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姜弥,到你了。”
“你不是有话要跟宋知青说?”
背后一只手把我往前一推。
晒场上几百双眼睛一齐看过来。
搪瓷缸磕在长条桌上,咣当一声。
我脑子里像被人硬塞了一整本书,书页翻得哗哗响。
原主叫姜弥,父母双亡,留下三间砖房、两张存折和全村最招人惦记的一块宅基地。
眼前这个穿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青年叫宋桉,是这本书的男主。
而我,是书里活不过二十岁的恶毒女配。
“姜弥,你发什么愣?”
乔小小又推了我一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前排的人听见。
“你不是天天念叨宋大哥吗?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啊。”
宋桉把饭盒一盖,身子往后靠,脸上写着四个字:你尽管说,我拒绝。
周围人开始起哄。
有人笑,有人吹口哨,还有人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
我不用翻书也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原主会红着眼说喜欢他,他会当众来一句“你别缠着我”,然后乔小小再替她哭一场。
从此全村都知道,姜弥是个上赶着都没人要的笑话。
我抬脚,往前走。
走过宋桉。
没停。
宋桉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走到晒场最边上。
那里堆着一摞竹篾,一个男人蹲在阴影里编草帽。
身形很壮,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袖子卷到小臂,手背上全是细小的旧疤,手指翻飞,一根草绳被他勒得吱吱响。
陆青川。
这本书里最大的反派,也是最后唯一给原主收尸的人。
我在他面前站定。
“陆青川,处个对象吗?”
整个晒场瞬间安静。
连风吹过塑料布的声音都听得见。
宋桉的饭盒掉在地上。
乔小小张着嘴,像被人塞了个鸡蛋。
陆青川没抬头。
他编完一圈,才把草帽往膝盖上一放。
“你再说一遍。”
“我说,处个对象。”
我弯下腰,压低声音,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
“我还知道,三年以后有人会打断你一条腿。”
“你会拖着那条腿,去巷子里给一个女人收尸。”
他手里的草绳崩了一声,断了。
下一瞬,他站起来。
真的像一堵墙立起来。
他比我高出一个半头,影子直接把我整个人罩住。
那双眼睛黑得厉害,盯着我,像要把我脑子剖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我没退。
我甚至笑了笑。
“所以,处不处?”
“姜弥!”
宋桉终于反应过来,几步冲过来,脸都白了。
“你闹够了没有?你就算生气,也不用拿这种人糟蹋自己。”
“这种人?”
我转过头。
“宋知青,你吃了我两个月白面,穿了我一丈二的确良,现在管他叫这种人?”
“你……”
“而且我没跟你说话。”
我指了指陆青川。
“我在跟他说话。”
围观的人彻底炸了。
“她疯了吧?陆青川那成分……”
“这是被宋桉拒了,转头找个更狠的撑面子?”
“撑面子?她这是往火坑里跳!”
乔小小挤到前面,急得眼圈都红了。
“阿弥,你别赌气。你昨天还跟我说,你这辈子就认定宋大哥了。”
“我什么时候说的?”
我看着她。
“我只跟你说过,你天天往宋桉跟前凑,让我替你打前站。”
“我……”
陆青川一直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往上一抬。
手掌全是茧,硌得我脸疼。
“想清楚。”
他说。
“我不是宋桉,不会跟你讲道理。你招惹我,就得认。”
我抬手,拍开他的手。
“我认。”
他盯了我三秒。
然后弯腰,把地上的草帽捡起来,拍了拍灰,扣在我头上。
帽檐很大,一下遮住半张脸。
“行。”
他说。
“明天上工,别迟到。”
说完,他扛起锄头,走了。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
没有一个人敢挡他的路。
宋桉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乔小小看着他,又看着我,眼泪说来就来。
我把草帽往上推了推,冲她笑了一下。
“别哭,地还没分完呢。”
我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这本书的情节,得按我的来。
2
下工后,天擦黑。
我故意走得慢,走到村口那段杨树林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快不慢,跟了我一路。
“站住。”
陆青川开口。
我转身。
他把锄头横在身边,像随手拎了根棍子。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谁告诉你那句话的?”
他盯着我。
“断腿。收尸。”
“你从哪儿听来的?”
晚风从地里刮过来,带着青草和土的味道。
我看着他。
这个人在书里被写得很坏。
抢生意,下黑手,睚眦必报。
可作者没写的是,他赚到的第一笔钱,给村里几个孤老买了过冬的煤。
他被人堵在打谷场上骂了半宿,第二天照样去给骂他的人家修屋顶。
书里只写他最后废了一条腿,赔光了家底。
没写他拖着那条腿,走了三十里路,把一个没人认领的女尸背回村里。
“我做了个梦。”
我说。
“梦里你四十岁不到,头发白了一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你坐在一口薄棺材旁边,给她擦脸上的血。”
“擦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后来你请了个和尚,兜里只剩两块八毛钱。”
陆青川没动。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梦里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
我说。
“但我记得她头上别着一个竹节发卡。”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但我看见了。
“所以你想干什么?”
他问。
“做梦做出个靠山来?”
“我想活。”
我说。
“书里我死在小巷里,身上十七块钱被人摸走,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我爸妈留下的房子、存折、宅基地,最后全成了别人的。”
“我不想再走一遍。”
“我需要一个没人敢惹的靠山。”
“你需要一个能提前知道坑在哪儿的人。”
“咱俩搭伙,谁也不亏。”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转身走。
“搭伙过日子,行。”
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得厉害。
“我能抽出手的,会护着你。”
“别的,我给不了。也别多想。”
我差点笑出声。
这话说得,跟签劳动合同似的。
还是那种只写义务、不写福利的。
“成交。”
我伸出手。
“合作愉快,陆同志。”
他低头看着我那只手。
没握。
过了两秒,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转身就走。
我低头一看。
一块水果糖。
糖纸都被体温焐软了,皱巴巴的。
“就这?”
我冲他背影喊。
“定金也太少了吧。”
他脚步没停,只抬了下手。
“明天上工,别迟到。”
我捏着那块糖,站在原地。
糖是橘子味的。
甜得很土,很旧。
但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莫名其妙地让人安心。
好。
反派大哥。
从今天起,你那本必死的剧本,我给你撕了。
3
第二天,我起得比鸡早。
先去大队部找大队长。
“换工?”
大队长叼着烟,眼睛眯成一条缝。
“姜弥,你这身子骨,能干重活?”
“能干。”
“那你原先那份轻省活呢?”
“给谁都不能给宋桉了。”
我说。
“从今天起,我跟他各干各的。”
大队长愣了半天。
“你们不是……”
“不是。”
我干脆利落。
“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懂了。”
他看我一眼,又看一眼门外。
门外站着陆青川,靠着墙,手里拿着一张卷了边的报纸。
大队长把烟摁灭,咳了一声。
“行。那你去西洼那块,跟陆青川一起。”
西洼是全村最偏的地,草比苗高,工分还少。
“成。”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听见大队长在背后小声嘀咕。
“邪门了,这丫头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心里回他一句。
可不是换了个人么。
西洼的活确实累。
但有个好处,离人远。
没人盯着我,也没人指桑骂槐。
我把原主留下的账本翻出来,一页一页看。
原主不是个会算账的姑娘,可她爸妈在世时教过她,花出去的每一笔都记着。
白面五斤,粮票十斤,布票一丈二,现金三十七块六。
借给乔小小的,借给宋桉的,还有几笔被村里人“顺手”拿走的。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合上账本。
这不叫恋爱脑。
这叫精准扶贫。
扶的还是两只白眼狼。
三天后,生产队核工分。
晒场上又聚满了人。
会计念完名字,刚要收本子,我举了手。
“等一下。”
我把账本翻开。
“我念几笔账,请大家做个见证。”
“三月十七,宋桉从我这儿拿走白面五斤。”
“四月初二,粮票十斤。”
“四月十九,的确良布票一丈二。”
“五月初六,现金二十块,说是家里急用。”
“五月二十,鸡蛋三十个。”
我一笔一笔念。
声音不大,但晒场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桉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乔小小站在他旁边,手指绞着衣角。
“姜弥!”
宋桉终于忍不住。
“那些东西,不都是你自己愿意给的吗?”
“愿意?”
我抬头。
“我什么时候说过愿意?”
“你收东西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
“你吃白面馒头的时候,怎么不说这馒头太烫嘴?”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又赶紧憋回去。
“再说了。”
我把账本往前一递。
“今天不是要核工分吗?顺便把账也核了。”
“我也不要多,折成工分,或者折成粮,都行。”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宋桉气得嘴唇发抖。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
我笑。
“那你把东西吐出来,我立刻跟你讲道理。”
乔小小终于开口了。
“阿弥,你别这样。宋大哥他也不是故意的,那时候你对他那么好,大家都看在眼里……”
“大家看在眼里?”
我打断她。
“小小,你也在眼里吧?”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一句,说宋桉只收东西不认人?”
“我……”
“你只提醒我,他今天心情不好,让我多送点。”
“你只提醒我,他家里缺什么,让我多拿点。”
“你可真会当好人。”
乔小小的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没有……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
我点点头。
“那你把从我这儿借的十二块五,也还了吧。”
“也为我好一次。”
她整个人僵住。
眼泪挂在脸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声。
“账,我替她收。”
所有人回头。
陆青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晒场的木桩上,手里还拿着那顶编了一半的草帽。
他连眼皮都没抬。
“三天。”
他说。
“三天之内,谁欠的,送到姜弥家门口。”
“送不到的,我上门拿。”
晒场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宋桉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站在人群中间,忽然特别想笑。
原来有靠山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他替你吵,也不是他替你打。
是他往那儿一站,所有想欺负你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4
当天晚上,我提了一罐麦乳精,去了村西。
陆青川家在最偏的地方,土墙矮,院门旧,一推就吱呀响。
开门的是陆母。
她腿不好,走路一瘸一拐,脸上却带着笑。
“阿弥?”
她愣了一下,赶紧把门拉开。
“快进来,外头风大。”
屋里很干净。
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褥子,桌上一个豁了口的水缸,墙上贴着一张旧年画。
穷,但不脏。
穷得很有骨气。
“您身体好些了吗?”
我把麦乳精放在桌上。
“我路过供销社,顺手买的。”
“哎哟,你这孩子。”
陆母把罐子往回推。
“你一个人过日子,留着自个儿喝。我老婆子喝这个浪费。”
“给您补身子,怎么叫浪费。”
我又推回去。
“您要是不要,我拿回去也是搁着落灰。”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阿弥啊,你爸妈在的时候,就说你心善。”
“后来你不来了,我还想,是不是大娘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我喉咙一下堵住。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老太太在她爸妈的葬礼上,拄着拐,走了三里地,给她送了一篮鸡蛋。
后来原主忙着追宋桉,把这份情忘得干干净净。
“没有。”
我说。
“是我混账。”
陆母笑了,摸了摸我的头。
“知道混账就好。人不怕糊涂,就怕一直糊涂。”
正说着,院门响了。
陆青川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又看见桌上的麦乳精,眉头皱起来。
“妈。”
“青川,你回来得正好。”
陆母招呼他。
“阿弥一个人不容易,以后她有事,你能帮就帮,听见没有?”
陆青川看着我。
那眼神跟白天不一样。
白天是审视,像看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现在是探究,像看一道解不开的题。
“听见了。”
他说。
然后冲我偏了下头。
“出来说。”
院子里,月亮挂在树梢上。
他站在我对面,隔着两步远。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了。”
我抬头看他。
“处对象。”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狠。”
“村里比我狠的有的是。”
“因为他们只敢欺负比自己弱的。”
我说。
“你不一样。你敢跟比你强的掰手腕。”
“而且……”
我停了一下。
“你不会把我卖了。”
他沉默。
半晌,忽然问。
“你就不怕我惦记你家那点东西?”
“怕。”
我说。
“但我更怕宋桉那种人。他惦记我的东西,还要我感恩戴德。”
“你惦记,至少会明码标价。”
他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
嘴角似乎动了动。
太快,我没看清。
“我不会放手。”
他忽然说。
“你要是哪天后悔,想跑,我也不会放。”
“想清楚了。”
“我不跑。”
我说。
“我这人懒,认准一个靠山,就懒得换。”
他看着我。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硬邦邦的线条磨得柔和了一点。
“行。”
他说。
“那从明天起,我接你上下工。”
“这么快就上岗?”
“你答应的。”
“我答应的是处对象,没答应包接送。”
“那我现在加一条。”
“你这是霸王条款。”
“嗯。”
他居然认了。
“不满意可以退。”
我笑出声。
“不退。好不容易逮着个不要钱的保镖。”
他也笑了。
真的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见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书里那个“凶恶的反派”,为什么最后会为一个不太熟的女人收尸。
因为他这个人,骨子里就吃软不吃硬。
你跟他讲利害,他跟你讲规矩。
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义气。
你要是敢把命交到他手里,他就真能拿命给你兜着。
5
三天期限到了。
宋桉没送东西来。
第四天一早,他堵在我家门口。
穿得还是那件白衬衫,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是那副“我来是给你面子”的表情。
“姜弥。”
他开口。
“我们谈谈。”
“谈什么?”
我靠在门框上。
“谈你什么时候还账?”
他脸色变了变,又压下去。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
我说。
“我只是清醒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往前一步。
“你以前很善良,很懂事。是不是陆青川教你的?他那种人,只会把你带坏。”
我看着他。
真想把原主脑子里的记忆倒出来给他看看。
看看她是怎么省下自己的口粮给他,怎么在雨天把伞让给他,怎么被他一句“你很好,但我们不合适”打发掉,回头还替他找理由。
“宋桉。”
我说。
“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前那样,不是善良,是蠢。”
“现在我不蠢了,你就不习惯了。”
他被噎住。
半天,挤出一句。
“我可以跟你处对象。”
空气安静了一秒。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
他挺直背,像做了什么重大让步。
“只要你把那些账一笔勾销,我可以跟你处对象。”
“不过我有个条件,我以后是要回城的,你不能拦我。”
“还有,我最近上工累,吃得也不好,你家里那些细粮,先给我送一些。”
我看着他。
真的。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人把“吃软饭”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宋桉。”
我慢慢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你肯点头,就是给了我天大的恩赐?”
“难道不是?”
他反问。
“姜弥,你追了我这么久,全村都知道。”
“全村还知道你吃了我三十七块六。”
我说。
“你要不要我现在再念一遍?”
他脸一下沉了。
“你别给脸不要脸。”
“脸?”
我笑了。
“你的脸不是一直在自己兜里揣着吗?需要的时候拿出来,不需要的时候收回去。”
“你这种人,我见一次恶心一次。”
他气得胸口起伏,抬手就想推我。
手还没碰到,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陆青川。
他今天来接我上工,正好撞上。
“说话就说话。”
陆青川声音很平。
“动手,不好。”
宋桉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比陆青川矮半个头,胳膊细一圈,被扣着的样子很难看。
“放开!”
他涨红了脸。
“这是我跟姜弥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管!”
“她是我对象。”
陆青川说。
“你当着我的面,动我对象。”
“你说轮不轮得到?”
宋桉愣住了。
他看看陆青川,又看看我。
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你真跟他……”
“真跟他。”
我说。
“所以你以后别来了。欠的东西,送到门口就行,人不用到。”
陆青川松开手。
宋桉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院墙上。
他咬着牙,眼睛通红。
“姜弥,你会后悔的。”
“你等着。”
“等你被他害得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别来找我。”
“放心。”
我说。
“就算我要饭,也绕着你家门口走。”
他走了。
走得很快,背影狼狈。
我转头看陆青川。
“你怎么来这么早?”
“怕你被人堵。”
他说得很自然。
“以后上下工,我都在门口等。”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人嘴上说着“搭伙”,做的却全是正经对象的事。
不远处,乔小小站在巷子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她看着宋桉跑远的方向,又看着我和陆青川。
那眼神,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
不是委屈。
是恨。
当天下午,她来找我。
脸上又挂回了那副柔弱模样。
“阿弥,你别跟宋大哥置气了。他也是一时糊涂。”
“你要是真有难处,我可以帮你。”
“帮我?”
“嗯。”
她压低声音。
“你一个姑娘家,守着那么大一座房子,还有存折,村里多少人盯着。”
“我认识公社那边的人,你要是想把房子过户,或者存折换个地方存,我可以帮你牵线。”
我看着她。
心里那根弦,啪地绷紧了。
书里没写这一段。
书里只写原主被亲戚逼婚,被男主“救”,然后感激涕零地把钱捧出去。
可书里没写,那些亲戚是怎么找到这个偏僻村子的。
“再说吧。”
我笑了笑。
“房子我暂时不卖。”
“哦。”
她眼里闪过一丝东西。
很快。
但我抓住了。
6
入冬前,陆青川开始频繁往外跑。
白天上工,晚上不见人。
我知道他去哪儿。
黑市。
这个年月,私下买卖是犯忌讳的。可越犯忌讳的东西,越有人做。
他做的不是小买卖。
粮票、布票、山货、药材,甚至还有从海边倒腾来的小玩意。
书里写他靠这个起家,也写他因为这个,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我得跟去。
不为别的,我得看看那个内鬼长什么样。
那天傍晚,我换了件旧棉袄,头上裹了块灰头巾,揣了两样家里用不上的银饰,远远跟着他。
陆青川走路快,拐弯也不回头。
可再快,也甩不掉一个提前做了功课的人。
我抄了近路,从砖窑后面绕过去,刚好看见他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深处有个院门。
他推门进去了。
我等了十几息,才摸过去。
刚探头,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扣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拖进了院子。
我差点叫出来。
头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陆青川。
他松开手,把我往墙边一放。
院子里七八个人,全都停了手里的活,齐刷刷看过来。
一个瘦高青年先开口。
“陆哥,你咋还带了个尾巴?”
“我对象。”
陆青川说。
院子里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嫂子好!”
“嫂子真俊!”
“陆哥你也太能藏了,处对象了都不说!”
我脸上发热,冲他们摆摆手。
“你们好,你们好。”
眼睛却在往人堆里扫。
书里写过这几个人。
瘦高的是小方,嘴巴最碎,心也最实。
角落里那个矮胖的,叫老周,管账,胆子小。
靠门站着的那个,二十来岁,尖下巴,眼睛总往旁边瞟。
小李。
书里那个内鬼。
“嫂子,你这大冷天咋跟过来的?”
小方挤眉弄眼。
“是不是想陆哥了?”
“我路过。”
我说。
“顺便看看他有没有在外头胡来。”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陆青川没笑。
他站在我旁边,一只手始终虚虚地搭在我肩上,像怕我跑了,又像怕别人碰到我。
我一边跟他们说话,一边留意小李。
他话不多。
但每次有人提到“南边那批货”“下周走不走”,他的耳朵就动一下。
他还总往院门口看。
像在等什么人。
我心里有数了。
出了院子,陆青川给我把帽子压低。
“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你眼睛都快长人家脸上了。”
我抬头看他。
“那个尖下巴的,有问题。”
他脚步没停。
“说说看。”
“他站的位置,永远离门最近。”
“别人说货,他听。别人说路,他记。”
“而且他手上没有茧。”
我顿了顿。
“在你们这儿做事的人,手上不可能那么干净。”
陆青川沉默了几步。
“还有呢?”
“还有。”
我说。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见他袖口里露出一角纸。”
“像是信。”
“谁家干活的人,随身揣信?”
他停下了。
低头看我。
“姜弥。”
“嗯?”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
“一个看过剧本的人。”
我说。
“信我一次。”
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抬手把我头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回家。”
“这趟你没白来。”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
小李果然出了问题。
他欠了宋桉的人情,又收了陆青川对家的钱,打算把那批货的路线卖出去。
一手卖路线,一手卖陆青川的命。
算盘打得很响。
可陆青川比他更快。
货提前换了地方。
路线是假的。
对家带着人去截,截了个空,还被公社巡逻的人撞了个正着。
小李被揪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至于宋桉。
他拿出的本钱,赔了个干净。
二百多块。
在这个一个工分几分钱的年月,够一个壮劳力干上好几年。
听说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天没出门。
第三天出来,眼睛都是红的。
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灶台前煮红薯。
锅盖一掀,热气腾腾。
我吹了吹手指,心情很好。
让你惦记我的东西。
这下知道疼了吧。
7
陆青川给我带回来一个发卡。
竹节的,细细一截,打磨得很光滑。
“南边带回来的。”
他说。
“不值钱。”
我别在头发上,对着水缸照了半天。
“好看。”
“嗯。”
“我说我好看。”
“……嗯。”
他转身去劈柴。
耳朵红了。
我装作没看见。
那段时间,他忙得很。
黑市那边的事要收尾,公社这边又查得紧,他常常天不亮就走,半夜才回。
走之前,会在我门口放一袋东西。
有时候是米,有时候是红薯,有时候是两条咸鱼。
从不敲门。
从不留言。
我一开始还客气。
后来就习惯了。
再后来,我开始在门口给他留一碗热汤。
他喝完,把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窗台上。
这种日子,说不上甜。
但踏实。
像冬天炕洞里那点火,不旺,一直热着。
然后,宋桉又来了。
他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开始天天堵我。
早上堵在门口,说要送我上工。
晚上堵在村口,说怕我一个姑娘走夜路。
我不理他,他就跟在后头,絮絮叨叨,说自己最近想明白了,说乔小小不懂事,说还是我最好。
“宋桉。”
我终于停下。
“你是不是钱赔光了,饭也吃不上了?”
他脸一僵。
“我是真心……”
“你真心个屁。”
我说。
“你真心的是我家的米缸。”
他还要说什么,乔小小从后面冲过来。
眼睛肿得像桃子。
“姜弥!你都有陆青川了,为什么还要抢宋桉?”
“你把他还给我!”
我看着她。
真觉得这俩人挺配的。
一个负责不要脸,一个负责不讲理。
“乔小小。”
我说。
“你听清楚。”
“这个男人,是我不要的。”
“你想要,捡走,别往我门口扔。”
她愣住。
宋桉也愣住。
我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门外先是安静,然后是乔小小的哭声,再然后是两个人的争吵。
吵得很凶。
我靠着门板,叹了口气。
也就是这时候,大队部来了通知。
工农兵大学生名额,分下来两个。
一个给了知青点。
另一个,因为我爸妈是因公殉职,上面点名给了我。
这本是好事。
可我知道,再过几个月,高考就要恢复了。
工农兵学员这块招牌,到时候就不值钱了。
我得进城一趟,把放弃名额的手续办了。
临走前,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存折和房契,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炕洞旁边的暗格里。
那地方是原主父亲打的,除了我,没人知道。
出门那天,左眼皮一直跳。
跳得我心慌。
我先去了黑市那条巷子。
小方在,见了我直乐。
“嫂子,陆哥说这两天就回来。”
“他没出事吧?”
“好着呢。现在松多了,没人敢动他。”
我点点头。
心里还是不踏实。
“小方。”
我说。
“你帮我个忙。”
“派两个人,这两天去我家附近转转。别进门,就在外头守着。”
“我总觉得要出事。”
小方愣了一下。
“嫂子,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就当哄我。”
我说。
“回头我给你们炖肉。”
他笑了。
“成。嫂子发话,必须办。”
我这才去了公社。
手续办得顺利。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
我在国营饭店门口,看见乔小小的背影。
她没买东西,也没吃饭。
就在街上转。
转了很久。
最后进了一家邮局。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她从邮局出来,手里空了。
她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怕。
我心里咯噔一下。
8
回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提着从国营饭店打包的包子,先去西边给了陆母。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我瘦了。
我笑着应,心里那股慌却越来越重。
走到自家院门口,我停住了。
门上挂着两把锁。
一把棕色的,一把黑色的。
平时我只锁棕色那把,因为顺手。
今天,两把都锁着。
我早上走的时候,只锁了一把。
院里有人。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包子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跑。
正是上工的时候。
地里的人还没回来,孩子们都在山上。
村里只剩下走不动的老人。
“有人吗!”
我一边跑一边喊。
“来人啊!”
没人应。
倒是有几个生面孔,从巷子两头冒了出来。
为首的男人五十来岁,棉袄敞着,露出一口黄牙。
“侄女。”
他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
“好些年不见,不认识二伯了?”
姜二伯。
原主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一下清晰起来。
我后退一步。
身后也堵上来两个人。
前后都是人。
“二伯这是干什么?”
我尽量稳住声音。
“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瞧你说的。”
姜二伯往前凑。
“二伯听说你处对象了,特意来看看。”
“你爸妈走得早,没个长辈把关,万一被人骗了咋办?”
“不劳二伯操心。”
“那不行。”
他摆摆手。
“你一个姑娘家,守着这么大一份家业,二伯不放心。”
“这样,二伯给你做主。你跟我们回趟老家,婚事慢慢挑,家产二伯替你管着。”
“替我管着?”
我笑了。
“二伯,您这一路从老家过来,路费谁出的?”
他眼神闪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没什么。”
我说。
“就是觉得奇怪。我爸妈走了三年,您都没来。怎么我一处对象,您就到了?”
“来得还挺准。”
他脸色变了。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实话。”
我说。
“二伯,您要是来串门,我给您倒水。您要是来抢东西,那就别怪我不认长辈。”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把她给我按住!”
两个男人冲上来。
我抓起门口那根顶门的木棍,横在身前。
“谁敢动!”
他们顿了一下。
姜二伯冷笑。
“就她一个丫头片子,怕什么?东西在炕洞里,我早打听清楚了!”
我心里一沉。
炕洞。
暗格。
这个消息,除了我,只有一个人问过。
乔小小。
那天她说,帮我找公社的人,把存折换个地方存。
我当时没答应。
可她来过我家。
坐在炕沿上,喝了半缸水。
她的眼睛,往炕洞里瞟过。
我没时间多想。
一个男人扑上来,我抡起木棍,正砸在他肩膀上。
他惨叫一声,退了两步。
另一个从侧面抱住我的腰。
我抬脚,狠狠往他脚背上跺。
他吃痛松手,我转身就往院外冲。
“追!”
姜二伯在后面喊。
“别让她去喊人!”
院门被人从外面堵住。
我转身跑向后墙。
墙不高,可我这具身体没练过翻墙。
我踩着柴垛往上爬,手指抠住墙头,指甲缝里全是土。
后面有人抓住我的脚踝。
我踹了一脚,没踹开。
又被拽下来。
啪。
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耳朵嗡地一声,嘴里全是血腥味。
“给脸不要脸。”
姜二伯揪住我的头发。
“我告诉你,今天这字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被他按着,脸贴在墙上。
冰冷的土墙硌得颧骨疼。
“签什么字据?”
我咬着牙问。
“房子,存折,还有自留地。”
他喘着气。
“都归我替你管。”
“你算什么东西。”
我说。
“我爸妈的坟头草还没长齐,你就来吃绝户?”
“你也配?”
他气得手抖,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
一下。
两下。
眼前开始发黑。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陆青川。
你他娘的怎么还不来。
念头刚落下,院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门上。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木门整个被撞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进来。
天太黑,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认得那个身影。
也认得他手里那根扁担。
“放开她。”
陆青川说。
声音不高。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了。
姜二伯回头,先是一愣,随即梗起脖子。
“你谁啊?我们自家的事,轮得到你……”
话没说完,陆青川已经到了跟前。
扁担横着扫过去,正打在姜二伯膝弯。
老头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抓着我的手松了。
我腿一软,被一只胳膊捞住。
整个人撞进一个又硬又热的怀里。
“站得住吗?”
他低头问。
“站得住。”
我说。
“就是脸疼。”
他看了一眼我的脸。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没有怒。
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人发毛。
“哪个手打的?”
他问。
我抬手指了指。
姜二伯还跪在地上,捂着腿,嘴里骂骂咧咧。
“你个小瘪三,地主家的狗崽子,你敢动我?我告诉你,我侄女的事……”
陆青川走过去。
一脚踩住他的肩膀,把人按进土里。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是……”
姜二伯还要骂,被他脚下一用力,剩下的话全变成了咳嗽。
院子里还有五个人。
有两个想跑,被从门外冲进来的小方几个人堵住。
剩下的想动手,陆青川回身一人一扁担。
不快。
但每一下都落在关节上。
不到两分钟,全躺下了。
小方跑到我面前,一看我的脸,倒吸一口凉气。
“嫂子!这咋整的?”
“没事。”
我摆摆手。
“皮外伤。”
“这叫没事?”
他急得直跺脚。
“陆哥,你看嫂子脸都肿了!”
陆青川走过来。
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手指很凉。
“疼?”
“废话。”
我说。
“你让人扇一巴掌试试。”
他没说话。
转身走到姜二伯面前,蹲下。
“她爸妈的抚恤金,你们拿过没有?”
姜二伯眼神闪躲。
“什么抚恤金?我不知道……”
“三年前,公社发了一笔钱。你们以家属的名义领走了。”
陆青川声音很平。
“八十块。”
“有这回事吧?”
姜二伯脸色变了。
我站在旁边,忽然明白了。
难怪原主爸妈走后,家里只剩那么点存款。
难怪这些亲戚三年不来,一来就直奔炕洞。
他们不是来抢的。
他们是来补刀的。
“小方。”
陆青川站起来。
“去把警察叫来。”
“顺便告诉公社,姜家这几个人,私闯民宅,抢劫,还背了三年前的抚恤金。”
“一笔一笔,都算清楚。”
“好嘞!”
小方撒腿就跑。
姜二伯终于慌了。
“别!别叫警察!青川,咱们有话好说!”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陆青川低头看他。
“你跟她说。”
他侧过身。
把我让到前面。
我捂着脸,看着地上那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老头。
“二伯。”
我说。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9
警察来得很快。
吉普车停在村口的时候,半个村的人都跟过来了。
姜二伯带来的人,一个个被从院子里拎出来。
有的脸上还挂着血,有的裤子都湿了。
警察在屋里搜了一遍。
炕洞被撬开。
油纸包被翻出来,扔在地上。
存折还在。
房契还在。
可旁边多了一个布包,不是我的。
警察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一沓钱,还有一块上海牌手表。
“这是什么?”
警察问。
姜二伯不说话。
他带来的人里,有个年轻的先撑不住了。
“是……是宋知青给的。”
“他说,人带走,钱分三成。”
“事成以后,他再来救人。”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我站在人群里,脸上还火辣辣地疼。
心里却冷得像冰。
果然。
书里那个“舍身相助”的男主。
现实里,是这么个东西。
警察把信展开,念了几句。
字迹很工整。
“二伯亲启:人若带走,勿伤性命。房契存折到手后,分我三成。事成之后,我自会出面救人,届时她必感我恩情,余下之事,好商量。”
念完了。
没人说话。
连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听得见。
村长的脸,黑得像锅底。
“宋桉呢?”
他问。
“把宋桉给我叫来!”
宋桉被叫来的时候,还穿着那件白衬衫。
看见院子里的警察,看见地上的布包,他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宋桉。”
村长把信拍在他面前。
“你自己看看。”
他低头。
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这是……这是误会……”
“误会?”
村长气得手抖。
“你一个知青,勾结外人,算计本村孤女,你还有脸说误会?”
“你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村里给的?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没有!”
宋桉突然指着我。
“是她!是她先跟陆青川勾勾搭搭,是她不守妇道!我这是替她着想!”
“她一个姑娘家,迟早要嫁人,我这是给她找个正经出路!”
“正经出路?”
我笑了一声。
“宋桉,你把我卖给亲戚,抽三成,这叫正经出路?”
“你可真会做生意。”
“你闭嘴!”
他冲我吼。
“要不是你变了心,我至于这样吗?”
“我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宋桉,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你下乡那天,是谁给你腾的屋子?”
“你没粮的时候,是谁把口粮分你一半?”
“你生病的时候,是谁半夜去公社给你请的医生?”
“是我。”
“是那个被你当众拒绝、被你叫作不要的垃圾的姜弥。”
“你现在说她害你?”
“你连人都算不上。”
他被我盯得后退一步。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乔小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她挤进人群,看见地上的信和钱,脸一下白了。
“小小。”
我叫她。
“你也来了。”
“正好。”
“我这儿还有一笔账,想当着大家的面,跟你算算。”
她猛地抬头。
眼里全是慌。
“姜二伯能这么准找到我家。”
我说。
“是因为有人给他指了路。”
“有人告诉他,我哪天进城,家里没人。”
“有人还告诉他,我家炕洞里藏着东西。”
“不是我!”
她尖叫。
“你胡说!”
“我没说是你。”
我看着她。
“我只是想问,那天你在邮局,寄的是什么?”
她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棍子。
站在原地,抖得厉害。
“还有。”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姜二伯身上搜出来的收条。”
“十块钱。”
“收条上写着,带路费。”
“签名写的是乔小小,笔迹村里人都认得。”
我把纸递给村长。
村长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乔小小。
“这字……”
他叹了口气。
“小小,你自己说吧。”
乔小小的眼泪一下下来了。
她扑通跪在地上。
“我也是没办法!”
“宋桉说,只要拿到钱,就能带我回城!”
“他说他一定会娶我!”
“我都是为了他!”
院子里一片哗然。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哭。
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书里的女主,善良,坚韧,最后和男主幸福一生。
可这本书没写,她的幸福,是踩着别人的骨头搭起来的。
“为了他。”
我点点头。
“所以你就能把我卖了。”
“乔小小,你比姜二伯还狠。”
“他图钱。”
“你图人。”
“你图的那个男人,连自己的良心都卖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
警察带走了姜二伯和宋桉。
宋桉被押上车的时候,还在挣扎。
“姜弥!你会后悔的!你等着!”
“我等着。”
我说。
“我等着看你遭报应。”
车开走了。
村里人围在原地,议论纷纷。
有人骂宋桉不是东西,有人骂乔小小吃里扒外。
也有人偷偷看我。
眼神不再是看笑话。
是敬畏。
陆青川站在我旁边。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等人都散了,他才伸手,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开。
“回去上药。”
“嗯。”
“以后别一个人硬扛。”
他说。
“喊我。”
“我喊了。”
我抬头看他。
“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沉默了一下。
“我听见了。”
“那你还来这么晚?”
“我在三十里外。”
他说。
“一路跑回来的。”
我愣住了。
看着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
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10
姜二伯被判了七年。
其他几个人,也都没落好。
宋桉因为勾结外人、图谋他人财产,被公社带走审查。
他的知青点名额,也停了。
村里安静了几天。
然后,高考恢复的消息,像一阵风,刮遍了每个角落。
知青点炸了。
有人翻箱倒柜找书,有人半夜还在背单词。
我也把原主压箱底的课本翻出来,掸掉灰,一页一页看。
白天上工,晚上点灯。
困了就掐自己一把。
陆青川不读书。
他试过。
我给他讲了一道数学题,讲了三遍,他眼神都是直的。
“这玩意儿,能挣钱?”
“不能。”
“那学它干啥?”
“……为了以后能站着挣钱。”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我现在也能站着挣。”
我放弃了。
这人技能点全点在生意上了,一点没给书本留。
但他在别的方面很上道。
我看书,他就在旁边理账。
我打瞌睡,他就把我的头扶正。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还在灯下算账,眉头皱着,笔尖沙沙响。
“你不困?”
“困。”
“那还不睡?”
“你先睡。”
他说。
“灯油够。”
就这么一句,我能记很久。
报名那天,我把表填了。
交上去的第三天,公社来人了。
来的是两个干部,脸色都不太好。
“姜弥同志。”
其中一个开口。
“有人举报你,家里藏有大量现金和金银,涉嫌投机倒把。”
“还有人说,你的户口有问题。”
我心里一沉。
不用问。
又是宋桉。
他在公社关着,嘴还没闲着。
人被关起来了,还能咬人。
也是本事。
“同志。”
我说。
“我家的钱,是我父母因公殉职的抚恤金和积蓄,来路清楚。”
“至于金银,我没有。”
“你们可以搜。”
他们真搜了。
从堂屋搜到灶房,从炕洞搜到后院。
最后在暗格里,搜出了存折和房契。
数目对得上。
没有金银。
两个干部面面相觑。
这时候,陆青川从门外进来。
手里拿着一沓纸。
“同志。”
他把纸放在桌上。
“这是姜弥父母当年的抚恤金发放记录,公社有底。”
“这是她家三年的开销账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还有这个。”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
“宋桉的举报信,是他托人从公社带出来的。”
“带信的人,是乔小小。”
两个干部脸色变了。
“另外。”
陆青川继续说。
“宋桉的工农兵大学生名额,是乔小小把自己的名额转给他的。”
“转让手续,没有走大队,也没有公示。”
“按规定,这个名额,本来就该作废。”
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男人,一句一句,把宋桉最后的退路堵死。
心里只剩一个想法。
这人要是生在太平年月,能当律师。
两个干部拿着材料走了。
第二天,公社下了通知。
宋桉的工农兵名额作废。
乔小小的名额,也因为她私自转让,被一并取消。
消息传到村里,乔小小当场瘫在地上。
她为了那个男人,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
结果那个男人,连自己都保不住。
而我。
坐在灶台前,捧着一碗热粥。
忽然觉得,这日子,终于有点盼头了。
11
高考前一夜,陆青川的兄弟们非要请我吃饭。
说是助威。
一桌菜,有鱼有肉,还有一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白酒。
小方举着杯子。
“嫂子,你明天好好考!考上了,咱也跟着沾光!”
“考不上也没事。”
老周憨憨地接话。
“让陆哥养你。”
“滚。”
陆青川说。
“她考得上。”
我笑得不行。
一杯接一杯,被灌得脸发烫。
陆青川也喝了不少。
他酒量好,可架不住一群人轮着敬。
散场的时候,他走路都有点晃。
“我送你回去。”
他说。
“你都这样了,还送我?”
“嗯。”
他扶着门框,很认真。
“说好的,上下工都接。”
我拗不过他。
两个人坐牛车回村,一路摇摇晃晃。
月亮很大,照得地里一片白。
到了我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
刚把门推开,身后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
下一秒,我被按在院墙上。
“陆青川?”
他身上全是酒气。
眼睛却很亮。
一点都不像醉了。
“小方他们说。”
他低声开口。
“大学里有很多人。”
“五湖四海的,有文化的,家里条件好的。”
“你去了,会见到很多比我强的人。”
“所以呢?”
“所以。”
他盯着我。
“你是不是要跑?”
我看着他。
这个人,白天能一个人压住六个壮汉,晚上却在这里,问我这种问题。
“我什么时候说要跑了?”
“你没说。”
他说。
“但你会。”
“陆青川。”
我叹了口气。
“你讲点道理。”
“我不讲。”
他说。
“我今天不讲。”
我被他按着,动不了。
他的呼吸落在我额头上,一下一下,很重。
“姜弥。”
他忽然叫我。
“你不是姜弥。”
我心跳停了一拍。
“原来的姜弥,怕我。”
他说。
“看见我就躲。”
“你不会。”
“你第一天见我,眼睛都不眨。”
“你知道我断腿,知道我给谁收尸,知道我兜里只剩两块八。”
“这些事,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
院子里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是什么人?”
他问。
我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晒出来的细纹,和眼底的红血丝。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等我给他一个答案。
只是一直没问。
“我说了,你会信吗?”
“你说。”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说。
“我来自很久以后。我看过一本书,书里写着你,写着我,写着宋桉和乔小小。”
“书里你断了腿,我死了。”
“我穿过来,就是不想再照着书走一遍。”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松手。
“我做过一个梦。”
他忽然说。
“梦里是条巷子,很窄,很黑。”
“我拖着一条腿,走了很久。”
“巷子尽头躺着个女人,脸上全是血。”
“我把她抱起来,很轻。”
“轻得像一把柴。”
“我看不清她的脸。”
“只看见她头上,别着一个竹节发卡。”
我的呼吸停了。
“那个发卡。”
他抬起手,碰了碰我头发上那截竹子。
“我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夜路。”
“所以那天在晒场,你说要跟我处对象,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等你开口,等了很久了。”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他继续说。
“你一开始,只是想找个靠山。”
“我不在乎。”
“我就想你能多看看我。”
“像第一天那样看我。”
“像后来每一次在我旁边叽叽喳喳那样看我。”
“我舍不得。”
他说。
“你想走,我舍不得拦。”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书里被写成恶人的男人。
忽然抬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
“陆青川。”
我说。
“你听好了。”
“我不走了。”
“大学我去上,上完回来。”
“你要是敢在这几年里给我断腿,我就改嫁。”
他愣住。
然后,很轻地笑了。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酒气混着夜里的凉风。
“姜弥。”
“嗯?”
“考上。”
“废话。”
我说。
“我还要回来收账呢。”
12
三天高考,像打了一场仗。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
陆青川站在门口。
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瓶身上全是水珠。
“难吗?”
“难。”
我接过汽水,灌了一大口。
“不过应该能上。”
他没说话。
只是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头发拨开。
动作很轻。
像怕碰坏什么。
等成绩的日子,村里比过年还热闹。
知青们天天往公社跑,打听消息。
我不跑。
我在家腌咸菜,给陆母修补屋顶,顺便教小方认几个字。
小方学得很痛苦。
“嫂子,这字咋长这样?”
“它生下来就这样。”
“那它娘呢?”
“……你给我滚。”
乔小小那边,彻底没了声音。
宋桉被公社带走后,一直没回来。
她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偶尔出来,脸瘦得脱了形。
看见我,眼神躲闪,像老鼠见了猫。
我没理她。
有些人,你跟她讲道理,她听不懂。
你让她自己摔一跤,她才知道疼。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在泥路上歪歪扭扭。
“姜弥!海市!海市大学!”
大队长比我还激动。
“好!好啊!咱大队出大学生了!”
他当场拍板,帮我办户口迁移。
又找了两个可靠的人,定期来给我家打扫。
“房子给你留着。”
他说。
“啥时候回来,啥时候住。”
我点点头。
心里明白,这份热情,一半是真心,一半是看我身后的陆青川。
但无所谓。
人活着,能借的势,为什么不借。
临走前一晚,我去看了陆母。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宿。
说外面冷,要多穿。
说城里人心眼多,别吃亏。
说青川那孩子嘴笨,心实,让我多担待。
“大娘。”
我说。
“您放心。”
“我把他看好了,丢不了。”
她笑了。
笑着笑着,抹了把眼睛。
第二天,我拎着行李出门。
院门锁上,钥匙交给隔壁婶子。
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间砖房,一棵老槐树,墙头上还晾着我走前洗的被子。
奇怪。
明明才住了大半年,却像住了很久。
隐约间,我好像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谢。”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客气。”
我在心里说。
“你的日子,我替你好好过。”
陆青川在车上等我。
他把我的行李接过去,往旁边一放。
“走了。”
“嗯。”
“不回头了?”
“不回头了。”
车开动了。
土路颠簸,扬起一阵黄尘。
我靠着车壁,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点点退远。
书里那个死在小巷里的姑娘,终于有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是我替她走的。
也是我自己要走的。
13
海市比我想的大。
楼高,人多,公交车挤得像罐头。
我站在学校门口,仰头看了半天。
“姜弥。”
陆青川在旁边提醒。
“口水。”
“我没流口水。”
“眼睛流了。”
我懒得理他。
这人自从到了海市,嘴越来越贫。
报到那天,人很多。
我排着队,正低头填表,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喊:“那人怎么了?”
“是不是疯子?”
我抬头。
一个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瘦得脱了形,头发乱糟糟,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直直冲着我过来。
“姜弥!”
他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宋桉。
我后退一步,陆青川已经挡在我前面。
一只手扣住宋桉的胳膊,往旁边一拧。
宋桉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你的人生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还在喊。
“我才是男主!我才是该站在这里的人!”
“是你!是你毁了我!”
周围的人全看过来。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往后退。
学校的保安很快跑过来,把人按住。
“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老师模样的人赶过来。
“这人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不知道从哪儿混进来的,精神像是不太好。”
“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
我说。
宋桉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回头。
眼睛里全是不甘。
“姜弥!你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没什么波动。
这个人,可能也想起了上辈子的事。
想起他曾经怎么春风得意,怎么踩着别人往上爬。
现在一切没了,他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
这世上没有谁的人生,是天上掉下来的。
没过几天,乔小小来了。
挺着个大肚子,站在校门口。
看见我,扑上来就要抓我的衣服。
“姜弥!你把宋桉还给我!”
“你把他害成这样,你满意了?”
陆青川一把拦住她。
她挣不开,就坐在地上哭。
哭得撕心裂肺。
“我为了他,什么都没了!名额没了,家也没了!他答应过娶我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
“乔小小。”
我说。
“你听清楚。”
“宋桉不是我害的。”
“是他自己。”
“他吃我的,用我的,转头把我卖给亲戚。”
“他要是不贪,谁害得了他?”
她愣住。
眼泪挂在脸上。
“至于你。”
我继续说。
“你带路的时候,想过我吗?”
“你收那十块钱的时候,想过我吗?”
“你拿我换他的前程,现在反过来问我为什么?”
“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不说话了。
只是哭。
后来,她被学校的人劝走了。
再后来,听说她和宋桉结了婚。
婚后,宋桉被管得死死的。
书不能读,生意做不了,整天在家里摔东西。
再后来,宋桉做生意,被人骗光了钱。
他去讨公道,被人打了一顿。
伤得不轻,没人管。
最后死在一条巷子里。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
窗外阳光很好。
我合上书,坐了很久。
这个人,曾经是书里的天之骄子。
最后死得那么难看。
不是命运不公。
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的。
又过了些日子,我在课桌里发现一张纸条。
字迹很潦草。
“对不起。”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有些对不起,说出来,也晚了。
14
我在学校附近,给原主立了个小牌位。
不大,就巴掌那么一块。
陆青川找人做的,木头上刻了两个字:姜弥。
“谢谢你。”
我点了三炷香。
“房子我给你留着,钱我给你花着。”
“你爸妈的坟,我托人年年去扫。”
“你那条命,我替你活得挺好。”
香烧到一半,陆青川在旁边问。
“她听得见吗?”
“听得见。”
我说。
“她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
他没再说话。
只是也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那之后,他更忙了。
生意从县城做到市里,又从市里做到海市。
每天早出晚归,衬衫都熨得笔挺。
学校里没人知道我有对象。
有男生追我,我说有对象,人家当我开玩笑。
“你对象呢?叫什么?干什么的?”
“叫陆青川。做生意的。”
“哟,那怎么从来不见人?”
我懒得解释。
解释了也没人信。
一个女大学生,对象是个连大学门都没进过的生意人。
在这个年月,听着就像笑话。
直到那天。
我拒绝完第三个追求者,往校门口走。
远远看见一个高个子,堵在门边。
穿着深色大衣,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脸沉得能滴水。
我脚步一顿。
然后笑了。
“你怎么不进去?”
我跑过去。
“怕耽误你好事。”
他说。
“什么好事?”
“相亲。”
“我相亲?”
我气笑了。
“陆青川,你讲点道理。我跟人说了八百遍我有对象,是你自己不来,人家才以为我撒谎。”
他看着我。
“那我现在来了。”
“来干什么?”
“来告诉他们。”
他伸手,把我手里的书接过去。
“你有主了。”
我被他拉着,往停在路边的车走。
“你买车了?”
“嗯。”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你怎么不告诉我?”
“想给你个惊喜。”
“这算什么惊喜。”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给不了我想要的……”
话没说完,车门被关上。
他俯身过来。
车厢里一下暗了。
“陆青川……”
“别说话。”
他亲下来。
很重。
带着一点酒气,还有外面冷风的味道。
我被压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
推不动。
这人浑身都是硬的,跟石头一样。
“唔……”
我咬了他一口。
他这才退开一点。
“你要憋死我。”
“嗯。”
他喘着气,居然还笑。
“我技术不好。”
“你还知道。”
他没接话。
只是看着我。
车窗外有光透进来,照亮他嘴角那一点血。
是我咬的。
“姜弥。”
他忽然开口。
“我是你男人。”
“你不喜欢我,喜欢谁?”
我看着他。
心跳得厉害。
“谁说我不喜欢你了。”
“那你喜欢。”
“我喜欢。”
他愣住了。
然后,眼睛里那点东西,一下就亮了。
亮得像个傻子。
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贵。
但样式很新。
“从第一次见你。”
他说。
“你站在晒场上,跟我说处对象。”
“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能跟这个女人过,就好了。”
他把戒指捧到我面前。
手有点抖。
“所以。”
他清了清嗓子。
“能跟我处个对象吗?”
“永久的那种。”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书里被写成反派的男人。
忽然想笑,又想哭。
“行。”
我把手伸过去。
“不过说好了。”
“这回不许反悔。”
“我这个人,一旦认了,就不会放手。”
“巧了。”
他低头,把戒指套在我手指上。
大小刚好。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