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岁:一颗牙,一句“奶奶”,和一座从此开始砌的城墙
先把结论放最前面,省得你猜:
我,沈不穷,身家十个零。
同学聚会那天,我说我月薪四千五。
为什么?
因为我怕别人对我好,是因为我有钱。
我这人有个毛病:一有人对我热情,我的第一反应不是“谢谢”,是“你想借多少”。
所以我给自己立了条规矩:出公司门,我就是沈不穷,月薪四千五,五险一金按最低交,租房在城中村,最大资产是一辆开了八年、车门上带一道划痕的二手车。
那天我穿了件二十九块九的灰T恤,脚上一双洞洞鞋——缺了两个洞的那种。
不是我抠,是那牌子就这么设计的。
缺洞的洞洞鞋,缺德的德。
我骑共享单车去的。
到了酒店门口,我把小蓝车停在一排保时捷中间。
那画面,像一只鹌鹑混进了孔雀群。
保安看我一眼,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走错门。
我说:三楼,翠竹厅,同学聚会。
他说:先生,翠竹厅是VIP包厢。
我说:那太好了,我也是VIP。
他说:您是——
我说:我是老同学。
他沉默三秒,手一挥,那姿势像放一只流浪猫进小区。
我进包厢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
有人在讲他的第二套房,有人在讲他儿子的国际学校,有人在讲他新车的油耗。
我在角落坐下,抓一把花生米,一边剥一边听。
这就是我为什么爱装穷:坐着听别人吹,比站起来吹自己舒服多了。
酒过三巡,体育委员端着杯子过来。
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像挂着一串风铃。
他拍我肩膀:“哎,你是……沈不穷?”
我说:“是我。”
“哎呀呀,你还记得我吗?我当年坐你后面的!”
“记得。你借我橡皮从来没还过。”
他哈哈大笑,笑完立刻换另一种笑:“现在在哪儿发财啊?”
“发什么财,我跑外卖。”
他脸上的表情,像一台电梯突然停电。
“……啊。”
“兼职,兼职。白天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哦哦哦,那也挺好,稳定。”
他说的“稳定”,语气像在夸一颗已经不长了的牙。
“买房了吗?”
“买了。”
他眼睛一亮。
“买了个电饭煲。”
他眼睛灭了。
他端着杯子走了,走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了一截——那种“这人不值得投资”的松。
我低头继续剥花生米。
兜里手机震了。
助理:“沈总,并购合同最后一页有个条款要您确认,对方律师在会议室等着。”
我说:“我在忙。”
“您在忙什么?”
“我在剥花生米。”
她沉默两秒:“沈总,我能问一下吗——您为什么每次同学聚会都要说自己跑外卖?”
“因为跑外卖听起来很忙。忙的人不用请客。”
“您这样会被人瞧不起的。”
“那更好。瞧不起我的人不会向我借钱。”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口气里百分之三十是敬意,百分之七十是“我老板有病”。
我挂了电话,抬头。
整个包厢安静了。
不是我。
是对面那个女的。
她叫唐甜甜。
二十年过去了,她笑起来还是那个表情——嘴角往上一挑,眼睛往下一弯,像一只刚偷到鱼的猫,还要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偷。
她说:“沈不穷?”
“唐甜甜?”
“你现在跑外卖?”
全包厢都在看我。
“兼职。”
“那你小学的时候,在小学门口大喊那件事,现在还记得吗?”
我手里的花生米掉了。
“咔”一声,落在瓷盘上。
清脆得像有人敲了一下木鱼。
整个包厢同时抬头,像一群听见开饭声的鸽子。
好,故事从这里开始。
不过要真讲清楚,得倒回去。
倒回我七岁那年。
七岁·第一颗牙
七岁的小孩,最大的恐惧是流血。
第二大的恐惧,是流血的时候身边没有大人。
这两件事,在那天上午十点二十,同时发生了。
那天早饭是馒头。
我妈蒸的馒头,硬到什么程度呢——我们家狗叼着它,跑出三条街还没咬动。
我啃到第三口,“咔”。
嘴里一股热乎乎的东西。
我一吸,一嘴铁锈味。
我伸手,对着手心一吐。
一颗牙。白的。带点红。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
三秒之后,脑子里冒出三个念头:
一,我完了。
二,我要死了。
三,我妈会骂我。
我站起来,一边哭一边冲进院子,对着天空喊:“妈!我牙掉了!”
我妈在晾衣服,回头一眼:“掉就掉呗,谁不掉牙。”
“我流血了!”
“流就流呗,谁不掉牙不流血。”
“我要死了!”
“你要死了还这么大声,说明没死。”
她说得非常有道理。
但七岁的小孩不听道理,只听声音。
我听的是自己心跳。那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敲铁盆。
于是我做出了一个七岁人类在极端恐慌下的经典决定:跑。
我跑出院子,跑过巷子,跑到学校。
一路上嘴里含着血,手里攥着牙,发出一种介于“啊啊啊”和“呜呜呜”之间的声音。
那种声音,后来我当老板了,在年会上听过一次——是个新来的实习生,看见打印机卡纸时发出的。
我冲到教室门口时,全班正在早读。
我一进门,所有人都不读了。
四十多双眼睛看着我,看着我嘴边的血,看着我手里的牙。
我站在那儿,张着嘴,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最诚实的话:
“我的牙掉了。”
然后我哭了。
哭得很大声。
大到班主任从办公室冲出来。
班主任姓刘,四十多,厚眼镜,说话喜欢用“啊”收尾:同学们啊,要好好学习啊,将来才有出息啊。
他一看,脸变了:“快,送校医室!”
然后他扫了一圈:“谁送他去?老师我这节有课啊。”
早读的教室,就像菜市场。
老师一问“谁送他去”,全班的表情齐刷刷变成“我在看书”。
我站在那儿,嘴里含血,手里攥牙,感觉自己像一个被遗弃的快递。
就在这时候,一个女生站起来。
她比我高半头,扎两个辫子,辫子上一个红发卡,发卡上是只塑料蝴蝶。
她说:“我送他。”
她叫苏小满。
她的表情我一辈子忘不了。
那不是“我要救你”。
也不是“我同情你”。
那是“真麻烦,但我还是得管”。
就像一个大人去超市只想买瓶酱油,结果被塞了一张“满一百减五”的券,于是她不得不再拿两包挂面。
她拉着我,穿过走廊,穿过操场,穿过那根正在升国旗的旗杆。
一路上我在哭,她在叹气。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你别哭了。”
“我牙掉了!”
“我知道。我看见你手里拿着呢。”
“我会死吗?”
她认真想了三秒:“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上个月也掉了一颗。”
“你也掉?”
“对。我掉的时候也哭了。然后我妈说,掉牙不流血才要命。”
“什么意思?”
“意思是,掉牙流血是正常的,说明牙根松了,该掉了。”
我愣了:“那我不会死?”
“不会。而且掉牙还能换钱。”
“换钱?”
“你把牙放枕头下面,牙仙子会给你钱。”
“什么牙仙子?”
“就是……牙的仙子。”
“牙也有仙子?”
“有。”
“那你收到钱了吗?”
她沉默了。
然后她说:“没有。我放了一晚上,第二天我妈把牙收走了,说要留纪念。”
“那你被骗了?”
“闭嘴,走路。”
这是苏小满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第二份礼物,是“掉牙不流血才要命”这句话。
这句话后来救了我很多次。
初中打架流鼻血,我告诉自己:流血正常。
高中体检抽血我晕,我告诉自己:流血正常。
现在开董事会血压飙,我也告诉自己:流血正常。
最后这句是我瞎编的。
校医室在老教学楼后面,一间很小的屋子,味道很复杂,像酒精、创可贴和旧报纸的混合体。
校医姓张,说话特别慢,慢到你怀疑她每句话自带缓冲条。
她看了我的牙:“哎——呀——,这——是——换——牙——呀。”
“我会死吗?”
“不——会——。你——这——个——年——龄——,正——好——换——牙。”
“那我为什么流血?”
“因——为——牙——根——松——了。”
“它为什么会松?”
“因——为——你——啃——馒——头——太——用——力——了。”
“馒头还有错?”
“馒——头——没——错。你——有——错。”
我当场就想哭。
苏小满在旁边“噗”一声笑出来。
她一笑,校医就说:“你——们——两——个——感——情——真——好。”
苏小满的笑一下子收回去了:“没有,我是被迫的。”
“被——迫——的——感——情——最——深。”
她的脸一下就红了。
那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一起脸红。
她是被说得脸红。我是被吓的脸红——我以为“被迫的感情最深”是一种病。
那天下午,苏小满用一张草稿纸把我的牙包起来,塞给我。
“放枕头下面。”
“真的有钱?”
“真的。你要是不信,今晚放,明天早上看看。”
我把牙放枕头下面,一晚上没睡着。
我一直在等牙仙子。
等到半夜,窗外有动静,我以为是牙仙子,掀被爬过去一看——是我家的猫。
那只猫看了我一眼,然后叼着我放在窗台上的袜子跑了。
第二天早上,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
我拿着那颗牙去找苏小满:“没有钱。”
“啊,可能牙仙子那天休息。”
“牙仙子还休息?”
“当然休息。人家也上班的。”
“那她什么时候上班?”
“一般半夜。可能是你家猫把她吓跑了。”
“我家猫是黑猫。”
“那就对了。牙仙子最怕黑猫。”
“为什么?”
“因为黑猫不吉利。”
“那我把猫送走?”
“你把猫送走,牙仙子就来了。”
她说得非常认真。
我认真考虑了一整天。
到晚上,我抱着我家猫哭了半小时,最后决定:不送。
牙没了可以再长,猫只有一个。
我把那颗牙用布包起来,藏在抽屉最里面。
那颗牙,我到现在还留着。
它现在在一个小木盒子里。盒子上印着一只猫。
七岁半·第二颗牙(城墙的第一块砖)
第二颗牙掉在食堂。
这就非常要命了。
因为第一次掉牙,我身边有苏小满。
第二次,我身边也有苏小满。
但第二次,她没管我。
那天中午吃土豆炖牛肉。那个牛肉,我至今怀疑是土豆伪装的。
我吃到一半,“咔”。
我愣了。
用舌头舔了舔,空了。
我含着饭,慢慢抬头,看向对面的苏小满。
她在低头吃饭,吃得非常专注。
我把嘴里的牙吐到手心,摊开手,把手伸过桌子,伸到她面前。
“又掉了。”
她抬眼看了一眼。
然后说了一句我记了二十年的话:
“哦。”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坐在那儿,手里托着一颗牙,嘴里流着血,饭盒里的土豆炖牛肉正冒着热气。
我等了大概十秒。
十秒里我在等她说“走,我送你去校医室”。
她没说。
她在吃土豆。
我又等十秒。
“我流血了。”
“嗯。”
“我不去校医室吗?”
“你自己去吧,我今天要值日。”
“值什么日?”
“擦桌子。”
“桌子可以等会儿擦。”
“不行。老师说吃完饭就擦。”
“老师没说。”
“老师说了。”
“老师什么时候说的?”
“反正说了。”
然后她端着饭盒站起来,走了。
经过我椅子旁边的时候,我看见她饭盒里还剩半块土豆。
那一刻我觉得,这世上能让人心死的东西不是刀,不是剑,是半块土豆。
我坐在食堂的长条凳上,手里托着一颗牙,眼泪在眼眶里转,转了三圈,掉下来了。
我一边哭一边想:
昨天你还说“掉牙不流血才要命”。
昨天你还说牙仙子怕黑猫。
今天你连头都不抬。
我明白了。
不是她不管我。
是我把自己当成了一件重要的事。而在她的世界里,我只是半块土豆后面的一件小事。
我站起来,端着饭盒,含着血,一个人去了水房。
水房在食堂后面,水龙头是老式的,一拧就“嘎吱”。
我对着水龙头漱口,漱了三遍,还有点血。
我抬头,从水房窗户望出去,看见操场上一群小孩在跳绳。
他们跳得特别开心。
我把牙擦干净,用纸包好,塞进兜里。
然后走出水房,站在走廊上,做了一个决定:
从今天起,我不需要任何人。
这个决定,对七岁的我来说非常宏大,非常悲壮,非常有电视剧感。
但对一个七岁的、嘴里还在流血的小孩来说,它的实际效果是:我在想,明天中午我要不要换个位置坐。
后来我换了。
我换到教室最靠窗的角落,吃饭的时候面朝墙。
我开始不说话。
我开始在别人问“你怎么了”的时候说“没怎么”。
我开始在别人对我好的时候,往后退半步。
这就是“高冷”的起点。
很多人以为高冷是一种气质。
错了。
高冷是一种防御工事。
它跟城墙一样,是砖一块一块砌起来的。砌砖的人怕的不是敌人,是再一次失望。
我用了二十年,把自己砌成一座堡垒。
堡垒里那个人,一直没长大。
他一直坐在那间食堂里,手里托着一颗牙,等一句“走,我送你去校医室”。
九岁·那一句“奶奶”
这个故事,我一度以为是最搞笑的。
后来才知道,它是最疼的。
小学三年级,我爸妈中午都不回来,我在学校食堂吃。
食堂有个阿姨,我到现在记得她的样子:
五十来岁,头发挽成一个髻,围裙上永远有一块面积不规则的油渍,像一幅现代艺术画。
她打饭的时候手特别稳,一勺下去,不多不少,刚好盖住饭盒底。
我那时候不爱吃饭。
不是挑食,是没胃口。
一个人吃饭,饭是没有味道的。
她第一次坐我对面,是她主动的。
那天我坐在食堂角落一个人扒饭。
她端着一个小板凳,“哐”一声放在我对面,坐下。
“小孩,你一个人吃饭?”
“嗯。”
“你爸妈呢?”
“上班。”
“那你天天一个人?”
“嗯。”
“那多没意思。”
“挺有意思的。”
“一个人吃饭有什么意思?”
“可以想事情。”
“想什么事?”
“想以后怎么当大老板。”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围裙都在抖。
“好啊。那你当了大老板,别忘了给阿姨加个鸡腿。”
“加两个。”
“成交。”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坐在我对面。
她不怎么说话,就看着我吃。
有时候她说:“慢点吃,别噎着。”
有时候她说:“今天的菜不好,你别挑。”
有时候她说:“青菜吃了,不吃长不高。”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像你在一个很冷的冬天,坐在一间有暖气的屋子里。
你不知道暖气从哪儿来,你只知道你不冷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被关心”是什么感觉。
我只知道,每天中午十一点五十,我会开始往食堂门口看。
我在等一个端着小板凳的人。
她来了,我就把饭盒摆好。
她不来,我就慢慢吃,吃到食堂没人。
有一次她没来。
那天我吃了四十分钟,把饭盒里每一粒米都数了一遍。
第二天她来了。
“你昨天怎么没来?”
“我去医院了。”
“你病了?”
“没事,老毛病。”
“那你还来?”
“我不来,你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我没说话。
我低头吃饭。
因为我一抬头,眼泪就要掉下来。
一个七岁的小孩不太会表达“谢谢”。
他只会把饭吃得特别干净,然后把饭盒盖好,双手递给她。
我每天都这样。
她每天都接过饭盒,说:“这孩子,真乖。”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学期。
然后,出事了。
那天食堂里人很多。
我在吃饭,她坐在对面,手里拿块抹布,一边看我吃一边擦桌子。
她那天穿了件新的蓝色外套。
“阿姨,你今天衣服好看。”
“好看吧?我闺女给我买的。”
“你闺女真好。”
“我闺女好。我闺女还给我买了个手机,能拍照。”
“那你拍一张。”
“拍什么?”
“拍我。”
“拍你干什么?”
“拍我吃饭。你回去看。”
她笑了:“你这孩子,嘴真甜。”
然后她举起手机,对准我。
我坐得笔直,把饭盒端起来,摆了个特别正经的姿势。
“哎哟,还挺会摆。”
“我是大老板,要注意形象。”
她笑得不行:“好好好,沈大老板。”
然后她说:“大老板,你能不能喊我一声?”
“喊什么?”
“喊我一声奶奶。”
我愣了:“为什么?”
“因为你天天喊我阿姨,我听着别扭。我这岁数,够当你奶奶了。”
“可是你不是我奶奶。”
“我知道我不是。我就是想听一声。”
“那我喊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高兴。”
“高兴多久?”
“高兴一整天。”
“一整天?”
“对。一整天。”
我想了想,觉得这笔买卖很划算。
一声“奶奶”,换一整天的高兴。
于是我坐直了,清了清嗓子,非常郑重地喊了一声:
“奶奶。”
她愣住了。
然后她说:“哎哟。”
她的手抖了一下,抹布掉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孩子。好孩子。”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我去给你加个鸡腿。”
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还在得意。
我以为我做了一件大好事。
我甚至想:明天再喊一声,后天再喊一声,那她可以高兴一整年。
第二天,她没来。
我坐在食堂角落,等到十二点半。
十二点四十。
十二点五十。
食堂关了。
我端着饭盒跑到后厨门口。
“叔叔,那个阿姨呢?”
“哪个阿姨?”
“就那个,穿蓝衣服的,天天坐我对面看我吃饭的。”
“哦,许阿姨啊。”
“她今天没来。”
“她请假了。”
“请多久?”
“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是不是不舒服?”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别站这儿,挡着我洗碗了。”
第二天,还是没来。
第三天,还是没来。
一个星期后,我拦住一个打饭的阿姨。
“阿姨,许阿姨呢?”
“许阿姨调走了。”
“调去哪儿了?”
“调到二食堂去了。”
“二食堂在哪儿?”
“在北边。”
“北边是哪儿?”
“北边就是北边。”
“那我能去找她吗?”
“你找她干什么?”
“我想跟她说句话。”
“说什么?”
“我想跟她说,我喊错了。”
“什么喊错了?”
“我喊她奶奶,她可能不高兴了。”
那个阿姨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孩子,不是你不高兴。是她不高兴。”
“她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她觉得自己没那么老。”
“可她让我喊的。”
“她让你喊,是想听一声亲。”
“我就是亲啊。”
“亲不是喊奶奶。”
“那亲是什么?”
“亲是,你天天来,她天天在,不用喊。”
我没听懂。
我七岁,我听不懂这些话。
我理解的是:我喊了一声“奶奶”,把一个每天中午陪我吃饭的人,喊没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食堂各个角落找她。
我找了一个月。
我把食堂三层楼都走遍了。包括后厨、洗碗间、仓库、还有那个放泔水桶的小隔间。
有一次我甚至钻进了送菜的卡车车厢,被司机拎着后领子提了出来。
“小孩,你干什么?”
“我找人。”
“找谁?”
“找一个阿姨。”
“哪个阿姨?”
“很会打饭的那个。”
“打饭的阿姨有六个。”
“她穿蓝衣服。”
“穿蓝衣服的有三个。”
“她笑起来眼睛会眯起来。”
“笑起来眼睛会眯起来的,有五个。”
“她有一个闺女,闺女给她买了手机。”
“这个我知道。是许阿姨。”
“对!就是她!她在哪儿?”
“她回老家了。”
“老家在哪儿?”
“老家在她老家。”
“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可能不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食堂里,坐到天黑。
食堂里一个人都没有了,只有灯还亮着。
我把饭盒放桌上,把盖子打开,摆好筷子,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对面,说了一句:
“阿姨,我今天吃了青菜。”
没有人回答。
我又说:“我把鸡腿也吃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又说:“我今天没喊错。”
还是没有人回答。
我又说:“我叫你阿姨。”
这一次,我的声音很小。
小到我自己都听不见。
然后我站起来,把饭盒收好,盖子盖好,双手捧着,走到后厨门口,放在那个收饭盒的架子上。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想:如果她明天回来,她会看到这个饭盒。
她看到这个饭盒,就知道我今天来过了。
她就会知道,我没有喊错。
她会回来的。
她没有回来。
第二章 初中社死封神!一句“我不去”,让我称霸整个小学圈
如果说我七岁掉牙、喊走温柔的许阿姨,是我青春emo的开端。
那我十二岁初中干出来的这件蠢事,直接把我的高冷人设,当场焊死在社死天花板上。
甚至毫不夸张地说,我靠着一句失控大喊,成功拿下了隔壁小学年度最离谱名人的称号,火得彻彻底底、人尽皆知,火到我往后大半年,只敢躲在树后偷窥我曾经的班主任。
先铺垫一下我的初中日常,主打一个全员忙碌,唯独我闲置。
十二岁,我顺利小升初,摇身一变成为一名青涩初中生。别人的初中生活,是早恋、打闹、逃课、偷偷玩手机,热闹得能掀翻教学楼屋顶。
唯独我的初中,主打一个孤独守岗。
原因很简单:我爸妈开启了全年无休的搬砖模式。
别人放学,校门口人山人海,爷爷奶奶举着零食、爸爸妈妈伸着双手,一声声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温馨又热闹。
而我放学,只有两点一线:出初中校门、走小巷、蹲回我的老根据地——我的小学门口。
这里必须解释一个超级搞笑的乌龙,也是我两年蹲守小学门口的核心原因。
我爸这人,主打一个极度念旧+懒得变通。
从我上小学一年级开始,他接我的固定点位,就是小学正门的大槐树下。六年雷打不动,风雨无阻。等我升了初中,学校换了新校区,距离老小学两公里。
我本以为,我爸会与时俱进,改在初中门口接我。
结果这位大哥,固执得离谱。
第一次初中放学,我站在崭新的初中校门口,望眼欲穿等了四十分钟,连我爸车的影子都没看见。我掏出老年机打电话,语气委屈巴巴:“爸,你在哪儿啊?我放学半天了!”
我爸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一丝疑惑:“我在小学老地方啊!你咋还没出来?逃课了?”
我:“???我上初中了!!!”
我爸沉默三秒,给出了年度经典回答:“初中生不是学生?学生不都在小学门口等?快来,这边好停车,初中门口堵车!”
那一刻,我算是彻底看透了。
我爸的人生准则:省事大于一切,规矩绝不改变。
从那天起,我的放学日常被永久固定。
每天下午四点半,初中准时放学。
四点三十五,火速冲出初中校门,逃离一众成群结队打闹的同学。
四点四十,穿过铺满小吃摊、挤满小学生的小巷。
四点四十五,精准抵达老小学门口的大槐树下。
然后——一动不动,坐等天黑,坐等我爸随缘出现。
别的初中生,放学是自由狂欢。
我这个初中生,放学是跨龄蹲守。
每天看着一群比我小三四岁的小学生蹦蹦跳跳、叽叽喳喳,我一个一米六的初中生,孤零零蹲在小学门口的塑料板凳上,画风诡异到极致。
路人路过,百分百回头看我。
大爷大妈窃窃私语:“这大孩子咋天天蹲小学门口?不会是留级八年的留级大王吧?”
小卖部老板娘天天瞅我,估计心里早给我编了八百个悲惨故事:家庭不幸、辍学流浪、专门蹲小孩……
为了掩盖我的尴尬,维护我来之不易的高冷人设,我硬生生练出了一套专属高冷姿势。
背靠老槐树,双臂环抱胸口,双腿微微分开,眼神放空看向远方,面无表情,不苟言笑。
这套姿势,自带buff:生人勿近、心事重重、少年沧桑。
外人看我:高冷学霸、叛逆少年、深沉大佬。
实际的我:无聊到抠树皮、数云朵、盯着蚂蚁搬家,内心空空如也,只想赶紧回家干饭。
孤独这东西,小孩子装不出来,都是被逼出来的。
别的同学放学有人接、有人陪、回家有热饭、有人唠叨。
我放学只有风、槐树、小学生、漫长的等待。
下雨天最破防。
小学生们一个个被家长撑着伞接走,叽叽喳喳钻进温暖的车里,雨水淋不到半分。
只有我,顶着校服外套当雨衣,缩在小卖部狭小的屋檐下,看着漫天大雨,等一个永远不准时的老爸。
那时候我就养成了一个怪癖:极度怕热情、怕亲近、怕突如其来的善意。
长期独处的小孩,就像一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小野猫,没人靠近的时候,自在又洒脱。一旦有人主动伸手、主动温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慌张、抗拒、想要逃跑。
我以为我的初中蹲守日常,会平平淡淡熬过两年,顶多被路人多看几眼,顶多自己偷偷emo。
我万万没想到,平平无奇的蹲守生活,会被我的小学班主任,彻底引爆,上演一场响彻整栋教学楼的史诗级社死。
我的小学王老师,绝对是教师界的热情天花板。
他是教了我三年的老班主任,性格阳光、热心肠、自来熟,对所有学生都温柔又宠溺。别人老师是高冷严肃,他是全员偏爱,看见自己的学生,不管毕业多久、多大年纪,都热情得像见了自家孩子。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拉学生去办公室唠嗑、摸鱼、吃零食。
小学六年,被他拉去办公室的学生数不胜数。考试考好了去领奖、考差了去谈心、调皮了去教育、乖了去表扬,哪怕你啥也没干,单纯路过,他都能笑眯眯喊你进去坐两分钟。
小学的时候,我性格还不算封闭,被他拉去办公室,喝口水、聊两句、吃块糖,乖乖听话,从来没出过状况。
可此一时彼一时。
十二岁的我,早就不是那个懵懂听话的小学生了。
我是一个假装高冷、极度自卑、害怕社交、极度社恐的初中生。
我最怕的事情,就是当众显眼、当众互动、当众被人关注。
偏偏命运,最爱捉弄社恐。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五下午,天气晴好,微风不燥。
小学放学比初中早半小时,四点不到,小学的孩子们就全部冲出校门,闹哄哄的校园,半小时后就变得安安静静。
我照常四点四十五抵达老地方,熟练地靠墙、抱臂、放空,开启我的蹲守大业。
那天小学格外安静,操场上空无一人,走廊干干净净,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安静的环境,最容易放大所有声音,也最容易,让我的社死名场面,传遍整栋楼。
我正盯着远处的晚霞发呆,沉浸在自己的高冷小世界里,完全放空。
一道温柔又熟悉的声音,突然在我头顶响起:“哎?这不是沈不穷吗!”
我浑身一僵,瞳孔地震。
我缓缓抬头,果然是王老师。
他穿着干净的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杯,笑容灿烂,眉眼温柔,还是我记忆里那个热情过头的样子。他眯着眼睛打量我,上下扫视一圈,满脸惊喜,像捡到了失联多年的宝贝学生。
“真是你啊!长这么高了!都上初中了吧?”王老师快步走到我面前,语气格外亲切。
我瞬间从高冷放空模式,切换到紧张僵硬模式,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僵硬地点头:“王老师好。”
“好好好,好孩子!”王老师笑得更开心了,上下看着我,满是欣慰,“我就说看着眼熟,咱们班毕业的孩子,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你怎么天天蹲在这儿啊?”
我老老实实回答:“我爸习惯在这儿接我,我等他。”
王老师听完,瞬间心疼了。
他看着孤零零一个人的我,孤零零蹲在空无一人的校门口,眼神里满是怜惜:“天天一个人在这儿等?要等两个小时?我的天,太可怜了孩子!”
我当时心里有点暖。
长这么大,除了早年间的许阿姨、苏小满,很少有人能发现我的孤单,更少有人会心疼我没人陪、没人接。
可这份温暖,仅仅持续了三秒,就被接下来的操作,直接干碎。
王老师看着空荡荡的校园,笑眯眯地发出了热情邀请:“别在这儿吹风蹲坐了,多累啊!走,跟老师去办公室!办公室有空调、有热水,还有零食,陪老师坐一会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的社恐防御机制,瞬间拉满满级!
不行!绝对不行!
我内心疯狂呐喊:不要!我不要去!我不要进办公室!我不要当众跟老师独处!我不要显眼!我不要被人围观!
我的高冷人设,我的独处习惯,我的自卑胆怯,所有的情绪瞬间拧成一团,疯狂抗拒。
我怕什么?
我怕进办公室被别的老师围观调侃。
我怕被路过的小学生指指点点:快看!那个大初中生跟王老师关系好好!
我怕打破我安安静静的蹲守日常。
我最怕的是——当众出丑,成为所有人的焦点。
对社恐自卑的小孩来说,热闹是别人的,独处才是安全感。任何突如其来的热情,都是令人窒息的负担。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身体紧绷,语气带着肉眼可见的抗拒:“不用了老师!我就在这儿等就行,谢谢您!”
换做普通老师,看到学生明显抗拒,大概率就笑着作罢了。
可王老师是谁?
热情满级、温柔执着、主打一个真心为学生好的老好人!
他压根没看出我的社恐抗拒,只以为我是害羞、客气、懂事。
他笑着往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我的手腕,语气温柔又不容拒绝:“害,跟老师客气什么!都是自己学生!走嘛走嘛,反正老师办公室也没人,陪老师聊聊天!”
就是这一抓!
轻轻的、温柔的、毫无恶意的一抓!
直接触发了我身体里失控级应激反应!
多年独处、习惯性自我保护、害怕亲密、害怕束缚、害怕被掌控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整个人像被踩了开关的弹簧,瞬间剧烈挣扎、疯狂挣脱!
我的手腕用力往后猛抽,身体大幅度后仰、躲闪,整个人慌得手足无措,动作幅度巨大,夸张到极致!
与此同时,我控制不住地、用尽全力,大声嘶吼!
“我不去!!!我真的不去!!!”
声音太大、太突然、太激动!
空旷安静的小学门口,没有人群嘈杂,没有打闹喧闹,我的喊声直接穿透空气,顺着长廊、教学楼走廊,一层一层回荡!
从一楼传到二楼,从二楼传到三楼,直接响彻整栋小学教学楼!
回声层层叠加,反反复复,久久不散!
那一刻,我什么高冷、什么沉稳、什么成熟初中生人设,碎得渣都不剩!
王老师当场懵在原地!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温柔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地震,满脸错愕,估计活了几十年,第一次遇到被自己热情邀请,当场激烈挣扎、大喊拒绝的学生。
他完全懵了,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哎?怎么了这是?老师就是让你去坐一会儿,不干嘛啊!”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彻底失控了。
身体的恐惧大于理智,我根本停不下来,一边疯狂扭动身体躲闪,一边持续大喊,语无伦次,越喊越离谱!
“我不去办公室!我不坐!我不聊!我不吃东西!我不睡!!!”
没错!
那个贯穿我一生社死的终极黑历史、莫名其妙的灵魂呐喊——我不睡,再次重磅登场!
我至今都解释不通,为什么我极度紧张恐惧的时候,会喊出“我不睡”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后来我长大了复盘,大概率是:小孩子极度慌乱、大脑宕机,会把人生所有的事情全盘否定。
不去、不坐、不吃、不聊、不睡,主打一个全方位拒绝所有事物。
短短三十秒,我完成了:剧烈挣扎、疯狂躲闪、全程嘶吼、离谱喊口号全套社死操作。
声音洪亮、动静巨大、动作夸张、情绪激动。
安静了半小时的小学,被我一己之力,彻底炸翻!
最致命的是:人,全出来了!
原本放学清空的教学楼,还有不少留校值日的小学生、补课的兴趣班学生、巡逻的保安、打扫卫生的阿姨。
我的第一声大喊响起时,所有人瞬间停下手里的事,齐刷刷朝着校门口长廊看过来!
短短十几秒,小学一楼长廊、二楼窗户、三楼走廊,密密麻麻挤满了小脑袋!
一群一二三年级的小学生,扒着栏杆、探着脑袋,眼睛瞪得像铜铃,全程围观我的大型失态现场!
小卖部老板娘冲出门,扶着门框吃瓜。
扫地阿姨扛着扫帚,驻足围观。
保安大爷拎着对讲机,一脸震惊,差点以为校门口发生了绑架案!
整个小学,全员围观我一个初中生的极限抗拒大戏。
我挣扎到浑身发烫、嗓子沙哑、手脚发软,直到彻底挣脱开王老师的手,踉跄着退到大槐树底下,背紧紧贴着树干,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警惕又慌乱地看着所有人。
这一刻,空气彻底安静。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我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十几双、几十双稚嫩的小眼睛,死死盯着我。
目光好奇、疑惑、八卦、看热闹,密密麻麻,压得我头皮发麻、无地自容。
王老师站在原地,尴尬又无奈,哭笑不得地看着我,轻声安抚:“好好好,不去不去!老师不拉你了,别害怕,别激动!”
他温柔地摆手示意楼上的小朋友回去,可这群小学生哪里肯走!
吃瓜是人类天性,小学生更是吃瓜界天花板!
他们不仅不走,还开始疯狂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小声议论传遍全场。
“哇!那个大哥哥好吓人!”
“他为什么一直喊不去啊?老师又不凶他!”
“他最后喊的我不睡是什么意思啊?太奇怪了!”
“是不是老师要留他写作业,他害怕了?”
“是不是他有精神病啊?一拉就大喊大叫!”
“我知道了!他是我们学校的传奇怪人!”
更绝的是,有个高年级的小学生,直接掏出了老旧按键手机,对着我咔咔拍照录像!
一边拍一边小声喊:“火了!这波绝对火了!我们小学出新名人了!”
我:“……”
我想死。
真的,那一刻,我人生第一次真切体会到脚趾抠出三室一厅外加精装修的极致社死。
我高冷、深沉、孤独、神秘的初中生人设,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原地封神。
那天下午五点,我彻底爆红。
整个小学,全员认识我。
我的专属传奇名场面——《初中生校门口疯狂拒师,大喊我不睡事件》,光速传遍全校!
短短一下午,衍生出无数离谱版本,一个比一个搞笑,一个比一个离谱。
版本一(恐怖悬疑版):校外初中生被老师胁迫,当众激烈反抗,疑似被控制!
版本二(学渣逆袭版):顶级学渣害怕写作业,被老师喊去办公室,当场发疯嘶吼!
版本三(青春伤痛版):高冷少年有心理创伤,极度抗拒与人接触,一碰就崩溃!
版本四(搞笑沙雕版):神秘初中生有怪病,一碰就大喊我不睡,全校独家名场面!
版本五(爱情狗血版):初中生暗恋小学老师,被发现后慌乱失态,当众社死!
离谱!太离谱了!
除了我当事人,没人知道真相。
没人知道,我只是单纯社恐、极度自卑、害怕热闹、害怕被关注。
没人知道,我只是长期独处,不习惯别人突如其来的热情和亲近。
所有人都把我的自我保护,当成了发疯、怪异、矫情。
从那天起,我彻底成为这所小学的常驻网红、顶流名人、传奇怪人。
我的蹲守日常,彻底变味了。
以前我蹲校门口,无人问津,自在清闲。
现在我一出现,整个小学的小学生,瞬间围拢过来,远远围观、偷偷偷拍、小声议论。
每天放学,都有一堆小学生提前蹲在槐树下,专门等我这个“网红学长”上线。
我靠墙高冷发呆,一群小孩远远模仿我的姿势,模仿我大喊“我不去、我不睡”。
我走路,一群小孩跟在后面窃窃私语。
我低头抠手,一群小孩大呼:“快看!网红学长emo了!”
甚至有小学生为了跟我搭话,主动给我塞辣条、糖果、小玩具,只为近距离围观传奇本人。
我彻底被架在了“名人”的架子上,下不来了。
名人,是不能软弱、不能尴尬、不能后悔、不能情绪低落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爆红之后,我没有半点得意,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愧疚和羞耻。
我愧疚到极致。
我愧疚我辜负了王老师的温柔和偏爱。
王老师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恶意。
他只是心疼我没人接、没人陪、孤零零一个人吹风。
他只是想让我去温暖的办公室坐一会儿,给我一点温暖。
他只是习惯性温柔对待自己的学生。
可我,用一场剧烈的挣扎、失控的大喊、当众的失态,狠狠辜负了他的善意。
我让温柔待我的老师,当众尴尬、当众手足无措、当众被学生围观调侃。
一想到王老师当时错愕、无奈、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就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天起,逃避和偷窥,成了我新的日常。
我依旧每天四点四十五蹲守小学门口。
但我再也不敢光明正大站在槐树下了。
我换了位置,躲在槐树后方的围墙阴影里,缩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我改了姿势,不再抱臂高冷发呆,全程低头、假装系鞋带、假装玩手机、假装看风景,杜绝一切显眼行为。
我制定了专属逃跑路线:只要看见王老师的身影,立刻躲进废弃报亭后方,钻进纸箱堆后面,完美隐身。
我开始偷偷偷窥。
每天蹲守的两个小时里,我最大的事情,就是远远看着王老师。
我躲在百米开外的阴影里,隔着操场、隔着长廊,安安静静看着他。
看他温柔地站在教学楼门口,笑着迎接每一个学生。
看他耐心叮嘱小朋友注意安全、路上慢点。
看他温柔接过家长递来的水果、零食。
看他对着一群调皮的小孩,温柔浅笑、耐心教育。
看他送走最后一批学生,一个人慢悠悠收拾办公室、打扫走廊。
他还是那个温柔、热情、善良的王老师。
他好像早就忘了那天我的失态,依旧温柔对待所有人,依旧阳光温暖。
可我,过不去了。
我每天远远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的愧疚就加重一分。
我想过去道歉,想跟他说一句:“王老师对不起,我那天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紧张了。”
可我不敢。
我太羞耻、太自卑、太怕再次当众显眼。
我怕我一靠近,就会被围观。
我怕一开口,就会被人想起那场社死名场面。
我怕我的道歉,会再次让王老师尴尬。
于是,我只能日复一日,躲在远处,偷偷看着他。
羡慕他的温柔,愧疚我的失态,遗憾我的莽撞。
这份无人知晓的愧疚,藏在我十二岁的青春里,悄悄发酵。
也正是这场社死爆红,让我彻底加固了自己的高冷防御城墙。
我变得更沉默、更冷淡、更不爱说话、更抗拒所有人的亲近。
我怕热情、怕善意、怕关注、怕社交。
我怕我再次失控、再次失态、再次辜负别人的温柔。
高冷,成了我最好的保护色。
而就在我躲躲藏藏、愧疚emo、低调隐身的时候,
那个改写我整个青春、纠缠我二十年的小冤家——唐甜甜,正式登场了。
唐甜甜,比我低一届,是这所小学的五年级学生。
她,是那场“我不睡”社死名场面的头号围观者、忠实粉丝、全程吃瓜人。
后来她告诉我,那天我当众大喊挣扎的时候,她就站在二楼走廊的人群里,是围观最认真、笑得最开心的那个人。
别人看完只觉得我奇怪、搞笑、离谱。
唯独唐甜甜,看完之后,眼神亮晶晶的,偷偷在心里说了一句:这个学长,好酷!
小孩子的审美,永远不讲道理。
所有人都觉得我当众发疯、尴尬社死、怪异离谱。
只有唐甜甜,把我的社死,当成了我的与众不同。
把我的自卑胆怯,当成了高冷个性。
把我的慌乱逃避,当成了独来独往的帅气。
于是,一场专属童年的、笨拙又搞笑、幼稚又热烈的暗恋,悄悄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而她表达喜欢的唯一方式,就是——欺负我。
从此,我的初中蹲守日常,除了孤独、愧疚、偷窥,又多了一项:
被小学学妹唐甜甜花式骚扰、花式捉弄、花式碰瓷。
我的青春社死大戏,才刚刚进入高潮。
第三章 全网爆红小学顶流!被小学学妹死缠烂打的卑微高冷生涯(短篇终章)
在我十二岁的青春认知里,人生最大的灾难,已经在第二章彻底封顶。
那就是——我在整栋小学教学楼面前,疯狂挣扎、放声大喊「我不去!我不睡!」,一己之力炸穿整座校园,把自己活成了小学圈年度最大笑柄、永久传奇网红。
我本以为,社死只要熬几天,热度自然消退。
小学生记性差,三天忘一事,顶多被调侃一周,从此低调隐身、平安度日。
后来我才明白:我太天真了。小学生的八卦记忆力,堪比硬盘刻录,能存一辈子。
更离谱的是,别人社死顶多被嘲笑。
我社死,直接收获了一个专属私生饭小学学妹——唐甜甜。
自打那天我在长廊发疯爆红之后,我的人生彻底分裂成两个状态:
白天:初中沉默寡言、生人勿近、高冷学霸天花板。
傍晚:小学常驻网红、被围观、被偷拍、被调戏、卑微躲人。
简直是双面人生,早晚割裂。
先复盘一下我爆红之后的地狱级日常,真的搞笑到离谱。
以前我蹲小学门口等我爸,主打一个清净孤独。背靠大树,与世无争,眼神淡漠,生人勿近,谁看了都得夸一句:少年清冷,自带故事。
现在我一出场,画风直接变成明星出街粉丝围堵现场。
每天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堪称小学固定娱乐开播时间。
只要我穿着初中校服、背着书包,一出现在老校区巷口。
原本四散乱跑、买辣条、追跑打闹的小学生,瞬间集体静止。动作统一、眼神统一、吃瓜统一。
整条巷子,几十号小学生,齐刷刷转头看向我。
那种目光,不再是看陌生大哥哥的眼神,而是看本校传奇网红、年度名场面主角、那位大喊我不睡的神秘学长的专属吃瓜眼神。
然后小声窃窃私语瞬间铺满整条街:
“来了来了!网红学长上线了!”
“今天会不会再喊一遍我不睡?我蹲点好久了!”
“别挤别挤,我要近距离看高冷学长!”
“他今天居然没躲树后面!胆子变大了!”
我:……
我真的很想原地闭眼装死。
最离谱的是,这群小学生已经给我完整包装了八大离谱人设,版本一天比一天离谱,越传越玄幻。
版本一:高冷禁欲学神,极度社恐,一碰就应激。
版本二:隐世天才少年,性格孤僻,不食人间烟火。
版本三:怕老师天花板,老师一喊去办公室直接生理性崩溃。
版本四:神秘怪病学长,触发条件:被人拉手=大喊我不睡。
版本五:受过情伤的悲情少年,看破红尘不愿与人接触。
版本六:超级学霸,不屑和普通人说话,自带高冷气场。
版本七:深藏不露的搞笑神人,外表高冷内心沙雕。
版本八:小学传说人物,每年新生入学都会被科普的校园传奇。
短短一周,我从一个普通蹲家长的初中生,硬生生被小学生吹成了校园传说级人物。
我本来真的很想低调。
我每天苦练隐身术:缩墙角、埋脑袋、背对人群、假装听歌、假装看路、假装自己是路边石头。
奈何名气太大,人设太独特,根本藏不住。
最让我哭笑不得、又愧疚到抠脚的一点是:
全程唯一受害者王老师,从头到尾没怪过我半分。
这也是我那段时间,最大的心结。
那天我当众发疯、剧烈挣扎、大喊大叫,让他当众下不来台,尴尬得站在长廊上手足无措。我本来做好准备,下次碰面,他会避开我,或者严肃地跟我谈话。
结果完全不是。
有一次我缩在围墙阴影里,远远盯着校门口,等着我爸。王老师照常站在门口送孩子,眼角余光扫到了藏在树后的我。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大声喊我,只是隔着老远,轻轻朝我挥了挥手,笑容还是温温和和的,一点芥蒂都没有。
那一下,我心里又酸又烫,愧疚感直接灌满胸口。我攥紧书包带,头埋得更低,连挥手回应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屏住呼吸,假装没有看见。
我无数次在心里排练道歉的话。
“王老师对不起,那天我不是讨厌您,我只是一下子慌了。”
“我不是故意要大喊大叫让您难堪的。”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又被我的自卑和羞耻堵回去。我害怕一靠近,就引来一堆小孩围观,旧事重提,再上演一次大型社死。于是道歉,一拖再拖,到最后,变成了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就在我每天躲躲藏藏,一边愧疚、一边努力维持岌岌可危的高冷外壳的时候,唐甜甜正式登场了。
她是五年级的小姑娘,扎着高马尾,跑起来辫子甩得飞快,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玻璃球。那天长廊大戏,她就在二楼栏杆最前面,是第一排吃瓜观众。
别人看完,只觉得这个初中生奇怪、吓人,当成新鲜事聊两天就散了。只有唐甜甜,看完之后,认定我是全世界最酷的人。
小孩子的喜欢从来不讲逻辑,别人眼里的慌乱失态,在她眼里就是特立独行;我的躲闪沉默,在她眼里就是高冷神秘。
而她表达喜欢的方式,是小学生经典款——使劲欺负。
第一次盯上我,是我蹲在墙根,低头抠地上的小石子发呆。
一阵风呼呼跑过来,马尾辫先闯入视野,紧接着,我的后脑勺“啪”地被轻轻拍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她,习惯性摆出那张面无表情的高冷脸。
唐甜甜仰着下巴,笑眯眯地打量我:“喂!你就是那个大喊‘我不睡’的学长对吧!”
我瞬间僵住,脚趾当场开工抠地基。我抿紧嘴,不搭话,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打算拉开距离,战术撤退。
结果她直接跟上来,一步不落下,像个小尾巴。
“你怎么不说话呀?他们都说你不爱理人。”她绕到我面前,挡住我的路,“我叫唐甜甜,五年级三班!以后我可以来找你玩吗?”
我依旧沉默,眼神飘向远处,心里疯狂呐喊:别过来、别搭话、求求放过我这个社恐。
见我不吭声,她好像默认我同意了,打开了捉弄模式。
有时候趁我望着马路等爸爸,偷偷从后面扯我的校服衣角;有时候捡一片梧桐叶,轻轻挠我的手背;还有的时候,跑到小卖部买一包橘子味辣条,举到我鼻子前面晃来晃去,引诱我开口。
“学长,吃不吃辣条?可香了!”
“学长,你为什么不爱说话呀?”
“学长,你再不理我,我就跟所有人说你偷偷躲在这里偷看王老师!”
我吓得赶紧瞪她一眼,压低声音:“别乱说。”
这是我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唐甜甜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是解锁了巨大成就,笑得更欢了:“哇!原来你会说话!我还以为你只会喊‘我不去我不睡’呢!”
我:……
我高冷人设的承重墙,被这个小姑娘一锤子敲得摇摇欲坠。
往后的傍晚,我的蹲守日常彻底变了样。
原本只有晚风、槐树、遥遥无期的等待,现在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小跟班。
她不会安安静静待着,花样层出不穷。我躲在树后面,她就绕到树的另一边堵我;我换位置躲到报亭旁边,她没过两分钟,又晃悠着找到我。
她还会跟我分享她的小秘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班上哪个男生抢她橡皮,说美术课她画了一只丑丑的小猫,说王老师上课特别温柔,还给表现好的小朋友发糖果。
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很少回话。可奇怪的是,有她在旁边吵吵闹闹,原本漫长难熬、空荡荡的等待时间,好像变短了一点。
我依旧怕别人的热情,习惯把自己裹起来。但唐甜甜的闹腾,和当初王老师突如其来的拉扯不一样。她的靠近是轻飘飘的,我不想理的时候,她不会强迫我,顶多嘟囔一句“学长好闷”,然后自顾自继续碎碎念。
当然,捉弄依旧是主旋律。
有一回,我正专心盯着路口,盼着我爸的车快点出现。唐甜甜偷偷抓了一把细细的蒲公英绒毛,对着我的侧脸一吹。
白花花的绒毛扑在我脸上,飘进鼻子里,我猝不及防打了一个超大的喷嚏。
远处几个看热闹的小学生瞬间哄笑起来。
我又羞又无奈,伸手揉鼻子,冷冷看向始作俑者。唐甜甜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还不忘冲我做鬼脸:“谁让你天天摆一张冷冰冰的脸!逗你一下才好玩嘛!”
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总不能跟一个小学小姑娘较真,只能憋住话,转头假装生气不理她。可没过多久,她又会小心翼翼递过来一颗水果糖,塞到我手心。
“给你,赔罪的。橘子味,很好吃。”
糖纸亮晶晶的,在夕阳底下泛着软乎乎的光。我捏着那颗糖,犹豫好久,最后还是收下了。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滑过去。
我还是会远远看着王老师,看着他笑着接送小朋友,心里那份愧疚一直安安静静放在心底。只是不再像最开始那样,一看见他就慌忙藏得严严实实。偶尔隔着很远对上视线,我会飞快地轻轻点一下头,算是问好。王老师也会笑着回我一下。
我依旧是小学生口中那个传奇学长,路上偶尔还会被指指点点,还有低年级小孩远远模仿我大喊的样子。但慢慢的,我没有那么羞耻了。
原来很多难堪的瞬间,并不会永远钉在原地。大家的新鲜感会一点点淡下去,那些离谱的传闻,传着传着,也就慢慢变淡了。
唐甜甜依旧天天来找我。她有时候欺负我,有时候又很护着我。有一次几个男生起哄,故意大声喊“我不睡学长”,围着我起哄。唐甜甜直接叉着腰站到我前面,凶巴巴地把他们赶跑:“不许笑他!你们别来烦他!”
等那群小孩跑走之后,她转过身,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看吧,我保护你啦!学长,你要不要谢谢我?”
我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软软的,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谢了。”
她乐得蹦了一下。
当然,我爸妈依旧很忙,经常迟到。无数个傍晚,夕阳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并排靠在墙上。我沉默,她聒噪,风卷着槐树叶落下来,飘在我们脚边。
我偶尔会想起更早之前的事。小时候掉牙出血,带我去看牙,后来又丢下我的女生;我随口喊错一声奶奶,之后再也没有出现的温柔阿姨;还有现在,这个天天围着我、喜欢用欺负表达好感的唐甜甜。
好像从小到大,我总是抓不住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暖。我习惯自卑、习惯装高冷、习惯一感受到压力就慌张逃跑。那次对着王老师失控大喊,是我藏不住的胆怯。
可这段蹲守在小学门口的日子,也悄悄告诉我一件事:不是所有善意,都会让我窒息。
有些温暖是轻轻的,不用我拼命躲闪。
故事的结尾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盛大的和解。
后来冬天来了,天黑得越来越早。有一天我爸换了下班时间,终于改成直接去初中门口接我。
那天放学,我没有再往老小学的方向走。
我背着书包站在初中校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条通往小学的小巷。我知道,那个时间,唐甜甜还会跑到老槐树下,到处找那个高冷的学长;王老师依旧会站在长廊门口,笑着送走每一个孩子。
我没有特意回去告别。以我的性格,我本来就不擅长好好说再见。
后来很多年,我成了别人口中背景神秘的人,同学聚会的时候,我习惯性装穷,安安静静坐在角落。
只是偶尔某个安静的瞬间,我会想起十二岁的黄昏,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响彻整栋教学楼的那一声大喊,想起那个扎高马尾、总爱欺负我的小姑娘。
那些小时候狼狈、尴尬、羞愧、不知所措的碎片,当年只觉得是天大的社死灾难。现在回头看,全部都是轻飘飘、带着一点甜的青春碎片。
掉过的牙、失控的大喊、没说出口的道歉、叽叽喳喳的小跟班,拼凑成了我独一份的、乱糟糟又好笑的童年。
我的高冷人设,早在多年前那个长廊上,就碎得一干二净。
不过没关系。
比起完美无缺的高冷外壳,这些有点丢脸、有点温柔的小事,才是真真切切留在我身上的东西。
我这辈子,有两个身份。
一个是沈不穷,老板,身家九个零,出门有助理,开会有PPT,说话慢,表情稳,别人都觉得我这人深不可测。
另一个是沈不穷,月薪四千五,跑外卖,骑共享单车,二十九块九的T恤穿三年,同学聚会一开口,全场都想笑。
前一个身份是真的。
后一个身份,是我自己编的。
但编着编着,我发现一个问题:谎言说久了,比真话还像真的。
尤其是在同学聚会上。
那天我一进包厢,唐甜甜就看着我,嘴角一挑,笑得像只刚偷到鱼的猫。
她说:“沈不穷,你现在还装?”
我说:“我装什么了?”
她说:“装穷。”
我说:“我本来就穷。”
她说:“你穷?你穷到能让助理在会议室等你确认并购合同?”
我手里的花生米,“咔”一声,碎了。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体育委员一拍桌子:“啥?并购合同?沈不穷你啥情况?”
我放下花生米,慢慢喝了一口可乐。
我知道,今天这个事,藏不住了。
其实我从进包厢那一刻起,就知道藏不住。
唐甜甜是什么人?
她是十二岁那年,就能从我的一个眼神里看出来我在装高冷的人。
现在我装穷,在她眼里,跟当年我抱着书包假装不认识她一样,一眼就穿。
我放下杯子,说:“行,我坦白。”
全场立刻安静。
我说:“我刚才说的月薪四千五,是假的。”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说:“我没跑外卖。”
有人开始坐直。
我说:“我也不是什么行政。”
有人小声说:“那你是啥?”
我看着唐甜甜,她也看着我。
我说:“我是老板。”
包厢里沉默了五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体育委员笑得直拍大腿:“沈不穷,你能不能别吹了?你要是老板,我就是董事长。”
另一个同学说:“对对对,他是董事长,我是董事局主席。”
唐甜甜没笑。
她就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她说:“你真的是老板?”
我说:“真的。”
她说:“多大的老板?”
我说:“挺大的。”
她说:“大到能让助理在同学聚会现场给你打电话谈合同?”
我说:“能。”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嘲笑。
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但我就是看你装”的笑。
她说:“沈不穷,你知道你最好笑的地方是什么吗?”
我说:“是什么?”
她说:“你明明有钱,却非要装没钱;你明明很怕别人靠近,却非要坐在人最多的地方;你明明心里有事,却非要装成什么都不在乎。”
我没说话。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装来装去,其实就是怕一件事。”
我说:“怕什么?”
她说:“怕别人喜欢你,不是因为你这个人,而是因为你有钱。”
包厢里的笑声,慢慢停了。
有人听出意思了,开始安静。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的,二十年过去了,还是一样可怕。
她能一句话,把我从三十岁,直接打回十二岁。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全场都愣住了。
我以为我会不好意思。
但没有。
当我说出那个“是”字的时候,我反而轻松了。
像一颗憋了很久的花生米,终于“咔”一声,碎了。
我说:“我是怕。我怕别人对我好,是因为我有钱;我怕别人跟我交朋友,是因为我有利用价值;我怕我一开口说我是谁,这顿饭就变成商务宴请。”
我顿了一下。
“所以我装穷。”
“我穿二十九块九的T恤,骑共享单车,说自己月薪四千五。”
“不是因为我喜欢装。”
“是因为我想看看,有没有人在我最没用的时候,还愿意理我。”
包厢里很静。
体育委员不笑了。
有人端着杯子,停在半空。
唐甜甜看着我,眼睛很亮。
她说:“那你看到了吗?”
我说:“看到了。”
她说:“看到什么了?”
我说:“看到你们在我吹牛逼的时候,还是一样骂我。”
有人“噗”一声,差点把酒喷出来。
气氛一下子又松了。
体育委员说:“沈不穷,你这话就过分了。你有钱归有钱,我们骂你归骂你,这俩不冲突。”
我说:“怎么不冲突?”
他说:“冲突啥?你就算是世界首富,你小学时候那句‘我不睡’,照样是我们一辈子的笑柄。”
我:“……”
唐甜甜笑得直不起腰。
她说:“对对对,这点我可以证明。你就算身家百亿,你当年在小学门口大喊‘我不睡’,也改变不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也笑了。
原来我装了半天,最怕的是别人因为钱高看我。
结果这帮人,根本没打算高看我。
他们只记得我十二岁那年,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猴一样,在小学门口大喊“我不去!我不睡!”。
至于我有钱没钱,他们好像并不怎么关心。
或者说,他们更关心我什么时候再喊一遍。
我端起杯子,倒了一杯可乐。
我说:“行,我不装了。”
“我是老板。”
“我有钱。”
“但我小学时候,确实在小学门口大喊过‘我不睡’。”
“这个,改不了。”
全场鼓掌。
体育委员说:“这才叫坦白!”
唐甜甜说:“这才叫沈不穷。”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包厢里的音乐重新响起来,有人开始唱歌,有人开始敬酒,有人在问我公司还招不招人。
我没怎么搭理他们。
我就看着唐甜甜。
我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说:“什么知道?”
我说:“知道我有钱。”
她笑了一下。
她说:“你还记得毕业那天,你塞在我抽屉里的那张纸吗?”
我说:“记得。”
她说:“你写的是‘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就把这页纸留着’。”
我说:“是。”
她说:“我留着了。”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软,像十二岁那年吹过槐树的风。
她说:“沈不穷,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老板。”
“你是那个掉了牙,坐在食堂里哭的小孩。”
“你是那个被老师拉一下手腕,就大喊‘我不去’的初中生。”
“你是那个明明很生气,却只敢把纸塞进我抽屉,然后自己跑掉的男生。”
“所以你有钱没钱,对我来说,不重要。”
我听着听着,忽然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哭。
一个三十岁的老板,在同学聚会上哭,不合适。
尤其还是在刚承认自己有钱之后哭,更不合适。
我就端着杯子,轻轻“嗯”了一声。
我说:“谢谢。”
她白了我一眼。
她说:“别肉麻。”
我说:“哦。”
她说:“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说:“什么问题?”
她说:“你当年为什么那么生气?”
我说:“哪次?”
她说:“毕业照那次。”
我沉默了一下。
我说:“因为你答应了。”
她说:“我是答应了。”
我说:“然后你没做到。”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她说:“沈不穷,你知道你最可爱的地方是什么吗?”
我说:“是什么?”
她说:“你明明很在乎,却非要装不在乎。”
我没说话。
她又说:“其实我那天特别想跟你一起拍照。”
“我从第三排挤到第二排,就是想站你旁边。”
“但我妈在操场外面喊我,我害怕。”
“我不是故意骗你。”
“我只是那个时候,还没有勇气。”
我听着,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轻飘飘的感觉。
像十二岁那年,她偷偷塞给我一颗水果糖。
我说:“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知道?”
我说:“知道。”
“我后来想明白了。”
“你不是那种会故意骗人的人。”
“你只是胆子小。”
她“噗”一声笑出来。
她说:“沈不穷,你能不能别评价我了?你当年胆子也没多大。”
我说:“我怎么了?”
她说:“你当年要是胆子大一点,就应该直接过来问我,为什么没跟我拍照。”
“而不是把一张纸塞进我抽屉,然后自己跑掉。”
我:“……”
她说:“你看,你也一样。”
“我们两个人,都是嘴上硬,心里软。”
“都以为自己很高冷,其实都很怂。”
包厢里很吵,但我们说话的声音很轻。
像在偷偷分享一个只有十二岁那年才知道的秘密。
我看着她,忽然问:“那后来呢?”
她说:“什么后来?”
我说:“那张纸。”
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纸已经很旧了,边缘发黄,字迹也淡了。
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唐甜甜,你说话不算话,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你就把这页纸留着。”
我看着那张纸,忽然有点想笑。
我说:“我当年写得挺狠啊。”
她说:“狠啥?你明明就是在等我留着。”
我没否认。
她说:“沈不穷,你知道吗?”
“我留了二十年。”
“不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你。”
“是因为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问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她早在十二岁那年,就把我看透了。
我装高冷,她知道。
我装不在乎,她知道。
我明明很在意,却非要嘴硬,她也知道。
所以她一直等着。
等着我自己把面具摘下来。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我说:“行,唐甜甜。”
“你赢了。”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说:“我早就赢了。”
“从你在小学门口大喊‘我不睡’那天起,你就输了。”
我:“……”
那天聚会结束得很晚。
大家都喝多了,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抱头痛哭,有人在说当年要是怎么样,现在就会怎么样。
我没喝多。
我很清醒。
因为我知道,有些话,只有清醒的时候,才敢说。
散场的时候,唐甜甜走在我旁边。
酒店门口的风,有点凉。
她忽然说:“沈不穷。”
我说:“嗯。”
她说:“你以后还装穷吗?”
我想了想。
我说:“看情况。”
她笑了。
她说:“什么情况?”
我说:“如果对方是因为钱才理我,我就继续装。”
“如果对方是因为我当年那句‘我不睡’才理我,那我就承认我有钱。”
她白了我一眼。
她说:“你可真现实。”
我说:“不是现实。”
“是我终于想明白了。”
“真正的老朋友,不在乎你有没有钱。”
“他们只在乎你当年有没有喊过‘我不睡’。”
她笑得直不起腰。
我也笑了。
酒店门口的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很多年前,小学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两个一高一矮的影子。
我忽然问:“唐甜甜。”
她说:“嗯?”
我说:“你当年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是真的。”
我心里“咚”了一下。
但我没表现出来。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哦。”
她看我一眼,忽然笑了。
她说:“沈不穷,你能不能别装了?”
我说:“我装什么了?”
她说:“你明明很开心,却非要装淡定。”
我没说话。
她又说:“不过没关系。”
“你装你的。”
“我知道就行。”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味道。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
二十年前,她是那个扎高马尾、总爱拍我后脑勺的小姑娘。
二十年后,她是这个一眼就能把我看穿的女人。
我这辈子,装过高冷,装过不在乎,装过穷,装过什么事都没有。
但在她面前,我从来没装成功过。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认识最真实的那个我。
那个掉了牙会哭,被老师拉一下会慌,答应别人的事会记很多年,明明很怂却非要装厉害的小孩。
那个小孩,不管后来变成什么样,在她眼里,都还是十二岁那年的沈不穷。
我忽然说:“唐甜甜。”
她说:“嗯。”
我说:“要不要补拍一张毕业照?”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说:“好啊。”
我说:“这次不许跑。”
她说:“这次我不跑。”
我说:“说话算话?”
她说:“说话算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原来结局不一定非要很隆重。
不一定非要赚很多钱,不一定非要站在很高的地方,不一定非要把过去全部解释清楚。
结局可以很简单。
就是你终于敢说“我不装了”。
就是有人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最丢脸、最真实的样子。
就是你们站在路灯下,补拍一张迟到了二十年的毕业照。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唐甜甜站到我旁边。
她比了个耶。
我也比了个耶。
镜头按下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
我站在小学门口,大喊“我不去!我不睡!”,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现在回头看,才发现。
那哪里是完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真实、最搞笑、也最幸运的开始。
因为从那天起,有人记住了我。
不是记住我有钱没钱。
而是记住了那个大喊“我不睡”的、有点怂、有点别扭、却真真切切活着的小孩。
照片拍好了。
唐甜甜凑过来看。
她说:“沈不穷,你笑一下行不行?你这表情像刚被老师拉去办公室。”
我说:“我不会笑。”
她说:“你对着镜头想一件开心的事。”
我想了想。
我想到了十二岁那年,她偷偷塞给我的橘子味水果糖。
我想到了老槐树下的风。
我想到了王老师站在长廊门口,笑着挥手。
我想到了许阿姨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饭。
我想到了苏小满叹着气,拉我去校医室。
我想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掉了一颗牙,却以为自己要死了的小孩。
我轻轻笑了一下。
唐甜甜眼睛一亮。
她说:“对,就这个笑。”
“虽然还是有点傻,但比刚才好看多了。”
我没理她。
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里,我和她都在。
背景是酒店门口的路灯,有点模糊。
但我们两个人,都笑得很真实。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然后我抬头,看向夜空。
夜空很干净,有几颗星星。
我忽然觉得,原来所谓圆满,不是把所有遗憾都补上。
而是你终于愿意承认:
那些曾经让你丢脸、狼狈、羞愧到想找地缝钻进去的事,
其实都是你这辈子,最舍不得删掉的部分。
风又吹过来。
唐甜甜说:“走了,沈不穷。”
我说:“去哪儿?”
她说:“去补拍毕业照啊。”
我笑了。
我说:“不是拍过了吗?”
她说:“刚才那张不算。”
我说:“为什么不算?”
她说:“刚才那张没有校服,没有操场,没有老槐树,也没有全班同学。”
“真正的毕业照,得回小学拍。”
我看着她。
我说:“现在小学都关门了。”
她说:“那就明天去。”
我说:“明天我还要开会。”
她说:“那就后天。”
我说:“后天我要出差。”
她说:“那就大后天。”
我看着她,忽然没脾气了。
我说:“行。”
“大后天。”
“回小学。”
“补拍一张毕业照。”
“这次你不许跑。”
她笑得特别甜。
她说:“这次我不跑。”
“说话算话。”
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那句话是:
唐甜甜,其实我也知道。
你当年没有故意骗我。
你只是那个时候,还没有勇气站到我身边。
而我,也没有勇气走到你面前。
所以我们两个人,错过了一张毕业照。
但没关系。
错过的,可以补拍。
只要人还在,只要还愿意回去,就不算太晚。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跟她一起往停车场走。
路上,她忽然问:“沈不穷。”
我说:“嗯。”
她说:“你以后还会在同学聚会时装穷吗?”
我想了想。
我说:“可能会。”
她笑了。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觉得挺好玩的。”
“而且我想看看,除了‘我不睡’之外,还有没有人愿意在我装穷的时候,继续理我。”
她看我一眼。
她说:“有。”
我说:“谁?”
她说:“我。”
我心里忽然很暖。
但我没表现出来。
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我说:“行。”
“那以后我装穷的时候,你配合一点。”
她说:“怎么配合?”
我说:“别拆穿我。”
她笑得直点头。
她说:“好,我不拆穿你。”
“我就假装不知道你有钱。”
“我只知道你当年大喊过‘我不睡’。”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的小学门口。
老槐树还在。
长廊还在。
王老师站在门口,笑着送小朋友放学。
唐甜甜扎着高马尾,站在我面前,仰着下巴问我:“喂,你就是那个大喊‘我不睡’的学长对吧?”
我看着她,没有躲。
我也没有装高冷。
我只是笑了一下,说:“是我。”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说:“那你以后还喊吗?”
我想了想。
我说:“看情况。”
她问:“什么情况?”
我说:“如果有人再拉我去办公室,我可能还会喊。”
她笑得直不起腰。
我也笑了。
风从长廊那边吹过来,带着槐树叶的味道。
远处,王老师笑着挥手。
夕阳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梦里没有并购合同,没有身家九个零,没有同学聚会,也没有装穷。
只有一个有点怂的小孩,和一个有点调皮的小姑娘。
只有一句“我不去!我不睡!”,和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结局。
我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
是唐甜甜发来的微信。
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刚才在酒店门口拍的那张。
她配文:
“沈不穷,这次说话算话。”
“大后天,小学门口。”
“补拍毕业照。”
“我不跑。”
我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我回复:
“好。”
“我也不跑。”
放下手机,我拉开窗帘。
外面天已经亮了。
阳光很轻,落在窗台上。
我忽然觉得,原来所谓大佬,不是有钱到别人都怕你。
而是你终于敢把面具摘下来,承认自己当年很怂。
承认自己装过高冷,装过不在乎,装过穷。
承认自己这辈子,最出名的一件事,是在小学门口大喊“我不睡”。
而真正的圆满,也不是让所有人都高看你。
而是有一个人,在你最没用、最丢脸、最装不下去的时候,还愿意站在你旁边。
并且笑着说:
“没关系,我认识你那年,你就这样。”
我穿好衣服,出门上班。
路上,我又路过了那条小巷。
小学还在。
老槐树还在。
长廊门口,依旧有家长接小孩放学。
我停了一下,没有进去。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不用急着今天完成。
大后天,我会回来。
补拍一张毕业照。
把十二岁那年,没说完的话,没站成的位置,没敢承认的自己,
全部重新补回来。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熟悉的味道。
我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原来故事到最后,不是我成了大佬。
而是我终于敢说:
“我不装了。”
原来结局也不是我赢了全世界。
而是有人还记得,我十二岁那年,最真实的样子。
番外:回老小学,补一张迟到十年的合照
同学聚会约定的大后天,天气格外温柔。
秋阳不晒,风轻轻的,街道两旁的老树落着细碎的叶子,跟我十二岁那年每天蹲守校门口的黄昏,一模一样。
我没穿西装,没穿正装,特意换了一身简单干净的白色卫衣。
没有老板气场,没有成熟稳重,我刻意穿得年轻一点、松弛一点。
像是专程回去,和当年那个狼狈、社恐、爱装高冷的少年,好好见一面。
唐甜甜比我先到。
她站在老小学巷口的老槐树下,穿着浅色外套,头发温柔地披着,不再是当年那个蹦蹦跳跳、追在我身后捣乱的小马尾。
可她一转头看向我的瞬间,眉眼弯弯、带着一点狡黠笑意的样子,和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就精准开怼:
“哟,‘我不睡’学长,今天这么准时?”
我当场生理性脚趾抠地。
这么多年了,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打算放过我的黑历史。
我无奈叹气:“能不能翻篇了?”
她摇头,笑得坏坏的:“不能,这是你的人生招牌,招牌不能丢。”
我们并肩走进久违的老小学。
学校翻新了一部分,操场重新铺了塑胶,围墙刷了新漆,多了很多我从没见过的游乐设施。
可长廊没变、楼梯没变、教学楼位置没变、风吹过来的味道也没变。
一走进来,所有尘封的记忆瞬间哗啦啦翻涌出来。
我瞬间梦回十二岁。
回到那个我当众挣扎、大喊“我不去!我不睡!”响彻整栋教学楼的社死下午。
长廊干干净净、阳光洒落,安安静静。
只是再也没有挤满吃瓜小学生的脑袋,再也没有人偷偷偷拍、模仿我、议论我。
岁月真的很温柔,当年天大的社死,如今只剩好笑和温暖。
唐甜甜走在我旁边,一路东看西看,像回母校春游的小朋友。
“哇,这里翻新了!”
“以前这里是小卖部!”
“以前你就是站在这里爆红的!地标打卡点!”
她一边走一边指着长廊,一本正经介绍我的“成名地”。
我懒得反驳,任由她调侃。
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一点都不尴尬了。
当年我躲躲藏藏、愧疚自卑、不敢抬头。
现在我可以坦然站在这里,笑着承认:没错,我当年就是在这里社死封神的。
我们慢慢走到校门口,刚好碰见正在送学生离校的王老师。
这么多年过去,他只是添了一点点温柔的沧桑,笑容依旧温暖、依旧热情,还是当年那个最心软、最善良的老师。
看见我们,他愣了两秒,随即露出温和的笑。
“哎?这不是当年那个害羞的初中生嘛!还有小甜甜!你们俩怎么回来了?”
时隔多年,我终于不再躲闪、不再愧疚、不再自卑。
我主动上前,轻声开口,补上了迟到十几年的道歉。
“王老师,当年对不起。那时候我太内向社恐了,您好意喊我去办公室,我太紧张失控了,让您难堪了。”
王老师听完,完全不在意,哈哈大笑摆手。
“我早忘啦!我当时就知道你是害羞、不习惯亲近人,不是不懂事!我还跟别的老师说呢,这孩子看着冷,其实心思细、很懂事。”
我心里猛地一松。
压在我青春里十几年的愧疚,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自己耿耿于怀。
原来温柔的人,从来都不会怪年少笨拙的我们。
王老师看着我们俩,笑得格外欣慰:“今天回来干嘛呀?”
唐甜甜抢先开口,眉眼亮晶晶的:“回来补拍毕业照!当年没拍成,欠我们一张!”
王老师乐了:“好好好!老师给你们拍!”
他接过手机,主动站远调整角度。
老槐树、旧长廊、熟悉的校门口、温柔秋阳。
所有十二岁缺失的画面,今天一一补齐。
我和唐甜甜并肩站在一起。
没有躲闪,没有别扭,没有害羞。
她轻轻靠着我,笑得明媚灿烂,我也自然而然扬起嘴角,不再是当年紧绷高冷的模样。
“靠近一点!笑自然一点!”
快门咔嚓一声。
一张迟到了整整十年的毕业照,终于落定。
拍完照,王老师看着照片,连连夸赞好看。
临走前还笑着调侃我:“现在开朗多啦,再也不会大喊我不去、我不睡咯!”
我无奈笑出声,彻底坦然。
原来青春所有丢脸的瞬间,最后都会变成最温柔的回忆。
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好。
唐甜甜翻看着照片,一路笑得停不下来。
“你看!这张超好看!终于补齐啦!”
我看着照片里的我们。
一个不再慌张别扭、不再伪装高冷。
一个从调皮小丫头,长成温柔的模样。
我说:“谢谢你。”
她抬头看我:“谢我什么?”
我轻声道:“谢谢你,记住了我最狼狈的样子,还愿意回来陪我圆满结局。”
她愣了愣,随即轻轻笑了。
风拂过槐树,落了一地温柔。
她轻声说:
“因为不管你是大喊我不睡的社恐少年,还是现在沉稳厉害的你,都是你啊。”
青春很短,遗憾很多。
我小时候掉牙会慌,被人靠近会逃,爱装高冷、爱嘴硬、从不坦诚。
我装穷、装不在乎、装冷漠、装强大。
可从头到尾,有人见过我最狼狈、最真实、最幼稚、最笨拙的样子。
这世间最好的圆满,
不是功成名就,不是万众瞩目。
是时隔多年,你愿意回头,我愿意等候,
所有年少遗憾,皆可温柔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