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丈夫冷战的第三天,他先退了一步,
“我和曼宁走得近,只是为了作品。”
“既然你非要怀疑,那今天的助理换成你,总可以了吧?”
我同意了,穿着婚纱,走进了他设计的透明冰棺。
他说,这件作品专门为我设计,叫《永恒的爱》。
可冷气不断灌进来,
我很快冻得浑身发抖,拼命拍打棺壁。
站在控制台前的女助理却笑着解释:
“嫂子入戏了,大家千万别打断。”
丈夫按住准备上前的工作人员,神情不耐:
“她以前就不理解我的艺术,才会整天怀疑我和助理有关系。”
“今天让她躺一会儿,也算终于支持我一次。”
我隔着玻璃望着他,渐渐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直到我的灵魂飘出冰棺,
他才满意地举起相机。
“这个状态对了,安静、纯粹,没有那些无理取闹。”
展览结束,他牵着女助理的手,
站在我的尸体前规划下一场巡展。
“下次让她穿我们纪念日时那条红裙,更美。”
可我已经死了。
他想要的下一场表演,
只能带着我的尸体完成了。
1
我穿着婚纱躺进冰棺前,丈夫的助理向我保证,里面随时能开门。
“嫂子,就是带冷雾的恒温展柜。你看,我都试过了。”
许曼宁把手机递过来。
录像里,她躺在柜中,笑着按下手边的按钮,柜门缓缓打开。
视频很短,末尾跳了一下。我想再看,她已经收回手机。
“今天你才是《永恒的爱》的主角。砚舟说了,作品只写你的名字。这还不能证明他心里有谁吗?”
上周,我去工作室送饭,撞见她坐在陆砚舟腿上。
他说她扭伤了脚。
我问为什么不坐椅子,他把饭盒推远:“你非得把什么都想得那么脏?”
所以这次,我原本不想来。
母亲却替我拉好婚纱拉链。
“男人肯给你台阶,你就下来。别凭一点疑心,毁了人家准备半年的展。”
弟弟也说:“曼宁连署名都让给你了,你还要怎样?”
我低头,看见女儿攥着我的裙角。
“妈妈,你支持爸爸一次,好不好?”
她才七岁,说完还回头看了眼许曼宁,像怕自己背错。
我蹲下来,替她扣好松开的纽扣。
“妈妈进去一会儿,你就在外婆身边等,别乱跑。”
入场前,我又按了一次退出按钮。
门开了。
陆砚舟站在旁边,终于肯看我:“放心了吗?”
我点头。
我想,再信他这一次。
柜门合上后,他隔着玻璃调整我的手臂。
“戒指露出来。对,别挡住脸。”
开场不过几分钟,许曼宁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整理衣领。
他没躲。
她的手落下去,在控制台下面,被他握住。
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不想演了。
手指按下按钮,柜门没有动。
我又按了两次,贴着玻璃喊:“陆砚舟,开门。”
他抬了下手,示意我躺好。
冷气却越来越重。我摸到门边,找不到能推开的缝,指尖很快失去知觉。
我开始拍玻璃。
许曼宁拿起话筒:“这段表现的是,妻子从嫉妒走向信任的过程。”
有人笑了。
我指着出口,拼命摇头。
一名穿工装的人快步过来:“先停下来检查,她不对劲。”
陆砚舟伸手拦住他。
“别打断,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看向母亲。
她就在围栏外。我张着嘴叫妈,她却皱起眉,朝我往下压了压手。
那是让我别闹。
我把左手攥成拳,用婚戒撞击玻璃。
一下,又一下。
“救我……开门……”
戒圈硌破了手指,我已经感觉不到疼,只盯着陆砚舟。
他明明看见我了。
他甚至走近了些,却只俯下身说:“知微,你要理解作品。”
掌声响起来。
我的手滑了下去。
再睁眼时,我站在冰棺外,第一反应是去拉他的袖口。
手却穿了过去。
棺里的我还睁着眼,嘴唇微张,手指停在按钮旁边。
陆砚舟举起相机,对准我的脸。
“曼宁,别动灯。”
快门响了一声。
他说:“就是这个表情。”
2
“她嘴唇怎么紫了?”
快门声刚停,一个女孩指着冰棺问。
我立刻转身:“对,我出事了,帮我叫救护车。”
可她听不见。
我伸手去碰她,手指穿过她的肩膀。
她往前走,我追了两步,却被猛地扯回婚纱旁。
我只能留在这里。
许曼宁看了眼玻璃,笑着解释:“冷光打出来就这样,也做了特殊妆效。”
陆砚舟将相机递给她,打开旁边屏幕上的概念图。
图里的女人同样嘴唇青紫,安静地躺着。
“我们希望呈现爱情被时间封存的状态。”
他指了指我的脸。
“现场效果比预期还好。”
女孩迟疑着退开了。
我站在他身边,第一次觉得,这个和我睡了八年的男人,陌生得让我害怕。
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没有走。
“可她的手一直没动过。能不能先把门打开,问问她舒不舒服?”
她怀里的孩子也跟着说:“阿姨是不是睡着了?”
我拼命点头,又摇头。
女人向围栏迈了一步。
陆砚舟挡住她,从展台拿起参与确认书。
“她本人同意的,我们有完整授权。”
纸张折起一半,正好遮住下面那一条。
我记得很清楚。
参与者可随时终止体验。
那是我签字前,要求加上的。
“同意参加,也得能中途出来吧?”女人问。
陆砚舟收起纸,语气冷了些。
“她为今天准备了很久。为什么不能尊重一下表演者?”
女人被周围人看着,没再往前,只低头把孩子牵紧了。
许曼宁的手机响了。
是我弟弟。
“我姐怎么不回消息?安安找她呢。”
“还在里面。”许曼宁看向陆砚舟,“刚才我替陆老师整理衣领,她可能不高兴了。”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很快,我放在控制台上的手机亮起来。
许曼宁顺手点开语音。
“姐,差不多行了。今天这么多人,别让大家下不来台。安安还看着呢。”
她没问我要不要听。
就像我已经不需要回答。
上次展览,许曼宁试坐升降装置,只说了句头晕,陆砚舟就喊了停。
设备还没落稳,他已经上去把她抱下来。
那天我问,为什么我的不舒服,他总说忍一忍。
他皱眉看我。
“那是她的命,我当然在意。你连这个也要计较?”
原来他知道。
有人说不舒服,是要立刻停下来的。
“这是什么?”
一个挂着相机的男人忽然蹲下,将镜头贴近棺壁。
他放大照片,递给身旁的人。
“里面全是划痕。戒指刮的吧?都集中在门边。”
许曼宁伸手想挡:“请不要贴近拍摄。”
他没退。
“你们说是表演,那让她回应一下。眨眼也行。”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陆砚舟终于走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跟过去,看见他俯下身,手掌贴上玻璃。
只要打开。
哪怕晚了,至少别再让他们这样看我。
他却敲了两下棺盖。
“知微,别赌气了。”
他看了眼身后的镜头,又看向我再也抬不起来的手。
“跟大家挥一下手。”
3
我的右手抬起来了。
手腕向外晃了两下,像真在回应他。
可我就站在棺外。
“看吧,嫂子好好的。”许曼宁笑着说,
“她就是想让陆老师哄一哄。”
陆砚舟直起身,冲举着相机的男人问:“现在可以了吗?”
我绕到冰棺背面,
看见一根细线绷在右袖下方,连接着柜底的托架。
许曼宁的手正按在控制台上。
她松开按钮,我的手便掉了回去,指尖撞上玻璃,再没动过。
我扑过去抓她的手。
“你看清楚!那不是我在动!”
手指穿过台面,她只顾抚平袖口。
“等一下。”拍照的男人没走,“怎么只有手腕动?她眼睛一直没眨。”
“先生,您已经拍很久了。”许曼宁收起笑,
“参与者也有隐私,不能因为配合您一次,就没完没了吧?”
有人劝他算了。
陆砚舟招手叫来工作人员:“维持一下秩序,别影响后面的观众。”
“先别赶人。”
一位阿姨挤到前面,盯着我的胸口看了片刻。
“我退休前是护士。她这个状态不对,你们把门打开。”
陆砚舟皱眉:“里面温度是设定好的。”
“我问的不是温度。她有多久没自己动过了?”
他没回答,低头朝我看过来。
我跟着蹲下,徒劳地去推那扇门。
他终于伸手摸向柜门侧面的锁扣。
许曼宁立刻递过平板。
“陆老师,后台一直监测着呢。您看,测试时也是这样。”
屏幕里,我穿着婚纱躺在柜中,还能笑着举起手。
那是开幕前拍的。
当时柜门根本没有锁。
陆砚舟看完,把手收了回去。
阿姨摇头:“我要看现在的情况,不是录像。”
“您放心,我们有专业人员。”
“那就让专业人员过来。”
许曼宁没接话。阿姨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找场馆负责人。
我望着她的背影,第一次盼一个陌生人别走得太慢。
工作人员很快过来询问。
许曼宁抢先拿起话筒:
“本轮体验结束,表演者会从后方通道离场,请大家移步下一展区。”
她让人拉起隔离带,又示意放下闭展帘。
陆砚舟站在门边,没有反对。
我忽然想起那次聚餐。
许曼宁捂着胃,轻轻说了句疼,他当即放下筷子。
我妈忙着拿外套,弟弟下楼开车。
那晚我也发着烧,想让他陪我先回去。
他摸都没摸我的额头。
“知微,成年人了,别争宠。”
原来不是他不会着急。
只是轮不到我。
帘子落下一半时,工作人员接到电话。
“设备师傅正在往回赶,说先别动柜子,他要检查。”
陆砚舟应了一声,又看向锁扣。
我站在他身边,等着。
他手里的手机却亮了。
许曼宁发来庆功宴的订位信息。
他低头回复,顺手将柜门前的围栏重新扣好。
最后一道帘子落下。
那扇他伸手就能打开的门,还是没开。
4
许曼宁把手从控制台上收回来。
“安全档调好了,等雾散了,她自己会出来。”
陆砚舟隔着玻璃叫我:“知微,结束了。”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听见没有?别让人等你。”
他敲了两下棺盖,俯身去找锁扣。
“砚舟。”许曼宁捂住胃,“我又有点疼,可能中午没吃东西。”
他的手停了。
“不是让你按时吃饭吗?”
“忙忘了。嫂子好像还在生气,刚才看见我们站在一起……”
陆砚舟直起身。
“你爱躺就躺。”
他拿走外套,扶着许曼宁往外走。
我没有追。刚才已经试过了,离开婚纱几步远,就再也迈不动。
帘外传来女儿的声音。
“爸爸,妈妈还没出来。”
“让她冷静一下。”我妈说,“咱们先去吃饭。”
“可是妈妈也没吃。”
弟弟接过话:“安安乖,别学你妈妈,大家高高兴兴的,非要扫兴。”
脚步声远了。
我守着自己的身体,等设备师回来。
控制台上的手机忽然亮起,是安安打来的视频。
为了方便开场前联络,我开启过自动接听。几秒后,屏幕里出现女儿的脸。
“妈妈,你还在生气吗?”
我伸手碰她,指尖穿过屏幕。
她把镜头转向饭桌:“我给你留位置了。”
许曼宁已经坐在那里,正拿漏勺替她烫菜。那是我每次吃火锅都会坐的位置,离女儿近,也方便照顾她。
“安安,先吃,妈妈一会儿就来。”
她说得很自然。
陆砚舟给她倒了杯热水。
“下一站巡展,我想换嫂子结婚时那件婚纱。”
她说,
“这件修整过,还是原来的更有意义。”
“回去找找。”他答。
我望着棺里的自己。
原来我还没从这里出去,他们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下一次。
展厅侧门终于响了。
设备师快步进来,先看后台登记,又看向冰棺,拨出电话。
视频那头,陆砚舟的手机响起来。
“陆老师,怎么改成人体模型展示了?道具得尽快搬走,不然闭馆没法交接。”
“什么道具?”陆砚舟不耐烦,“那是我妻子。”
设备师猛地抬头。
“你妻子还在里面?”
他冲到柜旁,拉了一下把手。
“应急退出装置为什么被锁住了?”
饭桌上忽然没了声音。
设备师扔下手机:“断电!快打急救电话!”
安安喊了一声妈妈,画面剧烈晃动,通话断了。
我又等了十几分钟。
陆砚舟撞开帘子时,女儿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打包盒,汤汁洒在衣服上。
他扑到冰棺前,用袖子反复擦玻璃。
“知微?”
冰雾被擦开一块。
我的眼睛始终睁着,指尖蜷在退出按钮旁。
5
急救人员让陆砚舟退开时,他还攥着我的手。
“先救她,她怕冷。”
没人接他的话。
监护仪没有出现他盼着的变化。医生复核后,停下动作,告诉他我已经死亡。
“具体死亡时间需要进一步检验,但肯定不是刚才。”
陆砚舟摇头。
“不可能。我们吃饭前,她还跟人挥手。”
他回头找许曼宁:“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许曼宁站在控制台旁,嘴唇动了几下。
“是,我看见嫂子抬手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记起结婚时,司仪让他牵我的手。
他那天嫌我紧张,握得太用力。
现在他倒是不肯松了。
警察赶到后封锁了展区,将他们分别带开。
一名工作人员迟疑着开口:“她右边袖子,好像挂住了。”
婚纱袖口被扯起一截,下面露出细细的牵引线。
设备师蹲下检查,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辅助调整展品姿态的装置,真人体验时不该接上。”
陆砚舟盯着那根线。
“什么意思?”
“有人启动过它。”
“不可能,她自己动的。”
他说完又看向我,像等我坐起来,替他证明。
摄影观众接到警方电话后赶回现场,把相机交了出去。
“我没删,前后都在。”
画面里,我的手垂在身侧。
陆砚舟隔着玻璃说:“别赌气了,跟大家挥一下手。”
镜头稍稍偏移,拍到了许曼宁伸向控制台的手。
紧接着,我的右腕被缓缓抬起。
晃了一下。
又落回原处。
现场没人说话。
陆砚舟伸手去碰屏幕,被民警拦住。
他僵在那里,终于问出一句:“那时候,她已经……”
没人立刻回答。
许曼宁忽然哭了。
“也可能是设备自己启动的。我不懂这些,我以为她只是配合表演。”
设备师抬头:“你刚才不是说,亲眼看见她自己挥手?”
她没再看他。
程警官让人保全控制记录,又指向后台登记。
“这份是谁修改的,也一起核实。”
我妈一直坐在旁边,直到这时才扑过来,想摸我的脸。
“知微,你怎么不早点说啊?”
她哭得站不住,扶着棺沿问我:“这么难受,你怎么不喊妈妈?”
我想起自己撞疼的指骨。
也想起她站在人群里,皱着眉朝我摆手。
程警官调出录像里的声音。
先是掌声。
然后是婚戒撞击玻璃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急。
“开门……”
我妈的哭声停了。
录像里,我喘得几乎说不成话。
“妈,叫他们……停下……”
镜头外很快传来她自己的声音。
“别看了,她就是脾气不好,跟丈夫赌气呢。”
我妈猛地捂住耳朵。
“别放了。”
程警官没有继续播放,却也没说安慰她的话。
我站在婚纱旁,看着她慢慢蹲下去。
从前她一哭,我总要先认错,事情才算过去。
这一次,我没有想替她解围。
暂停的画面里,设备师正试图靠近控制台。
程警官俯身看了一眼,按下播放键。
下一秒,陆砚舟的声音清楚地响起来。
“别碰开关。让她把这一段做完。”
6
陆砚舟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下了头。
“我以为她在演。”
程警官问:“谁告诉你,求救也是表演?”
他看向许曼宁,又把目光移开。
没人替他回答。
设备师交出的硬盘很快送到了现场。电脑就放在婚纱旁,我看着民警打开安全测试原片。
画面里的柜门敞着,温控没有开启。试坐的人按下按钮,门便弹开。
这就是许曼宁让我看过的部分。
她当时说:“嫂子,测试了好多遍,你还不放心?”
可原片没有到这里结束。
后半段,设备师对着镜头强调:“现在只测开合。低温运行另做验收,不能直接让真人进去。”
我看向许曼宁。
她盯着屏幕,手指绞在一起。
控制记录显示,开幕前,她改过运行设置。
负责布展的工作人员也认出了她。
“是她让我锁的,说中途开门会穿帮。”
许曼宁立刻抬头:“我只是执行陆老师的要求。”
陆砚舟猛地看过去。
“你跟我说都准备好了!”
“你不是也说,别让她一闹就停吗?”
程警官打断他们。
“分别说明,不要互相提示。”
随后被核实的聊天记录里,许曼宁说得更直白。
“让她吃点苦头吧,不然以后还查我们。”
陆砚舟隔了几分钟回复。
“别太过。”
她又问:“她要是拍门呢?”
“我在现场,不会让人打断。”
我反复看着那几行字。
原来他不是没看懂。
他知道我会难受,知道我可能想出来。
只是不觉得那值得停下。
陆砚舟推开电脑。
“我说别太过了。我真不知道会死人。”
程警官拿出场馆发来的安全提醒。
上面要求安排专人监测,参与者出现不适或求救,必须立即中止。
末页有他的签名。
“这份,你看过吗?”
他没有回答。
“陆先生,请回答当时发生的事。”
“看过。”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曾以为他比谁都懂这些设备,所以才肯躺进去。
程警官接着问,我过去有没有在类似体验中出现过不适。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次,被舞台烟雾呛到了。”
那天我咳得弯下腰,拉着他的袖口说想出去。
他把我的手拂开。
“别人都没事,就你娇气。”
同一场展览,许曼宁被道具划破手指,他却直接取消了合影,陪她去了急诊。
我问过他,为什么不能也听我说一句难受。
他说:“你们情况不一样。”
现在,他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几次,也没再解释哪里不一样。
沈知远就是这时进来的。
他把手机递给民警。
“我姐开场前,给我发过消息。”
屏幕上是我的头像。
“如果我说不舒服,你一定叫他们停。”
下面紧跟着他的回复。
“别提前给自己找借口。”
程警官问:“收到以后,你提醒过现场负责人吗?”
他摇头。
“我以为她又在赌气。”
这句话,我已经听了一晚上。
民警往下翻,沈知远突然伸手,又停住。
那条消息后面,还有我最后一次回复。
“不是赌气。我有点害怕。”
他蹲了下去。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句没得到回复的话。
原来他们不是后来才知道。
我早就告诉过他们了。
7
沈知远再来时,带了一个纸箱。
警方要核对我的个人物品,妈妈便把家里的旧手机也拿了过来。
隔着物证室的玻璃,我看见安安抱着那个纸箱,不肯松手。
“这是妈妈的,不能扔。”
“没人扔。”妈妈伸手接,她却往后躲了一下。
旧手机充上电,第一段录音就跳了出来。
“安安的过敏药在床头柜第二层,盒子上写了用量,别和感冒药一起吃。”
妈妈的手停在半空。
下一段是提醒春游报名,还有一段,是我怕自己出差时没人记得孩子换季容易咳嗽。
安安贴近手机,小声喊:“妈妈。”
录音不会回答她。
我蹲下来,想摸摸她的头,手却穿了过去。
妈妈往下翻,翻到了自己的复查记录。
每次检查的时间,医生改过的药,都被我记在备忘录里。再往下,是给沈知远的转账截图,备注着房租,不用急着还。
“这些怎么都是她在记……”
她说完,自己先没了声音。
以前她总夸许曼宁细心。
来家里吃饭,从来不空手,还知道挑好看的包装。
有一次,许曼宁送来一盒甜点。我看了配料,提醒妈妈血糖高,不能吃。
妈妈当着她的面把盒子收下,转头数落我。
“人家一片心意,你非要挑个毛病?”
陆砚舟也说:“别让曼宁下不来台。”
那天饭后,我替妈妈分好第二天的药,走的时候,谁也没送我。
现在,妈妈盯着那条忌口提醒,抹了好几次眼睛。
安安忽然点开一份草稿。
上面只有几句话。
“我想取消今天的体验。胸口有点闷,我不太舒服。婚纱可以留下,人能不能不进去?”
没有发送。
我记得写完这段话,安安被领到我面前。
她背着大人教的话,让我支持爸爸一次。
此刻,她把手机递给外婆。
“妈妈都说不舒服了,为什么还要听话?”
妈妈张着嘴,没答出来。
陆砚舟被带来核对物品时,安安已经睡着了。
他看见玻璃后的婚纱,问能不能领回去。
民警说:“这是涉案物证,暂时不能。”
他又说想给我收拾几件衣服。
妈妈问:“她穿多大码?”
他顿了很久。
“以前……都是她自己买。”
我想起他替许曼宁确认演出服,连领口高一点会不舒服都记得。
那天交给警方的工作记录里,他也能准确说出她每场展览的要求。
轮到我,只剩一句不知道。
随后,律师转达了许曼宁的说法。
“她坚持你们只是工作关系,其他接触都是为了配合项目。”
陆砚舟低头看着待核实的聊天截图。
那些深夜的想念,那些瞒着我的约定,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可我已经不想听了。
安安在外婆怀里惊醒,第一句话还是找我。
“我不睡了,我等妈妈出来。”
妈妈抱紧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伸出双手,徒劳地拢住孩子。
她却越哭越轻。
“是不是我不让妈妈支持爸爸,妈妈就不会死?”
我拼命摇头。
桌上的手机还亮着,我留下的录音停在最后一条。
文件名是:给安安。
她伸手按了下去。
8
“安安,要是不想参加,就告诉老师。害怕也没关系,妈妈来接你。”
录音很短。
安安听完,又按了一遍。
我留下这句话时,只是担心她不肯上台。没想到最后,需要听见它的,是我自己。
开庭那天,装着婚纱的物证箱被送进法庭,我也跟着到了这里。
许曼宁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说:“我只是想要一个效果,没想过她会死。”
检察员出示了她签收过的风险告知书。
“这一页注明,低温可能造成严重伤害,危及生命。签名是你的吗?”
她攥紧手指。
“可当时设备还能运行……”
“设备能运行,不等于里面的人安全。”
监测人员被她临时撤走的记录,随后出现在屏幕上。
还有控制日志。
我失去反应后,她启动辅助装置,让我的手抬了起来。接着,她将后台登记改成了人体模型展示。
“如果认为她平安,为什么不打开柜门,反而修改登记?”
许曼宁望向陆砚舟。
他没有看她。
轮到陆砚舟时,辩护人强调,他并不知道设置被改动,也相信助理所说的实时监测。
视频随即开始播放。
工作人员上前,他抬手拦住。
有人说我的胸口没有起伏,他皱着眉,要求对方尊重表演。
最后一段里,我用婚戒撞着玻璃。
他站得那么近。
“别闹了,继续。”
法庭里只剩撞击声。
陆砚舟忽然捂住脸,肩膀不停发抖。
我看着他,想起从前吵架,他总让我把话说清楚。
原来那天,我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审理没有因他的哭声停下。
安全责任书上有他的签名。他知道有人在里面,也有权随时叫停,却一次次阻止别人靠近。
法院区分了两人的行为与主观状态。
许曼宁明知存在致命危险,仍放任后果发生,事后又掩盖事实,构成故意杀人罪。
陆砚舟作为演出安全的直接责任人,严重违反注意义务,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
宣判时,许曼宁被判处无期徒刑。
陆砚舟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他抬起头,望向旁听席。
“妈。”
妈妈坐着没动。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您能不能……原谅我一次?”
她扶着前排椅背,慢慢站起来。
“我也叫她别闹过。”
陆砚舟嘴唇颤了颤。
“她求救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我还怕她让你丢脸。”
妈妈说不下去,缓了很久,才继续。
“我连自己都没法原谅,凭什么替她原谅你?”
我站在物证箱旁,没有走向任何一个人。
展览已经撤销,巡展合同也终止了。
那张被他选作宣传封面的照片,如今标着证据编号,留在卷宗里。
照片上的我,再也不用证明我们相爱。
散庭前,妈妈问工作人员,案件结束后,婚纱能不能交还家属。
“我想带她回家。”
陆砚舟猛地回过头。
妈妈没有看他。
“不是回他那里。”
我低头看着箱子里叠好的裙摆。
这一次,她终于把我和他的名字分开了。
9
婚纱领回来的那天,妈妈没有拆开防尘袋。
她把它放进我的旧衣柜,关门前说了声:“知微,到家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安安抱着枕头,等在门口。
“外婆,我以后睡妈妈这间,可以吗?”
“可以。”
妈妈把她的小被子搬进来。我的床不大,她们挤在一起,谁也没提换张新的。
相关手续办妥后,安安由妈妈照护。
沈知远送来一张银行卡。
“辅导的钱从这里出。以后上学,也有我。”
妈妈没接,只问他够不够生活。
“够。我少花点就行。”
他低头看着我的书桌。
“以前姐替我交房租,我还嫌她问得多。”
没人接话。他把卡压在台灯底下,再没说都是一家人。
整理遗物时,妈妈找到了那份生活备忘。
她戴着老花镜,一条条抄进本子。写到安安难受时会忍着不说,她停了笔。
那天晚上,安安喝水洒了半杯,立刻拿袖子去擦。
“对不起,外婆,我以后会小心。”
妈妈按住她的手,拿来毛巾。
“洒了就擦,不用道歉。”
安安仍站着。
妈妈蹲下来,替她卷起湿袖口。
“你不用因为妈妈不在了,就什么都听话。你才七岁。”
我伸手去摸女儿的头,手指又一次穿了过去。
可这回,有人替我抱住了她。
陆砚舟的第一封信,是一个月后寄来的。
他说自己那天被蒙骗,说每天闭上眼,都听见我敲玻璃。
妈妈读到一半,问安安要不要听。
安安摇头。
后来又来了几封。解释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反复的对不起。
妈妈把信收进抽屉,没有替他劝一句。
约好探望的前一晚,安安忽然问:“我能不能不去?”
妈妈张了张嘴,原本已经拿起的小外套,又放回椅子上。
“可以。”
“爸爸会难过吗?”
“可能会。但那不是你必须去的理由。”
安安趴在她膝上,过了很久,才松开攥紧的手。
陆砚舟始终没有收到女儿的回信。
他在最后一封信里写,不会再催她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懂了。只是那些信,终于不再被摆到孩子面前。
春天,安安换了新书桌。
她从相册里挑出我们的婚纱合照,请舅舅只留下我。
“我想看妈妈自己。”
照片洗好,她摆在台灯旁。我穿着那件婚纱,笑得还有些拘谨。
妈妈把修整婚纱时留下的一小片布,缝进了安安的书包。
我也得以跟着她,走出家门。
学校活动那天,安安站在门口,迟迟没进去。
“外婆,我有点害怕。”
妈妈立刻蹲下来。
“那要不要先停一停?”
安安看看里面,又看看她。
“等一会儿再进去,可以吗?”
“可以,我陪你等。”
我站在她们身边,终于不再急着说什么。
那件叫《永恒的爱》的作品已经拆除了。
我留下的婚纱,也不再用来证明谁的深情。
安安牵住外婆的手,等自己准备好了,才慢慢往前走。
这一次,她说害怕,有人听见了。
10
入狱第一个月,陆砚舟总在凌晨三点醒来。
他盯着天花板,耳边一遍遍回放冰棺里传出的声音。
戒指磕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
同监室的人说他夜里会砸床板。
他不记得。
只记得每次惊醒,右手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悬在半空,像要拍什么。
开庭前律师让他准备最后陈述。
他写了很多遍,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滑,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他想说不知道会死人,可签字的安全责任书上白纸黑字;
想说以为她在赌气,可录像里她拍了那么久的门;
想说许曼宁没告诉他真实情况,可那些聊天记录是他亲手回的——“别太过”。
三个字。
他当时觉得这足够聪明了,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像平时处理所有棘手的事一样,
留一条退路。
旁听席上,他妈妈用手捂住了脸。
沈知远没来。
入狱第二年,许曼宁从女监那边托人带过话。
她说她也很痛苦,
说她每天都在后悔,希望他能原谅她。
他没回。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认真想了很久。
他记起很多年前的事。
刚结婚那会儿,知微跟他去布展,被地上的电缆绊了一跤,膝盖磕青了一大片。
她没吭声,自己拿湿纸巾擦了擦,继续帮他递工具。
晚上回家脱裤子才看见伤口,
他倒吸一口气,她说:“又不疼,你那个表情。”
后来她发烧那次,他让她自己回去。
她说好,真的就自己走了。
他叫的车,她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第三年,他妈妈来看他。
她瘦了很多。
他问安安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学习跟得上,就是不太爱说话。
“她问过他吗?”
他妈妈没马上答。过了一会儿才说:
“问过一次。问爸爸是不是把妈妈关起来的。”
他攥着话筒,指甲掐进掌心。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爸做错了事,在受罚。”
她停了停,“我没替你说好话。”
第五年,他换到另一个监区,开始学做木工。
管教问他想做什么,他说想打个柜子。
不大,就放些零碎东西的那种。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想起冰棺的尺寸,
宽七十厘米,长一米九,刚好躺下一个成年人。
设计师当时问他要不要做宽点,
他说不用,她瘦。
他蹲在工坊角落里,用砂纸一遍遍磨一块木板。
木屑落了一地,磨得手指发烫。
第七年,他出狱那天是三月。
他妈妈没来接。
之前写信问过,她说随他。
最后他还是回了那个城市。
租了个单间,在城东,离原来的小区很远。
找工作不太顺利,最后在一个家具厂做质检,工资不高,够活。
有一次路过原来的展览馆,外墙广告已经换了好几轮。
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
想起开幕那天人很多,知微站在入口处回头找他,
他朝她挥挥手,她笑了一下。
安安十四岁那年,他妈妈终于同意让他见一面。
约在少年宫门口的奶茶店。
她长高了,扎马尾,穿蓝白校服,跟他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坐下来。
他妈妈在门口的长椅上等。
他给她点了热牛奶,她没动。
“安安。”
“嗯。”
“学习怎么样?”
“还行。”
沉默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给她看厂里做的柜子照片,她扫了一眼,说挺好看的。
然后她问他:“你当初为什么不打开门?”
他说:“因为我以为她没事。”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牛奶。
七年来他想过无数次答案,每一样都站不住脚。
最后他说: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她会真的死。”
安安看了他一会儿。
她站起来背好书包,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今天来,是因为外婆说你一直在问。”
她顿了一下,“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
他说好,他明白。
她推开奶茶店的门,
雨停了,门口积了一滩水。
他坐在奶茶店里,直到店员过来收隔壁桌的杯子。
出门的时候雨又下了起来,他站在屋檐底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安安七岁那年,展览前一天晚上,知微蹲在客厅给她扣纽扣。
他当时在改方案,嫌她们说话吵,让她们小点声。
知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活着的样子。
可他当时连头都没抬。
现在他想抬头了。
面前只有一场雨,和一把没有撑开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