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条链接,是我周三下午三点多刷到的。
刚从会议室出来,端着杯子去接水,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部门大群里,李健发了条筹款链接:“各位同事,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大家。我出了车祸,撞了两个人……求大家帮帮我。”
群里安静了七八秒。
然后第一个“已捐”,第二个“已捐”,第三个“兄弟挺住”。接龙一样往上刷。
我站在那儿,杯子里的水凉了一半,手指把手机边框掐得发白。
我和李健同一批进公司。在这条链接发出来之前,所有人都在同情他,只有我知道,他名下明明有两套房。
那年校招,宿舍不够住,把我们塞到旧厂区那栋楼,他在三楼,我在四楼。早上出门经常在公交站碰上,加班到凌晨出来,整栋楼就剩保安在打瞌睡。
我不爱说话,但活来了就干,方案写完改,改完再改,交出去的活挑不出毛病,领导问什么我答什么。
李健不一样。汇报材料做得漂亮,PPT一页一页翻过去,领导看得直点头。真让他落地,工期能拖一个月,数据能对不上三处。
一年不到,部门空出一个主管位置。
我拿到了。
公示文件出来那天,李健站我旁边,笑着拍我肩膀:“行啊陈婷,以后多关照。”
他笑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我带的第一个项目,给客户做设备改造,方案熬了三个礼拜,数据、工期、报价,我自己核了四遍。
验收前一周,总监要看材料。我把文件存共享盘,前一天晚上还打开确认过。
第二天上午开会,点开PPT,第一页没问题,第二页报价表,数字全变了。
成本被改高三成,工期砍短十天。
总监脸当场沉下来:“陈婷,这个报价你自己算过吗?”
我说算过。
他说:“那你自己看看,这是人能算出来的东西?”
会议室一圈人看着我。我一句一句解释,越解释越像狡辩。
散会后我翻文件修改记录。
最后编辑人:李健。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我拿着记录去找他。他正在泡茶,抬眼看我一下,笑得特别自然。
“哎呀,可能我那天改格式碰着了吧。都是同事,至于这么较真?”
我没接话。那会儿我还想着,也许真是手误。
后来才知道,他手误的次数,有点多。
2
其实在那之前,他跟我表白过一次。
有回加班,在食堂碰上了,他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陈婷,我觉得咱俩挺合适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说不用考虑,不合适。
他脸上那点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回来:“你别急着拒绝啊,我条件又不差,你跟我试试呗。”
我说:“李健,我不喜欢你,试什么。”
他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脸色变了:“行,陈婷,你行。你别后悔。”
我说我不后悔。
后来他没再提这事,见面照样打招呼,照样叫陈主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以为他翻篇了。
现在想想,他没翻。
第二件事。
我手里有个跟了半年的客户,采购负责人姓吴,四十多岁,做事极认真,我们来回改了十几版参数,合同谈到最后一步,签合同定在周五下午。
周四晚上,吴经理给我打电话,语气客气,也很冷。
“小陈,你们公司是不是还有个人叫李健?他今天下午来找我,说你们这个型号明年要停产,让我先别签,等他给你争取个更便宜的替代方案。”
我脑子嗡了一声。
那个型号根本不会停产。
我压着火解释半天,吴经理最后说:“你们内部先统一口径吧,我这边不急。”
合同没签成。
拖到后面,客户预算批不下来,单子黄了,部门年终考核,我分数难看得很。
李健在部门聚餐上端着杯子跟人说:“陈婷那个客户我帮着救过,可惜她自己不会谈。”
第三件事更阴。
公司每年一个去总部轮训的名额,回来能提一级,那年我和他都在名单里。
选拔要交近三年工作复盘,打印好,活页夹装订,交人事。
我那份做了两个礼拜,放工位抽屉里,第二天早上交。
第二天早上,抽屉没锁,拉开一看,活页夹还在,里面几页关键数据表被换了,换成别的项目的数据,页码都对不上。
评审组会上,我硬着头皮照着册子汇报,讲到第三页讲不下去了。
评审组问:“这个数据是哪个项目的?”
我说不出来。
李健坐对面,低头翻自己的材料,眼皮都没抬。
那年轮训名额给了他。
散会后我在楼梯间堵住他。
“是不是你干的?”
他两只手插兜里,看着我,忽然笑了。
“陈婷,你说话要讲证据。你自己材料做得烂,怪别人?”
他往前走一步,压低声音,那种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
“你以为你凭什么当主管?就因为你会加班?我告诉你,这个位置本来该是我的。你抢了我的东西,还想让我给你好脸?”
那是他第一次把话说开。
他说完就走了,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才下楼。
他去了轮训,三个月后回来,也没提上去。总部评价传过来,说他“材料漂亮,实操不行”。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在茶水间骂了一下午,说总部的人不识货。
从那天起我算明白了,他争不过我,就等着我摔。
我当时选择忍。想着同一批进来的,撕破脸不好看,想着我只要把活干好,迟早有人知道。
后来才知道,对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往前踩一步。
3
公司楼下有排充电桩,给公司的公务新能源车用,刷卡通电。行政管得不严,谁偶尔充个电,看见了也不说什么,但大家心里都有数,别太过。
李健就是那个没数的。
他那辆白车,天天停公务车位上充,一充就是一晚上。公务车要充电,得先等他拔枪。
我本来不想管,这种事,谁管谁得罪人。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多,下楼取车,又看见他那辆白车插着枪。他坐车里刷短视频,车窗开条缝,音响漏出来。
我本来想装没看见,直接走。他倒先降下车窗,冲我打招呼:“陈主管,这么晚。”
我说:“嗯。”
他指了指充电枪,笑了一下:“这电充得值,省好几十呢。”
说得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本来没打算说什么,但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顺嘴说了一句:“公务车要用的时候,还得等你拔枪。”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行,陈主管发话,我听。”
语气里那股阴阳怪气,谁都听得出来。
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茶水间就有人跟我说:“陈主管,听说你昨天当着人面训李健?就为几度电?”
第三天,版本升级了。
“陈婷当上主管就飘了,拿同期的人立威,一点点小事都不放过。”
第四天,这话传到总监耳朵里。总监把我叫过去:“小陈,管人要讲方式方法,别让人觉得你摆架子。”
我解释了,总监听完点点头,说知道了。
可那种“知道了”,你懂吧。他信了一半,另一半他觉得我确实有点冲。
李健从那以后蹭电蹭得更隐蔽了。
不在下班时间充了,他摸清了行政查电的规律,专挑周三、周五下午——行政那天开例会,没人下楼。两点多他把车开过来,插上枪,回办公室坐着,四点半下来拔枪走人。
我知道,他不是缺这点钱,他就是见不得有便宜不占。
感情上他玩得更花。
公司附近有家咖啡店,我常去。有一回推门进去,看见李健坐在靠窗位置,对面是个穿米色外套的姑娘。
我没打算过去,找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坐。结果他看见我了,端着杯子就过来了,一屁股坐我对面:“陈主管,这么巧。”
我嗯了一声,低头刷手机。他也不觉得尴尬,自己在那说,说对面那姑娘叫苏晓,做医疗器械销售的,刚认识。
我随口应了两句。他走的时候,还冲我挤了一下眼:“陈主管,别跟我们部门人说啊。”
过了两周,我又在那家店碰到他。对面换了个女的,瘦高个,不是苏晓。
后来苏晓因为业务关系来公司对接了几次,正好是我接待的。聊了两回,她认出我是咖啡店那个“陈主管”,话就多了些。有一回对接完,她顺口问了句:“李健这人怎么样?我们最近走得挺近。”
我本来不想多说,但她问得直接,又是合作方,我不好装没听见。
想了想,说了一句:“他这人,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苏晓愣了一下,没接话。
我也没再往下说。
后来苏晓跟李健对了一次,李健当场笑着说“她开玩笑的”,转头就把这事记下了。
从那之后,他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
被我拒绝之后,他好像认定了我拒绝他是因为攀了高枝。
刚升主管那阵,他还装得挺客气,后来慢慢不装了。
开会他坐我旁边,椅子总往我这边挪。我挪开,他又靠过来。一开始我以为是无意的,后来发现每次都是。
有一次加班到十点多,办公室就剩我们俩。他走过来,靠在我桌边,低头看我屏幕:“陈主管,这么拼,是不是怕位置坐不稳?”
我说:“你有事说事。”
他没走,反而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你一个女人,升这么快,底下人不服啊,要不我帮你做做工作?”
我说:“不用。”
他说:“别客气嘛,我帮人帮到底。”手在我肩膀上搭了一下,没立刻拿开。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李健,你手放尊重点。”
他举起两只手,退了一步,笑得跟没事人似的:“开个玩笑,你急什么。”
第二天,公司里就传开了。
“陈婷那个主管位置,你们猜怎么来的。”
“听说她跟总监出差那次,回来就升了。”
“怪不得升那么快,能力也就那样。”
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她跟好几个领导关系都不一般”。
我去找李健,他正跟人抽烟,看见我来了,笑着掐了烟:“陈主管,找我有事?”
“谣言是不是你传的?”
他两手一摊:“什么谣言?我可什么都没说。再说了,大家爱怎么聊怎么聊,你管得了那么多张嘴?”
“你心里清楚。”
他凑近一步,笑得很恶心:“陈婷,你要是真怕人说,当初就别跟人走那么近嘛。”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了。
三天后,人事找我谈话。
理由是:有同事反映我在公司时举止不当,影响团队氛围。
我坐人事小会议室里,听对方念完,整个人是懵的。
我问哪一位、什么话,对方说反映人不愿意实名,按公司流程只能先让我写情况说明。我写了三页,又找了两个同事作证,这事才勉强压下去。
但“被HR约谈”这五个字,像一块污渍,留在我心里,也留在同事的眼神里。
我当时不知道是谁。后来才慢慢拼出来——是李健找的一个实习生,教她怎么说的。
我拿着这个去HR,把李健性骚扰的事也说了。
会议室、加班的时候,一五一十交代着。
HR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听完点了点头:“陈主管,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我说当时没录音。
然后她叹了口气:“陈主管,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之前那个事刚压下去,你现在又来说这个,公司里议论只会更多。你是主管,要注意影响。”
我坐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我去反映问题,在他们那儿变成了“这女的自己也有问题”。
李健呢,到处跟人说:“你看,我就说吧,她那人,早晚出事。”
4
车祸那天是周一。
上午十点多,群里先是一条消息:“李健今天请假,出事了。”
中午变成“他撞人了”。
下午变成“撞了一对夫妻,在马路边上,两个人都进医院了”。
办公室那一下午基本没人干活,每个人都在八卦,交头接耳。
我坐工位上没动。
五点多,有知情人在公司群把事故情况说了出来。
事故地点在公司外的那条主干道,一个没有红绿灯的路口。李健的车速,据现场目击的人说,“快得不像话”。
伤者是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住附近小区,买菜回来,走的斑马线。
两位老人伤势很重,需要长期住院治疗,后续康复费用很高。
晚上八点,第二条消息在群里炸开。
李健没买商业车险。
只买了个交强险,那个额度,撞两个人,塞牙缝都不够,大头全得他自己掏。
群里有人说:“这下完了,撞了两个人,这点保险顶什么用,得赔到倾家荡产。”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家不是没钱。
第二天,公司派了两个人去医院看李健,一个是行政,一个是李健所在小组的组长老周。员工出了车祸,单位总得表示一下。
老周下午回来,脸色特别难看,坐下灌了半杯水才开口。
“我不理解,我真的不理解。”
他说他们到李健病房的时候,人不在。护士说在楼下骨科那边。他们找过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李健的声音。
“那个路口那么宽,你们非要往车头前面走,我刹车都来不及!”
伤者病房的门开着,那位大姐腿上打着石膏,人还没缓过来,眼泪一直流,说了一句:“我们走的斑马线啊。”
“斑马线也要看车!”李健声音更高了,“我踩到底了!踩到底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护士过来劝,说病人需要休息,别在这儿吵。
李健转头:“我就说两句,说完就走。”
老周说,当时站门口的家属,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应该是伤者的儿子,一直没说话,就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李健拍。
李健看见镜头,收了声,撂下一句“你们等着”,走了。
老周说完,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那天下班,我开车回家,路上经过那个路口。
地上已经清理干净了。只有中间那排护栏还凹进去一小块,形状很怪。
我在路边把车停下,看了很久。
5
筹款链接是事故第三天发出来的。
标题起得很软:“求求大家救救我这个倒霉的人”。
正文我到现在还能背个大概。
说自己是个普通打工的,父母身体不好,家里没什么积蓄;说这次事故对方伤得很重,医药费像流水一样;说保险公司那边手续复杂,一时半会赔不下来;说自己每天睡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一天只吃一顿饭。
最后一段:“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但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一块两块也是恩情,我李健记一辈子。”
目标金额:五十万。
三天,筹到十一万。
捐款名单拉下来,一长串。前台小姑娘捐了两百,留言“加油”。隔壁工位的实习生捐了五十,说这是她一天的饭钱。老张都捐了三百——平时让他请杯奶茶都跟要他命似的,这回在群里说“人都有难的时候”。
行政的姑娘私聊我:“陈主管,你捐了吗?大家都知道你俩以前有点矛盾,但这种时候……”
我说暂时不捐。
她回了个“哦”,后面跟了句“好吧,我就是问问”。那个“哦”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温度降了半度。
中午食堂,组里一个男生端着盘子坐过来:“姐,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不管你们以前有什么过节,这回是人命关天。你要是一分不捐,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你是主管。”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他又说:“李健这回是真惨,我去医院看过,眼睛都是红的。”
我放下筷子:“你去医院,看见他给伤者道歉了吗?”
他愣了一下:“没注意。”
“他去病房是骂人的。那对夫妻走的斑马线,他超速撞上去,跑到病床前怪人家不看路。”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个连商业险都不肯买的人,现在跟你要钱,你信他说的话?”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可能……他是真没钱了吧。”
我没再说什么。
我知道他去年年底在装修第二套房。他在朋友圈发过效果图,配文“新家进度百分之三十”。
我当时顺手截了图,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这人天天在公司哭穷,怎么还有钱装修。
那条朋友圈后来删了,删得很干净。
可没人知道,我截过图。
截图一直躺在我相册里,日期是“2023-12-08”。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沙发上把那张截图翻出来看了很久。
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在装修。
他把朋友圈删了,把筹款链接发出去了。
我靠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
6
李健是周四下午来的公司。额角贴着块纱布,手上缠了两圈绷带,走路倒没什么事。
他一路走过来见人就点头,声音放得很低,说自己“刚从医院过来,请假手续还没办”。
办公室立刻围上去几个人,问伤得怎么样,赔的钱够不够。
他摆手:“别提了,先熬着吧。”
然后径直走到我工位旁边,手机往我桌上一放,屏幕亮着,是那条筹款链接。
“陈主管,这个你帮忙转发一下。”语气不像商量,像通知。
我抬头看他:“我暂时不转。”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你在这个部门有威信,你不转,别人就看着你。”
“看我什么?”
“看你冷血。”
我没接这话,问他:“你去医院,是不是骂了伤者?”
他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谁跟你说的?”
“有没有这回事。”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一摊:“我那不是骂,我是讲道理。他们走路口不看车,我一脚刹车踩到底了还是撞上了,交警还没定责,凭什么先说我错?”
“他们走的是斑马线。”
“斑马线你就能闭着眼走?我TM踩到底了!”他声音拔高,周围人抬头看了一眼,他又压下去,“算了,跟你说这个没用。”
他把手机拿回去,换了张脸:“陈婷,当年那个主管的位置本来是我的。你上去了,我认了,这些年也没少给你让路。”
我差点笑出来:“让路?”
“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不帮我,以后在部门里,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受。”
我把笔放下:“李健,你要不要我捐,是我的自由。你要真想让人帮你,先去病房,把那句道歉说出口。”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很白。
“行。陈婷,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着办公室里所有人提高了音量:“各位,我李健今天把话放这儿,我要是挺不过去,做鬼都记得谁帮过我,谁在边上看着。”
办公室死了半分钟。
然后有人小声说:“这也太狠了吧。”
狠的不是那句话,是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那天下午气氛很怪。
前台小姑娘跑来找我,站桌边小声问:“陈主管,我捐了两百,能退吗?”
我说:“你先别急,等平台结果。”
她“哦”了一声,走两步又回来:“我那时候真觉得他可怜。他跟我说他爸在住院,我差点又捐一次。”
我说:“你捐两百没错。”
她点点头,抱着文件夹回前台去了。
下班前,那个实习生走过来,在我桌边站了半天,憋出一句:“陈主管,我是不是被人当枪使了。”
我说:“你不知情,就不算。”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转身走了。
我没问她是什么事。我大概猜得到。
我低头继续改那份没改完的文档,手很稳。从他说“你等着”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再忍了。
7
手里有了他朋友圈的截图,我还差其他线索。
周五下班,我看老周一个人在楼梯间抽烟,我走了过去。
“周哥,问你个事。”
“你说。”
“他最近是不是找人打听保险理赔的事?”
老周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他这人不吃亏,撞了人又不想掏钱赔,肯定得想别的法子。”
老周把烟头摁灭,沉默了几秒。
“陈婷,这事我不好说。”
“你说。”
“他前两天找我,问我认不认识搞车险理赔的。我说你问这个干嘛,他支支吾吾的,说‘就是问问,看看有没有办法让对方多担点责任’。”
我手心一下就凉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认识,让他别瞎搞。”老周烦得抓了一把头发,“他还想让我帮他找找人,我说我帮不了。后来他自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真这么说?”
“我听得清清楚楚。”老周看了我一眼,“陈婷,这话我本来不想跟任何人说。但他撞了人还想去栽人家,我实在看不过去。”
我站在楼梯间,半天没说话。
这就是他所谓的“走投无路”。
一边跟全公司哭穷,一边在医院骂伤者挡路,一边向保险公司撒谎,想把人家夫妻俩从受害者变成肇事者。
那天晚上回家,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很普通,就叫“资料”。
里面只有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我之前存下的那张朋友圈截图。
第二份,是我写在记事本上的一段话:老周的证词,时间、地点、原话。
8
有天我去公司旁的咖啡店买咖啡。推门进去,看见苏晓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杯没动过的拿铁。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招手让我过去坐。
我坐下,看她眼睛肿着,也没多问。她自己开口了:“陈主管,你上次让我多留个心眼,我后来回去问了他。”
“他怎么说?”
“他说你开玩笑的。”她低头搅了搅咖啡,“我就没多想。昨天我刷到他筹款链接,给他捐了两千,还让我姐们儿都转了。今天上午,有个女的加我微信,问我是不是李健女朋友。她说她也是。”
她把手机翻过来,一页一页往上滑:“你看,这是我去年九月问他周末去哪,他说加班。同一时间,他给另一个女的发消息,说去吃新开的日料。”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昨天我去医院看他。他让我在病房等,自己在走廊打电话。我听见他说什么保险认定对方全责,理赔下来,筹款的钱他一分不动,房子也不卖。还说那两口子耗不起,拿他没办法。”
我放下杯子:“你后来问过他吗?”
“问了。”她把手机递过来,“他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我说,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去找那个女的当面问。他才急了,在微信里跟我说‘你别闹,钱下来我分你’。”
屏幕上,李健的微信头像旁边,那行字清清楚楚。
“截图发我一份。”我说。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桌面。过了十几秒,才把手机递过来:“你别让我出面就行。”
“我答应你。”
她把截图发过来,我存了两份。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陈主管,他要是遭报应了,你告诉我一声。”
我点头。
她走了。
9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先举报了李健的筹款链接。
手里能用的东西不多,但够了。填表的时候,页面上一栏一栏地问。“您要举报的类型”——我选“隐瞒家庭经济状况”。房产的情况我写清楚,平台核查时会自行核验。
“请描述具体情况”——我写了三百多字,写他名下有两套房,一套自住一套在装修,同时在部门群里哭穷发起筹款,写他去医院辱骂伤者。
“请上传证明材料”——我只传了苏晓的聊天截图,把她头像和名字打了马赛克。
填完,提交。页面显示已受理,三个工作日内初步核查。
至于保险公司那条线,得等交警的认定书。因为我记得老周说过,李健找人打听理赔时,提过“想让对方多担点责任”。如果交警认定他全责,那他报案时跟保险公司说的肯定有出入。
一周后,交警那边的事故认定结果在群里传开了。有人转了通报,写着李健超速行驶,遇行人通过人行横道未减速让行,负事故全部责任,两个伤者无责任。
群里没人说话,但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看。
我把通报截图存下来。
然后给保险公司打电话。
他投保的是哪一家,我不确定,但他那辆车年检贴纸上的标志我记得。我查到那家公司的举报专线,打过去。
接线员接的。我说我要反映一个情况,当事人可能存在保险诈骗的嫌疑。
“您说。”
“他出了事故之后向你们公司报过案。交警的认定书下来了,他超速、未减速让行,负全责,伤者无责。但他报案时的陈述,可能跟认定书不符。具体情况建议你们调阅一下他的报案记录核实。”
接线员沉默了一下:“您有材料吗?”
“有认定书截图,还有他跟人聊天的截图。聊天记录里对方的名字我打了码。”
“好的,请您发到邮箱。”
我把认定书截图和苏晓的聊天截图发了过去。另外附了一段文字,写“据他组里一位同事转述,李健曾说过‘只要把责任定到对方头上,钱一分不用出’”。没写老周的名字,也没写苏晓的名字。
发完,我把鼠标放下,靠在椅子上。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窗户上,外面是小区楼下的路灯,昏黄一片。
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有点凉。
这些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有了去处。
10
核查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上午十点,群里就有人发:“链接打不开了。”
我点进去,页面显示一行灰字:“该筹款项目正在核查中,暂停接受捐赠。”
中午,李健在群里连发了好几条。
“谁在背后搞我?”
“我筹个救命钱,有本事站出来!”
“你们知不知道,平台说要我交房产证明,我哪来的房?我租的房子!”
没人回复。群里安静得像结了冰。
下午两点,他来了公司。
额角纱布歪着,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他一路走过来,直奔我工位,手“啪”地拍在桌上。
“陈婷!”
办公室里所有键盘声停了。
“平台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有人举报我隐瞒房产。咱们部门就你跟我有仇,除了你还能是谁?”
我抬头看他:“平台核查是它自己的流程。”
“你少跟我来这套!”他往前探身,声音压低了,但周围几排都听得见,“陈婷,咱们同一年进公司,我一直拿你当自己人。”
“你拿我当自己人?”我反问,“你改我报价表的时候,拿我当自己人?”
他愣了一下。
“你翻我抽屉换我材料的时候,拿我当自己人?”
“你——”
“你摸我肩膀的时候,拿我当自己人?你到处说我靠睡上位的时候,拿我当自己人?”
办公室彻底没声了。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有人开口了。
声音很小,但办公室太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李健。”
是隔壁组的小周。她坐在工位上,没抬头,手还放在键盘上。
李健转头看她。
小周停了几秒,才接着说:“去年年会,你喝多了,拉着我手不放,让我跟你去楼下走走。你记不记得?”
办公室没人说话。
李健的脸从红到白,又到一种很难看的青。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忽然把声音放软,那种软是硬的,像哄小孩。
“行,行,以前的事我不提了,陈婷,我们各退一步。”
“怎么退。”
“你把举报撤了,房子我不动,我也不跟平台狡辩了,我把筹款停了。”他咽了口口水,“以后我不给你使绊子,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你要道歉的不是我。”
“那你要我怎么样?”
“躺在医院里那对夫妻。”我说,“去跟他们说一句对不起。把该赔的钱赔了。”
这句话像点着了什么。
他猛地一拍桌子:“凭什么!那两套房是我一套一套攒出来的,我凭什么卖房子去赔两个走路不看路的人!”
HR从走廊那头快步过来,站到我们中间。
“李健,你先出去。”
他甩开HR的手,指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句:“陈婷,你等着。”
他走了,走的时候把门拉得很重,玻璃嗡嗡响。
我坐下,把键盘往前拉了拉。手有点抖,说不清是冷还是什么,从胃里往上冒。
11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六点四十,组里的一个男生打来,声音很急。
“姐,你快看群。”
我打开手机,微信里已经几百条未读。
部门大群,凌晨两点十七分,李健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段微信对话。左边头像是我的工作号,右边是一个叫“宏远设备-周经理”的人。
对话内容,大意是我向对方索要回款返点,“说事成之后私下给我好处,不走公司正规流程",对方回“陈主管放心,老规矩”。
截图下面,李健配了一段话。
“各位,我今天把话摊开说。陈婷这个人,当上主管就开始捞钱。我这次出事,是她为了整我,故意伪造了一堆所谓证据递给平台,说我骗捐。她连我有没有房都能‘查’出来,你们想想她哪来的能耐?”
“我一个人被撞得家都没了,还要被人往死里踩。我认了。但我不能让一个吃回扣的人坐在主管位置上,管着我们所有人。”
他@了部门总监,@了HR,@了公司大群管理员。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大概一夜没睡。
七点半,我开车去公司,路上给IT的小刘打了个电话,让他帮我查企业微信后台有没有我和“宏远设备-周经理”的聊天记录。小刘说十分钟后回话。我到公司的时候,他发来消息:“陈主管,后台查了,没有这个联系人,也没有相关聊天记录。”
一路上手机震个不停。
群里已经吵成一锅粥。
“真的假的?陈主管不至于吧。”
“你看那个聊天记录,时间戳都在,P也P不了这么真。”
“我说呢,她怎么那么积极搞李健,原来是怕自己被查。”
“两个都不是好人吧。”
最后这句,看得我手指发凉。
到了公司,一路上没人跟我打招呼。以前路过会说“陈主管早”的人,今天都低着头刷手机。
我坐下,打开电脑,总监的消息已经在等着。
“九点,到我办公室。”
八点五十,李健也来了。
他站在走廊那头,低着头,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可我从他肩膀的姿势看得出,他在等一场好戏。
九点整,我进总监办公室。
总监姓方,四十出头,做事不急,先给我倒了杯水。
“陈婷,那张截图你看了吗?”
“看了。”
“你怎么说。”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方总,那张截图是假的。”
“你怎么证明。”
“三点证据。第一,企业微信后台无任何相关聊天记录,IT已经核验完毕;第二,我和宏远设备所有业务沟通全部走企业邮箱,我这里留存了一百多封往来邮件,可以随时提交核查;第三,我从来没有私下加过这位周经理的私人微信,不存在私下谈返点的条件。”
方总凑近看了一眼截图,脸色慢慢沉下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婷,这件事我明白了。”
“方总,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公司出个说明,不是为我,是为了让那些捐过钱的同事知道,他们在帮一个什么人。”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会处理。”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李健还在走廊那头站着。
他看见我,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
我没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身后传来他急促的脚步,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大概想问我跟方总说了什么。
又大概,是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不敢问了。
12
当天中午,公司内网挂出一份通报。
很短,就四行。
“经核查,员工李健发布的相关聊天截图系伪造,公司已启动调查。涉及员工行为规范的举报事项,另行处理。”
底下没有点名我。
但所有人都看得懂。
群里的风向,一个上午就翻了个面。
“原来是P的。”
“他连这个都造假,那筹款的事还能信吗?”
“我捐了五百,能退吗……”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群捐过钱的同事。
有人翻出筹款页面的“申请退款”入口,有人在小窗里问行政怎么办。
中午在食堂,老张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闷头吃了两口,才开口。
“小陈,我那时候说了你两句,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我那三百块钱……”他停了一下,自己笑了,“算了,三百块买个教训,也不贵。”
我说:“平台核查完,会原路退的。”
“能退?”
“能退。”
他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做好人也难。”
下午三点多,我去安保室拿快递。曹哥正盯着监控屏幕,看见我来了,随口说了句:“你们部门那个李健,刚才跑来找我调监控。”
“调什么监控?”
“说他车在车库被剐了。”曹哥笑了一下,“我给他看了走廊那段,他翻了半天,问我有没有充电桩那边的。我说那边摄像头坏了,三个月没修。”
“然后呢?”
“然后他说要自己进机房看看。我说机房不让外人进,他就跟我急了,问我是不是有人指使。”曹哥摊手,“我说,‘我一个月四千八,谁指使我都嫌贵。’他就走了,走之前还问我一句,‘那监控录像存多久’。我说三个月自动覆盖。”
我沉默了一下。
“曹哥。”
“嗯?”
“充电桩那边的监控,真坏了?”
“硬件坏了。”他看了我一眼,“不过之前的原始录像我单独备份了一份。放心,他拿不着。”
我点点头。
上午伪造截图的事,加上下午他在办公室闹那一场,公司当天就做了停职决定。
五点,行政发了一条通知,说李健停职接受调查。
六点,交警的事故认定书在公司群里被转发了一遍,重点那一行被加粗了——“李健负事故全部责任”。
七点,伤者家属委托的律师,正式向法院递交了起诉材料。
索赔金额:医疗费、后续康复费、伤残赔偿金、误工费,加起来小两百万。
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里的文件夹停在半空。
两百万。
我不知道他那两套房值多少。但肯定不会少。
我不知道该是什么感觉。
有一种很钝的、慢慢落地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终于砸到了地上。
13
那天我下班晚,八点多。
公司楼下的灯只开了两盏,把地面照成一片一片的黄。
我走到车边,正要按钥匙,一个人从旁边绿化带后面走出来。
李健。
他已经不装可怜了。纱布撕了,头发乱着,外套领子立起来,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陈婷。”
我停住,没有往前走。
“你别过来。”
“我就问你一句话。”他站在三米外,“你到底要什么?你要钱?我没有。你要我坐牢?我认了。你还要什么?”
“我要你赔那对夫妻。”
他笑了一声,很难听。
“我赔不起。两百万,你让我拿什么赔?那两套房卖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解释。
“我也不想撞人。你知道那天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下午那个客户要报价,我一边开车一边看手机,抬头的时候人就到车头了。”
“那你为什么不踩刹车。”
“踩了!”他声音猛地拔高,“我踩到底了!我车胎都拖了十几米!”
“你超速。”
他噎了一下。
“那条路限速四十,我看了,五十多,不到六十。你说这叫超速?”
“认定书上写着。”
“认定书!”他忽然笑起来,笑得脸都变形了,“认定书!陈婷,你知道我为这个认定书跑了多少趟吗?我找人,我送礼,我求人,最后人家告诉我,路口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我赖不掉。”
他说完,喘了两口气。
然后换了一种语气,那种语气更让人不舒服。
“陈婷,你帮我个忙。真的,就这一次。”
“你说。”
“你去跟平台说,那举报是你搞错了,你撤了。钱退回去,我不募了。房子我卖一套,赔一部分,剩下的我慢慢还,行不行?”
“你跟他们道歉了吗?”
“道歉有用吗?我道歉,他们就能不要钱?我妈还在医院躺着呢。”
我看着他。
他眼神躲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我不知道他妈是不是真住院了。我发现自己有点不想知道答案。
他站在那儿,嘴里一半真一半假,说到最后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
这比坏更可怕。坏的人知道自己坏,他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是真的。
“那就完。”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完。”我看着他,“你撞了人,你超速,你不减速,你没买商业险,你去医院骂人,你向保险公司撒谎,你拿陌生人的善心填自己的窟窿。这些事,一件一件,都是你自己做的。”
“我——”
“你现在跟我说你完了。”我说,“那两个人躺在ICU里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完了?”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陈婷,你听着。”
他声音压得很低,那种低比吼更吓人。
“你把举报撤了,把证据给我。我保证以后再不碰你。你要是不撤——”他手指着我,“我这辈子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没退。
因为我知道,我身后三米,是车库出口的摄像头;我头顶那盏灯下,也有一个。
“李健。”我说,“你抬头看看。”
他下意识抬了一下头。
“这上头有摄像头。我手机也录着。”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三次。
从凶,到懵,到一种类似于恐惧的东西。
这时候,保安从岗亭那边走过来,手电筒的光扫过来。
“陈主管,有事吗?”
“没事。”我说,“李健来找我聊两句,聊完了。”
保安看了李健一眼:“李工,你车不在这儿停,保安室那边登记一下。”
李健死死盯着我,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到绿化带那边,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隔着十几米,我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听清。
我上车,关门,把手机里那段录音保存好。
然后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
心跳很慢,很稳。
这是最后一步了。他再也没有别的手段。他能做的事,已经不多了。
14
后面的消息,一条一条落下来。
筹款平台那边最先出结果。平台发了一条公示:该项目发起人隐瞒名下不动产情况,虚构家庭经济困难,不符合筹款条件。项目终止,已筹款项全额原路退回。群里那天很安静,但我知道很多人都在算自己那笔钱什么时候到账。
公司这边,停职调查结束后,内网发了通报:李健在职期间长期占用公司公务充电设施,伪造材料诽谤同事,且经调查存在对女同事的不当行为,严重违反员工行为规范,予以解除劳动合同。
“对女同事的不当行为”这几个字,是通报里最轻的一句,但我知道那背后是什么。
过了大概半个月,老周给我发了条微信:“听说他被带走调查了。”
我回了一个“嗯”。
没过多久,保险公司提交了相关证据,李健刻意歪曲事故经过、妄图骗取理赔的行为被查实,需要承担对应的法律责任。民事官司也如期开庭,法院判定他需要承担全部赔偿责任,赔付金额一百八十多万。为了凑齐赔偿款,他只能把两套房子全部卖掉。
他那两套房,后来都卖了。
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事情到这一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过完年,公司搬了一次工位。
我从三楼搬到二楼,新工位靠窗,视野好,能看见楼下那排充电桩。
那排充电桩后来装了新的刷卡系统,一车一卡,公务车专用,每次充电后台都有记录,行政每个月核一次。
是谁提的建议,没人记得了。
但曹哥在楼道里碰到我的时候,说了句:“现在清净了。”
我说:“是清净了。”
苏晓后来发过一次消息给我。说她换了工作,去了别的城市。
“陈主管,我现在挺好的。”她说,“那些截图你自己留着,别删,也别乱发。”
我回了一个字:“好。”
小周过了年也调了组,去了别的部门。走之前请我吃了顿饭,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就一句:“陈主管,那天在办公室,谢谢你。”
我说:“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她说,“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那段录音我一直留着,跟其他几份材料放在一起。
文件夹没删。
留着不是为了当战利品。是提醒自己,下次别忍那么久。
那天傍晚,我又经过那个路口。
护栏换过了,新的,笔直,反光条亮得很。
红灯亮起,一对夫妻牵着孩子从我车前走过,走的是斑马线。
我踩住刹车,等他们走完。
绿灯亮了,我往前开。后视镜里那对夫妻已经走到对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