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七天先抢种子
陈大河死在一月,零下三十一度。
刀是从后腰进去的,往上挑了一下。他趴在雪窝子里,脸贴着地,热气从身子底下往外钻,钻出一个小坑。县粮库门口排着两百多号人,没一个回头看他。
捅他的是二驴。左脸一块烧伤疤,刀哥手底下最听话的一条狗。为了半勺玉米面——分粮的时候陈大河多舀了半勺。
他最后想的是:那半勺不要就好了。
再睁眼,他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瓶敌敌畏。
墙上挂历翻在九月,十九号。外头大喇叭喊“三秋生产,抓紧备肥”,哑嗓子,带电流。隔壁王胖子的小卖部门口坐俩老头嗑瓜子,嗑得嘎嘣响,壳扔了一地。
陈大河把抹布撂下,抬手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疼。又掐一把,还是疼。
“大河,你掐自个儿干啥?”门口进来个老头,老会计孙福,手里捏着一张送货单,“柳河镇催第三回了。那批复合肥到底到不到货?司机在库里坐着呢。”
陈大河扶着柜台站起来,腿肚子直打软。
这一天他记得死死的。九月二十六,下午三点二十六。天大晴,太阳磁暴把全国电网一口气掀了,变电站炸了三个,火车停在半道,手机全成砖。往后三十七天冻雨,一冬零下三十度,开春又是涝。三年,县里死四成人。
上一世这天他干了啥?偷了店里两箱烟换汽油,跟着人去抢超市,抢回三箱方便面,两个月吃完。再后来跟着刀哥混,混到那一刀。
“孙哥。”他把抹布扔进水桶,“库里有多少种子?”
孙福以为他还没醒盹:“玉米种四十来袋,土豆种薯三吨多,都压在柳河镇仓库。你问这个干啥?谁秋天买种?”
“我买。全买。”
“你种几亩地?”
“不种。”陈大河拉过椅子坐下,把袖口挽起来,“店里我占三成干股,这几年分红我一分没拿。抵这批货,账我记着,东家回来我认。”
孙福手里那张单子抖了:“二十来万的货。”
“我知道二十来万。”陈大河抬头看他,“孙哥,你听我一句,二十六号下午别在城里待着。往乡下走,能买多少粮买多少粮,能买多少柴油买多少柴油。你家那口井,是电泵还是压水的?”
“电泵的。”
“去五金店买个手压井,二百来块钱。今天就去,别等明天。”
孙福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末了说一句:“你小子今天邪性。”
“我邪性一天了。”陈大河说,“你今天不办,明天办不成了。”
当天中午他回家,进门把存折、房本、银行卡全拍在饭桌上。
李秀兰正给闺女检查作业,头都没抬:“你抽啥风?”
“家里有多少钱?”
“十九万三。”她这才抬眼,“你问这个干啥?”
“取出来。车也卖,冰柜、电视、三轮,都卖。”
李秀兰把笔往桌上一撂,站起来了:“陈大河,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还是欠了赌账?”
“我要囤东西。”
“囤啥?”
“种子,化肥,农膜,盐,柴油。”他一样一样报,“再买猪崽、鸡苗、蜂箱。”
李秀兰脸唰地白了:“你要干啥?要闹饥荒了?”
“比饥荒厉害。”陈大河把话摊开,“二十六号下午三点,全国停电。你别问为啥,你就信我一回。咱家要是还窝在城里,闺女活不到开春。”
“停电了就种地?”
“因为没粮。”
“超市有粮啊。”
“超市的粮,仨月就没了。”陈大河说,“秀兰,枪能打死人,打不出粮食。三年以后,一根金条换不来一把能发芽的种。”
李秀兰盯着他看了半天。她这个爷们儿平时闷,一天说不了十句整话,从来没这么硬过。
“钱我取。”她说,“取完你给我个说法。说不明白,我带孩子回娘家。”
“行。”
那天下午他跑了四个地方:县种子公司、柳河镇仓库、兽医站、县东头养鸡场。种子公司的赵经理看他一次要这么多货,还问是不是要往外倒,陈大河说给合作社备着。赵经理收了钱,收得挺利索,顺手搭了一箱赠品。
从种子公司出来,他站在街口抽了根烟。
街上一切照旧。卖煎饼的支着炉子,油条在锅里翻,两个穿校服的学生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凉皮。十字路口的红灯跳成绿灯,一溜车慢慢地挪过去。卖菜的老太太把最后一把香菜塞进塑料袋,收了五毛钱。
陈大河瞅着这些人,心里发毛。
他想喊一嗓子,喊不出来。喊啥?说二十六号停电?说三年以后全县死四成人?说为了半勺玉米面有人会从背后捅你一刀?
没人信。上一世就没人信。他那时候也不信。
他把烟摁在鞋底上,拐进了五金店。
柳河镇仓库那边,出了点岔子。
陈大河头一趟去提玉米种,四十袋刚装上车,仓库门口来了一辆面包车,下来三个人。走前头那个,左脸一块烧伤疤。
“这车货,赵哥要了。”二驴把烟头弹在地上,“卸下来。”
“我付完款了。”陈大河把提货单抖开。
“付款不算数,得赵哥点头。”
陈大河看着他,看了半分钟,忽然笑了。
“二驴。你左脸那块疤,是十七岁那年冬天自个儿泼汽油点着的,点了没烧透,半张脸坏死了。你后来跟人说是歌厅救火伤的。”
二驴的手停在半空。
“这事除了你自个儿,就一个人知道。”陈大河往前一步,“那个人现在站在你跟前。”
仓库的装卸工都停了手,扛在肩上的袋子没往下放。
“这四十袋我拉走,剩下三十袋我明天来拉。”陈大河把单子揣进兜里,“你要抢,你抢。这条路上头有交警在查超载,你这车斗里坐三个人、压一车种子,你自个儿去解释。”
二驴站着没动。他不怕警察。他怕的是刚才那句话——那句话是他喝多了在歌厅自己说的,说完就过去了,往后没第二个人知道。
“你谁啊。”二驴问。
“卖化肥的。”陈大河上车,脚一蹬,“过几天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三轮开出仓库,后头没人跟。
傍晚三轮跑了两趟。院门口堆起一座小山:玉米种七十袋(库里四十袋,种子公司又添了三十袋),土豆种薯三吨多,白菜籽、萝卜籽、菠菜籽、油麦菜籽凑了一麻袋。农膜一百二十卷,竹竿两百根,多菌灵三箱,尿素二十袋,复合肥五十袋,柴油四桶,盐一千斤,蜡烛二十箱,火柴二十箱,手电三十把,电池四百节。另外青霉素、土霉素、驱虫药各一批,钉子和铁丝各一箱,二手发电机一台,手压井两个。
媳妇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一句:“就这?”
“还差得远。”
“差多少?”
“差个肯跟我干活的人。”
九月二十四,王胖子蹲在自家小卖部门口嗑瓜子,看他一车一车往乡下倒腾东西,把手指头伸过来点他:“大河,你那三轮咋卖了?”
“换东西。”
“换啥?人家抢米抢面,你抢塑料布。”王胖子笑得瓜子壳喷出来,“等你饿得啃树皮,可别上我这儿来敲门。”
陈大河把最后一捆竹竿搬上车,回头看他:“胖哥,你那屋方便面,够吃仨月不?”
“够不够的,我这儿是买卖。”
“行。”陈大河说,“到时候别来求我。”
“我求你我图啥?”王胖子拍着门框,“图你那两袋尿素?”
九月二十五号晚上,最后一车货进了靠山屯的老院子。院门闩上,陈大河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天上有星星,风是暖的,邻居家的狗在外头溜达,闻了闻他的裤腿走了。
他算了算手里的东西:种子七十袋,够种一千四百亩;化肥够三年;膜够盖六个棚;柴油四桶;盐一千斤;粮四千斤。
人,零个。媳妇在城里,闺女在城里,他一个人在这空院子里站着。
不够。也就这样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六分,天没塌,灯先塌了。
全城黑的那一秒,街上还有人当是跳闸,坐在门口等来电。五分钟以后手机没了信号,银行卷帘门锁死,公交车停在路中间,红灯一直亮着,没人管。
那天晚上八点,西街超市门口的玻璃被挤碎了,碎的声音传出去半条街。
第2章 满城抢粮我拉化肥
陈大河是在超市门口看见王胖子的。
王胖子在里头扛着两箱方便面往外挪,脖子上挂一串钥匙,脸全是汗。看见陈大河的三轮过来,他腾出一只手往这边指,嘴张得老大:“傻子!粮!粮啊!”
陈大河没停。他车上装的是最后一车农膜、竹竿,还有一箱蜡烛。
王胖子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人堆里冲他喊:“你拉塑料布干啥!塑料布能当饭吃?!”
三轮拐出城,在县道口让人拦住了。王胖子跑得直喘气,两手撑着膝盖。
“大河……大河你等会儿。”
“咋了?”
“我店里空了。”他抹了把汗,“一把面都没剩下。你车上拉的啥,借我两袋。”
“借?”陈大河把车停住,“你上午还说我啃树皮。”
“我嘴欠。”王胖子抬手拍了自己一个嘴巴,“我嘴欠,行了吧。”
“借不借的,咱讲买卖。”陈大河把车斗上的塑料布掀开一角,“一斤面,换你货架上那半箱火腿肠。”
王胖子眼睛瞪圆了:“你这是打劫!”
“那你别换。”
王胖子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后头超市门口又砸了一扇卷帘门,人声轰的一声涌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睛,牙一咬:“换。”
陈大河搬了两袋面下去,把那半箱火腿肠提上车,顺手又拿了他两盒烟。
“烟算利息。”
“陈大河你——”
“胖哥。”陈大河蹬起车,“三天以后你要是还想吃面,来找我。到时候一斤面换一斤金。”
三轮拐上县道,往柳河镇方向去了。后头超市门口人越挤越满,有人开始骂,有人开始砸卷帘门。
靠山屯离县城十二公里,三十七户人家,年轻的全出去了,村里剩下老的小的。
陈大河把三轮开进老院子,熄了火,第一件事是压水井。
他把井杆压了二十来下,出来一股黄泥水,带着铁锈味。又压三十下,水清了。他拿瓢接了一瓢,喝了,凉的,牙缝里发甜。
这口水,值三年命。
城里的楼,六层往上水泵不转,马桶都冲不下去。他上一世在城里熬头一个月,喝的是暖气管子里放出来的锈水。
第二天他就出门找人。
头一个找周振国,六十四,县农技站退下来的技术员,种了一辈子地,脾气臭,说话像钉钉子。陈大河拎两瓶酒、一条烟、二十斤大米上门。
老周开门,先看那袋米,再看他的脸。
“冬天种菜。”老周说。
陈大河愣了一下:“我还没说呢。”
“你脸上写着呢。”老周侧身让开,“进来。”
两个人在灶房坐了半个钟头。老周听完,问:“你凭啥觉着这回能成?”
“我有膜,有竹竿,有草帘,有柴油,有炭,有种子。”
“不够。”老周把烟点上,“还得有人。你会种地?”
“……不会。”
“那你会啥?”
“我会算账,会看种子真假,会跟人讲价。”
老周抽了半根烟,眼睛眯起来:“那你为啥要干这个?”
陈大河想了想:“我让人从背后捅过一刀。”
老周瞅他一眼,没往下问,把烟屁股摁在鞋底上:“行。明天我带你去翻地。翻地之前先把粪沤上,粪不沤熟,撒下去烧根。”
第二天老周领来三个人。
李长友,外号老蔫,五十三,闷,一把子力气,闺女在县城念书。赵大嗓,真名赵淑芬,五十一,嗓门能传出二里地,做饭是把好手。张桂芬,四十二,寡妇,男人前年冬天没的,带着个十岁的儿子,干活不惜力。
陈大河把话说清楚:“从今天起管饭,一天三十块工钱。菜长出来,吃菜不要钱。有一条,谁往外说我这儿有菜,谁就滚。”
赵大嗓一拍大腿:“大兄弟,你这棚要是真能出菜,我给你磕头——不过我瞅着悬。”
“先别磕。”陈大河说,“先干活。”
翻地那天,老周在地头指挥,陈大河跟着刨土。
“深翻一尺二。”老周拿脚尖点了点地,“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晒,晒三天,虫卵和菌都晒死。鸡粪一亩三千斤,撒匀了再翻一遍。起高垄,垄面找平。浇透水,等土吃住水了再覆膜,膜边压严,一点风都别进。”
陈大河掏个小本儿,一条一条往下划拉。
“膜上搭架子,架子盖草帘,白天揭,晚上盖。棚里留两条烟道,一头接炉子。”老周看了他一眼,“炉子烧炭,别烧柴。湿柴一冒烟,菜叶子上落一层灰,全烂。”
“老周,这棚能扛冻雨不?”
“冻雨下来,草帘子冻成铁板,你拿啥盖都白搭。”老周把烟灰弹了,“所以你只能赶在冻雨前头,把菜催出来。”
“冻雨哪天来?”
“十一月一号前后。”老周说完,眼皮抬了抬,“你问这个干啥?你怎么知道有冻雨?”
陈大河低头压膜:“听广播说的。”
老周没再问,蹲下去帮他压膜边。压到一半他说了一句:“你这棚,不是给你自己搭的。”
“给谁搭的?”
“给全村搭的。”老周把土拍实,“两亩地,你六口人吃不完。你一招手,来的就全是投奔的,没一个是囤货的。招来了,你就是个头儿。”
断电第三天,孙福来了。
一辆破自行车,从县城骑十二公里,骑了两个半钟头,进门就瘫在门槛上,两条腿哆嗦得像筛糠。
“大河。”他喘了半天,“你那天说的……是真的。”
“你手压井买了没?”
“买了。二百三十八块,五金店最后一口,我抢到手的。”孙福坐起来,两只手还在抖,“我们那楼前天停水了。六楼,一桶水从一楼拎上去。我媳妇怀着七个多月,我拎了六趟,腰都直不起来。后来我想起你说的那口井。”
“装上了?”
“装上了。楼底下院子里,一根管子往下插了九米,出水了。”他眼泪下来了,“今早我们那栋楼四十多户,全排队上我家接水。一人一桶,我站旁边看着,怕人抢。”
陈大河给他倒了碗热水。
“孙哥,你来得正好。”他从柜子里掏出两袋玉米种,“这个拿着。阳台上找几个泡沫箱子,装上土,种下去,二十天能吃。”
孙福捧着那两袋种子,像捧着两块金子:“大河,我……”
“别谢。”陈大河说,“明年开春你来找我,我给你苗。”
孙福走的时候天快黑了。骑出去二十米,又拐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往陈大河手里一塞,转身蹬上车跑了。
布包里是五百块钱。
陈大河站在门口,捏着那叠钱,半天没动。
十月,猪崽买了六头,鸡苗二百只,又从县东头养蜂的老韩那儿弄来十个蜂箱、二十斤蜂蜡。鸡苗养在棚边的小暖棚,猪圈拿旧砖垒了三层,抹了水泥,圈底铺干草。
村里有人开始往院门口溜达。先是几个老太太,站在墙外头往里看,看了就走。后来一个叫赵有福的老头直接进来了,蹲在棚边上看了半天,问:“大河,这膜底下真能长东西?”
“能。”
“那你这要多少工夫?”
“一天三趟,揭帘盖帘,浇水管水。”
赵有福咂了咂嘴:“费那个劲。”
“大爷,您家还有米吗?”
“还有点。”
“吃完了呢?”
赵有福不说话了。他蹲在那儿又看了半天,站起来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脚底下慢了慢。
李秀兰带着闺女搬来那天,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看了看压水井,看了看菜窖,看了看粮仓,最后站在那两亩膜跟前不动了。
“陈大河。”她声音变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嗯。”
“那你为啥不早说?”
“说了谁信?”
李秀兰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抖了一会儿。抖完站起来,把手上那只金镯子撸下来塞给他:“这个能换啥?”
“换盐。能换两百斤。”
“那换。”
十月底,城里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烂。粮站的粮抢空了,超市烧了两家,听说城东有人为一袋面打起来了。县医院门口队伍排得老长,可没几个人看病,全是来领水的。
靠山屯这边,第一茬小白菜出了一寸高,菠菜两寸,油麦菜最争气,叶子绿得发亮,一片一片贴着膜。
老周蹲在棚口看那片绿,抽了半根烟:“大河,成了。”
“还没成。”陈大河说,“冻雨还没来。”
他话音刚落,院外的狗叫起来了。
不是一条。村口那一片,一条接一条,往这边压过来。
第3章 三户人家跟我干活
来的是七个人,开一辆没油的皮卡,从县城方向走过来的,走了十二公里。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灰夹克,自称在粮站上班,说话客气,眼睛不客气,一进门就往后院瞅。
“兄弟,听说你这有菜?”
“没有。”陈大河站在院门口,手里拎一把铁锹,没让开,“苗没出齐。”
“不要多,一人一斤。”
“一斤也没有。”
灰夹克的客气掉了一半:“兄弟,都是乡里乡亲的,别这么绝。”
“我不是绝。”陈大河把锹往地上一插,“我这棚里有菜,也得等二十天。二十天以后我开秤,一斤菜换十斤粮。谁来都行,拿粮来换。”
“粮?现在谁还有粮?”
“你们粮站有。”
那人脸一下僵住了。他身后一个年轻的往前冲了半步,被他抬手拦住。
“二十天。”他说,“二十天以后我再来。”
“来的时候带粮。”
皮卡倒出去的时候,赵大嗓从屋里出来,压着嗓子问:“大河,你咋这么硬?万一他们夜里来抢?”
“夜里来,我就让他抢不成。”陈大河说,“大嗓姐,你去把村里剩下那几家都叫来,我有话说。”
那天晚上院里点了四根蜡烛,来了十一户,二十多口人,站的站,蹲的蹲,柴垛上还坐着俩半大小子。
陈大河把话摆在桌上:“我这院子,两亩棚,六头猪,二百只鸡,一口压水井,两个粮窖。我一个人守不住。谁愿意跟我干,明天起管两顿饭,一天三十块钱,菜长出来分菜。谁不愿意,也没事,就是别往外说我这儿有菜,别带外人进来。还有一条,谁要是偷,我不管你是谁家亲戚,当天赶出去。”
底下没人吭声。
李长友先举手:“我干。”
张桂芬说:“我跟我儿子都干。”
赵大嗓拍着腿:“我干!我给大伙做饭!”
后头陆陆续续举起来八只手。
没举的三户里,辈分最高的老杨咳了一声,撇着嘴:“你这不是搞资本主义那一套吗?吃大锅饭,分地,还想雇工。要搁前些年……”
“杨叔。”陈大河把话打断,“您饿三天,就不管那套了。”
“我饿死也不吃你这口。”老杨站起来甩袖子,走到门口回头撂一句,“我看你能蹦跶几天。”
他走的时候顺走了院里两把铁锹。陈大河看见了,没追。
赵大嗓追出去两步,让陈大河拦住了。
“两把锹,值六十斤粮。”她说,“你就让他拿?”
“他拿走两把锹,往后就不好意思再张嘴。”陈大河说,“人家要脸,你就得给他留个台阶。他哪天饿急了,会自己回来。”
十月底,王胖子来了。
面包车停在院外,车斗里剩四箱方便面、三箱矿泉水。人瘦了整整一圈,脸上那点油光全没了,眼窝往里陷,颧骨顶出来。
“大河。”他站在门口,手在裤子上蹭,“我来干活。”
“东西呢?”
“拉倒吧大河,我全副家当都在这儿了。”
陈大河看了看那车东西,摇头:“方便面留一箱你自己吃。矿泉水留下。你去后院,帮老周搬草帘,一天两顿饭,三十块。”
王胖子眼圈红了一圈:“大河,我……”
“胖哥,别说了。”陈大河递给他一副手套,“干活。”
第二天他搬草帘搬到一半,蹲在地上哭了。
“我那店,值四十万。四十万啊。”他一边哭一边说,“现在连一斤盐都换不出来。我那货架子,让人搬空了,搬空了……”
陈大河蹲在他旁边,递了根烟:“你那四十万,现在能换啥?”
“……啥也换不出来。”
“我告诉你啥值钱。”陈大河说,“一斤盐换五斤玉米面。一桶柴油换半扇猪。一把能发芽的种子,换一条命。往后你别记你那四十万了,记这个。”
王胖子抽了半根烟,把眼泪抹了,站起来接着搬。
十一月初三,第一场冻雨来得比老周说的还早两天。
那天半夜,天上往下砸的哪是雪,全是冰粒,细的,密的,落在草帘上啪啪响。下到后半夜,草帘冻成一块一块的硬板,膜上结了一层壳,棚架压得咯吱咯吱叫,像有人在棚顶上走。
陈大河一夜没睡。他拿一根竹竿,隔半个钟头出去一趟,把草帘上的冰敲下去。李长友跟在后头,赵大嗓在灶房里烧热水,一锅一锅往棚边端。
“别往上浇热水!”老周在棚里喊,“浇了水一会儿冻得更死!敲!使竹竿敲!”
敲到天亮,六个棚保住四个。剩下两个塌了角,膜破了口子,里头的菠菜冻成一把黑叶子。
陈大河蹲在破棚边上抽烟。老周走过来:“两个棚,一半。心疼不?”
“不心疼。”他站起来,“你算算剩下四个棚的菜值多少。”
老周掰着手指头算:“城里昨天有人拿一斤猪肉换半斤白菜。一斤白菜换两斤白面。你这是两千斤菜。”
“那就不亏。”
第二天上午,县城方向来了一辆吉普。
车上是三个人,穿作训服,肩膀上有牌子。为首的一个三十七八岁,脸黑,手上的口子全是冻裂的,进门先亮证件:县保供指挥部,邵红军。
“陈大河?”
“我是。”
邵红军没绕弯子:“县里成立临时保供点。粮我们管,菜我们管不了。你这两亩棚,县里知道了。今天我来,是要菜的。”
“要多少?”
“一天两百斤。给县医院、机关食堂、两个执勤点。”
陈大河没应。他回屋把老周、李秀兰、李长友叫进去,说了三分钟,出来以后把手插在袖筒里。
“两百斤可以。柴油,一天二十升。青霉素、消炎药、退烧药,有多少给多少。”
“还有呢?”
“县里给我备个案。”陈大河说,“就叫靠山屯保供点。谁再来抢,算抢军需。”
邵红军盯着他看了七八秒,忽然笑了:“你这人不像种菜的。”
“我本来就是个卖化肥的。”
“行。柴油我给你三十升,药一批。”邵红军伸出手,“备案我明天给你办。”
两只手握上,陈大河手心全是汗。他把手抽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一把,没让邵红军看见。
邵红军走后的第三天夜里,村里出了件事。
后半夜狗叫得凶。陈大河披着棉袄出来,看见猪圈墙头上趴着个人,正往下拎猪崽。
“下来。”
那人从墙上跳下来就跑,跑了三步,被陈大河铺在墙根的铁丝绊倒,一头栽进粪堆。三条狗围上去咬他裤腿,不松口。
手电一照,是村里的二流子杨三,老杨的侄子,三十来岁,平时偷鸡摸狗。
“杨三,你拎我猪崽干啥?”
“我……我拿回去养。”
“你拿啥养?你连自己都养不起。”
杨三趴在地上不吭声,脸上沾着粪,喘气都小心。
“念你头一回。”陈大河说,“猪崽放回去。明天起在我这儿拾粪,拾三天。干完了给你两斤菜。”
杨三爬起来,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第二天他真来了,拾了三天粪,拿走两斤白菜。走的时候站了半天,说:“大河,我以后不偷了。”
“不偷,我就给你活干。”陈大河说,“再偷,我打断你的腿。”
这话传出去以后,村里的夜里安静了不少。
第4章 断电三十七天冻雨
冻雨下了四天四夜,中间一点没歇。
县里的电线杆倒了十几根,路面结一层壳,人走上去打滑,车开上去打横。冻雨下到第三天,城里开始死人。先死的都是独居的老人,冻死在家里,没人知道,等邻居闻见味儿才报的。
冻雨停的第三天,王胖子从城里回来了,回去看他闺女。
小满十二岁。她妈前年跟人走的,孩子跟着王胖子。停电以后王胖子把小满寄在一个亲戚家,那家楼里没水没暖气,一天三顿泡面。
他抱着孩子进院的时候,孩子在发烧。脸肿着,眼皮肿得睁不开,手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大河!”他在院门口喊,嗓子劈了,“大河!你救救她!”
陈大河跑出来,看了一眼孩子的脸,回头喊:“秀兰!烧水!把那罐红糖拿出来!猪油,舀一勺!”
李秀兰跑出来摸了一下孩子的脸,手一缩:“这是吃泡面吃的。水肿。再不吃正经东西,肾就完了。”
“有饭。”陈大河说,“老周,小米粥熬稠点,搁点盐。”
小满喝了两碗粥,吃了一个煮鸡蛋,脸上慢慢有了血色。她睁开眼,看见院里那片绿,问:“叔叔,那是菜吗?”
“是菜。”
“我能吃一口吗?”
陈大河把她抱到棚边,摘了两片油麦菜的嫩叶,洗干净递给她。小满嚼着,眼泪掉在菜叶子上。
王胖子蹲在墙角,一句话不说,抽了半包烟。
晚上陈大河把他叫进屋:“胖哥,你闺女这条命,是菜换回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大河把一张纸推过去,“院里的规矩,干活,吃饭,分菜。你明天跟老蔫去拾粪,一天三筐。小满跟大嗓姐剥豆子,干轻的。”
“行。”
“还有一句。”陈大河说,“往后你再拿方便面糊弄孩子,我打断你的腿。”
王胖子点着头,眼泪甩在地上。
冻雨停的那天,天晴得刺眼。
县城那边传过来消息:菜价疯了,一斤白菜八十块,还没人卖。有人拿金戒指换一棵白菜,换到最后也没换成。西街一个老太太,抱着半袋米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一夜,第二天冻死了,米袋子还抱在怀里。
第二天上午,院门口来了二十多个人,从县城走过来的,脸冻得发青。领头的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男孩,进门就跪下了。
“大哥,换点菜吧。我这儿有粮。”
陈大河把她扶起来:“多少粮?”
“四十斤大米。”
“换四斤。”陈大河说,“小白菜四斤,或者菠菜三斤半。”
“四十斤大米换四斤菜?”
“你嫌贵?”
“不嫌不嫌!”她赶紧把米袋子递过去,“不嫌!”
她走的时候,陈大河抓了一把豆芽塞进她怀里:“这个不要钱,回去给孩子烫烫,撒点盐。”
那女的抱着豆芽,站在门口哭了一场。
第二天,队伍就乱了。
来了三百多号人。有人插队,有人抢菜筐。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抓起两棵白菜就跑,被王胖子追出去半条街,按在雪地里,白菜滚出去老远。
陈大河站在一张桌子上,拿铁皮喇叭喊:“都别动!谁再抢,我这儿从今天起关三天!”
人群不静。后头有人还在往前挤。
陈大河跳下桌子,走过去,一把把那汉子的胳膊拧到背后,脸按进雪里。三条狗围在旁边,牙龇着,喉咙里滚。
人群这才静下来。
那汉子被拖回来跪在桌前。陈大河看着他:“你要菜,拿粮换。没粮,干活换。你抢,我一粒菜叶都不给你。”
汉子哭了:“我闺女三天没吃东西了。”
“你闺女在哪儿?”
“城西。”
陈大河让李长友装两斤菜、五斤玉米面,塞给他:“回去。明天你再来,干活。再抢,我打断你的腿。”
那天晚上张桂芬的儿子小栓出事了。
孩子嘴烂了,舌头上一层白,眼睛发花,天一黑就看不见东西。张桂芬抱着孩子来找陈大河,哭得说不出话。
老周看了一眼:“坏血病的前兆。缺菜,缺那点青叶子。”
“咋治?”
“豆芽。”老周说,“一天半斤,五天见好。”
陈大河让赵大嗓生豆芽。绿豆泡一夜,装进麻袋,吊在灶房梁上,一天浇三遍水,三天出一茬,白生生一袋子。
小栓吃了五天豆芽,嘴上的烂疮结了痂,晚上能看见路了。他跑到棚边蹲着看菜,看了半天,回头喊:“娘!我能看见了!”
张桂芬蹲在地上哭,哭完了要给陈大河磕头。陈大河把她拉起来:“别磕。以后你儿子天天吃菜。”
赵大嗓在旁边小声说:“大河,你这心太软。”
“心软不值钱。”陈大河说,“人心值条命。”
那天夜里他在本子上算账。
四十斤米换四斤菜,一天二十户,一天进八百斤粮。三天,头一个粮窖就满了。
算着算着,他把笔放下了。
“老周。”
“嗯。”
“人越来越多了。”陈大河说,“消息传得比风快。有人要来了。”
周振国正在修一把坏了的喷雾器,头都没抬:“哪天?”
“三天之内。”
“来了咋办?”
“打。”陈大河说,“不过不是乱打。”
第二天,他带着李长友去了趟县城,从废弃的农机站里翻出两台柴油机、一卷钢管、六根角铁,又去五金店把剩下的钉子、铁丝、碎玻璃全搬了回来。
村里人看他一天一天往院外搬东西,都不知道他要干啥。
只有老周看明白了。他抽着烟靠在门框上:“你这是要修个寨。”
陈大河把角铁往土里插,拿锤子砸了三下:“对。寨。”
修寨修到第三天,陈大河去了一趟村东头。老吴,六十八,原先在县林场当护林员,打过猎,手上有准头。
“你要做弩?”老吴问。
“你怎么知道?”
“你前天问我山上有几窝野猪。”老吴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杵,“问野猪,是想知道山上还有没有活物。问活物,是想打猎。打猎不用枪,那就是弩。”
陈大河笑了:“会做?”
“会。”老吴说,“不过我得跟你说明白。弩这个东西,做一支容易,做得准难。竹片要三年生的毛竹,劈两指宽,一头厚一头薄,拿火烤着弯。弦用尼龙绳,双股,绕三圈。箭杆用钢管,一米二,前头装钉子,钉子在石头上磨,磨三天。”
“多久出一支?”
“三天。”
“六支呢?”
“十八天。”
“太慢。”
老吴想了想:“村里还有俩老猎户,一个姓孙一个姓乔,都会。我出面,三个人,七天出六支。”
“料我出。工钱一天三十斤粮。”
那段日子,陈大河白天修寨,夜里守棚。
栅栏立起来那天,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拿手在栅栏上拍了两下,拍得手心生疼。竹签坑挖了三个,上头盖草撒雪,不走近看不出来。院墙加高了一尺,墙根底下埋了两排碎玻璃。后门堵死,只留前门。
赵大嗓问他:“这些东西真能挡住人?”
“挡不住四十个。”陈大河说,“挡七八个够了。”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那天是断电第三十九天。
第5章 刀哥登门要谈生意
十一月十二,六支弩摆在灶房的桌上。
老吴拿起来一支,拉弦,瞄着院墙外那棵老槐树,扣了一下。箭飞出去,扎在树干上,入木两寸。
王胖子凑过来:“这能打死人不?”
“打死人不用这个。”老吴把弩放下,“这个打腿,打胳膊,让人躺下。打死人是猎枪的事。”
“那为啥不打死?”
“打死一个,剩下的人都拼命。打伤一个,剩下的人都得抬他。”老吴把箭拔下来,看了看箭头,“俺打了三十年猎,一枪撂倒的是野猪。一群野猪,你得先放倒一头,剩下的才散。”
陈大河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
“老吴,你比我狠。”
“我不是狠。”老吴说,“我是打过猎。”
李长友在旁边摸着另一支弩,半天不吭声,末了说一句:“这玩意儿,准头咋练?”
“练。”老吴说,“一天五十箭,练十天,十步之内打酒瓶子。”
那十天,院里多了个怪动静。天不亮就有人在墙根底下拉弦、放箭,箭扎进草垛子的声音一下一下,闷。赵大嗓骂了两回,说吵得她睡不着,第三回她不骂了,蹲在旁边看,看完说:“这玩意儿比我擀面杖厉害。”
十一月十九号,下午四点。
院门口来了十四个人,两辆三轮,一辆面包。头一辆三轮上坐着刀哥。
刀哥本名赵金彪,四十出头,剃个板寸,脖子上挂一串木头珠子,在县城开过两家歌厅。末世以后拉起三十几个人,占了原来的县粮站。他说话慢,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气。
“陈老板。”刀哥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听说你这两亩棚,全城就你这一处菜。我来谈生意。”
“谈啥生意?”
“合作。”刀哥指了指院子,“你这地方太小了。我给你换个大的。粮站那边我给你腾两间库房,你的菜全搬过去,我保你安全。你给我三成。”
“三成。”陈大河重复了一遍,把铁锹拄在手里,“你粮站里那点粮,还剩几天?”
刀哥脸上的笑卡住了:“什么意思?”
“你占了粮站四个月。”陈大河说,“四百多户的存粮,你按三成抽,抽了四个月,仓里现在不到八千斤。你手下三十几张嘴,一天吃六十斤,能撑一百三十天。这是你全部家底。”
“这话不是我打听的。”陈大河说,“亮账本算出来的。”
刀哥眼睛眯得更细了:“你打听我?”
“我卖化肥的,全县谁家多少地、打多少粮,我脑子里都有账。”陈大河说,“你占粮站那天起,我就算过你。”
场子里静了几秒。刀哥身后那十几个人,有两个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了,又塞回去。
“陈老板。”刀哥的笑收了,往后一伸手,二驴从车上递来一把砍刀。他把刀在手掌上拍了两下,“我这个人讲道理。讲完道理,你要是不听,我就换一种讲法。”
陈大河没让开。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往后退了一步,喊了一声:“老周!”
后院墙头上冒出来三个人头。老周、李长友,还有老吴,每人手里一支竹弩。
刀哥的笑彻底没了。
“你他妈……”
“我这儿二十个人,六支弩,两个坑,三条狗。”陈大河往前走了一步,“你今天动手,我保你带不走一半人。”
刀哥盯着他看了很久。他身后那十几个人,有两个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薄雪上,咯吱一声。
“不过。”陈大河把话头一转,“我也不用跟你拼命。”
“什么意思?”
“明天早上我送你二十斤菜,不要粮,白送。”
刀哥眯起眼:“白送?”
“白送。”陈大河说,“不过我有个条件。从今天起,别动靠山屯的人,也别动县城里那些拿粮换菜的百姓。谁抢他们,我断你的菜。”
刀哥忽然笑出声:“你这是要跟我谈规矩?”
“对。”陈大河说,“你抢了我这棚,明天吃完,后天呢?你三十几张嘴,光靠抢,抢到明年春天就没了。菜这东西,得有个人给你种。”
刀哥把刀往车上一扔,转身上车:“二十斤,明天早上。少一两,我再来。”
人走了。院子里静了半分钟。王胖子的腿在抖,抖得站不住,扶着猪圈墙。
赵大嗓从灶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擀面杖,嗓子都劈了:“大河,你咋还给他送菜?咱有弩啊,六支!”
“送。”
“为啥?”
“因为我不送,他今天晚上就来。”陈大河说,“我送他二十斤,他今天不来,明天也不来。他要脸。”
“他要脸,咱就得给他脸?”
“咱得给他一个不下手的理由。”陈大河把铁锹上的泥刮掉,“大嗓姐,你想想,他手底下三十几个人,一天吃六十斤粮。他明知道我这院里守着十来个人六支弩,他要是今晚来,得死几个?他自己算得清。他今晚不来,跟二十斤菜没关系,是他舍不得那几条人命。”
赵大嗓愣了一会儿,把擀面杖插回腰里:“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往账上算。”
“不算账,咱现在就死。”
“大河。”他压着声,“你真给他送?”
“送。”
“为啥?咱有弩啊。”
“他缺粮,也缺脸。”陈大河说,“我送他二十斤,他今天不来,明天也不来。他手底下三十几个人瞪眼看着呢,吃了人家的白送菜,回头再抢人家的棚,那帮人心里先散了。”
老周把弩从墙头收回来,笑了一下:“你这人,会做生意。”
“我做了一辈子生意。”陈大河说,“到了这世道,也一样。”
那天夜里没人睡得着。
王胖子裹着被子坐在灶房门口,看陈大河往炉子里添炭。
“你咋知道他要来?你咋知道他会走?”
“我不知道。”陈大河说,“我猜的。”
“猜错了呢?”
“猜错了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死。”
“那你还笑?”
“我不笑,我哭啊?”陈大河把炉盖盖上,“胖哥,你记一件事。这年头,硬的人活不长,软的人活不过三天。能活的,是那种会算账的。”
“算啥账?”
“算他有多少人,我有多少人。算他抢一回能捞多少,抢完还能不能再来。算他今天要不要脸。”陈大河说,“赵金彪这个人,要脸。他要是硬抢,明天全县都知道他抢了一个种菜的。他手下那三十几个里有一半是本地人,人家家里还等着菜吃。他抢我一回,队伍就散。”
王胖子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点完又问:“那要来个不要脸的呢?”
陈大河没吭声,掏出烟点上。
“那就得让他知道,不要脸比要脸贵。”
第二天早上,送菜的三轮出发前,陈大河把李长友叫到一边。
“老蔫,你去送,别进粮站的门。放门口就走。谁问你话,就说三句:菜是陈老板送的,明天还有,别动手。”
“为啥?”
“你进了他的门,你就是他手里的人质。”
李长友嗯了一声,蹬着三轮走了。
第二天刀哥派人送来一袋米,五十斤,附一张纸条:菜不错,下回多点。
来送米的是二驴。
他没进门,站在院门口往里扫了一眼。那一眼扫得慢,从草帘扫到猪圈,最后落在棚边那一排苗床上。
“陈老板。”他把米袋子往地上一放,“你这苗床,是啥?”
“菜苗。”
“一床能卖多少钱?”
“不卖。”
二驴笑了一下,左脸那块疤跟着动:“不卖?留着自个儿看着玩?”
“留着自个儿种。”
二驴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陈大河见过。上一世,就是这个人,在他后腰上给了他一刀。
陈大河站在门口,把米袋子扛进屋。李秀兰问:“你瞅啥呢?”
“瞅一个人。”
“谁?”
“一个以后得弄死我的人。”陈大河说,“也可能是我先弄死他。”
第6章 一斤菜换他十斤粮
十二月,天冷到极点。
县里的临时保供点撑不住了。邵红军第二次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差,进门先要了口水喝。
“陈大河,我跟你交个底。”他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两只手对着搓,“县里粮库的粮,撑到明年三月。菜,一点没有。医院里现在最要命的是烂嘴、烂腿、眼睛发花。上礼拜死了两个,一个才十九。”
“我知道。”陈大河说,“你给我药,我给你菜。这买卖咱做过。”
“这回不一样。”邵红军把一份纸推过来,“县里想把你这个点定成正式保供基地,给你柴油,给你药,再派两个联防队员。条件是,一天出五百斤菜,价由县里定。”
陈大河看了那张纸,看了三分钟,推回去。
“五百斤,我出不了。”
邵红军眉头一皱:“你这两亩地……”
“两亩地,冬天,五百斤一天,我出三天就空了。”陈大河说,“我给你另一个法子。”
“说。”
“我不出菜,我出苗。”
邵红军愣了。
“我这棚里有苗床。白菜苗、菠菜苗、油菜苗,一床苗能栽八亩地。你把县里那些空着的温室、大棚、废弃厂房腾出来,我给你育苗。苗拿去自己种,我不收菜钱,我收苗钱。”
“……谁会种?”
“我教,老周教。一个点派两个人来,学七天,回去自己种。我供苗,供药,供技术。”
邵红军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陈大河,你知道你这话值多少钱?”
“我要几样东西,你拿笔记。”陈大河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县里所有空棚的钥匙。一个通行证,我的人能进城。粮食,一个月两千斤,我不要钱。”
邵红军站起来,在灶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一拍桌子:“成交。”
“还有一条。”陈大河把那张纸拿回来,拿笔在底下添了一行,“价可以县里定,但得按我给的参考价。低了我不卖。”
邵红军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他,笑了一声:“你这是给县里立规矩。”
“我给谁立规矩都一样。”陈大河说,“我这儿二十几口人张嘴。”
十二月十五号,靠山屯保供点挂了牌。牌子是木头的,红漆写的字,挂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
挂上那天来了七十多号人。
有从县城走过来的,有从邻村过来的,有拖家带口的。队伍从院门口排到村口,排了半里地。有人背粮,有人背棉被,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
陈大河站在门口,拿铁皮喇叭。
“都听我说啊。拿粮换菜,一斤菜十斤粮,明码,不兴还价。没粮的,干活换菜,一天三筐粪,或者半天工,换两斤。谁偷谁抢,撵出去,永不再进。”
底下有人喊:“十斤粮换一斤菜,太贵了!”
“贵你就别换。”陈大河说,“城西菜市场你去问,一棵白菜多少钱。”
底下没声了。
队伍开始动。头一个是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这回背了八十斤米,换八斤菜,陈大河又添了一把豆芽。第二个是个老头,空着手,说“我干活”。陈大河让他去后院拾粪,老头干了半天,拿走两斤白菜,走的时候鞠了个躬。
排到中午,队伍里插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干净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张纸,直接往桌子前走。
“我是县粮站副站长,姓钱。”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县里开的介绍信。你这菜,得优先供应机关。”
陈大河拿起那张纸看了看,放回去:“钱站长,我这儿的规矩你听见了。”
“什么规矩?”
“排队。”陈大河往队伍末尾一指,“后头。”
钱站长脸沉下来:“陈大河,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跟你讲,你这是囤积居奇,发国难财。信不信我回去跟县里反映,把你这点给封了?”
队伍静了。
陈大河站起来:“钱站长,你去告。告完了,我这菜就不进城。我倒要看看,是县里先封我,还是医院的病人先找你。”
钱站长嘴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
排在后头的一个老头忽然喊:“钱站长,您后头排队去吧,我们都排一上午了。”
队伍里笑起来。
钱站长的脸从红到白,捏着那张介绍信,走到队尾去了。
下午又来一个,把一袋粮往桌上一摔:“六十斤,换六斤菜,快点。”
陈大河抓了一把出来,捻了捻,脸色变了。
“这粮掺了沙子。”
“啥?”
“三成沙。”陈大河把米摊在桌上,“你这六十斤,实打实四十斤。”
那男的脸涨红:“你胡说!”
“我卖了十二年粮。”陈大河说,“我摸一把就知道你这米是哪年的、掺了几成沙。换,按四十斤算,四斤菜。不换,走人。”
那男的骂了一句脏话,抓起粮袋就走。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又拐回来了。
“四斤就四斤。”
陈大河给他称了四斤菜,又添了两根萝卜:“下回别掺了。掺了自己吃,肚子疼。”
那男的低着头走了。
队伍里有个老太太凑到桌前,压着声问:“大兄弟,你不怕他?”
“怕。”陈大河说,“怕他把我这点封了。”
“那你还怼他?”
“大娘,我要是今天让他插了队,明天他就敢拿麻袋装走半棚菜,后天他就敢带人来收我的棚。”陈大河给她称三斤菜,“这种人,你让一步他走三步。你顶他一回,他就知道你这儿有钉子。”
老太太捧着菜,满脸褶子:“你这个人,会办事。”
天黑以后收摊,院门一关,还有人在外头不走。
有十来个人缩在墙根底下抱着膝,也不喊,就那么坐着。赵大嗓端一锅粥出去分了两回,回来直摇头:“大河,这么下去咱自己没粮了。”
“分多少?”
“两锅。”
“明天分三锅,稀一点,加菜梗子。”
“不够啊。”
“够活。”
后半夜狗在院里叫起来。陈大河拿手电出去,看见墙头上挂着个人,一条腿已经跨进院里,听见狗扑上来,那腿又缩回去了。
“下来。”
人跑了。跑出去几十步,留了半袋东西在地上。
陈大河过去捡起来,是一袋红薯干,布袋子,口上麻线扎着,外头缝了个补丁。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袋红薯干挂在院门口的木桩上,牌子上写几个字:谁丢的,自己来拿。
挂了两天没人来拿。
第三天来了。七十多的老太太,拄着棍,站在牌子跟前看了半天,不敢伸手。
陈大河从院里出来:“大娘,您的?”
“我……我就是想换点菜,我没粮。”
“红薯干留着您自己吃。”陈大河让赵大嗓称了两斤白菜塞给她,“这个不要钱,头一回。下回想吃菜,来后院剥豆子,剥一下午换一斤。”
老太太捧着菜,手抖,半天说一句:“你这个人,不像坏人。”
“我不是坏人。”陈大河说,“我就是个怕饿的。”
晚上收摊,赵大嗓算账,算完抬头:“大河,今天换出去三百二十斤菜,收回来三千一百斤粮。”
“嗯。”
“粮窖满了。”
“再挖一个。”
“挖哪儿?”
陈大河往后院指了指:“猪圈底下。”
钱站长第三天真的去告了。县里开会研究两个钟头,最后定下来:保供点由县里监管,价格由保供点自定,县里不干预。
邵红军把这话带给陈大河的时候,笑得很勉强:“你知道为啥不干预?”
“为啥?”
“因为县里粮库的粮,也是拿你的菜换回来的。”邵红军说,“你现在不是种菜的了,你是半个粮站。”
第7章 雪夜二十人来抢棚
十二月二十三,进了腊月,家家祭灶。
那天下午,刀哥的人又来了一趟,没进门,就在村口转。王胖子看见了,跑回来:“三辆车,看了半个钟头,走了。”
“嗯哪。”
“他们要来?”
“今晚。”陈大河说。
他没等刀哥给他理由。这半个月县里已经有人拿金子换苗,一棵白菜苗换一钱金。苗床比那两亩棚值钱十倍。刀哥眼红,规矩就讲不下去了。
天黑以后,陈大河把所有人叫到灶房,一人一碗猪肉炖粉条,管够。
吃完了他把一张纸贴到墙上。
“今晚四组。前院六个,老蔫带。后院四个,老吴带。棚里三个,大嗓姐带,管烧炭送水。瞭望台上我跟胖子。”
“女的跟孩子,全进菜窖。菜窖上头压木板,木板上堆粮袋。”
“听见锣响,村里人会来。大嗓姐,你什么也别干,就敲锣,敲到人来为止。”
赵大嗓攥着锣槌,手哆嗦:“大河,真打啊?”
“不真打,明年今天你连粥都喝不上。”
十一点,村口的狗叫了。
十一点半,狗叫成一片。
十二点,雪地里钻出来五盏灯。五辆三轮,一辆面包,车灯照着雪,白晃晃的。
陈大河站在瞭望台上没喊。他等着第一辆车压上村口那道土路。
那道上路下午浇了两桶柴油,铺了一层废布和玉米秸。
第一辆三轮压上去的时候,火苗从车轱辘底下窜起来,顺着废布一路舔过去。
“着火了!”车上的人喊。
第二辆想倒车,后头那辆撞上来,三辆车挤成一堆。第三辆上的油桶炸了,火蹿起两丈高,雪地上全是滚着灭火的人。
陈大河这才喊:“汽灯!”
四盏汽灯同时升起来,挂在四面墙头,把院子照得雪亮。
后墙那边,八个人翻墙进来。
头一个落地,脚下一软,竹签从鞋底扎进去,扎穿脚背,那人抱着脚在地上打滚。
第二个刚跳下来,被李长友一铁锹拍在肩膀上,铁锹头都拍弯了。
第三个是二驴。
二驴落地的时候脚跟踩在两根竹签中间的空隙里,反应快,就地一滚,滚出了坑。
他站起来,手里一把剔骨刀,看见李长友,笑了:“老蔫,你也敢动手?”
李长友没说话,把铁锹横过来,往前一步。
二驴扑上来,刀往他肚子上捅。李长友侧了一下,刀没进肚子,从左边肋下扎进去。扎得深。他闷了一声,没退,反手一铁锹拍在二驴脸上。
那一锹拍得结实。二驴左脸那块疤被打裂了,人朝后倒,砸进墙根的雪堆。
李长友还站着。他一只手捂着左边肋下,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把棉裤洇湿一片。
“老蔫!”陈大河从台上跳下来。
李长友往前迈了一步,腿一软,跪在雪里。
李长友扑上去,膝盖压住他胸口,两只手掐住脖子,掐得二驴脸涨成紫的。
“老蔫!松手!”陈大河从瞭望台上跳下来,“别掐死!留活的!”
他落地的时候,后墙又翻进来两个。走前头那个手里一把柴刀,直奔菜窖。
菜窖上头是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几袋粮,底下挤着二十来口人。
陈大河没喊。他从墙根抄起那根顶棚用的榆木杠子,两尺来长,抡在那人后背上。
木头砸在棉衣上闷响一声,那人往前扑,柴刀甩出去。人还没站稳,第二下已经落在他手腕上。这一下结实,手腕上一声闷响,柴刀落地,人跪下去,抱着胳膊叫。
“菜窖门,谁也不许靠近。”陈大河把杠子横过来,“靠近一步,我砸腿。”
声音不高。后头那个翻墙的,脚已经落了一半,硬是又缩回去,抱着墙头吊在那儿没敢跳。
李长友这才松手,喘得像拉风箱。他抹了一把脸上溅的血。
陈大河虎口裂了,血混着雪水往手背上淌。他没擦。
前院那边也打起来了。
刀哥的人从前门往里撞,门板是两寸厚的榆木,撞了七八下,门闩没断。李长友带的那六个人站在门后,谁把胳膊伸进门缝,就拿锄头背砸谁的手。
有两个人搬了梯子往东墙爬。刚爬到墙头,老吴在暗处扣了一下弦,箭扎进一个的腿肚子,那人从梯子上栽下去,把梯子也带倒了。
院外开始乱。有人在喊“往后退”,有人在骂,铁器撞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得很。
赵大嗓站在灶房门口敲锣。
锣敲到第二遍,东墙外头有人喊了一声,一捆点着的玉米秸扔上来,落在第三棚的棚顶上。
草帘子是干的。火一沾上去,顺着帘子往上爬,把塑料膜烧穿一个洞,火苗往里钻。
赵大嗓把锣一扔,抓了一块浸过水的麻袋往棚架上爬。她爬到一半,棚架“咔嚓”一声塌了半边,连人带草帘砸进棚底。
“大嗓姐!”张桂芬扑过去,把她从草帘底下拖出来。
赵大嗓脸上燎了一层黑,头发烧掉半把,爬起来第一句话是:“苗!先把苗抢出来!”
陈大河在院门口听见了,回头喊:“老周!棚!”
老周抱着两床棉被跑过去,往火头上压。
锣是铜的,德胜班唱戏用的那种,敲起来能从村东传到村西。她闭着眼敲,一下一下,脸憋得通红,嘴里喊:“来人啊!靠山屯来人啊!”
第三遍锣没敲完,村巷子那头就亮起来了。
火把,一根接一根,从村东、村西、村后往这边涌。有人拿的是铁叉,有人拿的是扁担,有人手里只有半截砖。
前门那边,刀哥从面包车上下来,手里一支猎枪。
他刚举枪,院墙上一声枪响。
邵红军派来的联防队员一枪打在刀哥脚边的雪地上,雪溅起一片。
“赵金彪!”联防队员喊,“把枪放下!”
刀哥没放,也没开枪。他站在那儿,看见村巷子里涌出来二十多个人。都是村里的,有老头,有妇女,手里拿着粪叉、锄头、扁担、柴刀。
最前头是张桂芬,手里一把劈柴的斧子。她儿子跟在后头,手里一根木棍。
陈大河走到院门口,站在火墙这头。
“刀哥,我给你撂几句实话。”
“撂。”
“这院里有二十七口人,有怀着孩子的,有吃奶的娃。你真进来,头一个躺下的不会是我这边的人。”
刀哥没吭声。
“再有,你要菜,我给过。你要抢,我这菜从今天起一车都不进县城。你手底下那三十几张嘴,吃雪去。”
陈大河把手往他身后一指:“最后一句,你自个儿回头瞅瞅。”
刀哥回头。
他身后那二十来个人,站着的越来越少。有人把家伙扔了,有人蹲在地上。
一个二十来岁的瘦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哆嗦:“刀哥,我……我妈在村里。”
又一个说:“我姥爷在这儿。”
刀哥站在雪地里,手里那支猎枪很沉。
他把枪口往下压,往雪里一插,然后把枪扔在地上。
“陈大河。”他说,“你狠。”
“我不狠。”陈大河说,“我讲规矩。你今天把人带走,明天来谈。我这儿的菜,还能跟你换。”
刀哥上了面包车,倒着开出去。车到村口卡在火墙前头,他下来,绕过火,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那块牌子。
那天晚上,抓住五个,对方伤了九个,我方伤四个。王胖子胳膊上被砍了一刀,缝七针,缝的时候还咧嘴:“大河,我这算立功不?”
李长友肋下那一刀扎得深,老周拿烧酒冲了,撒上云南白药,用布条一圈圈缠住,缠到第三圈,血才止住。他躺在灶房的草铺上,脸白得像纸,一整夜没合眼。
第三棚塌了半边。草帘烧成焦黑的一条,八百棵苗死了五百多,剩下的歪在泥里,根全冻断了。
赵大嗓左胳膊烫红了一片,头发燎掉半把。她没吭声,第二天清早照旧站在灶房门口敲锣。
院子里那股焦糊味,三天没散。
“算。”
“那给加点工分呗。”
“加。”
村口那道火墙烧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还在冒黑烟,烧化的轮胎味道能飘出二里地。村里来帮场的人陆陆续续散了,走的时候没人要工钱,都说“晚上再来”。赵大嗓挨着数了一遍人,数完一屁股坐在门墩上,把手心的血擦在裤子上。
“大河。”她说,“我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怕完了就过去了。”
“明天还来不?”
“明天他不来。”陈大河说,“可他后天会换个法子来。”
他站在塌了半边的棚前头,看了很久。
草帘烧掉的那一块,露出底下的泥地和死苗。五百多棵苗,是他跟老周守了二十多个通宵,一夜一夜换帘子换出来的。
他蹲下去,把一棵还活着的苗拔出来,看了看根,又插回去。
“老周。”
“嗯。”
“明天把东头那两棚的帘子加厚一层。”
第二天早上,陈大河把二驴绑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上。麻绳绑得紧,二驴左脸肿得老高,疤裂了,血凝在下巴上,冻成一道黑线。
“二驴。”陈大河蹲在他面前,“你还记得我不?”
“记你干啥?”二驴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不记得。我记你。”陈大河说,“我记得你叫二驴,记得你左脸这块疤。总有一天你会从背后给我一刀。”
二驴愣住了,眼睛动了一下。
“不过这一世,轮不到你了。”陈大河站起来,指了指身后的棚,“你抬头看看,那是什么。”
二驴抬头。棚里的菜叶绿得发亮,一排一排,从院门口一直排到后墙。
“那是菜。”陈大河说,“你上辈子,为了半勺玉米面杀人。这辈子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不用杀人的活法。”
二驴盯着那片绿,半天没说话。
赵大嗓端了一碗热粥过来,往他跟前一放:“吃。”
“给他解开一只手。”陈大河说,“让他自己吃。”
第8章 我拿咸盐换他柴油
第二天,院里人心散了半天。
有人收拾包袱要走。赵大嗓也没敲锣,就坐在灶房门口一声不吭。
李长友躺在灶房的草铺上,肋下的布渗着血色。他撑着胳膊坐起来,说了一句:“要走趁早走,别磨蹭。”
那人包袱一顿,站在那儿没动。
中午,陈大河把所有人叫到院子里,搬出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沓纸、一个算盘、两杆秤。
“今天分红。”
院里静了。
“从十月一号到今天,八十来天。谁干了多少工,本子上都记着,我念一遍,错了自己说话。”
他念了半个钟头。李长友一百四十个工,张桂芬一百二十个,赵大嗓一百一十,王胖子七十八,还有几个短工,三十、二十、十几个。
“院里连老带小二十七口,能挣工分的十一个。一个工,三十斤粮,两斤菜,半斤肉。今天全发。”
粮一袋一袋往院里搬。猪杀了三头。菜一筐一筐分。
李长友是躺在草铺上分的。四十二袋粮码在他脚边,堆得比铺沿还高。他撑着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抖:“大河,这……这都是我的?”
“你的。”
“我用不了这么多。”
“用不了存着,给你闺女留着。”
李长友抱着粮蹲下去,肩膀抖了半天。他活五十三年,没一回见过这么些粮。
张桂芬分到三十六袋粮、两筐菜,抱着儿子哭得直抽抽。孩子在旁边问:“娘,咱以后天天吃菜?”
“天天吃。”
杀的三头猪分完了。猪下水、猪头、猪蹄,赵大嗓按户分,谁家几口人心里有数。一个姓孙的短工分了十八袋粮,站在那儿数了三遍,数完抬头:“陈老板,我干了十八天,你给我十八袋?”
“一天一袋,你自己算的。”
“我……我以为你就管顿饭。”
“管饭是管饭,工钱是工钱。”陈大河说,“你明天还来不?”
“来!”老孙把钱袋子往怀里一抱,“我明天天不亮就来!”
围着的都笑了。
分完了,陈大河把剩下那沓纸举起来:“还有一件事。有人想走,我不拦。不过我说清楚,今天走了,明天别回来。我这院里的门窗,认人不认脸。”
没人走。
下午,刀哥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刀哥的舅舅,会算账。进门先鞠了个躬。
“陈老板,我来赎人。”
“赎谁?”
“二驴,还有那四个。”
“价呢?”
老周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头两根金条。
陈大河看了一眼,把布包推回去。
“我不要金子。”
老周愣了:“那你要啥?”
“一个月二百斤粮,送到我这院门口。一个月二十升柴油。两箱药,青霉素、退烧药。”
“三个月。”
老周算了算,脸白了:“陈老板,你这价,比人贵。”
“人当然贵。”陈大河说,“我这价是给规矩定的。你回去告诉赵金彪,从今天起,县城东边这块,谁抢拿粮换菜的老百姓,我断他的菜。他不认这个规矩,人我不放。”
老周把那两根金条又往桌上推了推:“陈老板,这金子你留着。现在县城里一根金条能换一头猪。你收着,我另给你粮,给你柴油。”
“金子我不要。”
“为啥?金子不是钱?”
“现在金子是块石头。”陈大河把布包推回去,“你拿它去粮站买一袋面试试,看谁认。”
老周哑了一下。
“还有。”陈大河说,“赵金彪要脸。他舅舅来赎人,掏两根金条,他觉得这就够体面了。可我要的是粮、柴油、药,这三样他手里都有。他给得起,说明他还想守规矩;给不起,那五个人我留着干活,我不亏。”
老周捧着布包,在院子里站了半天,末了说:“我回去跟他说。”
第二天一早,刀哥亲自来了。
没带人,就带他舅舅,两个人一辆三轮,车斗里二百斤粮、两桶柴油、一箱药。
陈大河让人把二驴和那四个放了。
二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陈大河也看着他。
“二驴。”陈大河说,“你要是还想捅我,就光明正大来。别在后头。”
二驴没说话,跟着刀哥走了。
那天下午邵红军第三次来。
这回他带来六个人,两支长枪,还有一张盖了红章的纸。
“牌子我给你换了一块,铁皮的,木头的经不住雪。”他把纸递过来,“这六个人归你调度。枪是县里的,子弹我一个月给你五十发。”
“你要啥?”
“菜,一天三百斤。”邵红军坐下,抽出一根烟没点,“另外提醒你一句。县里有人惦记你这个点。有人提出来要统购,说你菜价抬得太高。”
“谁提的?”
“我不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大河说,“钱站长。”
邵红军没接话,把烟点上,抽了半根:“你心里有数就行。”
进了腊月二十几,陈大河干了件在别人看来挺怪的事。
他让李长友进城,把能买到的咸盐全买了,又托邵红军从外地调了两千斤回来。
“买这么多盐干啥?”李秀兰问。
“腌菜。”
他在后院挖了六个坑,埋了十二口大缸。缸是跟村里收的,一口缸换十斤粮。白菜一棵一棵码进去,一层菜一层盐,码满了压一块石头,石头是从河边抬回来的,一块四十斤。
“这叫酸菜。”陈大河跟院里人说,“东北人过冬靠这个。一斤酸菜换三斤粮。一缸酸菜换半桶柴油。”
赵大嗓蹲在缸边闻了闻:“这玩意儿能好吃?”
“一个月以后你尝。”
酸菜腌下去没几天,县城里开始有人托关系来买。
头一个来的是原来县招待所的厨子,姓丁,五十多岁,做得一手好杀猪菜。他拎两条烟来,站在缸边闻了半天。
“陈老板,你这是正经东北做法。”丁厨子说,“一层菜一层盐,压石头,一个月开缸。现在县城里没人会这个了。”
“你要多少?”
“一天二十斤。”
“拿啥换?”
“我给你做菜。”丁厨子说,“我一天给你这院里做一顿饭。我在招待所干了三十年,红白喜事我都会。”
陈大河想了想:“一天一顿,你做,我们吃。”
丁厨子第二天下灶。头一顿是酸菜白肉,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出半条街。赵大嗓尝了一口,眼泪掉下来:“我十年没吃着这个味了。”
后来丁厨子把院里那口大锅改成两口,一天做两顿。他教赵大嗓做血肠、做锅包肉、做杀猪菜。
“这世道。”丁厨子一边切肉一边说,“能让人吃上一口热乎的,比啥都强。”
一月底,第一缸酸菜开了。
酸香一股冲出来,赵大嗓伸手抓了一把塞嘴里,嚼完不说话,又抓一把。
“大河。”她说,“这东西比肉香。”
那一个月,陈大河用酸菜换了六百斤柴油、四百斤粮、两箱药、一箱电池。县城里有几个有钱的开始托人来买酸菜,一斤酸菜换一钱金。他不换金,只要柴油和药。
老周在旁边看着,抽着烟说:“你这脑子,不该卖化肥。”
“我卖化肥的时候也这么算。一袋多少钱,一斤粮多少钱,一亩打多少斤,差一分钱我都算得出来。”
“那你现在算啥?”
“我算全县还有多少地没种。”陈大河说,“老周,开春之前,我得把苗床扩到二十个棚。”
老周把烟头扔进雪里,站起来:“二十个棚,得一百二十床苗。你一个人盯着,眼珠子得熬出来。”
“熬出来也得干。”
第9章 这年头种子是硬货
一月中旬,靠山屯保供点出了名。
菜没出名,苗出名了。
陈大河在县里腾出来的十一个空棚里育了四棚苗。白菜苗、菠菜苗、油菜苗、芹菜苗。老周带着十七个学员,一家一家教:土要多深,水要多少,苗什么时候分,温度降到几度要加帘。
学员是各乡派来的,一个点两个人,学七天。
第一批苗出棚那天,县里来了六个人。里头有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城关镇的,姓孙,看完苗床,蹲在地上哭了。
“这苗……”她抹了把脸,“我们那儿三个月没见着绿的了。”
“拿回去种。”陈大河说,“一床苗栽八亩地,栽下去四十天能吃。”
“多少钱?”
“不要钱。我要你们一样东西。”
“……啥?”
“你们乡里,谁家还留着种子?”
孙同志愣了。
“我不是要。”陈大河说,“我是让你们把种子留住。玉米、大豆、土豆,谁家有,别吃,别磨面。开春我按一比三跟你们换苗。你们出一斤种,我给你们三斤苗。”
“为啥?”
“因为明年这时候,菜不稀罕,稀罕的是种子。”陈大河说,“菜吃一季,种子吃一辈子。”
孙同志站起来:“你这个人,想得比我们远。”
“我不是想得远。”陈大河说,“我是让人从背后捅过一刀,知道疼。”
这话传出去以后,来的人更多了。
一月二十号,院门口来了个老头,旧棉袄,帽子压得低。
陈大河一眼认出来了,是老杨。
老杨站在队伍最后头,手里拎个布袋子,里头一点玉米面,估摸五六斤。
队伍往前挪,挪到他的时候,他把袋子放桌上,手在抖。
“换……换两斤菜。”
陈大河看着他,没说话。
老杨把头低下去:“大河,我知道我前头说过难听话。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儿子在县里,他媳妇怀着孕,缺菜……”
“杨叔。”陈大河说,“你排了多久?”
“两个钟头。”
“那换。”陈大河给他称了三斤菜,又添一把豆芽,“三斤。豆芽不要钱。”
老杨拿着菜站那儿不走。
“还有事?”
老杨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半斤玉米种:“这个……你上回说的一斤种换三斤苗,还作数不?”
陈大河接过布包,把种子倒在手心看了看,又吹了吹:“作数。不过你这半斤成色一般,我给你按一斤算,三斤苗。”
老杨眼圈一下红了。他把菜和苗抱在怀里,走出两步,回过头,弯下腰鞠了个躬,鞠得很深。
赵大嗓在旁边看着:“大河,你这就把人气顺了。”
“气顺不顺我不在乎。”陈大河说,“我在乎他那半斤种。半斤种,明年是一亩地。”
学员里也有不动心思的。
有天夜里,老周起夜,看见棚里有手电光。过去一看,两个学员正从苗床上起苗,往麻袋里装。
“干啥呢?”
那两个站起来了,一个还嘴硬:“周师傅,这苗放着也是放着。”
“放着是给谁的?”
“给各乡的。”
“各乡的份额,一个乡四床,你们乡也是四床。”老周把手电往他们脸上一照,“你们装这一袋,是第六床。”
第二天早上老周把这事报到陈大河跟前。
陈大河把两个学员叫到灶房,倒了水,让他们坐下。
“你们乡缺苗?”
“缺。”
“缺多少?”
“……两床。”
“缺就来要。”陈大河说,“我这儿不是不给。可你们半夜偷,偷出去的是别人的份额,明天别的乡来领,领不着,人家孩子吃什么?”
两个人低着头不说话。
“苗你们带走。”陈大河说,“四床是你们该得的,另两床算我借你们乡的。你们写个字据,秋天还我一百二十斤粮。”
“写。”
“记住了。”陈大河把字据折起来,“我不罚你们。苗也不是白掉下来的,是有人半夜起来给它盖帘子盖出来的。”
学员里还有个笨的,叫刘成,三十来岁,木匠,手上有劲,脑子慢。老周教他分苗,教了三遍,他把苗根全薅断了。
“这苗到你手里跟韭菜似的。”老周把苗拿起来看,“根断了,栽下去活不了。”
刘成搓着手:“周师傅,我这手粗。”
“手粗就练。今天你把三十棵全栽上,栽活一棵算一棵。栽死一棵,重栽十棵。”
刘成蹲在棚里栽了一整天。晚上点灯,他还蹲着。
陈大河过去看了看,三十棵栽下二十九棵,活的根上带着泥球,一个没散。
“行啊。”陈大河说,“你这不是手粗,你是心粗。”
刘成抬头,脸上全是汗:“掌柜的,我能学成不?”
“能。这三十棵栽活,明年给你十亩地种。”
一月二十六,陈二勇来了。
陈二勇是陈大河的表弟,二十八,在县城混了几年,干过销售,倒过二手车,后来在歌厅看场子。进门的时候穿件皮夹克,脚上一双皮鞋,脸上带着笑。
“哥!”
陈大河正在棚口看苗,抬了下眼皮,没笑。
“你咋找到这儿的?”
“县城里谁不知道靠山屯保供点。”陈二勇把皮夹克一脱搭在胳膊上,“哥,我早该来投奔你。我在城里那几个月,树皮都吃过。”
“吃树皮还没瘦?”
“瘦了二十斤。”他拍了拍肚子,“哥,你收我不?我啥都能干,看场子、跑腿、管人,我在歌厅那几年管过三十多号。”
陈大河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记得这个表弟。上一世二勇在城里跟着一帮人抢粮,抢到第二年冬天,为了一瓶酒把一家三口赶出屋子,那三口人冻死在楼道里。后来他自己也死了,死在抢粮的路上,让人踩死的。
“你能干啥?”
“我啥都能干。”
“那你去后院,跟老蔫拾粪。一天三筐,三十块,管饭。干不了就走。”
陈二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哥,我……”
“干不了就走。”
“行,哥,我干。”他咬了咬牙,又笑了。
头两天他干活还算卖力,粪筐挑得满,扁担压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得稳。
第三天就变样了。
中午吃饭,他不坐长凳,偏坐桌子边,一只脚踩着凳子腿:“哥,你这院里管得太死。二十几个人一天两顿,菜随便吃,这账怎么算得平?”
“算不平。”
“那为啥这么干?”
“因为我需要人。”
“需要人就得给工钱。”陈二勇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现在城里一个管事的,一个月两袋面。你这院里二十几号,一天三十块,三十块钱现在能买啥?”
王胖子在旁边听不下去:“二勇,三十块买不到啥,可这儿管饭。”
“胖哥,我没问你。”
“你问我哥呢,我替我哥说一句。”
陈二勇笑了一下,端起碗走了。
他干了三天。
第四天就开始往棚边凑,问东问西:这苗多少钱一床,那种子哪儿进的,县城里谁买。
“二勇。”陈大河叫住他,“你手别往种子上碰。”
“我就看看。”
“看看都不行。”陈大河说,“我这院里有个规矩,种子库我一个人管。谁碰,谁走。”
陈二勇笑了笑,把手缩回去:“哥,你这话说的,我还能偷你的?”
“你不是能偷。”陈大河说,“你是能卖。”
那天晚上陈二勇在灶房跟人喝酒,喝多了,说了一句:“我哥这院里最值钱的玩意儿不在菜棚,在那两间种子库。你们知道一袋玉米种在城里能换啥不?能换半箱酒。”
这话让张桂芬听见了。第二天早上她跟陈大河说了。
陈大河听完,站在院子里看着种子库那扇门,看了很久。
第10章 表弟偷种换酒换烟
二月一号。
陈大河清点种子库,少了两袋玉米种,一袋土豆种薯。
他把麻袋一袋一袋搬出来,码成一排,数了三遍。库里该是七十袋玉米种,现在六十八。土豆种薯十一袋,剩十袋。库门上那道浅痕断了,锁是他自己开的,没有人撬。
他把本子合上,站在库门口喊了一声:“二勇。”
陈二勇从后院跑出来,手上还沾着粪,脸上笑着:“哥,咋了?”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我……我在屋里睡觉。”
“你屋里那半箱酒,哪儿来的?”
陈二勇脸上的笑一点点掉下去。
“哥,我……”
“我问你酒哪儿来的。”
“换的。”
“拿啥换的?”
陈二勇不说话了。
陈大河往前走一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不重,但响。
“我跟你说了没有,手别往种子上碰。”
“哥!”陈二勇捂着脸,“我就拿了两袋!两袋!你库里七十袋!”
“两袋。”陈大河说,“两袋玉米种,能种四十亩。四十亩秋天打一万六千斤粮。一万六千斤,够这院里二十七口人吃四个月。”
“哥,我错了,我给你补上,我这就进城给你换回来……”
“换回来?”陈大河笑了,笑得脸都僵,“你拿啥换?拿酒换?你知不知道这两袋种是我秋天一斤一斤从人手里收上来的。我拿菜换的,拿柴油换的,拿苗换的。”
院里的人都出来了,围成一圈。
张桂芬抱着儿子站在最外头,孩子小声问:“娘,二勇叔是不是要挨打?”
“别说话。”
李长友站在人堆后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脸绷着。
赵大嗓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没放下。
陈二勇跪下了。
“哥,我真错了。我家里那口子在城里,她怀孕了,我想给她弄点好的……”
“你媳妇怀孕了,你拿种子换酒?”
“我……”
陈大河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杆秤、一本账。
“二勇,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跟你算账。”
他把秤往地上一放。
“两袋玉米种,按现在的价,一袋三百斤粮。一袋土豆种薯,二百斤。总共八百斤粮。”
“按规矩,偷一赔三。你欠我两千四百斤粮。”
“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再进这个院。”
陈二勇跪在雪地里,脸白了:“哥,两千四百斤,我这辈子也还不上……”
“还不上就不还。”陈大河说,“从今天起,你走。”
“哥!”
“别叫哥。”陈大河蹲下去看着他,“二勇,你记着。这年头,种子是命。你拿命换酒我不拦你,你别拿我的命换你的酒。”
陈二勇趴在地上哭。
李秀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眼睛红了:“大河,他毕竟是你表弟。”
“他是我表弟。”陈大河说,“所以我还给他一袋口粮。”
他进屋扛出一袋玉米面,三十斤,放在陈二勇面前。
“路上吃。别再回来。”
陈二勇抱着那袋面坐雪地里,哭了小半个钟头。
李秀兰又出来了一趟,往他脚边放一床旧棉被,还有一小袋盐。
“这个拿着。”她说,“外头冷。盐能换吃的。”
陈二勇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别恨你哥。”李秀兰说,“你哥这院里二十七口人,他要是给你开了这个口子,明天别人的表弟也来偷。”
张桂芬的儿子小栓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块饼,看着这个前几天跟他抢过水瓢的人,没敢过来。
王胖子蹲在墙角抽着烟,低声跟陈大河说:“大河,这小子眼神不对。刚才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往种子库那头瞟了三回。”
“我知道。”
“那你还放他走?”
“我留着他,他不偷,也得想着偷。”陈大河说,“放他走,他才知道这地方不是他能伸手的地方。”
走的时候天快黑了。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泪:“哥,你会后悔的。”
陈大河站在门口,没说话。
二勇走后的第三天,那两袋种子有了下落。
李长友从城里回来,说东街有人卖种。陈大河跟着去了。
卖家是个开奇牌室的老头,屋里两袋玉米种,袋口上印着县种子公司的编号。
“哪来的?”
“一个小年轻,姓陈,拿酒换的。”
“人呢?”
“走了。两瓶酒,两条烟,还领了个女的。”
陈大河站在那间奇牌室里看着那两袋种子。袋子上沾着粪土,是他库房里搬出去的。
他把种子买了回来,一袋半,付了三百斤粮。
“剩下那半袋呢?”
“吃了。”他说,“要么撒了。”
回到院里,他把那袋半种子倒进库房,一袋一袋码好,数了三遍。
第四天,城里一个收粮的贩子来找他。姓钱,瘦高个,进门就递烟。
“陈老板,听说你库里种子不少。”
“你要买种?”
“我不买。”钱贩子笑了笑,“我给你个价。玉米种,一袋八百斤粮。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八百斤粮一袋?”陈大河笑了,“我这一袋种明年能种二十亩,能打八千斤。你出八百斤?”
“陈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现在什么年头,粮比种值钱。”
“那你去找别人。”
钱贩子走了以后,陈大河站在院子里,忽然明白了二勇那两袋种是怎么没的。
一袋七百斤粮的价,他换了一箱酒、两条烟,外加一顿热饭。他觉得自己会算账,其实他不会。他算的是今天,不算明年。
第七天晚上,下了雪。
李秀兰跟他吵了一架。
“你太狠了。”她说,“他一个孩子。”
“他二十八了。”陈大河说,“他要是十六,我打他一顿,让他干活。他二十八了,拿种子换酒,拿我的命换酒。我要是不赶他走,明年这院里人人都能拿种子换酒。”
李秀兰坐在炕沿上抹了半天眼泪,最后说:“那你也不能就给一袋面。”
“我给多了。”陈大河说,“给多了他不长记性。”
他躺下睡不着。窗外的风刮着草帘沙沙响。
第二天一早,他把种子库的锁换了,门上挂一把,他自己身上带一把。又在库门上用刀刻了一道浅痕,得凑近了才看得见。谁再开这扇门,浅痕就断。
“大嗓姐。”他把赵大嗓叫过来,“这库门你每天早起看一眼。痕断了就来找我。”
赵大嗓看了看那道痕,点头:“我记着了。”
这事他没跟别人说,也没跟李秀兰说。
后半夜他去了后院,老周还没睡,正拿铁丝绑一个喷雾器的架。
“老周,二勇在我这儿住了半个月。”陈大河蹲在灶边,“后墙那三个坑,粮窖在猪圈底下,苗床在哪一棚,他全知道。”
老周把铁丝拧紧,抬头看他:“改?”
“先不改。”陈大河说,“他要是真带人来,我想让他照着旧图来。改得太早,他还有功夫摸新的。”
“万一他没带人来,你自己白折腾。”
“那就白折腾。”陈大河站起来,“反正坑还在,粮还在。”
他知道二勇会回来。他也知道,二勇回来的时候不会一个人来。他一个人回来,没那个胆子。
第11章 刀哥粮站让人端了
二月十号,二驴来了。
就是柳河镇仓库那个左脸带疤的,半年多没见,人瘦脱了形。
他是爬着来的。从村口一直爬到院门口,棉衣破了两道口子,左脸那块疤冻成紫色,一条腿拖在地上,拖出一道雪痕。
陈大河让人把他抬进灶房,给他一碗热粥,一碗酸菜炖粉条。
二驴吃了两碗才开口。
“刀哥完了。”
“谁干的?”
“马三。”
马三是县里的包工头,四十来岁,手底下四十多号人,从南边一路抢过来。他有铲车,两支猎枪,还有一支改装的气枪,专打人眼睛。
“他昨天夜里端了粮站。”二驴说,“刀哥的人跑了一半,刀哥的腿让人打断了,跑出去了,不知道跑哪儿去。”
“他烧了啥?”
“粮站里的种子全烧了。”
“怎么烧的?”
“码在院子里,一共十七袋。马三让人把袋子割开,玉米种、豆种混一堆,泼了两桶柴油。”二驴的手在抖,粥碗端不稳,“他手下有个瘦子,拎着桶转了一圈,一边泼一边笑。泼完了马三点火,火烧起来一人多高,玉米种爆开的动静跟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烧了半夜。”
“刀哥的人在干啥?”
“看着。”二驴说,“刀哥让打断了腿,趴在地上,喊了两声,没人动。马三站在旁边说,谁也不许种地,种了地谁还来抢粮。他还说,明年开春谁家地里出绿,他就烧谁家房。”
陈大河手里的碗停在半空。
“多少?”
“八百斤。玉米种、豆种,还有刀哥从各乡收上来的那些。马三说,谁也不许种地,种了地谁还来抢。”
陈大河把碗一撂,站起来,在灶房里磨了两圈。
八百斤种子。八百斤种子,够两百亩地的春耕,够一百多户人家一年的口粮,里头有小一半,是他这个月一床一床苗换给各乡、又让刀哥按三成抽走的。
“二驴。”他停住,“你为啥来报信?”
二驴低着头:“我那五个人,有三个让马三收编了。我……我不想跟他。”
“为啥?”
“他烧种子。”二驴说,“我跟刀哥抢粮,我认。可我小时候我爹种地,我看着他春天一粒一粒往地里按。他烧种子,那是断子绝孙的事。”
陈大河看了他半天,起身给他又添了半碗菜。
“二驴,你左脸这块疤哪来的?”
“抢粮的时候让人泼了汽油,烧的。”
“你撒谎。”陈大河把勺子放下,“十七岁那年冬天,你自个儿泼的。点了没烧透,半张脸坏死了。你后来跟所有人说是歌厅救火伤的。”
二驴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腊月初,我在这院门口那棵槐树底下问过你,记不记得我。你说记我干啥。”
勺子掉进碗里,粥溅在他棉裤上。
“今天你知道我是谁了?”
二驴抬头看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你是……靠山屯那个。”
“再往下想。”
“我想不起来。”
“你想不起来。”陈大河站起来,“我记着。”
他伸手揪住二驴的棉衣领子,往灶房外拖。二驴一条腿拖在雪地上,两只手扒着门框,扒不住。
院子当间有一片没扫过的雪。陈大河把他往雪里一按,膝盖压住后背。
“你听着。有一天,你从后头过来,刀从我后腰进去,往上挑了一下。我倒在雪窝子里,脸贴着地,热气从身子底下往外钻,钻出一个坑。粮库门口排着两百多号人,没一个回头看我。”
二驴在雪里发抖:“你说的啥……”
“我说的是你还没干的事。”陈大河俯下身,“可你干得出来。”
院门口站了几个人。老吴立在墙根,李长友把铁锹插在雪里,都没过来。
“你为了半勺玉米面。”陈大河说,“分粮的时候,我多舀了半勺。”
“我没……”
“你还说了一句话。”陈大河捏住他后颈,“你说,哥,面是你多舀的。”
二驴不吭声了,把脸埋进雪里。
陈大河松开他,站起来,抄起靠在墙上的那把铁锹,把锹头倒过来。
二驴那只右手露在棉袖外头,五根手指抠在雪里。
“这只手,是你握刀的手。”
锹背砸下去。两下。
二驴那只手垂在雪里,五指张开,再没攥上。
院子里没人说话。
陈大河把锹立回墙根,蹲下去,把他翻过来。
“我不杀你。”他说,“杀了你太便宜。你这只手以后端不了刀,端得起碗。”
二驴躺在雪里喘气,眼睛里全是水。
“去后头找大嗓姐。”陈大河站起来,“要碗热的。从今天起,你在我眼皮底下干活。你要是哪天想再来后头一刀,你就想清楚,你还有一只左手。”
二驴用左手撑着雪,慢慢爬起来,一条腿拖着,往灶房去了。
那天晚上他蹲在灶门口吃第三碗,左手端碗,吃得很慢。赵大嗓在旁边看了半天,回屋拿了把剪子,把他右胳膊的袖子剪开,用两根竹片夹住,拿布条捆上,打了个结。
第二天下午,陈大河去看刀哥。
刀哥在县城东头一个废弃的修车铺里,腿上打两块木板,缠着布条,人躺一条破棉被上。屋里没火,只有半瓶白酒。
“陈老板。”刀哥看见他,笑了,牙上全是血,“来看我笑话?”
“我给你送点东西。”陈大河把一袋小米、一坛酸菜、两盒青霉素放在地上。
刀哥看着那几样东西,眼睛动了一下:“你这是可怜我?”
“我不可怜你。”陈大河蹲下去,“我来跟你算一笔账。”
“算什么账?”
“你占粮站四个月,抢了四百多户。现在腿让人打断了,跑出来,还剩几个人?”
刀哥不说话。
“六个。二驴说的,你的人跑了一半。”
“那又怎样?”
“你那三十几个人,抢了四个月,抢成六个。”陈大河站起来,“我这四个月,一天出三百斤菜,一天进八百斤粮,现在有二十七个干活的,六支弩,三口粮窖,一口压水井,六个棚。”
刀哥躺在破棉被里,半天没出声。
“陈大河。”他末了说,“你这人狠。”
“我不狠,我笨。”陈大河说,“抢是往外掏,掏一回少一个朋友。种是往里攒,攒一回多一个人手。你抢了四个月,全县谁不恨你?我种了四个月,全县谁来求我。”
“你这套话我不爱听。”
“不爱听就躺着听。”陈大河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赵金彪,腿好了来我这儿。我给你活干。”
“干啥?”
“种地。”
刀哥愣了半天,忽然大笑,笑得咳嗽,咳完说:“陈大河,你他妈真是个卖化肥的。”
当天夜里,陈大河跟邵红军在灶房里蹲了两个钟头,把院子画在一张纸上。
“他要是从正门来,我不怕。”陈大河拿炭条画了一条线,“正门这条路两边是墙,进来一个堵一个。”
“怕的是后墙。”邵红军说。
“后墙弄了。”陈大河在纸背面画三个圈,“三个坑,坑里竹签,坑上铺草,草上撒雪。”
“他要是从房顶上来?”
“房顶拆了两间,瓦堆在墙根。谁上来,瓦片先招呼。”
邵红军看了半天,抬起头:“陈大河,你这脑子干啥都行。”
“我这不是脑子。”陈大河说,“我是怕死。人一怕死,什么都想得出来。”
“你怕死?”
“怕。”陈大河说,“我死过一回。”
邵红军看了他一眼,想问,最后没问。
他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包里:“我回去点人。十四个人,明天一早到。你那边的家伙够不够?”
“够。”陈大河说,“不够的话,我还有锹。”
第二天晚上,李长友从城里回来,进门就把陈大河拉到灶房。
“大河,我看见二勇了。”
陈大河正在给弩上弦,手停了一下:“在哪儿?”
“在马三那儿。”李长友说,“穿着马三发的棉大衣,站在粮站门口跟人说话。我隔着二十米没敢认,后来他一回头,我看见他右边耳朵上那个洞。就是他。”
陈大河把弦上好,试了试拉力,半天没说话。
“大河。”李长友说,“他要是把咱这院里的布置说给马三……”
“他会说。”陈大河说,“他知道后墙那个坑,知道粮窖在猪圈底下,知道苗床在哪一棚。”
“那咋办?”
“改。”陈大河站起来,“坑挪到西墙根,粮窖挖新的,苗床今晚分到村里三户人家去。”
“来得及不?”
“来得及。他只知道我上个月的样子。我这个月不打算跟上个月一样。”
第二天上午邵红军来了。
进门没坐,站在灶房里把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画了七个圈。
“马三这个人我盯了半个月。”邵红军说,“他抢粮站我没动他,因为我手上只有十四个人,两支长枪,四支猎枪。他烧种子,我就得动他了。”
“你要多少人?”
“我不要人。我要你的苗。”
陈大河愣了一下。
“他烧了八百斤种子,县里今年春耕缺口两百亩。”邵红军说,“你那些苗是全县唯一的指望。他现在烧种子,下一步就是烧苗。你把苗床从县里撤回来,撤到你这院里,我给你人,枪我从库里调,一支一支登记在册,用完收回去。但我实话跟你说,我这点人挡不住他。”
“他什么时候来?”
“三天之内。”
“他有铲车?”
“有。”
陈大河走到地图前看了看那个圈,又抬头看了看自己那面墙。
“邵部长,你手上十四个人。”他说,“我这院里能拿家伙的二十来个。他四十一个人,还有铲车。”
“怕不怕?”
“怕。”陈大河把地图折起来,“怕也得接。他一烧苗,全县春耕就断了,我这院子也守不住。”
“好。”他说,“让他来。”
第12章 四十人围了我的场
二月十六,中午。
天晴,雪化了一半,地上全是泥。
那天上午来的人不止马三。
村口还站着一百多个老百姓,附近几个村的,听说马三要来抢靠山屯,扛着锄头、粪叉、扁担来的。有个老太太拎一把菜刀站在最前头。
“大嗓姐,你把这些人叫来干啥?”陈大河问。
“我没叫。”赵大嗓说,“他们自己来的。人家说,你要是一棚菜保不住,明年全村都没菜吃。”
陈大河站在瞭望台上往下看了一眼那一百多号人,喉咙里堵了一下。
他把铁皮喇叭举起来:“各位乡邻,听我一句。今天这事是我陈大河的事。你们站在村口别往前头来。真打起来,你们就敲盆,就喊。人一多,他们心里就慌。”
底下有人喊:“陈老板你放心!我们就在这儿站着!”
马三来了四十一个人,五辆车,一辆铲车。
铲车开在最前头,黄色,车斗上焊了一块铁板,车斗里蹲六个人,手里都是铁棍。
陈大河站在瞭望台上,手里一面锣。
他身后站的是李长友、老吴、二驴、王胖子,还有邵红军派来的六个人。
院里的人都进了菜窖。粮食分三处藏:一处在猪圈底下,一处在村东头的枯井里,一处在老周家的柴房。
铲车开到院墙前十米停下。
马三从驾驶室探出头:“陈大河!出来谈!”
陈大河没下去,在台上喊:“谈啥?”
“你这院子我要了。苗床我要了。粮食我要了。人我不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命。”
“马三,你先听我念几个名字。”
“念什么?”
陈大河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李满仓。”
底下没人动。
“王守义。”
人群里有人抬了下头。
“张广才。赵三柱。孙亮。孙明。”
铲车旁边开始有动静了,几个人的脑袋往这边转。
“我念的这六个人,都是你手底下本地的。”陈大河把纸举高,“李满仓,你娘住在东头第三户,门口搁着一口豁了边的缸。王守义,你闺女七岁,穿红棉袄,天天在村口等你回去。张广才,你媳妇怀孕五个月,前天还在我这儿排队换菜。孙亮孙明,你俩的爹瘫在炕上,是你妹妹在喂饭。”
他停了一下。
“我不逼你们。你们现在把家伙放下,走过来,蹲下。我管饭,管菜。你们家里人,我一概不问。”
铲车边上静得能听见火苗声。
“马三。”陈大河把纸折起来揣回兜里,“话我说完了,你自个儿掂量。这院里有二十七个老人孩子,你今天真进来,头一个躺下的不会是我这边的人。”
马三笑了一声:“这套,刀哥那儿我都听过了。”
“刀哥听的是话。”陈大河说,“你听的是名字。”
他回头一挥手:“推墙!”
铲车轰起来,铲斗往前一顶,院墙塌了半截。
墙塌的同一时间,院门外那条路上三道火蹿起来。
三道火是浇了柴油的旧轮胎,横着摆在路上,中间留三个不到一米宽的口子。黑烟滚滚往上翻,往铲车那边滚。
“关窗户!”马三喊。
黑烟钻进驾驶室,司机睁不开眼,铲车一歪,铲斗撞在剩下那半截院墙上,卡住了。
“喷水!”马三的人乱起来。
陈大河敲了三下锣。
村巷子里涌出来二十多个人,粪叉、锄头、扁担、柴刀,还有两个端枪的联防队员。
院墙两侧,老吴带六个人从草垛后头出来,弩全端平了。
走在最前头的一个壮汉举着铁棍冲上来,老吴扣了一下弦。箭扎进他大腿,人往下一跪,铁棍丢在泥里。后头两个刹住脚,往回退了半步。
“第二箭别放。”老吴喊,“谁再往前一步,我打腿,不打别处。”
没人往前了。
“马三!”陈大河喊,“你再回头看一眼。”
马三回头。
他身后四十一个人,站着的还有三十来个。但那三十来个里,有十几个人在往后退。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忽然喊:“马哥,我娘在村里!”
“闭嘴!”
“我闺女也在!”另一个喊,“我闺女七岁!”
马三从驾驶室跳下来,手里一支猎枪,往天上打了一发。
枪响以后,所有人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陈大河从台上跳下来,走到院门口,站在火墙这头。
“马三,我给你一条路。”他说,“现在放下家伙走过来。我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菜。你们家里人,我问都不问。”
“你他妈——”
“你已经烧了八百斤种子。”陈大河往前一步,“你再杀人,你就不只是抢粮的了。你是全县的仇人,你走不出这个县。”
马三把枪抬起来,对准陈大河。
院墙上的联防队员也抬了枪。
两个人对着,火在中间烧,黑烟往上翻。
就在这时候,马三身后有人动了。
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子,手里一根铁棍,两步走到马三背后,一铁棍抡在他肩窝上,把他撂倒。
马三往前扑了一步,一头栽进泥里。
那小子把铁棍一扔,举起手:“我投降!我妈在里头!”
“我也投降!”
“我放下!”
铁棍、柴刀、锄头,一件一件往泥地上扔。有人蹲下去,有人举手,有人往村口跑。
铲车还卡在墙里,黑烟围着它转。
陈大河站在原地,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他没让人看见,等人全蹲下了才往后退一步,扶住门框。
“都蹲下。”他喊,“蹲下别动!大嗓姐,烧水,煮粥!”
后院传来一声喊:“大河!抓住一个!”
陈大河跑过去。
后院墙根底下,张桂芬的儿子小栓正骑在一个人身上,两只手死死掐着那人的脖子。旁边的狗咬着那人的裤腿。
那个人是陈二勇。
他手里攥着一盒火柴,脚边放着一桶柴油,桶盖已经拧开了。
“二勇。”陈大河站在他面前,声音很轻,“你干啥呢?”
陈二勇抬起头,脸上全是泥,眼睛通红:“哥,我……我就想烧个棚。他们让我烧个棚,就给我一箱酒。”
陈大河弯腰把火柴从他手里掰出来,扔进雪里,然后把那桶柴油提起来,盖上盖子。
“小栓。”他说,“松开。别掐死。”
小栓松手退了两步,喘气。
陈二勇趴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下午清点。
对方死了零个,伤了十一个,蹲下的四十一个,一个没跑出去。马三和陈二勇在里头。
我方伤两个。王胖子脑袋上挨了一棍,缝五针;老吴胳膊上被砍了一刀,不深。
铲车被拖进院子,砸了,拆成废铁。两支猎枪、一支气枪、九根铁棍,全堆在院门口。邵红军来点数的时候看见那堆东西,说了一句:“赵金彪那时候要是有这几支枪,你今天就没了。”
“他那时候有枪。”陈大河说,“他不敢用。”
“为啥?”
“他怕打死人,全县找他算账。”陈大河把那支气枪翻过来看了看,“马三没这个怕。这就是他跟刀哥不一样的地方。”
晚上陈大河坐在灶房里吃了一大碗酸菜炖粉条,吃完把碗一推,趴在桌上就睡死过去。
他睡了十四个钟头。
第13章 清算完了他去种地
二月二十,县里开会。
会场设在原来县中学的操场,来了三百多人。操场上的雪没化完,人踩上去,泥和雪搅成一团。
马三押在台前,两手绑着,脑袋上缠着布。
邵红军站在台上念罪状,一条一条念。
“二月九日夜里,抢县粮站,杀死两人,伤七人。”
“二月十日,烧毁种子八百斤,全县两百亩春耕无种。”
“二月十六日,聚众四十一人持械围攻靠山屯保供点,毁坏院墙,打伤群众二人。”
念到烧种子那一条,底下有人喊:“打死他!”
念到伤人的那一条,又有人喊。
陈大河站在台下第一排,没喊。
一个老头从人堆里往前挤,挤到台前,胳膊举起来,手里攥着一把黑糊糊的东西。
“我说话!”老头嗓子破了,“我叫孙德厚,柳河镇的,种了四十年地。我那一袋玉米种是我孙子从县城背回来的,四斤。我留着,埋在地窖里,用棉被包着。他烧的那天我就在粮站门口,我跪着求他,他让人把我拖出去。”
他把手里那把东西撒在台上:“这是我在地里捡的。烧焦的玉米粒,我捡了一把,留了三个月。”
台底下没人说话了。
老头转过身指着马三:“你烧的不是种子,你烧的是我孙子明年吃什么。”
马三忽然挣开旁边人的手,往前一步,跪在台前,脑袋往台板上磕。一下,两下,三下。
台底下没人说话。
磕到第三下,他额头上那块布渗出血来。
“起来。”孙德厚把手里最后几粒焦玉米撒完,转身下台,“我不看你。我孙子明年还得吃粮。”
邵红军没拦他。等老头说完了,才抬手让人把老头扶下去。
念完了马三,邵红军又翻了一页。
“赵金彪。”
台下有人抬头。
“一月到二月,赵金彪囤积保供粮,抬价倒卖,纵容手下抢砸。二月九日夜里粮站被抢,他那条线上的人开的门。”邵红军把纸放下,“判三年,靠山屯农场服劳役。出来以后三年不准离开本县。”
押在台侧的赵金彪抬了下头,脸白着,一条腿拖着,站得歪。
邵红军念完,抬起头:“大伙说,怎么办?”
操场上静了几秒,然后是一片声音。
“让他种地!”
“让他把种子赔出来!”
“让他干活,干到死!”
邵红军往下压了压手,等人静了才开口:“县里定了。马三,服劳役十年,在靠山屯农场种地。种不出来加刑。他手底下那四十一个人,本地的各回各家,登记,干活;外地来的遣返原籍。”
他顿了顿。
“陈二勇。协同围攻,企图纵火,判一年,同一个农场服劳役。”
底下有人不服,喊了一嗓子:“烧种子的判十年,烧柴油的判一年?”
邵红军抬起头:“他手里那桶柴油没点着。”邵红军说,“点着了,我今天就不站在这儿判他了。”
喊的人不喊了。
台下有人喊了一嗓子:“二驴呢?”
邵红军翻了一页纸:“二驴是线人,二月十号报的信。功过相抵,不判。”
“这个人我留着。”陈大河站起来,“我自个儿看着。”
邵红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纸上划了一道。
陈二勇在台下站着,两条腿一软,跪了下去。他抬头找陈大河,眼睛红着。
陈大河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马三抬起头,往台下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陈大河身上,停了很久。
陈大河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散会以后陈大河往外走,邵红军追出来。
“陈大河。”
“嗯。”
“跟你说个事。”邵红军递过来一根烟,“钱站长的案子查了。他倒卖保供菜,卖给南边来的贩子,赚了三千多块。现在钱不值钱了,县里按粮价折算,折了四千斤粮。”
“怎么处理?”
“撤了,去农场挑粪。”
陈大河接过烟抽了一口,没说话。
“还有件事。”邵红军说,“县里想让你当农场场长。”
“我不当。”
“为啥?”
“我不会管人。”陈大河说,“我就会种地,会算账。场长让别人当。我当技术员,管苗床,管种子库。”
邵红军看了他半天,笑了:“行。那这农场叫什么名?”
“靠山屯农场。”
“你图啥?”
陈大河把烟头摁进泥里:“我图明年这时候,全县人能自己种出一口菜,不用来我这儿排队。”
邵红军站着没走,又补了一句:“马三那三年,你得盯着。他跑了,我担责任,你也担。”
“他跑不了。”陈大河说,“他家在东沟,他娘瘫在床上。他跑了,他娘没人管。”
邵红军把烟盒塞回兜里,走了两步,回头说:“你这人,什么都能算进账里。”
“不算就得死。”
二月二十六,农场开工。
第一批下地的人里有马三,也有陈二勇。地里分的是条田,一人一垄,垄头上插一块木牌,写名字。马三那块牌子上写的是:赵金彪的刀。
他蹲下去看了半天,没说话,站起来把牌子拔了,翻过来用锄头尖重新刻,刻自己名。
马三扛着锄头站在地头,不知道往哪儿下。老周走过去把锄头往他手里一塞:“刨。一尺二深。别刨歪了。”
马三刨了半亩,手掌磨破,血渗在锄头把上。
陈大河走过去,递给他一副手套:“戴上。”
马三接过手套,看着他:“陈大河,你为啥不弄死我?”
“弄死你,一了百了。”陈大河说,“让你种地,你得天天记着自己烧过八百斤种子。”
“你狠。”
“我不狠。”陈大河指了指眼前那片地,“我给你留了条活路。你要是能种出粮来,明年秋天就不用再抢了。”
开工头一天晚上,马三没睡。
工棚是一间土房,五个人一间,铺的是稻草。半夜他起来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四根,看见陈大河提着马灯从场部过来查夜。
“睡不着?”
“睡不着。”
“手疼?”
“疼。”
“疼三天就不疼了。”陈大河把马灯挂在门框上,“我头一年翻地,两只手掌起了七个泡,破了以后拿盐水洗,疼得我在地上蹲着哭。”
马三抬头看他:“你也会哭?”
“我哭得比你难看。”
马三没说话。半天他问:“陈大河,你让我种地,就不怕我哪天翻过来再抢一回?”
“怕。”陈大河说,“所以我把你放在我眼皮底下。你在我这儿种三年,全县人都看着你种。你想再抢,谁跟你走?”
开工第三天中午,马三和陈二勇蹲在墙根吃饭。
陈二勇把碗往地上一放:“马哥,你说咱俩图啥。”
马三没抬头:“图活着。”
“活着就为这个?”陈二勇指了指地里,“一天刨八个钟头,吃两碗饭。这跟猪有啥区别。”
“猪过年就死了。”马三说,“咱不死。”
陈二勇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哥把咱俩弄这儿来,是给全县人看的。他这是打人脸。”
马三这才抬头:“你哥没打你的脸。你哥给你留了条命。”
“你也这么说?”
“我也这么说。”马三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我烧了八百斤种子,全县一百多户恨我。你哥要是把我交给那些人,我今天就吊在操场边那棵树上了。他让我种地,是让我拿这条命换那一百多户的粮。”
陈二勇低着头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陈大河走过去,在地头蹲下,给两个人各递一根烟。
“有件事我说清楚。”他说,“你俩在这儿干活,工钱我出,可粮最后是进全县人的锅。谁想跑我不拦,跑了别回来。”
陈二勇抽着烟,忽然说:“哥,我对不起你。”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陈大河站起来,指了指身后那一片地,“你对不起的是这地里的苗。你烧那一桶柴油,够我那棚烧二十天。二十天能多出一千五百斤菜。”
陈二勇把烟掐了,站起来,扛起锄头往地里走。走到地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嘴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低着头下了地。
第14章 一把种子活了三年
三年后的春天。
靠山屯不叫靠山屯了,叫靠山屯农场。
院墙拆了,改成一圈砖房,棚连成片,从村口一直排到河边。农场二百四十亩地,四十七户人家,一所小学,一个卫生所,一个粮库,两个猪场,一个蜂场。场部门口立一块石碑,碑上是县里找人刻的字:靠山屯保供基地。
县广播站每个月来一趟,录一段先进事迹。陈大河从来不接受采访,都是老周去讲。老周讲得绘声绘色,讲完回来跟他说:“我又把你吹了一回。”
“你吹吧。”陈大河说,“吹得越响,明年要苗的越多。”
三月的一天,他站在地头,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种。
种子是他自己留的。头年留的种,第二年种下去,收了再留。三年下来,这批种子适应了本地的气候,抗冻,抗涝,穗子大,一亩能打九百斤。
“大河。”老周走过来,六十七的人了,腰还是直的,“县里说要给你评个先进。”
“评啥先进。”
“说要写进县志。”
陈大河笑了一下,把种子装进布袋:“写就写。写上卖化肥的陈大河。”
老周也笑了:“你现在可不是卖化肥的了。”
“我就是个卖化肥的。”陈大河说,“只不过我卖的不是化肥,是种子。”
远处传来孩子笑。小满在追一只鸡,追得满头汗。她十五了,个子长高,脸也圆了,跑起来像个小风车。
王胖子在猪圈那边喊:“小满!别追了!那鸡要下蛋!”
王胖子现在是猪场场长。二百头猪,一年出栏两批。他人胖回来了,脸上又有油光,逢人就说:“我这猪吃的是咱自己种的玉米,喂的是咱自己晒的菜叶子,一点饲料精都不掺。”
有人打趣他:“胖哥,你当年不是说,人家抢粮你拉塑料布?”
王胖子脸一红,把手在裤子上蹭:“那不是当年不懂事嘛。”
李秀兰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刚摘的黄瓜喊他:“大河!吃饭了!”
陈大河应了一声,往家走。
路过猪圈,王胖子叫住他。
“大河。”
“咋?”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王胖子把手上的猪食桶放下,“我当年笑你抢塑料布,我错了。我这辈子就服过一个人,就是你。”
“服我干啥。”
“你那年要是跟我一样抢方便面,咱俩现在都死在西街楼道里了。”王胖子说,“我服你,是因为你知道七天以后的事。”
陈大河没接话,拍了拍他肩膀。
走到场部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立着那块木牌,红漆字褪了,还能看清:靠山屯保供点。
木牌旁边新开了一家小卖部。
老板是刀哥。他在农场服了三年劳役,出来那天腿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脸也不横了,见人先笑。铺子里就两样东西:酸菜、豆芽,墙上搁一坛自己腌的咸菜。
“陈老板。”刀哥从柜台后头出来,“今天的酸菜新开缸,给你留了一坛。”
“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我不拿。”陈大河说,“记账。月底一块结。”
刀哥笑了一下:“行。记账。”
铺子后头是猪圈。二驴在那儿喂猪,一只手拎桶,一天四趟。他见了陈大河就低头,从来不说话。陈大河也不问他。
陈大河拎着那坛酸菜往家走。
走到半路看见马三。
马三蹲在地里,手里捧着一把刚出芽的玉米苗,看得特别认真。他服劳役十年,第三年提了小组长,说他种得认真。
“马三。”陈大河喊他。
马三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陈技术员。”
“苗咋样?”
“出得齐。”马三说,“就是这片地土有点板,得再翻一遍。”
“翻。明天就翻。”
“行。”
陈大河要走,马三又叫住他:“陈技术员。”
“嗯?”
“我去年秋天收那三亩玉米,打了两千七百斤。”马三说,“我这辈子头一回,自己种出来的粮。”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那就记着。”陈大河说,“明年种三十亩。”
“三十亩?”
“三十亩。种不出来我教你。”
场里还有个刘成,木匠出身,学育苗头一年把苗根全薅断了。老周让他栽三十棵,他蹲了一整天,栽活二十九棵,根上的泥球一个没散。第二年他拿了十亩地,小白菜种得太密,陈大河让他拔,他舍不得,蹲在地头咬了牙,才拔掉三分之一。那十亩秋天收了八万斤。
四月里,县里来了个记者。
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背着相机,进门就说要给陈大河拍张照,登在县志上。
“不拍。”陈大河说,“要拍拍地里的人。”
拍着拍着小姑娘把镜头对准了马三。
马三蹲在地里,手上全是泥,一棵一棵往坑里按苗。小姑娘问他:“你以前是干啥的?”
“抢粮的。”
“那你现在为啥种地?”
马三抬头想了想:“因为我得让那一百多户人吃上饭。”
小姑娘的手停了停,又按了一下快门。
那张照片后来登在县志第一页,底下配一行字:靠山屯农场,二〇三〇年春。照片靠右边蹲着一个人,看不清脸,手里捧着一棵苗。
四月,农场开春大会。
来了一千多人。县里、各乡、各村的都来了。操场边上支了三口大锅,炖的是自己养的猪,蒸的是自己磨的面。
邵红军讲完话,把话筒递给陈大河。
陈大河接过话筒,站了半天,说:“我不会讲话。”
底下笑。
“我就说几句实在的。”他清了清嗓子,“今年全县种下去的苗,还是我这儿育的。你们种好了秋天有粮,种不好来找我,我教。”
“还有种子的事。谁家还有,别吃,留种。一斤种换三斤苗,这话我说了三年,还算。”
底下有人鼓掌,掌声从前面传下去,传到操场边上。
陈大河往下压了压手:“先别鼓。”
“我说个事。头一年秋天,我拉着两车塑料布从城西超市门口往外走。有人追着我喊,傻子,粮,粮啊。”
底下有人笑,笑声里有人回头看王胖子。
王胖子在人群里红着脸挠头。
“今天这个人在我这儿当猪场场长。”陈大河说,“猪养得好。”
底下笑得更响。
“散会。”他说,“都去吃饭,锅里有肉。”
散会以后,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来了。
她现在是城关镇一个育苗点的负责人,管着六个棚。怀里抱着一把菠菜,叶子肥,根上带着土。
“陈技术员。”她把菜递过来,“我自己种的。”
“长得好。”陈大河接过来看了看,“水浇多了,下回少浇点。”
女人笑了,眼泪掉下来:“我那年拿四十斤米换你四斤菜,你还给了我一把豆芽。”
“我记得。”
“我儿子今年八岁了。”她说,“他天天吃菜,长得比我都高。”
陈大河点头,把菠菜递回去:“拿回去,给你儿子炒个鸡蛋。”
傍晚他一个人走到粮库。
粮库的门开着,里头粮堆到房梁,麻袋一层一层码上去,最上头那一层贴着屋顶。
刚要进门,后头有人喊。
“陈老板!”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跑过来,身后跟着个十来岁的闺女。人跑到跟前,扑通就跪了。
陈大河愣了一下,认出来了。三年前那个抢白菜的。那天抓了两棵白菜就跑,被王胖子按在雪地里,后来哭着说闺女三天没吃东西。
“你这是干啥?”
“陈老板。”汉子把头磕在门槛上,“我那年抢你的菜,你给了我两斤菜五斤面,还让我来干活。我干了半年,后来跟着人往南边跑了。这几年我在外头混,混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脸上糊着土:“我闺女都十一了,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我听说你这儿有种子。陈老板,你借我一袋种。就一袋。我明年秋天还你十袋。”
陈大河站着,没吭声。
那闺女也跪下了,小手抓着门槛。
陈大河弯腰把闺女扶起来,看了看她的脸,回头冲粮库喊:“老蔫!”
李长友从里头出来。
“拿一袋玉米种。”陈大河说,“再拿五十斤面。”
汉子眼睛红了:“陈老板,我给你磕头。”
“起来。”陈大河说,“种给你,面给你。粮不给。”
汉子愣了:“为啥粮不给?”
“粮吃了就没了。”陈大河说,“种下去,秋天你有八千斤。”
他把那袋种子往汉子怀里一塞:“地你会种不?”
“会。我爹种了一辈子地。”
“那就回去种。种不好,明年春天来我这儿学。”
汉子抱着那袋种子,杵在粮库门口哭了半天,才牵着闺女走了。
陈大河走进粮库,站在粮堆跟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他死在粮库门口,离大门八步。这一世他站在自己粮库里,身后是二百四十亩地,四十七户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解开,抓出一把种子。
种子在手里,沉,沙沙响。
他抓起一颗,用指甲掐了掐,掐出一道白痕,是活的。
“老蔫。”他回头喊。
“嗯。”
“明天把东头那三十亩翻出来。种子该下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