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只栽在你身上。”
“那是你自找的,滚,别来沾我。”
01
宴会厅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苏晚端着一杯白水,安静站在角落。
今天是陆时衍的三十岁生日宴,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来了,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三年前,苏晚是这场宴会理所当然的女主人。
现在,她只是一个不请自来、混在宾客里,准备拿回属于自己一点东西的外人。
“苏晚?”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苏晚指尖微顿,没有立刻回头。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熟悉到哪怕隔上一年没听见,心脏还是会轻轻揪一下。
陆时衍走过来,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高定西装,身姿挺拔,眉眼是惯有的矜贵疏离。他身边挽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是林薇薇,陆时衍公开了大半年的女朋友。
林薇薇怯生生往陆时衍身后靠了靠,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你怎么来了。”陆时衍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没给你发请柬。”
苏晚这才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他。
她没化妆,穿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和周围珠光宝气的宾客格格不入。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一年不见,陆时衍好像更耀眼了。公司版图越做越大,是圈子里人人称赞的青年才俊。
而她,早就从他的世界里退场了。
“我来找你拿一样东西。”苏晚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之前放在老宅的那本相册,是我妈妈留给我的遗物,我今天过来取走。拿完我就走,不会打扰你的生日宴。”
林薇薇轻轻拉了拉陆时衍的胳膊,小声开口:“时衍,要不我先去那边和朋友打个招呼,你们慢慢说?”
陆时衍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安抚,视线重新落回苏晚脸上,眉头微微蹙起:“相册?我以为你早就不在乎那些旧东西了。当初是你执意要走,搬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过来。
苏晚看着他。
当初她走的时候,不是不想要。
是陆时衍当着她的面,冷淡地说,那些零碎杂物占地方,若是她舍不得,干脆别离开。
那个时候她心已经冷透,咬咬牙,空手离开了住了两年的家。
“东西是我妈的,和别的无关。”苏晚不想和他拉扯过往,“麻烦你安排人帮我找一下,我拿到就离开。”
陆时衍盯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底莫名窜起一丝烦躁。
他印象里的苏晚,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苏晚,眼里全是他。会追在他身后,软软地喊他时衍,会因为他一句冷淡的话红了眼眶,会在意他身边任何一个异性,会小心翼翼讨他欢心。
可现在,她看着他,平静得像在面对一个普通熟人。
没有怨,没有委屈,更没有爱意。
好像那段两年的婚姻,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轻飘飘的梦,醒了就散了。
“东西在老宅储物间,我让司机明天给你送过去。”陆时衍压下心底那点异样,语气依旧带着上位者的从容,“这里人多,你不方便久留。”
潜台词很清楚,这里不欢迎她。
苏晚点了点头:“可以,地址我发你。”
她说完,没有再多停留,微微颔首,转身就要离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陆时衍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有力。
苏晚脚步猛地停住。
手腕被他攥着的地方,泛起一阵熟悉的发麻感。她垂眸,看向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声音淡淡的:“陆先生,松手。”
这一声陆先生,拉开了千山万水的距离。
陆时衍指尖一僵。
他看着她侧脸柔和却疏离的线条,喉结滚动了一下:“苏晚,你一定要这样吗?”
“不然呢?”苏晚侧过头,目光平静地和他对视,“我们离婚手续办完一年了,本来就该这样。”
“当初离婚,是你闹脾气。”陆时衍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我以为你冷静一段时间,就会回来。”
苏晚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没抵达眼底。
“陆时衍,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当初离婚,只是闹脾气?”
02
陆时衍沉默下来。
在过去这一年里,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苏晚性子软,爱他爱得卑微。从前两个人吵架,不管是谁的错,最后低头的永远是苏晚。
那次爆发,只是因为林薇薇半夜给他打电话,说自己急性胃痛,身边没人。
那天苏晚做好了长寿面,等着他回家,是他们的两周年结婚纪念日。
他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开车送林薇薇去医院,一守就是一整夜。
苏晚找到医院的时候,看见林薇薇靠在他肩头,他低头耐心给林薇薇递温水。
苏晚站在病房门口,安安静静看了很久。
回家之后,她没有哭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平静地拿出离婚协议,放在了他面前。
陆时衍当时只觉得她小题大做。
林薇薇是他救命恩人的妹妹,他不能放着对方不管。他和林薇薇之间清清白白,苏晚不该这么不懂事。
他以为,只要他不签字,苏晚气消了,就会把协议收回去。
他没想到,苏晚异常坚定。
她搬出去,找律师,一次次和他对接流程,态度果决,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最后他被磨得心烦,干脆签了字。
他想着,分开一阵子也好,让苏晚好好清醒清醒。等她想通了,知道自己离不开他,自然会回来。
整整一年。
苏晚没有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今天,在自己的生日宴上,猝不及防重逢。
“难道不是?”陆时衍看着她,“从小到大,你最离不开的人就是我。”
苏晚轻轻挣了挣手腕。
陆时衍这才回过神,缓缓松开手。
“以前是。”苏晚轻声说,“但人总会变的。以前我把你当成全部,一点点小事都会放在心上。可后来我慢慢明白,我的在意,在你眼里,从来都不值一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往这边张望的林薇薇。
“那天纪念日,我等了你一整晚。一碗面凉透了,我等回来的消息,是你陪着别的女生在医院。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只回我一句,别无理取闹。”
陆时衍眉心紧蹙:“薇薇当时情况很危险,我不能丢下她。我和她之间没有别的关系,苏晚,这件事我和你解释过很多次。”
“我知道你们没有越界。”苏晚很平静,“可怕的不是越界,是你的选择。每次只要林薇薇有事,我永远是被排在最后的那一个。我可以接受你有要照顾的人,但我不能接受,在婚姻里,我永远在让步,永远在妥协,永远要体谅你的身不由己。”
“我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陆时衍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话。
这么多年,苏晚好像真的一直在体谅他。
体谅他工作忙,经常深夜才回家;体谅他应酬多,没有时间陪她过节;体谅他要照顾林薇薇,不能时时刻刻顾及她的感受。
他习惯了她的包容,习惯了她的等待,下意识默认,这份包容和等待,永远不会消失。
“所以,你从来不是闹脾气。”陆时衍低声开口。
“嗯。”苏晚应声,“是我想通了。我不想再继续那样过日子。”
林薇薇这时走了过来,挽住陆时衍胳膊,眼眶微微泛红:“时衍,是不是我说什么,苏晚姐姐都误会我了?如果是因为我,害得你们分开,我心里一直很不安……要不我以后少联系你吧。”
她一副善良懂事的模样。
苏晚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她不想掺和她们之间的事情。
“东西记得明天让司机送到这个地址。”苏晚拿出手机,把地址发给陆时衍,“我先走了。祝陆先生,生日快乐。”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汇入人流,一步步走出宴会厅大门。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苏晚抬手,轻轻揉了揉胸口。
说实话,再次见到陆时衍,她不可能毫无波澜。
那是她掏心掏肺爱了快四年的人,两年婚姻,她投入了全部的热情。
只是那份爱意,早就被一次次忽视、等待、失望,慢慢磨干净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平静。
宴会厅里面,陆时衍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苏晚消失在门口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林薇薇轻轻摇晃了一下他的手臂:“时衍?你怎么了?”
陆时衍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淡淡的:“没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苏晚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弄丢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03
第二天下午,司机准时把相册送到苏晚租住的公寓楼下。
苏晚接过那个牛皮纸盒子,道了谢,抱着盒子上楼。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相册。
里面是她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她小时候的留影。她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温柔笑着的女人,眼底掠过一丝暖意。
这是她在世上,为数不多的念想。
她把相册放在书架上,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上班。
苏晚现在在一家设计工作室做插画师,工作不算高薪,但是轻松自在,不用看谁脸色。离婚之后,她换了城市,换了圈子,慢慢重建自己的生活。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是陆时衍发来的消息。
【相册拿到了?】
苏晚看了一眼,简单回了两个字:拿到了。
对面沉默片刻,又发来一句。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顿饭。】
苏晚看着屏幕,微微皱眉。
她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
没必要一起吃饭。见面只会徒增尴尬,也容易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陆时衍坐在办公室里,盯着苏晚没有回复的对话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
他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回复。
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又上来了。
以前苏晚不会这样。
以前只要他说一句一起吃饭,苏晚会提前很久就开始期待,问他想吃什么,早早安排好一切。
他拿出手机,再次发消息:就当是我为之前的事,跟你道歉。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傍晚下班,苏晚依旧没有回复。
陆时衍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助理敲门进来汇报工作,看见自家总裁脸色不太好看,说话都放轻了声音。
等助理离开之后,陆时衍拿起外套,起身往外走。
他调出苏晚昨天发给他的地址,输入导航。
他想去看看。
他想当面问问苏晚,一顿饭而已,她为什么不肯答应。
车子一路开到一片安静的居民小区。这里是老小区,楼层不高,绿化很好,和他住的高档别墅区天差地别。
陆时衍停好车,站在单元楼下。
没过多久,他看见苏晚走了回来。
她背着帆布包,手里提着一袋新鲜蔬菜,旁边还跟着一个男生。男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眉眼温和,手里拎着一大袋水果,正侧过头和苏晚说着什么,苏晚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个笑容,是陆时衍很久都没有见过的。
从前苏晚对着他笑的时候,总是带着小心翼翼,带着讨好。
可此刻她的笑,松弛又自在,没有半点负担。
两个人并肩走到单元门口。
“今天谢谢你帮我拿画材,下次我请你喝奶茶。”苏晚对着男生说。
“不用客气,顺路而已。”男生笑起来,“画稿如果有修改的地方,随时找我。”
男生是苏晚工作室的同事,叫陈屿。
说完,陈屿挥挥手,转身离开。
苏晚转身准备上楼,一抬头,猝不及防看见站在不远处树底下的陆时衍。
苏晚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她停下脚步。
陆时衍缓步朝她走过来,目光沉沉,落在陈屿离开的方向,又转回来看向苏晚。
“他是谁?”陆时衍的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
“同事。”苏晚如实回答,“顺路,一起回来。”
陆时衍抿紧唇。
他看着苏晚身上简单的帆布包,看着她手里提着的平价蔬菜,再想起从前苏晚跟着他的时候,一身名牌首饰,出入高端场合。
他下意识开口:“你现在就住在这里?条件这么简陋。”
这话没有恶意,只是习惯了居高临下的评判。
苏晚淡淡抬眼:“我觉得挺好的,清净自在。比以前舒心很多。”
陆时衍一噎。
舒心。
意思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并不舒心?
“我给你发消息,你为什么不回?”陆时衍转入正题。
“我不想去吃饭。”苏晚直白地说,“陆时衍,我们没有一起吃饭的必要。东西我拿到了,我们之间,两清了。”
“两清?”陆时衍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心口闷得发慌,“怎么就两清了?苏晚,两年的婚姻,在你眼里,这么轻易就能一笔勾销?”
“不是一笔勾销。”苏晚平静看着他,“那些日子真实存在过,我不会否认。只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人不能一直困在回忆里面。”
“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聊聊。”陆时衍放软了语气,这对他来说很不容易。他向来骄傲,很少低头,“我想弥补。”
苏晚轻轻摇头:“不用弥补。当初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我接受所有结果,没有怪你。谈不上弥补。”
“我知道以前很多地方,是我忽略了你。”陆时衍看着她,“苏晚,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苏晚愣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陆时衍,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机会?什么机会?”
“重新开始。”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复婚。”
04
空气安静几秒。
苏晚轻轻笑出声。
不是嘲讽,只是觉得有点荒谬。
“陆时衍,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她看着他,“当初是你一次次忽略我的感受,是你默许林薇薇介入我们之间,是你觉得我所有委屈都是不懂事。现在我走出来了,过上安稳日子了,你突然说,想和我重新开始?”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会失去你。”陆时衍喉结滚动,“我以为你一直在。”
这句话,是很多人的通病。
拥有的时候毫不在意,以为那个人永远不会走。等到人真的抽身离开,才后知后觉,慌了神。
“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苏晚说,“我以前等过,等了很久。等到我自己都撑不住了,我才走的。”
“我可以和薇薇说清楚,以后和她保持距离。”陆时衍急忙开口,“我可以把所有时间分给你,你想要的陪伴,我都给你。以前亏欠你的,我一点点补偿回来。”
苏晚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心里很平静。
她曾经无数次,盼着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在无数个独自等他回家的深夜,在她生病独自去医院的时候,在她满心欢喜准备纪念日惊喜,最后只剩失望的时候。
那时候她多希望,陆时衍能看见她的难过,能愿意优先选择她。
可是他没有。
等到她不需要了,他才姗姗来迟,说出这些话。
太晚了。
“不用了。”苏晚缓缓开口,“我现在不需要你的陪伴,也不需要你的补偿。我一个人,过得很好。”
陆时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生意场上,只要他愿意付出代价,几乎没有拿不下来的东西。
他以为苏晚也是一样。只要他愿意低头,愿意给出诚意,苏晚就会回头。
可他发现,好像行不通。
“你是不是因为刚才那个男生?”陆时衍的声音带上一丝压抑,“你喜欢他?”
“和他没关系。”苏晚否认,“就算没有陈屿,结果也是一样的。就算没有任何人出现,我也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为什么?”陆时衍盯着她,眼底翻涌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苏晚,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了。”
简简单单六个字。
轻飘飘砸下来。
陆时衍浑身一震,僵在原地。
他看着苏晚澄澈平静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爱意。
那是他最害怕的答案。
他一直以为,苏晚心底还有他。只要他愿意回头伸手,她一定会接住。
原来不是。
爱意耗尽之后,真的可以这么干脆。
“不可能。”陆时衍低声说,带着一丝固执,“你以前那么爱我。”
“以前是以前。”苏晚垂下眼睫,“爱意不是永不枯竭的泉水。一直被冷落,一直不被珍惜,慢慢就干了。”
“我可以重新追你。”陆时衍抬眼,目光执拗,“苏晚,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追你。我会证明,我改了。”
苏晚轻轻叹了口气。
“陆时衍,别这样。”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打破的坚定,“别再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你回去好好陪着林薇薇,你们合适。”
“我和薇薇不是你想的那样!”陆时衍立刻解释,“我对她只有感激,没有男女之情。当初是她主动靠近,我没有明确拒绝,是我的错。我可以和她断干净。”
“那是你的事情。”苏晚不想掺和,“不用特意为我去做什么决定。你选择谁,放弃谁,都和我无关了。”
说完,苏晚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天色不早了,我要上楼了。你回去吧。”
她不再看陆时衍,转身,拿出门禁卡,刷卡走进单元门。
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陆时衍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亮起来的窗户。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脸上,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
晚风越来越凉。
直到那扇窗户里面,拉上了窗帘,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方向盘都被他攥得发紧。
心底那股慌乱,疯狂蔓延开来。
他好像,真的要永远失去苏晚了。
05
从这天开始,陆时衍开启了漫长的追逐。
他不再去找林薇薇。
他约林薇薇出来,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薇薇,很抱歉,之前让你误会了。我对你只有感激,没有爱情。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会安排一笔补偿,算是弥补。”
林薇薇脸色惨白,红着眼眶看着他:“时衍哥,是因为苏晚姐姐吗?你想回头找她?”
“是。”陆时衍没有隐瞒。
“可是她已经不要你了啊!”林薇薇声音发颤,“她都明确拒绝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执着?”
陆时衍沉默片刻。
“是我亏欠她。”他低声说,“我想试一试。”
林薇薇看着他坚定的样子,眼泪掉了下来。她喜欢陆时衍这么多年,不甘心,却也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咬着牙,收下补偿,转身离开。
处理完林薇薇这边,陆时衍把全部心思,都放在苏晚身上。
他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苏晚小区楼下,提着早餐。
苏晚看见他,不接早餐,只是礼貌说一句:“谢谢你,不用了。我自己会买。”然后绕开他直接去上班。
他去苏晚的工作室等她下班。
苏晚看见了,直接和陈屿一起走,避开他。
他送花,一大束一大束的玫瑰,送到苏晚家门口。苏晚看见花,直接原封不动让快递退回去。
他发消息,长篇大论,诉说自己的后悔,诉说过去的反思。
苏晚偶尔会回一句,大多都是:别送了,别来了,没必要。
态度一直温和,但是底线清晰,没有一丝松动。
圈子里面很快传出风声。
大家都知道,陆总在追前妻。当初是陆总不在意,现在前妻抽身走了,陆总反倒一头扎进这场追妻里面。
不少人私下议论。
有人说苏晚不识抬举,陆时衍条件这么好,愿意低头,她该知足。
也有人说,陆时衍这是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可惜太晚了。
流言传到苏晚耳朵里,她没有放在心上。
该上班上班,该画画画画,日子照旧。
陈屿偶尔会看见守在楼下的陆时衍,会担心地问苏晚会不会困扰。
“还好。”苏晚摇摇头,“他没有做过分的事情,只是守着。我和他说得很清楚了,他不愿意放弃,我也没办法控制他。我只要守住我自己就好。”
陈屿点点头:“如果他打扰到你,你和我说。”
“嗯,谢谢你。”
另一边,陆时衍越来越煎熬。
他从前高高在上,众星捧月,从来没有这样放低姿态去讨好一个人。
他学着苏晚从前的样子,记住她爱吃的东西,记住她不喜欢的事物。
苏晚胃不好,不能吃辣,不爱太甜的蛋糕,喜欢安静,讨厌嘈杂的场合。
这些,全都是苏晚以前一遍遍告诉他的。那时候他左耳进右耳出,很少放在心上。
现在他一条一条记在备忘录里。
他找遍全城,买到苏晚小时候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糕点,一大早送过来。苏晚不收。
他知道苏晚最近赶稿子熬夜,买了养胃的营养品放在门口。苏晚看见,放在门口,等他走了之后,让保洁阿姨拿走。
他试过和苏晚好好谈心。
一次周末,他堵在单元楼下,拦住苏晚。
“苏晚,我们谈十分钟,就十分钟好不好?”
苏晚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得出他最近休息很差。她心软了一瞬,点了头:“好,就十分钟。”
两个人坐在小区长椅上。
秋天的落叶飘落在脚边。
“我认真想了很久,以前很多地方,我做得很差劲。”陆时衍声音沙哑,“我总觉得你不会离开,肆意消耗你的喜欢。我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忽略你的委屈,优先照顾别人的感受。”
“分开之后,我一个人回到老宅。空荡荡的房子,到处都是你的痕迹。餐桌上你喜欢的杯子,阳台你养的多肉,书房你放画稿的桌子。”
“以前我回家,家里永远有灯光。不管多晚,你都会留一盏灯等我。现在回去,漆黑一片,安安静静。”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弄丢的是什么。”
陆时衍侧过头看向苏晚,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悔意:“苏晚,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很轻,弥补不了以前所有委屈。但是能不能,给我一点点机会?我不求你立刻爱上我,只求你,不要把我彻底拒之门外。”
十分钟很快到了。
苏晚静静听完,转头看向他。
她看见了他眼底真切的后悔,看见了他的憔悴。
她没有办法否认,这一刻,她心里有一点点触动。
但是触动,不等于心动,不等于回头。
“陆时衍,我听见了你的道歉。”苏晚轻声说,“我也承认,你确实意识到自己错了。可是很多伤害,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我熬过那些难熬的日子的时候,你不在。我一个人慢慢自愈,一点点把心拼回来的时候,你也不在。等我伤口长好了,你回来了,说想要弥补。”
“可我已经不需要这份弥补了。我不想再撕开已经愈合的伤口,再和你重新走一遍老路。”
“我怕重蹈覆辙。”
陆时衍心口狠狠一沉:“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优先考虑你。”
“誓言很容易说出口。”苏晚淡淡道,“只是我不敢再信了。信任碎掉之后,很难拼回去。”
十分钟到点。
苏晚站起身。
“时间到了,我先回去了。以后,不用再来堵我了。”
她起身离开。
陆时衍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伸手想要抓住她,手抬到半空,又无力垂落。
06
陆时衍没有放弃。
他开始变得偏执。
他不再只是送早餐送花,他会默默关注苏晚的一切。
知道苏晚要去外地参加插画展会,他提前订了同一班高铁,买了隔壁座位。
苏晚上车看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我知道你要去展会,刚好这边有个项目考察。”陆时衍找了个借口。
苏晚没有戳破。一路之上,陆时衍很安静,没有过多打扰,只是默默帮她接水,帮她拿行李。
展会开展当天,苏晚忙着布置展位,接待客户。陆时衍就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她。
有人过来和苏晚谈合作,言语轻浮,有意刁难。苏晚还没开口,陆时衍上前一步,淡淡几句话,气场压得对方不敢再放肆。
等那人走了之后,苏晚看向他:“谢谢你。但是下次不用这样。我自己可以处理。”
“我只是不想看你受委屈。”陆时衍低声说。
展会最后一天晚上,下了大雨。
苏晚收拾完东西出来,外面暴雨倾盆,不好打车。
陆时衍开车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上车,我送你回酒店。雨太大了。”
苏晚看着滂沱大雨,犹豫片刻,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面很安静,只有雨刷来回摆动的声音。
“苏晚。”陆时衍忽然开口,“你看,我还能护着你。我们不是不能好好相处。”
“顺路帮忙而已。”苏晚拉开距离,“这不代表什么。”
车子开到酒店门口。苏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苏晚,”陆时衍拉住她的胳膊,“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这段日子,我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公司的事情我都提不起劲,闭上眼睛,全是以前我们在一起的画面。”
“我以前太蠢了,分不清谁才是最重要的人。”
苏晚转过头,看向他。
雨雾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霓虹。
“陆时衍,你现在的舍不得,到底是舍不得我这个人,还是舍不得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你的苏晚?”
陆时衍一怔。
苏晚轻轻挣开他的手。
“你怀念的,是被我全心全意爱着的感觉。你习惯了被人放在心尖上捧着,一旦这份偏爱消失,你觉得空虚,不甘心。”
“可那个围着你转,事事以你为先,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消化的苏晚,早就不在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节奏,不会再把你当成全世界。”
“就算我们重新在一起,我也给不了你当初那份毫无保留的爱意。”
“你确定,你想要的是这样的我吗?”
陆时衍僵住。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下意识以为,只要苏晚回到他身边,一切就会回到从前。他会好好对她,日子会像从前一样,甚至更好。
可苏晚告诉他,她变了。
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爱他。
那一瞬间,陆时衍心底升起巨大的恐慌。
他想要开口说,没关系,只要人回来就好。可是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他心底深处,其实还是贪恋当初那个满眼都是他的苏晚。
“你好好想想吧。”苏晚推开车门,“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
她撑着伞走进雨里,没有回头。
陆时衍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酒店大门的背影,久久没有发动车子。
大雨冲刷着车身,像是一场无声的埋葬。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之间断掉的,不只是一段婚姻。
是苏晚那份,已经彻底死掉的爱意。
07
从外地回来之后,陆时衍状态越来越差。
工作频频出错,开会走神,黑眼圈很重。身边助理都看得心惊胆战。
他依旧每天去苏晚楼下等着,只是不再频繁送东西,不再反复劝说。
很多时候,他就只是坐在车里,远远看着苏晚进出小区。
看着她和陈屿一起下班说说笑笑,看着她拎着菜回家,看着她周末抱着画板去公园写生。
看着她没有他,过得安稳又鲜活。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样的苏晚。
从前苏晚所有的喜怒哀乐,全都围绕着他。她的世界很小,只有他一个重心。
现在她的世界很大,有画作,有朋友,有自己的小爱好。他只是一个被隔绝在外的旁观者。
这种旁观的滋味,煎熬又磨人。
这天,苏晚生病发烧了。
早上起来浑身酸痛,头重脚轻,没办法去上班。她给工作室请假,打算在家好好休息。
迷迷糊糊睡到中午,听见敲门声。
她裹着毯子,打开门。
门外站着陆时衍。他手里提着药,还有熬好的小米粥。
“我听陈屿说你发烧了。”陆时衍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眉头瞬间拧紧,“怎么不告诉我?”
苏晚愣了愣。陈屿担心她,随口和陆时衍说了一句。
“一点小感冒而已,不用麻烦。”苏晚想关门。
陆时衍伸手抵住门板:“烧得这么厉害,不能不吃东西,也不能不吃药。我把东西放下就走,不打扰你休息。”
苏晚没办法,侧身让他进来。
公寓不大,干净整洁,到处摆放着画稿和绿植。
陆时衍把粥放在餐桌上,拆开退烧药,倒好温水。
“先吃药,再喝粥。”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苏晚身体难受,没有力气争执,乖乖吃药喝粥。
陆时衍看着她喝完,伸手,下意识想去碰她的额头,试温度。
苏晚微微偏头躲开。
陆时衍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来。
“好好躺着休息。我在这里坐一会儿,等确认你体温降下来我就走。”
苏晚没有赶他。
她靠在沙发上,昏昏沉沉。陆时衍安安静静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她的状态。
房间里面很安静。
苏晚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好像回到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也是发烧,陆时衍接到消息,却因为林薇薇那边有事,没能回来。她一个人在家,扛了一整夜。
那时候她多希望,他能像现在这样陪着她。
可是现在,她心里只剩下淡淡的平静。
一觉醒来,烧退下去不少。
天色已经黄昏。
陆时衍还坐在那里,眼底带着疲惫。看见她醒过来,立刻起身:“感觉好点没有?”
“好多了,谢谢你。”苏晚坐直身体,“你可以回去了。”
陆时衍看着她恢复一点血色的脸,低声开口:“苏晚,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赶去医院,如果那天我留下来陪你过纪念日,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苏晚沉默片刻。
“或许吧。”她轻声说,“但是没有如果。”
“我知道我现在做这些,弥补不了当年。”陆时衍声音沙哑,“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一想到你生病难受,身边没人,我心里就慌。”
“你没必要为我慌。”苏晚看着他,“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
“我放不下。”陆时衍抬眼看向她,眼底是浓重的无力,“我试过,我真的试过放下。可是我做不到。”
“放不下是你的事情。”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尊重你的情绪,但是我没有义务为你的放不下买单。”
陆时衍望着她,心口一阵阵抽痛。
他好像无论怎么做,都跨不过这道鸿沟。
无论他低头,忏悔,付出,守候,苏晚都站在对岸,不愿意朝他走一步。
08
转眼入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城市白茫茫一片。
苏晚收拾好画具,准备去公园写生。刚下楼,就看见陆时衍靠在车边。
他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看样子,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这几个月,他瘦了很多,下颌线锋利,眼底常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看见苏晚出来,他站直身体。
“下雪了,外面冷,去哪里?我送你。”
“去公园画画。”苏晚如实说,“不用,我打车就行。”
“雪天不好打车。”陆时衍坚持,“我送你过去,我不打扰你画画,我就在车里等。你画完,我再送你回来。”
苏晚看着漫天飞雪,沉默几秒,点了头。
车子开到公园。苏晚找了一处亭子,支起画板,开始画画。
陆时衍坐在车里,隔着车窗,静静望着亭子里面那个身影。
雪花慢悠悠飘落。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场大雪。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结婚。苏晚兴冲冲拉着他来公园堆雪人,冻得鼻尖通红,举着雪球往他身上砸,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她满眼都是他,欢喜藏都藏不住。
他那时候还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她像个小孩子。
画面和眼前重叠,又残酷割裂。
当年那个满眼欢喜的姑娘,还在同一个地方,只是那份欢喜,再也不属于他了。
苏晚画了两个多小时。收画板的时候,手脚都冻得冰凉。
她回到车上。
陆时衍立刻打开空调暖风,递过来一杯温热的奶茶。
“暖一暖。”
苏晚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
“画完了?”陆时衍轻声问。
“嗯。”
“画的什么?”
“雪景。”苏晚简单回答。
车子缓缓开起来,一路安静。
快要开到小区的时候,陆时衍忽然开口:“苏晚,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苏晚侧过头看他:“你问。”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后悔离开我?”
苏晚认真想了想。
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难过的时候有过,委屈的时候也有过,但是从来没有后悔过离开。离开是我做过最清醒的决定。”
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尖泛白。
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碎得干干净净。
他一直抱着一丝奢望,或许苏晚心里,还留着一点点不舍。或许只要他坚持足够久,总有一天能等到她心软回头。
现在他明白了。
不会有那一天。
“我知道了。”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荒芜,“我不再缠着你了。”
苏晚微微一怔,看向他。
“我想明白了。”陆时衍目视前方,声音平稳下来,“追了你这么久,我一直在求一个结果。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把你找回来。但是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感情不是交易,不是我愿意赎罪,你就必须原谅,必须回头。”
“当初是我亲手把你的爱意一点点耗光。现在这个结局,是我应得的。”
“我不怪你。”
苏晚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有惋惜,但是没有心疼,更没有动摇。
“谢谢你这段时间,愿意放过我。”苏晚轻声说。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苏晚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苏晚。”陆时衍叫住她。
苏晚回头。
陆时衍看着她,眼底情绪复杂,有不舍,有遗憾,有浓烈的悔恨,最后全部归于平静。
他微微牵了牵嘴角,是一个很苦的笑。
“如果早一点明白,该多好。”
苏晚没有接话。
她轻轻点头:“保重,陆先生。”
她说完,推开车门,走进漫天风雪里。
没有回头。
陆时衍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口。
雪花不断落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
他拿出手机,删掉了备忘录里面记满苏晚喜好的文字,删掉了存了无数张她背影的照片。
只是删不掉刻在心底的悔恨。
这场漫长煎熬的火葬场,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困在里面。
他赢过生意场上无数对手,拥有旁人羡慕的财富地位。
可他输掉了那个曾经全心全意爱他的女孩。
等到他终于醒悟,想要伸手去抓住的时候,才清楚听见命运冰冷的一句答复。
太晚了,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