收在一只旧皮箱里。皮箱跟着我搬过两次家,箱角磨出了毛。
这些年我在工作室不是单纯打杂。几件被定为重点修复的器物,主修的活儿是我跟师傅一起做的;师傅退休后,工作室有几件难做的活,点名找我。我在这小圈子里有个不算响的名号,同行提起 "陈砚的手稳",是认的。
只是这些,周家没人问过,我也没主动提过。
我嫁过来时带了一箱子工具和几本册子,册子是我多年临摹的瓷器图谱、记下的修复笔记。这些东西被我放在储物间最里面,落了灰。
寿宴前几天,周明雅家出了个事。
她婆家传下来一只青花瓶,搬家时碰掉一块瓷,缺了口,裂痕爬了半圈。她婆婆心疼得不行,找了好几个地方都不敢接 —— 这瓶子年头不短,修不好反而毁了东西。
那天在饭桌上,周明雅提起这只瓶,唉声叹气:"找不着能人修,好好的东西就这么残了。"
我顺口说了句:"什么瓶子?我看看,说不定能接。"
桌上人一愣,随即笑开了。
周明雅上下打量我:"嫂子,你?你连瓶子真假都看不出来吧。别弄坏了,那可是我们家的东西。"
妹夫赵凯也跟着打趣:"嫂子在家做饭还行,修古董就别凑热闹了。"
我没再说话。
周明远在旁边听着,也没替我解释。他大概觉得,我这话就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那顿饭吃到后半桌,周明雅又把话头绕回来,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说:"嫂子,我不是挤兑你。你说你在古玩行待过,可我看你手上这茧子,跟洗碗的有什么两样?真要懂行,还能在我们家天天擦地?"
赵凯跟着笑:"人各有命,嫂子认命就是了。"
我手里的碗搁在桌上,瓷碗碰着桌面,轻响了一声。我没接话,起身去厨房把汤端了出来。灶上炖着排骨汤,我守着火,撇了三遍油花。灶台前没人看见,我手上的茧子是刻刀锉刀磨出来的,不是洗碗搓出来的。
这些我不必在饭桌上讲。讲了,他们也只当我给自己贴金。我端着汤进了包间,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紧,手上稳着,没洒出一滴。
第四章 压在箱底的两年
嫁进周家头一年,我过得比自己原先想的还闷。
周明远早上出门早,晚上应酬回来晚。大房子里常常只剩我一个人,擦地、洗衣、收拾屋子,做完这些,时间就空下来。我不是没想过把工作室的活儿接回来做,可周明雅她们隔三差五上门,看见我摊开工具修瓶子,嘴上不说,眼神里全是 "她怎么还摆弄这些"。
我婆婆早年间过世,家里没有长辈替我说话。周明远夹在中间,嫌我跟妹妹一家处不好,总劝我:"让着点,她们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往心里去?那些话不是碎,是拿我当低一头的人。
有一回周明雅带朋友来家里喝茶,指着我跟人介绍:"这是我嫂子,在家操持家务的。" 语气随意得像介绍一个保姆。我当时在厨房端水果出来,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把果盘放下,没作声。
夜里我坐在卧室床边,翻出手机里存的几张修复作品照片。那是我还在工作室时拍的:补好的瓷瓶,粘接的碗,做完旧的笔筒。照片里的器物干净温润,旁边是我的手。
我盯着这些照片看了很久。
我不是生来就系围裙的。我在师傅那儿熬了多少年,手上的茧一层叠一层,才练出这双手。凭什么嫁了人,就把这些全抹掉,变成别人嘴里 "在家操持" 的女人?
那时候我还没下决心离开,只是心里那点不甘,一天比一天重。我把工具皮箱从储物间角落挪出来,擦了擦灰,没舍得丢。
现在回头看,留着这只箱子,是我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第五章 宴上的那只瓶
寿宴吃到一半,包间门被推开。
周明雅的婆婆让人把那只青花瓶送来了,用锦盒裹着,摆在包间靠窗的条案上。瓶身是青花缠枝纹,口沿缺了一块,一道细裂从缺角往下延伸。老太太拉着周明雅念叨,说这瓶是陪嫁带来的,陪了她半辈子,想在寿宴上让大伙儿看看,又怕人笑话残了。
一桌人围过去看,七嘴八舌。
赵凯指着缺口说:"这釉色都掉了,补也补不回去了。"
有个远亲接话:"还是收起来吧,残器上不了台面。"
我端着水杯,站在外圈看了一眼。胎釉、青料、画工,扫过去心里就有了底:东西是正经老物件,缺口能补,裂能接,做旧之后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算不上什么国宝,但在普通藏家手里,是件值得好好修的传家物。
周明雅回头瞧见我,扬了扬下巴:"嫂子,你不是说能修吗?过来给瞧瞧。"
她语气里全是逗弄,等着看我出糗。
我把臂弯里的围裙搁在椅背上,走了过去。
凑近条案,我先没上手,只看瓶身:"缠枝莲,发色偏灰青,胎质细白,口沿这层釉薄,是晚清民窑的东西。缺口这块瓷片当时崩掉了,没找着;裂纹是新鲜的,没沁进去,处理起来不算最难。"
一桌安静了一瞬。
周明雅脸上的笑僵住:"你、你怎么知道是晚清?"
"青料配色和画工,跟清早中期的不一样。" 我抬手指了指瓶身纹路,"你看这缠枝的叶子,笔法散,线条软,晚清民窑常见。再看底足,露胎处的磨损,不像高仿做出来的包浆。"
赵凯凑过来看了看,将信将疑:"光看一眼就下定论?"
我没接他的话,问周明雅婆婆:"阿姨,这瓶子当初是怎么来的?有没有配过座、换过底?"
老太太愣了愣,把瓶子的来历说了。我听完点点头,跟我从胎釉上判断的对得上。
包间里那股轻慢的气,不知不觉变了点味。
第六章 摘围裙
可周家有人不服气。
赵凯喝了两杯酒,语气冲了些:"说得头头是道,谁知道是不是背的词儿。真有本事,当面修一件给我们看看?"
周明雅帮腔:"就是,别嘴上抹油。嫂子,你不是在古玩行干过吗?露一手让大家开开眼。"
周明远坐在一旁,皱着眉,大概怕我下不来台,拉了我一下:"算了,别理他们。"
我甩开他的手。
我回身走到衣帽架,从外套口袋里取出随身带的一套小工具 —— 平时在家闲着,我习惯把最常用的几支笔和刻刀收在包里。工具不多,但够处理一处小崩口。
我把那只青花瓶小心移到靠近灯光的位置,戴上放大镜。
先清裂口缝隙里的灰,用细锉把崩口边缘修顺,再取配色的瓷泥补缺口。调色的时候我退了两步,比对瓶身青料,一点点往泥里加墨色,直到补上的那块颜色和周围贴近。刻出缠枝纹样,再用细笔描出叶脉。
包间里安静得很,只有工具轻碰瓷器的细响。满桌人站在旁边看,没人再说笑。
我做了大约四十分钟。缺口补上了,裂纹从外面看淡了大半。我直起身,把瓶子转过来给老太太看:"今天只能先补到这一步,接裂和做旧要拿回工作室慢慢做,急不得。但这个口,已经不碍眼了。"
老太太捧着瓶子看了又看,手都在抖:"补上了…… 真补上了,跟原来差不多。"
我这才摘下外套,露出里面那件素色衣裳。那条围裙,早就被我摘下来搁在一边。
"我不是在古玩行打杂。" 我看着满桌人,声音不高,"我做了十五年古瓷修复,粘接、补配、做旧,是我的本行。我工作室有登记,有这些年经手的修复档案。我嫁进周家,没图过谁家的钱,我自己有手艺,有收入。"
周明雅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赵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七章 周明远的态度
寿宴不欢而散。
回家路上,车里谁都没说话。到了家,周明远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看我。
"陈砚,你以前怎么不说?" 他开口,语气里有几分复杂,"你真有这手艺,我一点不知道。"
"我提过两回," 我把外套挂好,"你没往心里去。你妹妹她们笑话我的时候,你也没替我说过话。"
他沉默了。
"我不是有意瞒着," 我倒了杯水,慢慢说,"我觉得过日子,手艺是我的本分,不必逢人就讲。可我没想到,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做饭扫地、靠周家养着的人。"
周明远揉了揉眉心。他这个人不坏,生意场上算精明,可在这个家里,他习惯了顺着自己妹妹的说法,习惯了把我放在 "操持家务" 的位置上。他没主动羞辱我,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以前是我考虑不周。" 他低声说,"明雅她们说话不好听,我应该拦着。"
我点点头,没接他这句道歉。
那天晚上我去了储物间,把那只旧皮箱翻了出来。箱子上落着灰,我擦干净,打开。里面工具一排一排摆着,修复笔记、图谱册子整整齐齐。
我摸着箱里的刻刀,心里某个搁了两年的东西,慢慢挪了位置。
嫁进周家这两年,我把自己的手艺压在箱底,围着灶台和家务转,转得差点忘了,我本来是靠一双手吃饭的人。
第八章 工作室的邀请
没过多久,原先那家老工作室的师傅给我来了电话。
师傅退休几年了,手头一个老客户送来一件难修的器物,粘接复杂,想请我回去搭把手,主修。他知道我这两年在家,问我还捡不捡得起来。
我握着电话,站在窗边。
"师傅,我手没生," 我说,"活儿我接。"
挂了电话,我心里定了。
我跟周明远说了这件事。他听完,沉默一会儿,说:"你要是想做,就做。家里的事你别再一个人扛,请个钟点工。"
这算是他态度上的转变。可我已经想明白了:这段婚姻里,我不能再把自己活成围裙后面的那个人。
我先把储物间里的工具和册子整理出来,在阳台辟出一角工作台。又跟老工作室谈好,接修复的活儿,一部分在家做,一部分去工作室。手上的活儿一接,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回来了。
周明雅那边,后来又托人来问过那只青花瓶能不能接完。我让她自己把瓶子送到工作室来,按规矩收费。她讪讪的,再没敢在家里叫我 "嫂子做饭还行"。
第九章 第一件独立经手的活
接的头一件独立经手的活,是一只民国粉彩花卉瓶。
瓶身碎成七片,瓶腹有一道贯穿裂。藏家是个退休教师,瓶子是他父亲留下的,送过来时用棉花一层一层裹着,小心得很。
我把碎片一片一片清出来,比对断面,排顺序。粘接用的胶要等它半干,对齐缝口,固定住,等完全干透再打磨。配色补缺口,描出粉彩的花卉,最后做旧,让新补的地方和岁月留下的痕迹融在一起。
这件活儿我做了一个多月。白天处理碎片,晚上灯下比对颜色。手上磨出了细小的茧,手腕旧伤有点酸,可每对好一片瓷,心里就踏实一分。
交货那天,退休教师捧着瓶子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他说家里人都以为这瓶子修不好了,没想到还能复原。
"姑娘,你这双手,是真有本事。" 他说。
我笑了笑,把工具收进皮箱。
从这间工作室出来,街上车水马龙。我提着箱子往公交站走,风一吹,脑子格外清醒。
我不是嫁进周家就该洗手做饭的女人。我有自己的行当,自己的名声,有靠得住的手艺。这些东西,跟婚姻成不成、婆家尊不尊重,是两码事。
第十章 修复这行的门道
接活之后,我把这行的规矩重新捡了起来。
修复瓷器讲究 "修旧如旧",不能为了好看把东西改成新的。碎片对缝要严,补配的瓷片得跟原件胎质接近,颜色要跟着年代走,做旧不能过头。哪一处补过,行家凑近能看出来,可远观不能违和。
我工作室的老客户里,有位收藏老先生,早年经我师傅手修过几件东西。他听说我重新出山,特意送来一只缺盖的小罐,让我配盖。配盖最难,盖子的弧度、釉色、款识都得跟罐身呼应,我前后调了三回颜色,比对了好几块瓷片标本,才把盖子配上去。
老先生拿到手,对着光看了半天,点头说:"还是陈砚的手稳,跟你师傅一个路子。"
这话在我们这行,是很高的评价。
我也见过外行对修复的误解。有人觉得不就是粘一粘、抹一抹,能值什么钱。可这行吃的是眼力和耐心:一件碎器,别人看着是一堆碎片,修复师得在脑子里把它拼回原样。颜色差一分,纹样错一笔,整件东西就毁了。
这些道理我没在周家饭桌上讲过。讲了他们也未必懂,还当我给自己贴金。现在在工作室,跟同行聊起这些,反倒句句投机。
手上的活儿做久了,人也慢慢找回从前的状态:说话有底气,做事不发怵,不必看谁脸色。这份底气是手艺给的,谁也拿不走。
第十一章 摊牌
半年后,我和周明远把话说开了。
不是吵架,是平平静静地谈。
这半年我接了几件修复活,收入虽然不如从前稳定,但够我自己开销,还能攒下一点。我在圈子里重新接上头,同行约我去看藏品、聊活儿,我也不再推。
周明远看我的眼神变了。他开始认真问我修复的事,问一件瓶子怎么补,问这行的规矩。他像是头一回重新认识我这个人。
可有些隔阂,已经落下了。
我跟他说:"明远,我在这个家当了两年保姆一样的角色,你妹妹她们怎么看我,你看在眼里没出声。现在我把手艺捡起来了,我不委屈自己了。往后日子怎么过,你想清楚。"
"我是想跟你好好过。" 他说。
"好好过不是嘴上说," 我看着他,"是你得把我当一个有本事、有事业的人尊重,而不是家里免费的帮手。你做得到,咱们再处;做不到,谁也别耽误谁。"
他低头沉默了很久。
我没逼他当场答复。我给自己留了退路:工作室的活儿在手上,皮箱里工具齐全,存款虽然不多,但我一个人能过。
第十二章 新的工作台
我在工作室附近租了间小单间,先搬了一部分东西过去。
不是立刻离婚,是给自己留出空间。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工作台,一排工具,一张床,窗户朝南。我把修复笔记和图谱册摆上架子,把刻刀锉刀排进工具卷。
周末我在工作台前做活儿,阳光落在瓷瓶上,颜色温润。手机里不时传来同行的消息,约着看新到的东西,或者请教一处修补的做法。
周明远来过两回,站在我这间小屋里,看我摆开的工具和册子,神色复杂。他大概头一回见到我工作时的样子 —— 专注,利落,跟在家里系着围裙做饭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你在这里,比在我家自在。" 他说。
"是。" 我没瞒他。
他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只是被旧观念和家庭情面裹住了。可我的日子不能等他慢慢想明白。我先把自己立住,剩下的,交给他选。
第十三章 旁人的眼光
我搬去工作室附近的小单间后,周家那边有过一阵动静。
周明雅托亲戚带话,说我一个二婚女人,放着大房子不住,出去租小房子,让人看笑话。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正在工作台前补一只瓷碗,听完只笑了笑,手上没停。
笑话不笑话,不在房子大小,在自己活得硬气。我从前住大房子,系着围裙看人脸色,那才叫憋屈。如今屋子是旧了点,可每一件工具是我的,每一笔收入是我的,说话做事不用先掂量谁高谁低。
周明远的儿子,跟前妻住,偶尔来父亲这儿。有一回他到我小屋里来,看见架子上摆的瓷片标本和修复照片,问我这些是什么。我给他讲了讲怎么把碎瓶子拼回去,他听得入了神,临走说:"阿姨,你真厉害。"
孩子的话最实在。他不懂大人之间那些情面和轻慢,只看见我手上有本事。
我也慢慢不再在意周明雅他们怎么说。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明白,你没法让所有人都看得起你,尤其对方先入为主把你看低了。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扎实,把手上的活儿做漂亮。日子久了,别人的眼光自然会变。
第十四章 名声
一年过去,我在修复这行站稳了脚跟。
经手的活儿一件接一件,老客户介绍新客户,圈子里提起找陈砚修瓷,认的是我这双手。我收过碎成十几片的老碗,也修过带冲线的笔筒,难的活我不推,仔细做就是。
有同行约我参加一场民间藏品交流,我去了。到场的多是行家,有人认出我,主动过来聊修复的技法。那天我穿了件合身的衣裳,没系围裙,坐在茶桌旁,跟人聊胎釉、聊配色、聊做旧的分寸。
周明雅从远房亲戚那儿听说了这场聚会,脸上有点挂不住。她再提起我,嘴上不再轻慢,只是还没拉下脸来跟我道那个歉。
这些都不重要了。旁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我手上的活儿好不好,作品说话。
第十五章 手艺之外
除了修瓷,我也学着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妥当。
小单间的房租我负担得起,手头有积蓄,不必看谁给钱脸色。我给自己列了份开销表:房租、伙食、工具耗材、添置衣物,留出应急的钱。做手艺的人讲究条理,账清了,心里就不乱。
闲下来我去菜市场买菜,给自己做顿顺口的;天气好时绕路去公园走一圈。从前在周家,我总围着别人的口味转,周明远爱吃什么、周明雅来做客要备什么菜,想得周到,唯独没想自己想吃什么。现在我按自己的胃口来,青菜豆腐也吃得香。
我跟老工作室的几位同行处成了朋友。逢年过节互相发个消息,有难修的活儿搭把手商量。圈子不大,人情味够。有人问我要不要再找个伴,我说不急,先把日子过顺。
不是排斥感情,是我现在终于明白:两个人过日子,得是并肩,不是我退到灶台后头当帮手。在那之前,我先把自己的日子过顺。
第十六章 寿宴之后
那场寿宴过去没多久,周明雅私下找过我一回。
她约在一家茶馆,坐下先给我倒了茶,语气比从前客气不少。她那只青花瓶还在我工作室待修,她想问问进度,也想探探我到底是什么来路。
"嫂子,以前是我说话没分寸。" 她端着茶杯,眼神躲了躲,"那瓶子…… 你看多久能修好?"
我喝了口茶,把修复的安排跟她说了:先接裂,再补配,最后做旧,急不得,按工序来。费用按工作室标准收,单据齐全。
她听完,讪讪点头。
我没翻旧账,也没刻意给她难堪。但我把话说在前头:"瓶子我按本行规矩修,修完是我的手艺。以后家里再聊起我的工作,别再当成打杂。"
她脸一红,应了声 "知道了"。
走出茶馆,街上阳光正好。我想起寿宴上那杯泼在围裙上的红酒,想起满桌人的笑。那时候我站在墙角,像个走错场合的帮工。如今我坐在茶桌对面,跟她平起平落地谈活儿、谈价钱。
位置变了,不是因为谁赏的,是我自己一双手挣回来的。
第十七章 当初那点情分
刚认识周明远那会儿,我们在公园的长椅上聊过一回。
他问我平时在家做什么,我说在修复工作室做工,跟瓷瓶瓷碗打交道。他当时点点头,说这是个安静的行当。我那时候觉得,这人懂得尊重手艺人,不像旁人一听 "做工的" 就先矮看一头。
结婚后我才明白,他当初的认可有限。他能接受我有份活计,却没能真正看见这份活计里的本事和分量。他习惯了被家里人围着,习惯了婚姻里女人多操持,遇到矛盾先和稀泥。
这段关系里,他没有大恶,可他的含糊和偏心,磨掉了我不少热情。
我不是记恨他。走过这一段我才看清:嫁人不是找个屋檐躲雨,屋檐底下若只把你当帮手,雨来了照样淋到你身上。真靠得住的,还是自己手里那把伞。
我把从前那点不切实际的期待收了回来。他来不来弥补、想不想通,是他的选择;我把自己的工作室、自己的名声、自己的日子守住,是我的本分。
想通这些,心里就不拧巴了。晚上坐在灯下修瓷,手上安安静静,脑子里也安安静静。
第十八章 不靠谁的屋子
深秋,我把小单间收拾成了常住的样子。
墙上挂着几件修复前后对比的照片,架子上摆着工具和瓷片标本。工作台靠窗,放着放大镜、调色盘和一排细笔。我给自己添置了一把舒服的椅子,一盏好台灯。
晚上做活儿累了,我沏杯茶,坐在窗边看楼下的街。路灯亮起来,行人裹着外套走过,便利店的灯暖黄一片。
这段婚姻最后怎么收场,我还没定。但有一点我想清楚了:我不会再为了维持一个家的表面和睦,把自己的手艺、身份和尊严捆进那条围裙里。
女人这一辈子,先得有自己立身的东西。可能是一门手艺,一份工作,一技之长。有了它,走到哪儿都不必看谁脸色,也不必在谁的宴席上站墙角。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有薄茧,虎口留着刻刀的旧痕,指甲缝里偶尔还沾着瓷粉。
收拾工作台时,我从抽屉最底层翻出师傅早年送我的一把旧刻刀。刀把被手磨得发亮,刃口还利。我用布擦了擦,放回工具卷里。师傅当年说过,手艺人不怕出身普通,就怕自己先把自己看轻了。这句话我记到今天。
窗外夜色渐深,隔壁人家飘来饭菜的香气。我把台灯拧亮一档,把今天补好的那件器物凑近灯底下照了照,釉色贴得严实,纹样也接上了,这才小心放进锦盒,等着客户来取。
我在这屋子里守着我的手艺,不攀谁,不靠谁,天亮开工,天黑收工。这样的日子,清清爽爽,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