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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32:39

江涟漪追秦怀锦的时候,全京城都笑她痴心妄想。一个金陵来的商户女,日日守在路边给国公府世子送茶送点心,被拒一百回也笑得没心没肺。

没人知道她每次仰头看向那张脸时,脑海里都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秦怀锦以为娶了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傻姑娘,她夜里捧着他的脸发呆,拇指总捂在他眼下那颗痣上。

他以为那是爱不释手,后来才明白……

一、初见

京城三月的风还带着些料峭,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位姑娘,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她脸色素白,唇色浅淡,看着有些单薄,眉间似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愁郁。

丫鬟青杏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姑娘,窗边风大,我们去里面坐可好。”

江涟漪应了一声,但没有动作,只是把茶盏往嘴边送了送,眼神却还呆滞的落在街面上。

青杏顺着她目光往下看,街上人来人往的,也没什么稀奇,不知道姑娘到底在看什么,心里直发愁。

自从金陵邻家那位公子韩钰赴边关从军、下落不明之后,姑娘便像丢了魂一般,这一年多来,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主家本是金陵富商,老爷夫人心疼女儿,借着大公子入京任职的机会举家迁京,换个地方让姑娘宽宽心,可目前看来无甚变化。

江涟漪静静望着往来行人,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久,那个或许已不在世间的人,便会从人海里走出来,笑着朝她喊道:

“涟儿妹妹,我回来了!”

这话,她在梦里听过百遍。

每每梦醒,枕边尽是湿痕。梦里光景两极,或是见他葬身敌骑之下,血染黄沙;或是见他得胜归来,登门求娶。

她想到二人幼时一同在院子里种下的桃树,又想起临别时那人在树下的承诺……思绪纷乱之际,街上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青杏往窗外一指:“姑娘您看,那马好漂亮!”

她寻着声音望下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人群里,一个骑马的男人正从街那头缓缓行来。墨色的锦袍,银冠束发,侧脸的线条在日光下清隽而锋利。

江涟漪的呼吸停了。

是那张她在梦里看过一百遍一千遍的脸。

随后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向后滑出刺耳的一声。青杏吓了一跳:“姑娘?”

江涟漪提着裙子就往楼下跑。她跑得太急了,在楼梯拐角差点绊了一跤,青杏在后面“哎哟”一声追着喊。

江涟漪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冲出茶馆的时候,那匹马已经走出十几丈远。她提着裙子在人群里追,一边追一边喊:“阿钰!阿钰!”

没人理她,前面那匹马也没停。她气急了,不明白为什么韩钰还活着却不来找自己。

江涟漪不知道哪来的冲劲,硬是追到了马前头,张臂一拦:“阿钰!你站住!”

马背上的男人猛地勒紧缰绳,惊得马前蹄腾空,仰头一声长嘶。那马堪堪停住,蹄子落地,离她不过半尺。

江涟漪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看着他,眼泪已经蓄满了眼眶。可当她走近仔细看清他的脸时,一时有些怔愣。

那双眼睛。

韩钰的眼睛是亮的,笑起来的时候像碎金子在里头晃。

可这个人的眼睛是沉的,像一潭深冬的水,看不见底。还有他左眼下方的那颗痣,韩钰脸上没有。他看着她,带着一丝探究。

江涟漪眼底的泪意散去,被另一种更让人心碎的东西替代。

不是韩钰,可又长着近乎一样的脸。韩钰不在的这一年多里,她每天都在回想他的模样,而此刻这张脸就在她眼前。

“姑娘。”马上的人见她迟迟没有动静,开口了,声音低沉,跟韩钰清朗的嗓音完全不同,“你有何事。”

青杏追过来拉她,江涟漪低头不语,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她自己都没察觉。

男子坐在马上,看着这个拦马的姑娘。她哭得很安静,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连抽噎都没有。

他本该斥责她无理,可她刚刚看他的眼神,那双眼里装着的悲伤,让他胸口莫名一紧。

“姑娘?”他下马走近又唤了一声。

江涟漪的嘴唇动了动。她看着那张脸,她看着他眼下的痣,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不是韩钰。可她管不住自己心底因他产生的酸涩。

青杏在这时也看清男人的脸,惊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他是……”

“他不是。”江涟漪终于开口,低声拦住了青杏。

她看向,微微欠身:“抱歉,是我认错了,方才只当是家乡的故人。”

话一出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这话让男子有些意外,不过也只是一瞬的事。他直起身:“无妨。”

他没再多问,翻身上马。临走前又看了她一眼 —— 头发跑散了,脸上还挂着泪,看着可怜,眼里却透着股倔。

江涟漪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街边小贩目睹了这一切,说道:“姑娘您疯啦!那是国公府的世子爷!您这样拦人家的马,不要命了!”

江涟漪低头把衣服理好,站起来,又把散了的头发拢到耳后。

“国公府世子?”她问。

“是啊!”小贩好心劝道,“镇国公府的秦世子!满京城谁不知道!京城贵人多,姑娘日后可要当心些。”

江涟漪道了声谢,没再说话。那匹马已经走远,汇入人流里,看不见了。

她回去之后,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那张脸对她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想着,等明日向兄长打探下那人的身份。

第二天,江明远下值,她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连忙迎上前去。

江明远许久没见她这样了。眼睛亮亮的,人也有生气了。

他心里欢喜,一边给她倒茶,一边问道:“涟儿等了多久了?可用过晚饭?来寻我有什么事?”关心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兄长的热情和关心让江涟漪心头发热,“大哥,我今日是有事来找你帮忙。”

江明远把茶推到她手边,笑了一下:“跟我还说这个。说吧,什么事?”

“我昨日在街上冲撞了镇国公府世子的马,人家没追究,想知道该不该上门赔个礼。”她不好意思的摩挲了下杯沿。

江明远沉吟片刻,才开口:“倒是听户部的同僚提过,都说镇国公府规矩干净,从不苛待下人;只是那位世子本人,不好亲近。”

他把茶盖搁回杯上:“也不用想着上门赔礼。这时候登门,反倒会被人当作攀附。

江涟漪点了点头,不便向兄长多说。

此后几日在茶楼,她听到不少关于那人的谈话。往常并不觉得有人谈论他,想来是自己从前没留意过。

听得多了,也有了个大致的印象:镇国公府嫡子,秦怀锦,二十岁,尚未婚配,稳重自持,待人疏淡守矩,现在肃正司当差,前途不可估量。

她依旧坐在窗边,盼再见到那位国公府的世子,更期盼着奇迹能发生。

可惜,世子没来,奇迹也未曾出现。

二、追求

一日,江涟漪去了知息茶肆。

青杏跟在身侧,忍不住发问:“姑娘,咱为何不去自家茶楼。”

“来这不是为了喝茶,听兄长提起过这里可以打探消息。”江涟漪轻声回答,说话间已经进了茶楼。

进店,小二引着她二人进了雅间,问道:“姑娘要什么茶?”

江涟漪淡淡开口:“听闻此处有听风茶。”

“姑娘想听哪一阵风?”小二低声询问。

江涟漪指尖轻叩桌面,缓缓开口:“我要国公府世子平日的喜好,往后他的行踪动向,也劳烦及时传讯于我。”

青杏在她身后惊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她不懂姑娘打探这个做什么。

小二已经习以为常,打探这位世子的人没有上百,也有数十位了,“世子的喜好现在就可以报给你,不过日后追踪风险不小,耗费人力,价格要高些,您看?”

“价格不是问题。”江涟漪付了银子,小二将写了秦怀锦喜好的纸张递给了她。

江涟漪回府后,对着那张纸瞧了又瞧,他果真和韩钰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喜雨前龙井,爱挥毫绘景,闲时对弈,偏爱一口清甜的桂花蒸糕,饮食清淡,厌喧嚣应酬,得空便往城郊竹林别院去。

韩钰却恰恰相反,喜热闹宴饮,偏爱油腻重口的肉食,不爱糕点甜食。每每与友人赴郊外狩猎野炊,总不忘将上好的野味给她带回,要是猎到了皮毛光洁的野兽,也会做成皮草送她。他自幼性子跳脱,难以安坐,喜欢跟着祖父练习刀枪,但凡学成一招新式,总要寻她,当着她的面演示一遍,非要得到她的夸赞才可……

回忆抽离,指尖轻轻抚过纸上字,江涟漪眸色微沉,将这些细碎喜好一一收在眼底。

青杏立在一旁,神色忧虑,轻声劝道:“姑娘,奴婢知您心里不好受。只是国公府门第高,咱们家商贾出身,大公子方才赴任。您还未出阁,若是打探世子的事传了出去,怕是要落人口舌,有损姑娘清誉。

江涟漪语气平静:“我只是想看他一眼,让厨房做一份桂花蒸糕送来。”

江家富足,素来不会在衣食住行上委屈自家,府里的厨子与糕点师傅,都是重金聘来的好手。

桂花蒸糕做好呈上来,江涟漪取了一小块尝下,软糯清甜,桂香绵长,不甜腻。

她静静品着,心中默念,原来这便是秦怀锦喜爱的滋味。

夜深,枕边桃花玉簪触手生凉,临别那日韩钰将亲手刻好的玉簪递到她掌心的青涩模样,又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探子早已把秦怀锦平日出行的路径送了来,她默默拿定主意,要去那沿路等候,只求见他一面,稍慰相思。

第二天一早她就出了门。

江涟漪没打算做什么,真的,她跟自己说,就远远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她甚至都没告诉青杏,自己一个人在朱雀大街拐角处一棵老槐树底下站着,假装在等什么人。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马蹄声由远及近。江涟漪的心忽然跳得快起来。她侧过身,借着槐树挡了半边身子,从树干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秦怀锦骑在马上,银冠墨袍,晨光落在肩上,侧脸清隽利落。他目视前方,神情淡淡的,像是脑子里在想什么公务上的事,眉心微微蹙着。

江涟漪屏住呼吸。

他从她面前经过,没有看见她。马蹄声渐渐远了,江涟漪从树后走出来,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觉得心口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人拿温热的帕子捂了一下。

她站了很久,直到青杏找过来,看见她一个人站在路边发呆,急得不行:“姑娘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青杏。”江涟漪转过头来,脸上有笑,眼睛亮亮的,“我方才看见他了。”

青杏一愣,然后明白了,张了张嘴想劝,可看见自家姑娘脸上那点久违的鲜活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二日依旧。

第三日,江涟漪换了个地方,在太平桥桥头,假装看桥下河里的鱼。秦怀锦的马从桥上过,她在桥栏边上站着,他经过时,她抬起头,两人的视线隔着一丈来远相遇。

秦怀锦似乎认出她来了,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但没停,打马过去了。江涟漪攥着桥栏,手心全是汗,等他的马走远了,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冲着河里傻笑。

第四日,她胆子大了些,站到了离肃正司衙门更近的路口。秦怀锦下值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他骑马经过时,江涟漪站在灯笼底下,冲他笑了一下。这回他看清了她,勒马慢了一瞬,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走了。

江涟漪看着他的马汇入暮色里的车马人流,忽然觉得远远看已经不够了。

她想离近些,想跟他说句话,想让他也看看她,盼他待她温热亲近,如韩钰一般。

贪念一旦生出来,就跟野草似的,压都压不住。

她开始给他送东西,命厨房日日都做桂花蒸糕。

她提前在他下值必经过的桥头等着,手里拿着装了桂花蒸糕和热茶汤的食盒。见他来了,上前两步,递出去:“秦世子,天凉,喝碗茶汤暖暖。”

秦怀锦勒住马,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是那天在街上拦马的姑娘。”

“是。先前多有唐突,小女子江涟漪。”她大大方方报上名字。

秦怀锦没接食盒,也没下马,“先前的事,不必再提。” 说完便策马远去。

江涟漪站在原地,青杏从旁边冒出来,急得直跺脚:“姑娘,咱们回去吧,已然同他赔过不是了,他不接就不接吧!”

“今天不接,明日说不定就接了。”江涟漪把茶汤端出来自己喝了,咂了咂嘴,“正好我渴了。”

第二日,她换了地方,在肃正司门口不远处的巷子口等着,这回送的只有桂花蒸糕,他爱吃这个。秦怀锦下值出来,看见她端着食盒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世子爷,厨房做的桂花蒸糕,给您带了一份。”江涟漪把食盒递过去,笑得眉眼弯弯,“不甜不腻的,您尝尝。”

秦怀锦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食盒,只当是对方过意不去送的赔礼,伸手接了过去。“多谢”

“爱吃我下次还给你送。”江涟漪的眼睛瞬间亮起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他说:“不必再送。”

“为什么?”

秦怀锦被她问得一顿,似乎没想到她这么直白。他想了想,说:“无功不受禄。”

“那就当是我闲得慌。”江涟漪笑得理直气壮,“我初来京城,没什么朋友,看到世子觉得亲切。”

秦怀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拎着食盒走了。

江涟漪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才蹦了一下,吓了青杏一跳:“姑娘!”

“他收了!”江涟漪笑得眼睛都没了,“青杏,他收了!”

第二、三日,依旧递给秦怀锦一盒桂花蒸糕。秦怀锦不收,还是那句“不必再送”。江涟漪全当耳旁风,直接扔到他怀里走人。

第四日,她带着托兄长买的一罐上好的雨前龙井,在下值路上堵他。这回秦怀锦没等到她跟前,绕路就走。

江涟漪急忙追上拦住,他看着她的目光带了几分无奈:“江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想给你送东西。”江涟漪答得坦荡。“翩翩君子,淑女好逑。”

他有些无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已不复初见时那副破碎模样。江涟漪仰着头,半分心虚也无,笑得像一朵盛放的花儿。

他到底还是接过了那罐茶叶,翻身上马,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下回别在衙门门口,影响不好。”

江涟漪心里一乐,这意思是别的地方还能送!她点头如捣蒜:“好,那我明日在太平桥桥头等世子!”

秦怀锦脸一黑,打马走了。

此后半月,江涟漪跟蹲点似的,日日出现在秦怀锦的必经之路上。太平桥桥头、朱雀大街拐角、肃正司后巷、国公府侧门……哪里方便她就在哪里出现。送的东西也换着花样来:蒸糕、杏仁酥、桂花藕粉、雨前龙井、新摘的樱桃、自己腌的蜜饯。

秦怀锦拒过,躲过,冷着脸让她别来,通通不管用。他走快了她小跑跟着,他绕路了她抄近道堵。

有一回他故意提前半个时辰出门,拐进一条窄巷,心想这回总该甩掉了。结果刚出巷口,江涟漪从旁边小摊站起来,拍着胸口笑道:“世子爷您今日好早,幸亏我勤快。”

秦怀锦盯着她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什么时辰来的?”

“卯时。”

他卯时三刻出门,她卯时就到了。秦怀锦不说话了。那天风大,她鼻尖冻得通红,两颊却笑得粉扑扑的,像年画上的福娃娃。他看了她一会儿,把自己的手炉往她手里一塞:“拿着。”

江涟漪捧着手炉,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秦怀锦已经走了,背影绷得紧紧的,跟逃跑似的。

青杏在旁边目瞪口呆:“姑娘,世子爷还会关心人?”

江涟漪捧着手炉傻笑了半天,忽然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红。

“姑娘?”

“没什么。” 她把脸埋在手炉的暖意中,语声低低闷闷,“就是觉着,努力不算落空,冰山也有消融的时候。”

一开始是因为那张脸,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开始盼的不只是看见那张脸了。

她盼着他从马上低头看她,盼着他被她缠得没脾气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随你”,盼着他偶尔绷不住了耳朵尖红红的样子。

她开始琢磨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琢磨他今天心情好不好,琢磨他轻皱的眉头是不是案子太多了。

有一天她追着他走了一路,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他今天怎么没骑马?是不是累了?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尚且未曾察觉,自己早已不常想起韩钰了。

真正让秦怀锦动容的,是下雨那天。

那日天降大雨,他下值出来,雨势滂沱,天跟漏了似的往下倒水。他在门廊下站着等小厮牵马,目光无意间扫向街对面,看见有人缩在铺子屋檐底下,冻得直打哆嗦,怀里死死护着个食盒。

是江涟漪。

她看见他望过来,还冲他挥了挥手,笑得没心没肺。

秦怀锦撑着伞走过去,雨水顺伞沿淌成一道帘,溅在她绣鞋上,洇湿了裙摆。她仰起头,打了个喷嚏,若无其事地说:“世子爷,今日做了糖蒸酥酪,您尝尝?就是天冷,怕是凉了,凉了不好吃,要不我明日再做一份?”

秦怀锦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眉心拧得能夹死蚊子:“你是不是傻?”

“啊?”

“下这么大雨,你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秦怀锦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涟漪开始觉得这雨是不是把他淋傻了。然后他把伞递给她,自己解了大氅兜头盖脸罩下去,把她连人带食盒一起裹住。

“拿着伞,回家。”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明日别来了。我去找你。”

江涟漪从大氅里探出脑袋,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他走后,她把脸埋进大氅里,声音闷闷的朝青杏说,“他刚才把衣服给我了。”

“奴婢看见了。”

“他还说来找我。”

“奴婢也听见了。”

江涟漪仰起头,鼻尖红红的,嘴角弯弯的。

江涟漪追着秦怀锦跑的消息满城皆知。茶馆里都在说,金陵来的那个商户女,看上了国公府的世子,天天追着人跑得勤。有人说她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说她痴心妄想,还有人打赌她能追多久。江涟漪一概不理,该送茶送茶,该送点心送点心。

秦怀锦刚回府,便被父母唤去用晚膳。

饭桌上,秦母率先提起京里的传闻:“如今满城都在议论,说有个姑娘总跟着你,闲话说的难听。你和她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不喜欢,早早回绝,别耽搁人家姑娘。”

秦父也在一旁颔首附和。

秦怀锦淡淡应声:“我打算娶她。”

镇国公夫妇本就不是古板固执的性子,也知儿子不是胡闹的人,闻言相视片刻,便应下了:“既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们同意。”

翌日,秦怀锦果然来了。他换了身靛蓝便服,手里拎着食盒,站在江府门口,面上一派淡然,开口却是:“之前的食盒落我那儿了。”

江涟漪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各类糕点。她抬头看他,笑得意味深长:“世子,这是回礼?”

“算是,这是知味斋的特色,你尝尝。”

“一起尝尝。”说罢,江涟漪拉着他去了茶楼。

江涟漪递给他一块糕点,托腮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你总看着我做什么?”秦怀锦被她看得不自在。

“你好看。”江涟漪说。

秦怀锦差点噎着。

“我说真的。”江涟漪歪着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那点认真照得透亮,“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秦怀锦被她这话和目光弄得一顿,心下微恼,隐隐觉得自己是被调戏了,却又招架不住她这般直白,匆匆咽下最后一口,搁了茶盏起身,面上绷着,冷声道:“我走了。”

“明日还来吗?”

“……”他走了几步,到底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再说。”

江涟漪冲他背影喊:“不来,我就去找你!”

秦怀锦脚步顿了一下,走得快了些。江涟漪蹲在台阶上笑了半天,青杏在旁边直摇头:“姑娘,您到底知不知道害臊两个字怎么写?”

“不知道。”江涟漪站起来拍了拍裙子,笑眯眯的。

秦怀锦下值,下意识往巷口看了一眼,没人。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走得比平时慢了些。第二天,还是没人。第三天,他站在巷口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最后自己都觉得荒唐,打马走了。回到府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府中下人大气不敢出。

第四天傍晚,江涟漪出现了。她拎着食盒,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角还带着薄汗:“世子爷!我表姐从金陵来了,我陪她逛了几日,实在抽不开身,所以才没来找你。”

秦怀锦下了马,静静看着她。

江涟漪仰着头,忽然眯起眼睛,笑得像只偷着鱼的猫:“世子,你是不是想我了?”

秦怀锦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朵根。他转身就走。

江涟漪追上去:“你别走啊,我给你带了新做的桂花藕粉!”

“不吃。”

“那我吃给你看。”

前面那人到底还是站住了。他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江涟漪追上去绕到他面前,把食盒往他手里一塞,抬头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忽然觉得这人很可爱。

她把食盒塞给他,声音轻了些:“拿着。不许拒绝。”

秦怀锦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江涟漪,你为何总送我吃食?”

江涟漪愣了一下。

“说实话。”秦怀锦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别拿那些‘你好看’之类的话搪塞我。”

江涟漪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俏皮话到了嘴边,却被他那双眼睛堵了回去。

她清楚自己一开始是因为他这张和韩钰有八分相似的脸。可她心里想的,却是他刚才红着耳朵尖的样子,是他大雨天把伞和大氅都给她的样子,是他板着脸说“尚可”却把整块蒸糕吃完的样子……

她垂着眼,不复之前随意的样子,脸颊泛红,嗫嚅道:“我自是中意你的。”

秦怀锦静静望着她,方才那一丝窘迫尽数敛去,神色郑重。

“我知道了。” 他语声平稳,一字一句清晰落进她耳中,“回去之后,我便让家中备好礼,择日登门提亲。”

三、提亲

江府门房匆匆来报,镇国公府登门提亲,江父江母连忙移步正厅。

待看清厅中央立着的秦怀锦,夫妻俩相视一眼,便知晓对方心中所思。

这张脸,竟与韩家公子那般相像。他们瞬间便明白,为何自家女儿此前日日追着这人奔走,原来根源在此。夫妇二人心头五味杂陈,一面是喜事临门的欢喜,一面又暗暗悬着心, 怕涟漪只是错把秦怀锦当成另一个人,这份情意,终究是一场虚妄的寄托。

婚事敲定后,江明远寻到妹妹。

“涟漪。”江明远斟酌了半天措辞,“秦世子的事,你想清楚了?”

江涟漪正在挑布料,打算给秦怀锦做条腰带。她女红不好,但架不住她肯学。这会儿一边对着花样比划一边说:“想清楚啦。”

“我知道他长了一张像韩钰的脸。”江明远艰难地把这话说出来,“可你不能因为一张脸,就把自己搭进去。万一他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江涟漪抬起头来打断,认真地看着哥哥,“哥,我明白你忧心的是什么。我是真心愿意同他成亲。”

江明远看着妹妹的眼睛,到嘴边的劝话全咽了回去。他妹妹从小就这样,看着软绵绵的,其实比谁都犟。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能想明白便好。为兄怕的,便是你困在旧影里,误了旁人,也委屈了你自己。”

江涟漪认真道:“一开始在意的是他那张脸,可现在,我更看重的是他这个人。如果只是把他当作韩钰的替身,绝不会嫁给他,我不会这样亏待他。”

江明远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慢慢松了。

“那便好。”他抬眼看向她,语气软了几分,“只是你记住,若是日后受了委屈,不必硬撑,大不了和离,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她鼻尖一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轻福了一礼:“兄长有心,我记下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走到那一步,我想好好和他过日子。”

送走兄长,江涟漪在窗前坐了很久。

直到晚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拂得案上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她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枕边那支桃花玉簪上,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玉面。

“阿钰,那些过往就到此为止吧。”她抬手打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将玉簪轻轻放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妆匣暗格合上,那支承载着年少旧忆的桃花玉簪彻底被尘封,也代表着江涟漪彻底放下了过往的执念,与过去彻底和解。

没过几日,国公府浩浩荡荡的聘礼便送进了江府,箱笼罗列,金玉绸缎、珍稀摆件堆满了厅堂,丰厚体面,尽显秦家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两家长辈相见相谈甚欢,几番商议后,最终敲定婚期,定在了秋高气爽的九月初三。

婚事既定,秦怀锦待她愈发温柔体贴。

入夏之后天气日渐燥热,日头毒辣,他递来书信,字字皆是温柔叮嘱,让她安心待在闺中避暑,不必出门奔波受热。

往后的日子,秦怀锦总会抽空前来江府探望。

他从不会空手而来,有时是街边难寻的清甜糕点、冰镇蜜饯,解去夏日燥热;有时是精巧别致的珠钗玉饰,皆是合她心意的好物件。

一日,更是亲手打磨了一支素玉发簪,质地温润,样式简约清雅。他亲自抬手,细细替她绾发簪好,动作温柔缱绻,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恰逢此时,江涟漪日夜赶制的玄色缎带腰带终于完工,她将腰带亲手赠予秦怀锦。

料子细腻顺滑,银线绣纹雅致低调,藏着她满心的真挚情意。

秦怀锦爱不释手,自此日日佩戴,无论居家读书、上朝理事、外出应酬,从未更换一日。

一日朝堂散值,几位同僚瞧见他腰间素雅精致的缎带,纹样别致脱俗,纷纷笑着夸赞好看。

秦怀锦指尖轻轻抚过腰间腰带,眉眼温润,唇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淡淡坦言是未婚妻亲手为他缝制的。

众人纷纷艳羡不已,打趣他得了个心思细腻、温柔体贴的佳人。

听着众人的夸赞,秦怀锦心中暖意翻涌,满是欢喜与珍视。他何其有幸,能得她倾心相待。

四、成婚

九月初三,大婚如期而至。

天刚蒙蒙亮,江涟漪便被丫鬟们扶起身梳妆。

胭脂细细晕开唇色,黛笔轻描远山眉,层层珠钗慢慢绾进发间,沉甸甸的凤冠压着发髻,上面缀满东珠与红宝石,随着她微微转头,珠玉相撞,叮铃轻响。

青杏蹲在一旁,替她理好大红嫁衣的裙摆,衣上金线绣的鸾鸟缠枝栩栩如生。

吉时一到,鞭炮声轰然炸开,十里红妆顺着长街铺展,箱笼排了一路,红绸缠遍街边老树,鼓乐喧天,唢呐声一路不绝,引得来往百姓驻足观望,挤在两侧争相赞叹这场婚事体面盛大。

八抬描金花轿稳稳起行,轿帘垂落,里面安安静静。江涟漪坐在铺着锦绣软垫的轿中。

一路鼓乐不绝,行至镇国公府门前,花轿稳稳落地。

秦怀锦一身大红喜服,立在阶下等候。

他身姿挺拔,墨发束起,红衣褪去了往日肃正司当差时的冷硬疏离,衬得眉眼清隽温润,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柔和。

喜娘上前扶着江涟漪踏出花轿,跨火盆、过马鞍,步步依礼而行,红绸一头牵在他手里,将二人轻轻系在一起。

正厅红烛高燃,宾客满座,笑语盈盈。三书六礼周全,赞礼高声唱喏,二人并肩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一礼落下,满堂喝彩。

礼成之后,新人被送入新房。屋中四处贴着烫金喜字,龙凤红烛燃得正旺,烛油顺着烛身缓缓淌下,在烛台积成蜡泪。

喜娘撒过红枣、桂圆、花生、莲子,说罢吉祥话,领着一众丫鬟仆妇笑着退出去,房内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秦怀锦拿起鎏金喜秤,指尖稳稳一挑,大红盖头缓缓滑落。

烛火摇曳,暖光落在江涟漪脸上,衬得她眉眼温婉清丽,颊边染着淡淡的红晕。

他俯身,动作轻柔地替她卸下沉重凤冠,将满头珠钗慢慢取下,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鬓角,低声问她是不是压得头疼。

江涟漪抬眼望他,眼尾带着一点羞赧:“有一点,不过看见你,便不觉得难受了。”

秦怀锦眸色一软,指尖顿在她发侧,轻声道:“那我慢些,轻一点。”

等最后一支珠钗取下,他才直起身,深深看了她片刻。

合卺酒交杯相触,烛影明明灭灭。

夜里。

江涟漪醒来,借着月光看秦怀锦的脸。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伸手摸上他眼下的痣。

这颗痣生得极好,不偏不倚,落在眼尾下方一点,添了几分温润风情。

秦怀锦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把她手拿下来攥在手心:“不睡觉做什么?”

“看你。”江涟漪小声说。

秦怀锦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快睡,白天再看。”

江涟漪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忽然问:“怀锦,你为什么会娶我?”

秦怀锦半天没说话。江涟漪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抬头,听见他说:“早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没想过要和谁共度一生。”

“初见你时,心绪就被你牵动。”

“后来你日日守在路边给我送吃食,我已习惯,总会下意识寻你的身影。看不见你,心底便空落落的。”

“真正叫我心绪定下来,是那场大雨。你缩在檐下护着食盒,冻得瑟瑟发抖,还惦记着给我送糖蒸酥酪,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动心了。”

“你向来热烈直白,常常说得我无从招架,我总暗自揣度,这份热切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直到那日我问你,你坦然说出心意,我才敢笃定。”

“涟漪,你是大胆又赤诚的姑娘。谢谢你毫无保留的热忱,谢谢你愿意为我一次次奔走等候。往后余生,我定会好好待你。”

月光清浅,落在他轮廓上,语气安静又认真。

江涟漪笑着向他靠近些,“嗯,我信你。”

一夜无梦。

婚后江涟漪的生活过得惬意无比。

秦怀锦将她的喜好悉数记在心里,无论外出赴宴、公务出行,或是路过街市小摊,只要见到别致的小玩意、可口的点心、好看的花饰,总会下意识想着带回府给她。

旁人看在眼里,次次见高冷世子外出归来,手里永远揣着给夫人的东西。

在家时更是体贴入微。

江涟漪贪睡赖床,他便放缓动作,轻手轻脚不吵醒她,等她醒了再陪她慢慢用早膳;她闲下来刺绣看书,他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着,帮她捡掉落的丝线、替她添上热茶。

天气转凉,他总会提前叮嘱下人备好暖炉、薄毯。闲暇之时便陪她逛院赏花、闲话琐事,事事温和体贴。

素来清冷孤傲的秦世子彻底转性,人人皆知他宠妻至极。

夫妻和睦,日日皆是温柔光景。

五、归来

变故发生在二人成婚半年后。

皇上薨了。太子登基,登基头一件事,就是废了先帝那条关于双生子的禁令,昭告天下说这是无稽之谈。

京里人当新鲜事听了一耳朵,江涟漪也在茶楼里听着,没当回事,她满心都在琢磨给秦怀锦换个新花样的腰带。

而此刻国公府正厅,长辈齐聚,个个面色沉凝,听镇国公夫妇揭开一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先帝迷信方士,听信谗言,认定双生子不祥、会祸乱国运,遂颁下严苛禁令:但凡朝野世家、寻常百姓诞下双生子,幼子一律处死。

二十年前,战功赫赫的朝中韩老将军,也就是镇国公夫人的父亲,主动交权卸甲,告老还乡,归隐金陵不问朝堂事。

恰逢此时,镇国公夫人诞下一对双生子,双胎同脉、容貌无二,正是秦怀锦与他的弟弟。

彼时双生子禁令森严,一旦消息泄露,两个孩子都难逃死劫。

为保全一双幼子,国公夫妇万般无奈,只得将刚出生的幼子托付给归隐金陵的韩老将军。

对外说辞周全严密,只谎称孩子是将军战死沙场的长子留下的遗孤,由祖父留在身边抚育。

为避免暴露,两家人从不见面,知晓这桩绝密身世的,仅有镇国公夫妇与老将军三人。

老将军尽心教养,将毕生武艺与兵法韬略尽数传授,次子长大后果断奔赴边关,戍守疆土。

两年前太子亲征平叛,身陷重围,危在旦夕。

随军出征的次子挺身而出,替太子挡下致命一剑,重伤昏迷,以一己之力护住储君,助大军扭转战局。

太子见他容貌,竟和国公府世子秦怀锦别无二致,心底已然生出几分猜测。

战事平定,太子将重伤未愈的他带回京城静养。之后单独召见镇国公。

秦家本就坚定追随太子,镇国公斟酌再三,向他坦白了双生子的秘事,恳请太子宽恕当年瞒报的罪责。

太子感念他舍身相救的恩情,当即许诺,待自己登基,第一道圣旨便废除双生子的禁令,恢复他秦氏血脉的名分,准许他认祖归宗。

如今太子已经登基,双生子的禁令随之废除。次子伤势也大体痊愈,镇国公夫妇希望孩子可以尽快归家。

族老听闻前因后果,都觉得这是一桩幸事,漂泊多年的孩子总算能够归宗。众人商议妥当,定下一场家宴,阖家相聚,正式认亲。

又过了几日,镇国公府里一派热闹欣喜。秦怀锦得了消息后,告诉她自己失散多年的弟弟找回来了,府中要办一场认亲宴。

江涟漪也替他高兴,到了那日,她换了身新衣,随秦怀锦赴宴。

她跟在秦怀锦身后,迈步跨过正厅门槛。

刚进门,便听见厅中有人出声:“大哥来了。”

江涟漪觉得声音耳熟下意识抬头,视线骤然凝固。

厅堂中央立着一道清挺蓝衣身影,面容、眉眼,都与她曾刻在心底的少年分毫不差。

可细看又有些变化。记忆里的韩钰爱笑,眼底藏着稚气,站姿随意散漫;可眼前人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眉眼凌厉沉稳了不少,人也清瘦了些,还带着几分病气。

曾经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眼前,江涟漪却双脚死死钉在原地,不知怎么面对,张了张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韩钰望见她的刹那,先是骤然怔住,随即眼底炸开极致的狂喜,全然不顾在场长辈,大步冲上前,伸手牢牢将她拥入怀中。

“涟儿!你怎么在这里?”他嗓音又急又颤,裹挟着未散的淡淡药味,“我给你写了好多信,一直没等到你回信,我还以为你忘了我!我就知道你不会负我,你是不是收到信,特意来京城找我的?”

韩钰苏醒之后,重伤未愈,却惦念远在金陵的江涟漪,数次寄信给她。可彼时江涟漪家中早已迁京,旧宅无人留守,所有书信尽数遗失,她一封也未曾收到,对此全然不知。

江涟漪脑子嗡嗡作响,突如其来的拥抱滚烫真切,温热的身体贴着她,她才意识到原来他真的还活着。

她惦念数年、杳无音信的年少故人,竟好好地活着,清清楚楚站在她眼前,叫她的名字。

心底欢喜是真的,惶然无措也是真的。

从前韩钰赠她一支桃花簪,许诺待归来便上门提亲。可她已嫁为人妇,是他大哥的妻子。

韩钰迟迟等不到她回应,疑惑地松开手,低头望着她发白的脸:“涟儿,你怎么不说话?”

江涟漪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后退一步。她不敢看他,视线慌乱躲闪,余光却骤然瞥见门边的秦怀锦。

他静静立在原地,眼底却早已沉如寒潭,还带着一丝探究,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江涟漪太懂他,这般极致的沉默之下,是翻江倒海的波澜。

她压着发颤的声线,避开韩钰,勉强吐出平稳的字句:“先吃饭吧,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韩钰毫无察觉异常,依旧满心欢喜,伸手便要去牵她的手:“好!那你坐我旁边!”

话音未落,秦怀锦已然上前,抬手从容隔开二人,将江涟漪稳稳拉至自己身后护好。

他望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容,声音清淡,却字字沉重清晰:“韩钰,不得无礼。这是你大嫂。”

一语落地,韩钰脸上明媚的笑意骤然僵住,呆呆看着秦怀锦,又猛地转头看向江涟漪,见她点头,眼底的欢喜一点点碎裂,他茫然又错愕地开口:“……大嫂?大哥,你说什么?”

他盼着有人否认这件事,慌忙看向主位的国公夫妇、一旁刚到京城的韩老将军,声音带着慌乱的颤抖:“什么大嫂?你们搞错了吧,涟儿是我的未婚妻,她是来找我的!”

秦怀锦目光沉静,再次郑重重复:“她是你大嫂。我们成婚,已有半年。”

轰然一瞬,所有希冀尽数破灭。

韩钰本就大病初愈,身子尚未完全养好,此刻心绪大起大落,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低头不语的江涟漪,声音沙哑破碎:“涟儿,我想听你说。”

江涟漪缓缓抬头,眼眶早已通红,鼻尖酸涩难忍,轻声吐出一句迟来的致歉:“韩钰,对不起。”

韩钰看着泛红眼眶的她,再看看神色漠然的兄长,看着满厅沉默的长辈,骤然明白了所有。

韩钰心绪彻底崩盘,重伤初愈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形猛地一晃,眼前一黑,直直往前栽倒下去。

“阿钰!”

江涟漪心头一紧,本能地往前扑去,却被身侧的秦怀锦牢牢攥住手腕,力道大得攥得她骨头发疼,分毫动弹不得。

厅堂瞬间乱作一团。国公急忙命人去请太医,老将军连连长叹,国公夫人红了眼眶,焦急上前查看。

下人七手八脚将昏迷的韩钰抬下去医治。

满堂喧嚣落幕,秦怀锦一路拉着江涟漪回了院子。

六、替身

晚宴没吃成,丫鬟把饭菜摆上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动筷子。江涟漪想开口,刚说了个“我”,秦怀锦就打断她:“先吃饭。”

“怀锦——”

“吃完饭再说。”秦怀锦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自己却没吃。

江涟漪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攥住了揉。她低头把那口菜吃了,味同嚼蜡。秦怀锦等她吃了几口,放下碗,说:“你先吃,我去看看他。”站起来就走了。

江涟漪坐在那儿,听着他的脚步声出了院子,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她只觉命运百般捉弄人,分不清如今这般究竟是对是错。她想同秦怀锦解释,可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 说她和他弟弟曾有口头婚约?说她负了韩钰?还是说,当初她是因为那张酷似韩钰的脸,才想结识他?

秦怀锦夜里没有回去,他在书房枯坐了一整夜。

他其实早有猜测。

从当初街上她拦马时唤的名字,直到宴上韩钰倒下那一刻,她脱口而出的那声 “阿钰”,他才终于听清;

从她一开始看着他出神,眼底挥之不去的哀伤;

从她说喜欢自己这张脸,原来不是一句俏皮话;

从夜里她指尖捂住他眼下那颗痣……

从这些蛛丝马迹里,拼凑出残酷的事实 —— 他,不过是自己弟弟的替身。

秦怀锦手攥着座椅扶手,指节发白。他发觉自己此刻竟还在想——

她晚上会不会睡不着,二人成亲以来日日同宿,她习惯将手脚搭在他身上,今夜他不在房中,她约莫要辗转难眠到后半夜。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想这个。

秦怀锦把脸埋进手里,骂了自己一声。

心里惦记着却又不愿回去。

他不想听方才席间她原本想同他说些什么,更不敢问,自己在她心底究竟算什么,怕听见那个答案。

接下来几天,秦怀锦都没回院子。

他白天去衙门,晚上回府就进书房。江涟漪那边,他派了暗卫盯着——他怕她趁他不在的时候去找韩钰,怕她收拾包袱要走。

江涟漪头两天还照常吃饭,第三天开始就不行了。她吃什么都想吐,闻到油腥就反胃。

青杏急得团团转,请来大夫。

大夫把了脉,捋着胡子笑:“恭喜夫人,是喜脉,大约两个月了。”

江涟漪愣在床上。

青杏先反应过来,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被江涟漪一把摁住了:“别嚷嚷!”

“姑娘!您有身子了!世子爷知道了肯定高兴!”

“不许告诉他。”江涟漪说得斩钉截铁,“他不见我,我才不告诉他呢。”话虽如此,她轻轻抚上小腹,心底却泛着暖意 。

秦怀锦那边,暗卫躬身立在书房门槛边,声音压得很低:“世子,夫人这几日胃口一直不好,东西吃不下,今早还吐了一回,青杏姑娘方才悄悄去请了大夫过来。”

秦怀锦捏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被掐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转头吩咐身侧的小厮:“去,把库房里南边进贡的青梅蜜饯取一碟,再让小厨房炖银耳莲子羹,炖得软糯些,少放糖。另外,寻些开胃的蒸山药、南瓜糕,一并送到夫人院里。”

小厮应声要走,又被他叫住。

“每日按时送,仔细盯着,若是哪一样她碰都没碰,回来回我。”

往后这几日,江涟漪院里的食盒日日准时送来。有时是清甜的蜜饯,有时是温着的羹汤,或是松软不腻的点心。送东西的丫鬟只说是府里小厨房备下的,半句不提世子。

江涟漪心里清楚是谁送来的。她看着那一碟色泽透亮的青梅蜜饯,是从前她随口提过喜欢的口味,心底又涩又软。他愿意费心用吃食哄她,却始终不肯踏过回廊来见她一面。

暗卫每日都来回禀,说羹汤她勉强喝了小半碗,蜜饯只动了一两颗,点心大多原样收着。

秦怀锦每次听完,继续吩咐小厨房换花样,做些不油不腥的吃食。刺还扎在心上,他不敢靠近,却又舍不得任由她独自难受。

韩钰昏沉了几日已慢慢转醒。

药香沉甸甸地裹在屋里。他眼皮动了动,费力掀开,喉咙干得发疼,刚想抬手,胸口旧伤便扯得一阵钝痛,他低低喘了一声。

守在一旁的小厮连忙上前,要去扶他,门外已经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韩老将军一身常服,须发微白,走到床边,挥了挥手让下人退下。

“祖父。” 韩钰声音沙哑,目光下意识往门口飘,心底还存着一丝奢望,盼着能看见那道身影。

“该改口叫外祖父了。”韩老将军坐在床沿,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期盼,长长叹了口气。他伸手,指尖轻轻按在韩钰肩头,力道重了几分,像是要把他飘忽的心神按回现实里。

“那日认亲宴上,我都看在眼里。” 韩老将军声音苍老,却十分清醒,“当年你在雁门关一战失联,消息传回金陵,尸骨无寻,所有人都认定你已经埋骨黄沙。江姑娘那时候还在金陵,日日等你的消息,一封封书信送出去,全都石沉大海。她不知道你是生是死,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无期限耗在一场没有着落的等待里?”

韩钰的指尖死死攥住锦被,指节泛白,唇瓣抿紧,不肯应声。

“她后来举家迁来京城,机缘之下嫁给了你大哥秦怀锦。婚事是明媒正娶,国公府待她敬重,不是一时冲动。木已成舟,钰儿,你得看开。” 韩老将军看着他失魂的模样,语气软了些,“你是个好儿郎,将来是要驰骋沙场的人,前途辽阔,不要把自己困在儿女情长里,一味沉溺苦楚。”

韩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安静了许久,才轻轻点了下头,声音低低的:“孙儿…… 知道了。”

他面上应下外祖的劝诫,心里那点执念半点没有压下去。

等韩老将军走后,韩钰支开所有伺候的人,唤来自己贴身小厮,凑到他耳边低声吩咐。

他写了张字条,字迹还有些发颤,约江涟漪午后在城西忘忧亭相见。他想单独和她好好说说话,想问她还愿不愿意和他一起生活。

小厮悄悄绕路,托府里一个打杂的婆子把字条送到江涟漪院里,可这举动一早就落在秦怀锦派来的暗卫眼中。暗卫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赶回书房禀报。

彼时秦怀锦正对着一叠卷宗,指尖捏着狼毫。听完暗卫的回话,笔尖猛地一歪,墨汁在宣纸洇开一大团,笔杆 “咔哒” 一声,从中间裂开。

秦怀锦丢下断笔,起身就往外走。

七、剖白

他赶到江涟漪院子的时候,青杏正帮江涟漪系上月蓝披风的系带,江涟漪手边还放着一个素色帕子,看样子已经打算出门。

“你要去哪?” 秦怀锦站在院门口,声音沉得发紧,拦在了她面前。

江涟漪见几天没影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有些气恼,不理他,绕开他就要往门口走,

“不准去。” 秦怀锦一步上前拦住他,目光沉沉锁住她,带着压抑的不安,“从今日起,你安心待在院里,没有我的准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江涟漪生气:“这是要禁足我?”

“是。” 秦怀锦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转头吩咐两侧守院的仆妇,“看好院门,夫人若要外出,立刻来报,不许放行。”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离开了院落。

江涟漪站在原地,披风的带子还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心底又闷又涩。

城西忘忧亭,韩钰早早便到了。

他身上还穿着宽松的休养常服,胸口伤口坐久了隐隐作痛。亭边晚樱的落瓣被风卷着,一圈圈落在石桌上。他从午后等到斜阳西垂,天边染开橘红的暮色,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始终没有等来江涟漪。

小厮端来的茶水凉了一遍又一遍。

韩钰指尖摩挲着石桌面,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原来,她终究是不会来了。心口一阵发闷,熟悉的钝痛蔓延开来,他抬手按住胸口,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落空的酸涩。

接下来几日,秦怀锦夜里都回正房歇息了。

只是两人之间横亘着一层厚厚的隔阂。同榻而眠,却各怀心事。

江涟漪因为他蛮横禁足一事心里委屈,不愿主动同他说话。夜里她习惯性往他身侧靠过去,手刚搭上他的腰,想起白日的争执,又默默收了回去。

秦怀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越发发凉。他只当她是恼自己拦了她见韩钰,心底放不下那个他。这个反复盘旋的猜想肆意啃噬着他的心神。

他起身独自去了偏屋妆台,燃了蜡烛,翻出一盒遮盖气色用的浅褐脂膏。

眼下那颗痣,是独属于他的标记。韩钰脸上并没有这颗痣。他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又卑微的念头 —— 若是把这颗痣盖住,这张脸便更像韩钰了。

他指尖蘸了脂膏,一点点仔细抹在那颗痣上,反复晕开,直到镜中人脸上那一点印记彻底消失。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正房,走到江涟漪面前。烛光照着他的脸,少了那颗痣,便更贴近那个爱笑散漫的少年。

他望着她,眼底藏着近乎偏执的忐忑,声音轻轻发颤:“江涟漪,你看着我,是不是这样更好看。如果你喜欢,以后我可以这般见你。就算你心里装着的是韩钰,把我当成他也没关系。涟漪,不要不理我,也不要离开我。”

话音落下,他伸手将她紧紧拥进怀里,额头轻轻抵在她颈侧。

江涟漪感受到脖颈的湿意,将他推开,心口又气又疼。气他胡乱揣测、不信自己,又心疼他被这些执念折磨到这般卑微的地步。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指尖细细拭去他脸上那层脂粉,那颗熟悉的痣重新露了出来。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一点印记,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剖白心底:

“怀锦,你好好听我说。”

“最初在街上初见你,我的确是因你样貌像韩钰,才失了分寸,主动向你靠近。可朝夕相伴这么久,我心里分得明明白白。”

“你们本就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和你相处的每一刻,我从来没有将你错认成旁人。”

“成婚前你问我为何总给你送吃食,我说我中意你,那句话不假。我喜欢的,从来都只是你秦怀锦本人。

“我和韩钰一同在金陵长大,年少相伴,确实有过一段情意,也有约好等他凯旋便上门提亲的话。”

“自小一同长大,我早已习惯身边有他,所以得知他失联的消息时,才那般痛彻心扉。”

“只是那份相伴的情愫,究竟几分是少年爱慕,连我自己也辨不清,早就随着时光埋下去了。”

“我如今想去见他,不是想续旧情,只是从前有约,该当面和他说一句清楚,好好道别。往后,我只想踏踏实实和你过日子。”

秦怀锦静静听着,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她脸上,捕捉她眼底每一丝神色。看见她眼里真切的诚恳,长久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缓缓落地。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好。我信你。”

“还有”江涟漪捧着他的脸微微凑近,在那颗痣上轻轻落下一吻,“往后不许再遮住这颗痣,这是你的美人痣,我很喜欢。”

夜色沉沉,烛火渐熄,他们相拥着,在彼此的暖意里沉沉睡去。

八、执念

忘忧亭。

江涟漪独自赴约,青杏远远守在林子入口,不靠近打扰。

韩钰早已等在亭中,看见她缓步走来,黯淡多日的眼睛骤然亮起来,快步迎上前:“涟儿,你肯来了。我……”

“韩钰。” 江涟漪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他,“我今日来,是专门和你做个了结。年少相伴的情谊我记得,也感念从前你待我的好,只是那些都已经是过往了。”

“当初听闻你失联,我的确惦念了你许久。可人总不能一直困在旧日的伤痛里,是遇到你大哥之后,我的日子才重新安稳鲜活起来。”

“我不在乎这些。” 韩钰不肯退让,目光执拗,“就算你已经嫁给大哥,我也可以等。”

江涟漪垂眸,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声音平静而认真:“你有没有想过,从前我们或许只是习惯了彼此相伴。我是真心喜欢你大哥,而且,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韩钰脸上血色一瞬褪得干干净净,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出声。

过了半晌,他才勉强扯出一抹惨淡的笑,语气里藏着不肯放下的自欺:“那是大哥的孩子,便也是我的侄儿,我愿意当亲子抚养。”

生怕被拒绝,他开始絮絮说着从前的点滴,试图打动她。

江涟漪知道再多争辩也是徒劳,微微欠身,算是道别,转身离开了亭子。

韩钰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双手攥紧。

隔了一日,他直接去前院寻秦怀锦。

廊下风凉,檐角挂着的铜铃被晨风拂得轻轻响。

不多时,秦怀锦自书房缓步走出。

他一身常服,墨发整齐,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意外,仿佛一早便料到他会来,淡淡看向他:“你找我?”

韩钰抬眼,胸膛起伏,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紧绷:“大哥,我今日前来,是想同你说清楚。我和涟儿早有婚约在先,当初说好待我从边关归来便娶她。现下我回来了,理应回到从前。”

他顿了顿,字句里带着不甘:“她当初会留意到你,未必不是因为你生得与我相像。”

“大哥,可否成全我们?我不求别的,只求能守着涟儿。”

秦怀锦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又慢慢松开,语气依旧沉稳,听不出喜怒:“当年不过是年少口头的约定,只是一句期许,并非能捆住她一生的枷锁。”

“我也不会放手。” 秦怀锦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锐利地落在韩钰身上,“她如今是我的妻子,我答应过她,护她安稳一生。”

“再者你该清楚,昨日她已经当面同你做了了断。”

“那又如何?” 韩钰红了眼眶,不肯退让。

秦怀锦得了江涟漪的剖白,心中安稳,面对韩钰的试探与挑衅,神色平淡,只淡淡应付,并不动气。

可韩钰不肯罢休,一句句细数与江涟漪的年少往事:说金陵河边一同放的河灯,说春日一起种过的桃花树,说当年……

说着,他抬手撩开衣襟,露出腰间贴身系着的荷包。那荷包针脚歪歪扭扭,边角还有几处缝错的线头,布料已经洗得微微发白,正是年少时他央求江涟漪给他绣的那一个。“你看,这是涟儿妹妹亲手绣的荷包,是她头一回拿针学刺绣。”

看见荷包的刹那,秦怀锦心底的醋意猛地翻涌上来。

他懒得同他口舌周旋,上前一步,抬手直接将那枚荷包夺了过来。

韩钰猝不及防,又惊又怒,正要上前去抢。秦怀锦转身便走。韩钰僵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收回手。他咬了咬牙,心底暗忖:不急。看他这样多半是要与涟儿吵架了,夫妻之间生了嫌隙,等哪一日江涟漪厌倦大哥,他还有机会。

秦怀锦攥着那枚旧荷包回了院里。

九、放手

江涟漪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本他特意寻来的闲书。春日阳光落在她发间,柔和安静。

秦怀锦走到她身侧,把荷包轻轻放在桌上,微微垂着眼,带着几分委屈:“你从前怎么不曾给我绣荷包?”

江涟漪瞥了一眼那枚熟悉的旧荷包,忍不住失笑:“早前我不是给你绣过腰带吗?可比这个要费功夫,针脚也比这个工整太多。”

秦怀锦挨着她坐下,手肘轻轻碰了碰她,软声道,“凡出自你手,便都是好的。我也盼着能有一个你亲手绣的荷包。”

他指尖摩挲荷包粗糙的布面,低声道:“别的男子贴身带着我夫人绣的东西,不成体统,这个我先替你收着。”

江涟漪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软,笑着应下:“好,有空就给你绣。”

屋子里安静片刻,江涟漪放下书,伸手握住他的掌心,轻轻放在自己小腹上,“怀锦,我已经怀了身孕,两个月了。”

秦怀锦一怔,愣了片刻,巨大的欢喜瞬间席卷了他。他呼吸放得极轻,手掌不敢用力,小心翼翼贴在她腹间,眼底是藏不住的震颤与欣喜。

院里又恢复了往日温情。夜里江涟漪照旧往他身上靠,秦怀锦会伸手稳稳揽住她,指尖轻轻顺着她的长发。

空闲时,江涟漪坐在窗边做针线,秦怀锦就搬个小凳坐在一旁陪着她,给她念书。

韩钰起初还存着一丝侥幸,总觉得秦怀锦心中梗着那枚荷包,隔阂早已埋下,只等一个契机便会爆发。他暗中留意,等着看二人争执生隙,可等来的光景,次次都戳破他的念想。

他远远见过他们几回。一次是花园里,秦怀锦扶着江涟漪慢慢散步,细心替她挡开花枝;一次是傍晚,秦怀锦提着一盏灯笼,陪她回院子,低声说着话,江涟漪嘴角带着笑意。

有日他特意寻了机会,借口送新摘的果子,往江涟漪院中去。

进门便看见秦怀锦正坐在一旁,亲手替她剥去果核,把清甜的桃肉盛在白瓷碟里,还细心挑掉了边上发硬的果肉。

江涟漪微微歪头听他说话,偶尔伸手扯一扯他的衣袖打趣,眉眼松弛,没有半分勉强。

秦怀锦瞥见门口的韩钰,神色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提防,只淡淡颔首示意,眼底的温柔自始至终都落在江涟漪身上。

韩钰攥紧袖中拳头,准备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后来府中设宴,宾客喧闹。江涟漪略有些乏,秦怀锦早早察觉,起身同主家告罪,半扶半揽着她退到廊下避风。

他脱下外袍裹在江涟漪肩头,低声问她是否头晕,又抬手轻轻替她揉着太阳穴。江涟漪仰头同他说笑,伸手拂开落在他肩头的花瓣。

那样自然的亲近,那样的默契。

他们周遭像笼着一层无形的结界,旁人半步也插不进去

韩钰立在人群后方望着,忽然意识到,他记得的只是年少时短暂的欢喜,而秦怀锦拥有的,是江涟漪当下全部的欢喜与依靠。

还有一回,他路过绣房,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江涟漪正低头穿针,笑着说要给秦怀锦绣荷包,花样挑了许久拿不定主意。秦怀锦便坐在旁边,耐心同她一起翻看图样,说不急,慢慢来,绣坏了也无妨,他一样珍藏。

韩钰站在窗外,听着里面温软的话语,心底那点执念一点点垮了。

眼前的江涟漪,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同他在河边放灯的小姑娘。她的心安放在秦怀锦身边,有期盼,有安稳,有属于他们二人新的期许,腹中还有即将到来的孩儿。

他再纠缠,不过是打扰她现下的圆满。年少的情愫终究是旧梦,梦醒了,就不该再执着强求。

韩钰缓缓转身,脚步放轻,悄悄退开,决定就此放手,不再打扰。

十、结局

转眼入秋。

一道圣旨送入镇国公府。

韩钰,已改名秦怀钰,圣旨道他勇武过人,封他为定远将军,命他领兵驻守西疆,三日后便要启程离京。

离京这日,天色晴好。镇国公府大门外,车马列队,甲胄鲜亮。韩钰一身银亮铠甲,身姿挺拔,胸口旧伤早已大好,褪去了之前病弱的模样,锐气重新回到眉眼间。

秦怀锦与江涟漪一同过来送行。江涟漪身上穿了件厚实的秋衫,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走路慢了些,秦怀锦一直伸手虚扶着她。

秦怀钰看见二人并肩走来,眼底没有了从前偏执的狂热,只剩下平静。

他目光落在江涟漪身上,语气坦然:“大哥,大嫂,还有一样东西我要讨回去。那枚荷包,可否还给我?”

秦怀锦把荷包递给他,一同递过去的还有一把之前偶然得来的宝剑,对他说:“荷包还给你。这把剑你拿着,往后行军打仗,万事珍重。”

“多谢。”秦怀钰小心接过,仔细收进铠甲内侧的暗袋里,贴身放好。

“西疆路途遥远,风沙大。” 秦怀钰抬眼看向他们,语气从容,“我到了那边,会按时寄书信回来。等孩子满月,只要军务允许,我一定赶回京城,喝侄儿的满月酒。”

江涟漪弯了弯眉眼:“一路顺遂,万事小心。”

“嗯。” 韩钰看向秦怀锦,郑重拱了拱手,“大哥。”

“不必多说。” 秦怀锦淡淡应下,揽住身侧江涟漪的肩。

韩钰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翻身上马。马鞭轻扬,马蹄踏过青石板,队伍缓缓朝着城门方向而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日子缓缓流淌,寒来暑往。

江涟漪胎相安稳,秦怀锦推掉不少不必要的应酬,一有空就回院里陪着她。

江涟漪也没有忘记约定,抽空绣好了荷包,绣了他喜欢的云纹,秦怀锦日日都系在腰间,逢人看见,眼底都带着笑意。

临盆那日,府里忙作一团。稳婆和丫鬟进进出出,产房里传来江涟漪隐忍的痛呼。秦怀锦守在门外,一刻不肯离开,手心全是冷汗,不停地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亮的婴啼划破院落。

稳婆笑着掀开门帘出来报喜:“世子爷!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秦怀锦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屋内,先顾不得看襁褓里的孩子,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紧紧握住江涟漪汗湿的手,声音微哑:“辛苦你了。”

襁褓里的小家伙闭着眼,脸蛋红红的,小小的一团。秦怀锦小心翼翼抱过来,动作生涩又郑重。

晚间,秦怀锦提笔写信,把这份喜讯说给远在边关的弟弟知晓。

满月宴定在一个暖阳融融的日子。镇国公府宾客满堂,热闹非凡。 小家伙取名秦言栩,乳名小鱼儿。

远在西疆的秦怀钰也托人送来了贺礼,一个沉甸甸的足金长命锁,附一封亲笔书信。信里写了西疆的风光,写了军营日常,说边关战事平稳,不必挂念,还说十分期待下次回京,亲手抱一抱这个小侄儿。

宴席过半,宾客散去大半。庭院里的风轻轻吹过,携来阵阵桂花香。

秦怀锦坐在庭院中,江涟漪慵懒的靠在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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