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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33:23

一

班会课开到一半,老周把点名册摔在讲台上。

"陆屿,月考全年级倒数第三,翘课十一次。再这样下去,别怪我把劝退材料往上交。"

全班没人笑。也没人意外。

倒数第三,翘课十一次,教室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的主人,头也没抬。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一截后颈,他在下头转笔,笔转得飞快,啪嗒掉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接着转。

老周的目光扫过来,扫到我身上,停了半秒。

"许念,刚转来的,跟大家自我介绍。"

我站起来。报了名字,报了从哪儿转来。坐下之前,我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陆屿也在看我。看了两秒,笔没停,转得更快了。

他认出我了。

我也认出他了。小学到初一,我们住同一个家属院,他住三单元我住五单元,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蚂蚁窝被我们灌过三壶开水。三年前我家搬走,我给全院的人打了招呼,唯独没跟他道别——因为他根本没来。搬家那天我在楼下站到天黑,他窗户的灯亮着,人没下来。

三年过去,他从年级第一,变成老周点名册上要退学的人。

放学铃一响,他第一个出教室,书包甩在一个肩上。

胖同桌陈舟凑过来,压着嗓子:"别看他。陆屿这人,三年没笑过,我怀疑他脸上的肌肉集体退休了。打架、网吧、混校门口,一样不落。上学期把高二的堵在小巷子里,差点进派出所。"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陈舟说,"以前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要是跟他沾上,老周的办公室你俩周末轮着坐。"

我看着他背影拐出教室门。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四点差十分,最后一排空了。

老周在讲台上批卷子,没抬头。全班也没人抬头。

只有我看着那把空椅子。

第二天,四点差十分,椅子又空了。第三天也是。

不是翘课翘得随意,是每天下午四点,雷打不动。

网吧不是这个作息。打架更不是。

——

二

我转学第一天就去找老周要了座位,要的是最后一排前面的空位,陆屿的正前方。

老周推了推眼镜:"许念,你是来念书的。"

"周老师,"我说,"我初中成绩是年级前五十。坐哪儿都一样。"

"坐下可以。别跟他讲话。"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老周把话咬得很死,"学校对他只有一个要求:安静。安静到毕业,或者安静到退学。"

我坐下了。陆屿进教室看见我坐他斜前方,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坐下,睡觉。

我开始了我的观察。

他的桌肚里没有一本课本是翻开的,但有一副线手套,掌心磨得发亮。手套旁边压着一沓创可贴,拆散的,散着放。他右手指节上永远贴着一枚新的,旧的撕掉,贴新的。

手指上那种伤,不是打架的伤。打架伤在骨节正面,磨破的皮在指腹。

网吧也不磨指腹。

还有更怪的。他不吃学校小卖部的东西,中午在食堂只打一份最便宜的素菜,三块五。吃完起身就走,不在教室午休,趴桌上也不睡,闭着眼,手在桌肚里捻着一枚东西——我在他捻东西的时候借过一支笔,瞄到一眼。

一颗玻璃弹珠。蓝芯的。

那颗弹珠我认识。院子里挖出来的,他赢了给我的,我搬家那天还给他,塞在他窗台上。玻璃蓝芯,里头一道白纹,像猫瞳孔。

他收着。收了三年。

陈舟的情报网比老周的点名册灵通。"打听出来了,"他趴在我桌上,"陆屿中午那份三块五,是全食堂最便宜。他书包里我瞄见过一张纸,皱的,看着像——欠条?还是账单,不敢细看。哥几个都传他欠了网吧的钱,也有人传他赌钱。"

"他不像赌钱的人。"

"你才来,你不了解。"陈舟摆手,"现在的陆屿,没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周四下午,我决定跟一次。

四点整,他从后门出教室。我提前十分钟跟班主任请了假,说牙疼,从正门走。

他没去网吧。没去校门口那圈小卖部。他出了校门往东走,走过菜市场,走到公交站,上了十七路。

十七路往东开七站,终点站是市康复医院。

我在他后面隔两排坐下。他一路看着窗外,手插在兜里,兜里的手在动——捻那颗弹珠。

医院到了。他下车,进门,去服务台签到。我隔着大厅的绿植看他,签到本上他写了名字,写了"陆建国家属"。

陆建国。他爸。

三年前我们院的陆叔,数学老师,嗓门大,夏天在楼下摆棋盘,输了拍大腿,赢了揪我辫子问一道奥数题。后来他家搬走了,大人说,陆家出事了。

跟到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他进了一间病房。门牌上写着:13床,陆建国。闭锁综合征?我站在门外没敢进,从门上那块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躺着个人,插着鼻管,眼睛睁着,眨。

陆屿搬了个圆凳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爸,月考出了。年级第十。"

病床上的人眼睛看着天花板,没动。

"数学一百二十七,扣的全是马虎。老周——我们班主任说我这数学脑子随你。"他顿了顿,"物理九十八,错了道受力分析,回头我给你讲。"

他念得很稳,一句是一句,声调平平的,跟我从课堂发言里听过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念完,他把那张纸叠好,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沓纸,压进去,再把新纸放在最上面。

枕头底下那沓纸,厚厚一摞。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年级第十"。

我在门外站着,腿麻了都没动。

下午四点半,穿白大褂的医生来查房。陆屿站起来跟出去,两个人在走廊上说话。我贴着墙根听。

"这周手部反应比上周好,"医生说,"手指有自主屈伸了。听觉刺激你们家属要继续做,熟悉的声音,规律地念。他这种情况,最认的就是家里人跟他说过千百遍的话。"

"知道了。"陆屿说,"医生,费用单……这周先记账上,月底一起结。"

"行的。"

"还有,"陆屿的声音低下去,"康复训练加一节。下午的。多少钱一节?"

"加练要跟主任报。三百一节。"

陆屿沉默了几秒。

"加。"他说,"周六加一节。"

走廊那头有个护士叫他,医生走了。陆屿站在原地没动,从兜里摸出那颗玻璃弹珠,攥了攥,又放回去。

我顺着楼梯下去,一路没开灯的楼道,黑黢黢的。走到二楼,扶手上冰凉,我抓着扶手站了一会儿。

欠条不是赌债。创可贴是搬货磨的。三块五的素菜、十一点的灯、枕头底下厚厚一摞假成绩——

全校传了三年的"废了",废在这儿。

回去的十七路上,我又碰见他一趟。不是故意的——我忘了拿落在外套里的公交卡,折回去晚了,正赶上他出医院大门。

他没上十七路。他往回走了两站,在东环路的一个配货站门口进去。卷帘门半开,里头码着一垛垛的纸箱,工头坐在磅秤边上抽烟。

"陆屿!今天卸三车,加急的!"工头喊,"上回那手套又磨穿了?"

"带了备用的。"陆屿说。

他把手套戴上,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纸箱上,就一件毛衣开始搬。冬天的傍晚,货箱比他人还高,他一趟一趟,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过。

我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坐着,看了二十分钟。

他搬完第二车,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脸,从兜里摸出那颗弹珠看了看,收回去,接着搬第三车。

配货站的灯泡坏了一只,一闪一闪。他干活的那块地方正好在灯照得到的一角。

我坐的那班十七路来了,我没上。又坐了一班,还是没上。

一直到他干完活,拿了一个薄薄的信封装进书包,蹬上自行车走远,我才起身往回走。自行车后座绑着的那捆纸箱绳,颠一下,响一下。

——

三

我没戳穿他。

跟到医院的第二天我就想明白了:这种事,戳穿等于捅他一刀。全校把他当笑话,我再把他的里子当面子揭出来,那我跟传谣言的人没差别。

我不揭穿。我干活。

第一件事,把他的坑补上。

老周说他翘课十一次,我在他睡觉的时候,把落下的课一节一节整理成笔记。他睡,我写,写完从桌肚底下塞过去。第二天笔记原样塞回来,没动。

第二天原样回来,第三天我换了格式——把错题当成例题,一道一道拆开写。第三天,笔记背面多了一行铅笔字:

"第三题第二步,符号错了。"

字很硬,笔画压得重,纸背面能摸出印子。

我回:改了。谢。

第四天,笔记背面的铅笔字多了三行。第四题他给了另一种解法,比我写的快两步。

就这样,我们俩靠着桌肚和一张笔记纸,把话全说了,嘴上一个字没交换。

第二件事,我从医学上下了功夫。

植物人的听觉刺激,我在市图书馆查了两个下午的资料。有本期刊上写着:熟悉的、带情感的声音,促醒效果最好;家人的声音优先;内容重复、规律,效果更好。

我把这个抄下来,垫着他桌肚里的手套塞进去。

第二天,笔记背面回了一行字:

"念成绩单算不算。"

算。太算了。他念了半年的假成绩单,一句一句,一个调子。他爸躺在床上听了一年多的"年级第十"——这世上最熟悉的声音之一,是他爸自己当年揪着我辫子讲题的大嗓门;第二熟悉的,是这小子念成绩。

我回他:算。但要规律,每天固定时间,固定内容前后接固定的开场白。条件反射是喂出来的。

他没再回。可那天下午四点,我看见他书包侧袋里插着一块旧电子表——定闹钟用的。

第三件事,最要紧的一件,是钱。

周六加一节康复训练,三百。他一天搬货挣多少?陈舟终于把那张"欠条"看清了,是配货站的工资预支条,一小时十八,预支三个月。

我数了数我的压岁钱,四千二。我想直接给他,给他他会把弹珠还我,连人一起退回来。

不能这么干。

我把医院那本期刊又借了出来,抄了三页,抄得工工整整,塞进他桌肚。附了一张条:

"听觉刺激方案升级版。念成绩单不如念数学题——他爸是数学老师,题是刻在骨头里的声音。你把错题念给他听,念慢一点,带讲解的。每周一三五我出题,你带过去念。这算互助:你出嗓子,我出题,谁也不欠谁。"

第二天,条子背面多了四个字:

"周一出题。"

——

四

周一,我出了第一套题。

三道,都是基础题,从他笔记里挑的错题改的。下午四点他揣着题出门,五点半回来,我在他桌上留的那瓶汽水开了盖,气跑光了,他没喝——他买了瓶新的,搁在我桌上。

一瓶橘子汽水,两块五。玻璃瓶的,得压着起子开。

从那以后,周一三五出题,他念题。周二四,我把我整理的笔记录成磁带——学校旁的文具店还能买到空白磁带,我借了陈舟的复读机——录成"课堂回放",塞他桌肚。磁带去哪儿了,他没说,我没问。

但周五他回了我一张条:

"我爸周二手指动了一下。医生说不知道是不是碰巧。"

我在底下回:不是碰巧。是周二你念了磁带。继续。

他的铅笔字第一次不那么硬了。就一行字,笔画松了些。

那次月考后的班会,老周念进步名单。

"本次月考,进步幅度前五名。第五名,陈舟,上升二十一名。"陈舟在底下激动得直拍桌子。第四、第三、第二,都念了,掌声稀稀拉拉。

念到第一名,老周停了。

他扶了扶眼镜,看着成绩条,半天没出声。全班都等着。

"第一名,"老周说,"上升九十六名。"

他不念名字。念完分数就把成绩条折上了。全班静了两秒,最后一排,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陆屿自己站起来了。

"周老师,"他说,"下个月我进前一百。您把名字补上。"

老周看着他,看了很久,把折上的成绩条又展开,拿红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记着了。"老周说,"你自己也记着。"

那天放学,陈舟追着我问:"他是不是开窍了?他怎么开窍的?吃了什么?我可以吃吗?"

"他吃的是萝卜。"我说,"周三我出的题里有一道萝卜分装的。"

"……你出的题还能开窍?"

"题不能,"我说,"做题的人自己想开了,题才有用。"

十一月头一个周五,下了整天的大雨。

四点,十七路全线改道,不走康复医院那条线了。站牌底下挤满了人。我打着伞站在人群外——我是算着点儿来的,知道他今天怎么走。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看了看改道通知,转身就往东环路走。十四站地。没打车,打车的钱是他爸两天的鼻饲营养液。

我跟上去,把伞举到他头顶。

他偏头看我,没说话。

"顺路。"我说。

"顺路到配货站?"

"顺路到东环路。"我说,"我今天去东环路。"

"东环路有什么。"

"有一个人在雨里走十四站。"

他站住了。雨点砸在伞面上,砰砰的。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你那三页期刊,抄了多久。"

"两个下午。你以为抄期刊轻松?那本刊在市图书馆五楼,复印机坏了,我是手抄的,抄完手腕酸了三天。"

"手腕酸了三天,"他说,"还每天六点半起来给我整笔记。"

"你怎么知道我六点半起。"

"你笔记第一行,"他说,"总有道铅笔印,六点半刚醒的人写的字都抖。"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六点半写的字,歪的。

"陆屿。"我说。

"嗯。"

"你图什么,天天四点跑,成绩还往上涨。你就不怕露馅?"

"怕。"他说,"露馅那天就是今天这样的雨天——总有一站路是瞒不住的。"他把伞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呢。你图什么。"

"图你第四题的解法比我快两步。"我说,"我转学之前以为自己挺聪明。来了发现有人解法比我快,我不服。"

"就这?"

"就这。"我说,"怎么,你希望我图别的?"

他不说话了。走了半站地,耳朵红了一线——下雨天冷,我都看出来了,他就是耳朵红了一线。

到配货站门口,雨小了。他接过伞,说:"伞明天还你。"

"不用还。"我说,"押你那儿。跟弹珠押我这儿一个道理——哦不对,弹珠是你从窗台上捡的,算你自己主动。那这把伞就是白送的。"

"明天还你。"他又说了一遍,"洗干净还。"

第二天,伞还了。伞骨上一道一道全擦干净了,伞柄上缠了一圈新的胶布——旧胶布裂了口,他给缠的。

陈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趴在我桌上总结陈词:"完了。他开始管你的伞了。陆屿这种人的喜欢,不在嘴上,在伞骨上。"

十一月中,老周找我谈话。

"许念,我警告过你。"老周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你现在月考年级三十,你自己看看你坐哪儿!最后一排!我本来打算给你调到第一排——"

"不调。"

"你——"

"周老师,"我说,"我问您一件事。您当班主任十几年,班上有没有学生,您知道他有问题,但您没工夫管?"

老周不说话了。

"我不是替他求情。"我说,"我就问您,陆屿这次月考,是不是比上次多了四十七分。"

老周翻了翻手里的成绩条。翻了。

"多四十七分,从倒数第三到倒数十九,"我说,"您带过那么多届,见过三个月涨四十七分的废人吗?"

老周把眼镜摘下来擦。擦了半天,说:"这次月考他没抄?"

"他要是能抄到倒数十九,"我说,"我坐他前面给他递答案都值。"

老周没笑。但谈话结束了,他放我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劝退材料,我压一个月。一个月后他自己找我说句话——说句人话——这材料我就烧了。"

十一月末,出事了。

周五下午,陆屿没去四点的医院。他在校门口跟人动了手。

陈舟拉着我跑出去的时候,架已经散了,陆屿半边脸肿着,校服撕了道口子,三个高年级的围着骂。起因传得很快:高三的收"保护费",收到初一新生头上,新生里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吓哭了。陆屿路过得正好。

他动手了。三个打一个。

老师们把人拉开,把陆屿拎进德育处。德育主任的嗓门隔着两层楼都听得见:"陆屿!学校最后给你的一次机会!打架,停课一周,叫家长!你家长呢?谁来?"

德育处里静了几秒。

"没人来。"陆屿说。

"没人来就写检查,写够五千字,停课一周,回来再议退学。陆屿,我告诉你,你这种人——"

"我哪种人?"陆屿抬起头。我第一次听见他主动开口,声音哑的,"废人?混子?您接着说。"

德育主任被噎住。

我站在门外,手里捏着那沓我攒了两个月的纸。

我进去了。

——

五

我把纸拍在德育主任桌上。

"主任,退学之前,麻烦您先看看这个。"

一沓复印件:市康复医院的陪护签到,九月到十一月,四十七次,签名栏全是"陆屿";配货站的排班单,每天下午四点到七点;一张康复训练的缴费回执,三百,周六加练;还有我抄的那三页期刊——听觉刺激,家属陪护,促醒训练。

"陆屿每天下午四点翘课,"我说,"去陪他爸。他爸去年车祸,闭锁综合征,躺在床上一年三个月,插着鼻管。他每周打工还训练费,一小时十八块。他的手指节,是搬货磨的,不是打架打的。"

德育主任翻着那沓纸,翻得越来越慢。

"全班传他进网吧、混社会。"我说,"他连一瓶两块五的汽水都喝得省。主任,您要停课一周,可以。他爸躺床上等他每天四点那二十分钟,您替他跟叔叔解释解释,为什么这周二十分钟没了?"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老周站在窗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检查不用写了。"老周说,"停课改成……社会服务,服务内容我给他定:护送低年级放学,为期两周。打架的事,校门口那三个高年级的,收保护费,我亲自去他们学校送材料。"

德育主任看看老周,看看我,把那沓纸压在手底下:"先这样。陆屿,你——"

"我什么?"陆屿坐在那儿,半边脸肿着,看着我。

那天晚上,学校天台。

他先上去的,我跟着。十一月的天台风大,他把外套脱下来扔给我,自己就穿着毛衣站在栏杆边上。

"谁让你管的。"他背对着我。

"没人让我。"

"许念。"他叫我的名字,第一次,三年的事全在名字里头,"我这样的人,你少沾。"

"哪样的人?"

"我爸躺在床上,家里欠着账,我,"他顿住,喉咙里的话卡了半天,"我这种人,沾上我的人都要倒霉。我妈就是这么走的。"

"陆屿。"我说,"你数过没有,枕头底下多少张假成绩单?"

他猛地回头。

"我跟你去医院的。"我说,"从九月我就跟着了。你念'年级第十'的时候,声音压得特别平,你知道吗,你念真成绩的时候都不会那么稳。"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那儿看我,看了很久很久,眼睛红的。

"你都知道了。"他说,"你都知道了,你还——"

"我还给你录磁带,出题,替你在德育处拍桌子。"我说,"对。因为我不觉得你倒霉。我就觉得你笨。"

"……什么?"

"你要真想替你爸扛,"我说,"你就该活着给他看。年级第十是假的,你把真的考出来,那个才是给他听的。他等着醒,你等着退学,你们爷俩谁等谁啊?"

他站在栏杆边上,站着站着,蹲下去了。蹲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抖。

我在旁边蹲下,没碰他,把外套披在他背上。

"三年前搬家,"我说,"你没来送。"

他肩膀停了。

"我以为你恨我。"

"那天……"他的声音闷在胳膊里,"那天上午我爸出的事。我在医院,手机摔了,联系不上。等我回来,你家窗户空了。"

"我知道了。"

"弹珠,"他说,"你塞我窗台上那颗。我下来捡的时候,搬家的车刚走。"

风在天台上吹。我们俩蹲在水泥地上,谁也没再说话。那颗蓝芯弹珠,后来他给我看过——他兜里一直揣着,攥了三年,玻璃都磨毛了。

蹲了一会儿,他自己开口了,声音还哑着。

"你记得槐树底下那个蚂蚁窝吗。"

"记得。灌了三壶开水,第二天它们搬家搬得比我们还整齐。"

"三年级那年,巷子里那条黑狗追你,"他说,"我拿书包挡在前面,书包带子咬断了。回家我妈拿针线给我缝,缝不上去,骂了我一顿,又给我煮了碗面。"

"你从来没提过。"

"提它干嘛。"他说,"那时候的事,说出来都像别人的。"

我说:"不像别人的。我都记得。你还教我骑自行车,我在槐树底下摔的,膝盖磕破了,你背我去卫生院,一路上你自己腿都在抖,还跟我说'别怕,我数着步子呢,数到一百就到了'。"

"数到六十七就到了。"他说。

"你还记得数到几。"

他没接这句。半天,他说:"你走了以后,院子里的蚂蚁窝没人灌水了。槐树前年也砍了,修路。"

"哦。"我说。

"哦什么,"他说,"该说声对不起的。你走那天,我窗台上那颗弹珠——我三天以后才看见。玻璃上落的灰,我拿袖子擦了三遍才看清是那颗。"

"那也不用把所有账都攒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我说,"你什么都要自己扛。扛得动吗?"

"扛不动也得扛。"

"扛不动就叫人。"我说,"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我。她说过一句话:账扛不动的时候,找个人对账,扛一半,就不重了。"

他偏过头看我:"你说话怎么跟你妈一个味儿。"

"不然呢,跟你一个味儿?一天说话不超过二十个字。"

他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鼻子出气那种。但确实是笑了。

那天之后,陆屿回了教室。

他没坐最后一排了。他自己搬桌子,搬到陈舟旁边,搬到教室中间。搬桌子的动静很大,全班都看着,他把桌肚里的手套、创可贴、磁带一样一样码好,坐下,翻开第一本课本。

陈舟凑过来,小声:"哥们儿,你转性了?"

"闭嘴。"陆屿说,"借块橡皮。"

"哎哎哎好——"陈舟把橡皮掰了一半给他,掰得特别郑重,"这半块给你了,回头还我整块的。"

——

六

那两周的"社会服务",陆屿每天放学护送低年级出校门。

第四天,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在校门口拦住他,从兜里掏出两颗大白兔奶糖,踮着脚塞进他手里,说了声"谢谢哥哥",跑了。糖纸红白相间,在夕阳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陆屿捏着那两颗糖,站在校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一颗糖剥了吃了,另一颗收进兜里。

第二天他路过我桌子,把那颗没剥的糖搁在我桌角,走了。

陈舟全程目击,课间把我拉到走廊:"那颗糖你可得收好。我跟他坐了一个学期,连他的橡皮都借不出一整块,糖?糖是不存在的。"

"收了。"我说。

"这就是传说中的……"陈舟搓着手,"我是不是也该去巷子口挨顿打?"

"你可以先去配货站搬两天货,"我说,"磨出茧再来谈。"

高考是两年后的事。

这两年过得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高二下学期,市里数学竞赛校选,老周在班会上念通知。念完底下没人动,报名费八十。陆屿举手了。

"我报。"他说。

报名费没交——老周垫的,跟他说"奖了算你的,没奖算我的教学成本"。那年五月,他拿了市二等奖。证书发下来的那天他去医院,把证书在床边展开,对着陆叔的耳朵念证书编号,念获奖名单里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完他跟我说:"我爸教了一辈子数学,没拿过这个。我先拿一个,给他打底。"

高三上学期期中,他考进了年级五十名。老周要给他调到第一排重点区,他拒绝了。

"不换。"他说,"这位置风水好。"

"风水?"老周推眼镜,"你那个位置以前是放扫把的。"

"以前是。"陆屿说,"现在扫把搬走了。"

老周没跟他争。第二天,最后一排那个位置边上多了一块黑板擦,崭新的,是老周自己掏钱买的。什么也没说,就搁在那儿。

高三那年寒假,大年二十八,医院住院部没什么人了。陆屿买了副春联,红纸金字,让我念上联给他听。

"听什么,"我说,"又不贴病房。"

"贴。"他说,"贴床头那面墙上。护士长点头的,说贴喜庆点,病房有盼头。"

我俩踩着凳子贴,胶带撕得刺啦刺啦响。横批四个字:来日方长。

贴完退后两步看,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

"这横批谁选的。"

"你买的时候没看?"

"我买的上联下联,"他说,"横批是老板娘配的,说年轻人就贴这个。"

"配得好。"我说,"来日方长。叔的账,你的账,慢慢还,都来得及。"

护士站的小陈护士探出头:"陆屿,你爸今天的手指反应又好一点,早上的记录在板上,自己看。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热干面,食堂新窗口开了,三块五一碗,不比你们学校差。"

"三块五?"我说,"你的赞助商可以松口气了。"

"想得美。"陆屿说,"食堂的三块五算吃。等你醒了能下地,我带你出去吃,加两个蛋那种,才算吃。"

他对他爸说话,从来不说"如果",都是"等你"。这一年多,一个字一个字喂进去的"等你"。

我跟他报了同一所城市里的大学。他没说什么,报名表填完,把我的表拿过去对了一遍城市代码,对完还给我,说:"抄错了,改。"

高考出分那晚,我们全在医院。

十三床还是那个位置。这两年,陆叔的手指从动一下,到能屈伸,到能抓住人的手指攥一会儿。医生说奇迹,陆屿不说话,每天四点照样来,念题,念磁带里的课,念我给他爸做的"读报笔记"。

出分是晚上十点。查分通道一开,陆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

陈舟在旁边急死:"多少多少多少?!"

"六百三十一。"

陈舟嗷一声蹦起来。我没蹦,我在看陆屿——他捏着手机,捏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凑到床边,凑得很近,对着陆叔的耳朵。

"爸。六百三十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数学一百四十一。这次没有马虎。录取通知书到了,我拿来给您念。您要是醒了想骂我笨,手把手的,一道一道讲——都行。您慢慢醒,不着急。"

陆叔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眨了一下。

又眨了一下。

然后那双在枕头上放了一年十个月的手,抬起来了。抬得很慢,很沉,朝陆屿的方向挪。没够着,落回去,又抬。

陆屿扑过去抓住那只手的时候,监护仪滴滴地叫,值班医生从走廊跑进来,喊"叫主任——快——"

我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给陆叔带的橘子汽水,玻璃瓶的,冰的。

护士把我们都轰到走廊上。凌晨一点,主任出来说,意识有恢复迹象,这几天是关键期,家属轮着守。陈舟去买宵夜了,陆屿站在病房玻璃外头,看着里头,忽然回头找我。

"许念。"

"嗯。"

"那天德育处,"他说,"你拍在桌上那沓纸。我后来数了。四十七次签到。"

"数它干嘛。"

"没数之前,"他说,"我不知道有人把我记这么全。"

我说:"那你以后把自己记全点。别再缺四点的课。"

"不缺了。"他说,"四点的课,以后你跟我一起去。医院食堂的三块五,我请。"

"三块五你也好意思请。"

"先欠着。"他说,"等我拿了奖学金,请你吃热干面。加两个蛋。"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进来,把消毒水的味道吹淡了些。病房里,监护仪的滴滴声平稳下来,一下,一下,很规律。

像谁在数:一下,一下,又一下——

在数一个醒过来的日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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