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毒酒至前
永安宫的青色地砖,冰得吓人,寒气顺着膝盖,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
沈微婉跪在冰凉的青色地砖上,脊背挺得笔直,依旧是往日那副温婉低顺的模样。
一桩谋害皇嗣的罪名,被死死的扣在了她的头上。
人证物证摆得满满当当,桩桩件件,都指向婉才人沈微婉,原因是心生嫉妒,暗中下手,残害尚未成形的龙裔。
殿内站了不少人,各宫嫔妃全都来了。
大家低眉垂着眼,可眼角的余光,全都落在跪在正中央的沈微婉身上。细碎的窃窃私语藏在折扇和衣袖之后,怜悯的人寥寥无几,幸灾乐祸的却占了大半。
一个没有家世靠山,平日里只求安分度日的庶女才人,摊上这种滔天大祸,结局仿佛早已被定型。
御前传旨的太监面无表情,手里捧着描金漆盘。
盘子中间,放着一只白玉酒盏。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动,那是御赐的鸩酒。
“奉皇上口谕,皇上口谕,婉才人沈微婉,戕害皇嗣,罪证确凿。念你入宫尚有几分旧情,赐毒酒一杯,自行了断,保全你的体面。”
话音落下,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贴身宫女晚翠“咚”地重重跪倒在地,眼泪汹涌滚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拼命磕头,额头狠狠撞在青砖上,很快渗出点点血丝。
“才人!小姐!不要啊!这件事不是您做的!求公公明察,求各位娘娘开开恩!”
没有人理会晚翠的哭喊。
高位之上,柳清鸢穿着月白绣海棠的宫装,鬓边珠翠温润,容颜温婉动人,正是如今盛宠无双的柳贵妃。
她轻轻皱起眉头,眼底装着满满的假悲悯,轻轻叹了一口气。
“微婉,事已至此,证据全都摆在眼前。你若是认罪赴死,尚且能够保全沈家满门平安。本宫心中实在不忍,可皇家律法摆在前面,本宫,也是爱莫能助。”
话说得慈悲宽厚,可字字句句,都是在逼她领下这死罪。
周遭嫔妃纷纷跟着附和。
“贵妃娘娘仁厚,已经给婉才人留了最后的体面。”
“犯下这样的大错,也只能以死谢罪了。”
所有人心里都认定,沈微婉只能叩首谢恩,端起这杯毒酒,悄无声息死在这里。
死得干净利落,成全皇帝的权衡算计,也成全贵妃布下的局。
漆盘被端到沈微婉的面前,浓烈凛冽的药气,从酒盏之中漫出来,钻入鼻腔。
沈微婉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杯索命的毒酒上。
往日温润柔和的眼眸,一点点褪去了怯懦与温顺。
她在宫中一向安分守己,不争宠,不结党,不攀附任何人,只求可以苟全一条性命。
可一味退让隐忍,换来的不是平安,是置人于死地的罪名,还有这一杯催命毒酒。
认命?
凭什么。
长久控住她内心的枷锁,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她没有伸手去接那只酒杯。
心底已经打定主意——这死罪,她绝不认。
2 我不领这死罪
传旨太监见沈微婉迟迟不动,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沉沉威压。
“婉才人,还不接旨领酒?莫要辜负皇上赐予你的体面。”
晚翠趴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死死攥住沈微婉的衣摆,浑身不停战栗。
满殿沉甸甸的目光,全部压在沈微婉身上。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含泪接过玉盏。
可就在这一瞬间。
沈微婉突然抬手。
哐当——!
白玉酒盏被她狠狠挥落在地。
毒酒泼洒开来,浸透青砖缝隙,玉杯摔在地面,碎裂成好几瓣。
整个大殿瞬间死寂。
在场所有人神色僵住,嫔妃们倒吸一口冷气,宫人吓得连连往后退,传旨太监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呵斥。
“沈微婉!你竟敢抗旨!”
抗旨,是比谋害皇嗣还要严重的重罪。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柳贵妃收到消息,带着一众宫人快步赶来。
一身华贵宫装踏入殿中,看见满地碎玉和流淌的毒酒痕迹,她脸上飞快闪过一丝错愕,转瞬又换上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微婉,你这是在做什么!”柳贵妃快步上前,声音满是痛心,“犯下大错不知悔过,反倒损毁御赐之物,公然抗旨,你是打算把整个沈家都拖入万丈深渊吗?”
她字字珠玑,站在道德制高点,每一句话,都在坐实沈微婉罪无可赦。
“谋害皇嗣证据确凿,人证口供一应俱全。皇上心怀怜惜,才赐你自尽保全名声。你这般顽抗,难道非要株连九族才肯罢休?”
旁边嫔妃也跟着出声指责。
“婉才人实在太过狂妄!”
“贵妃娘娘苦口婆心劝导,她竟然不知好歹!”
铺天盖地的指责扑面而来,想要直接将她彻底淹没。
沈微婉慢慢站起身,没有被这杂乱的指指点点吓住。
一瞬间她褪去往日的温顺,神色冷淡,平静看向柳贵妃,声音清亮,音量不高,却保证殿里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贵妃娘娘口口声声说证据确凿。”
她目光扫过大殿摆放出来的一件件证物,从容开口。
“所谓人证,是原本伺候受害美人的贴身侍女。可这名侍女,出事的前三天,就已经被调到贵妃娘娘的宫中当差。”
“至于物证,那一方沾血的绢帕,布料纹样是贵妃宫内的特供织料。像我这样普通才人的宫殿,根本不可能拿到。”
“一桩祸事,人证出自你的宫中,物证产自你的内库。娘娘不去彻查自己宫内,反倒把所有罪责全部扣在我的头上。”
沈微婉唇角扬起,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这份罪名,我沈微婉,不领。”
话音落下,满堂哗然。
柳贵妃脸上温柔的假面具险些裂开,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面上依旧维持端庄姿态。
“你这是走投无路,胡乱攀咬!”
“到底是不是攀咬,查过自然知晓。”沈微婉不卑不亢,“案子没有查证明白,就要赐臣妇毒酒,难道这就是大启后宫的律法吗?”
3 死罪暂缓,打入偏殿
殿内的争执声响,传到了养心殿。
皇帝萧启元得到消息,亲自赶了过来。
玄色龙袍拖地,萧启元面色沉冷,踏进殿门。他淡漠扫过满地狼藉,碎玉与残留酒迹,最后落在神色凛然、不肯俯首认罪的沈微婉身上。
大殿瞬间安静,所有人齐齐跪拜。
“皇上。”
柳贵妃立刻走上前,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满心忧虑的模样。
“陛下,沈才人犯下滔天大罪,非但不肯领罪,还当众抗旨,肆意污蔑臣妾,请陛下圣裁。”
她急于敲定罪名,想要快速了结这桩案子。
萧启元没有立刻答复,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
“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微婉跪在地上,不卑不亢,把刚刚点出来的两处疑点,再一次从容复述。
“陛下,人证是事后归入贵妃宫中,物证织物也来自贵妃内库。臣妇不敢直接断定就是贵妃所为,可这里面疑点重重。还没有彻底查清,就要赐臣妇一死。臣妇死不足惜,可此事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陛下断案?”
她十分清醒。
此刻直接指控贵妃,无异于以卵击石。她不去咬死柳清鸢就是凶手,只摆出疑点,拿帝王的名声挡在前面。
萧启元本就是凡事权衡利弊的君王。
他心里清楚柳家势力盘根错节,需要安抚。可沈微婉挑明的两处漏洞明晃晃摆在众人眼前。
今天要是强行赐死一个疑点重重的人,日后消息泄露出去,有损他帝王声望。
想要杀她,绝不能在众目睽睽、疑点未消的时候动手。
萧启元脸色沉沉,沉吟片刻,开口发话。
“此案尚有疑点没有厘清,死罪暂且搁置。”
一句话落下,柳贵妃眼底满是不甘,却不敢公然违背圣意。
皇帝的声音继续响起,不带半分温情。
“沈微婉,抗旨损毁御物,罪责难逃。即刻废除才人位份,打入西宫偏僻碎玉殿禁足。没有旨意,不许踏出殿宇半步,派人严加看管,等候后续复审。”
死罪免了,可处境并不会变好。
碎玉殿早已近乎废弃,院落荒冷人烟稀少。名为禁足,实际和冷宫没有多少差别。
“谢陛下。”沈微婉叩首行礼。
能活下来,就是第一步。
晚翠喜极而泣,伏在地上,身体依旧止不住发抖。
沈微婉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寒光。
方才大殿里所有人的嘴脸,谁落井下石,谁冷眼旁观,谁附和贵妃逼她赴死,一幕幕,全部记在心底。
毒酒被收回,众人陆续散去。离开的时候,不少嫔妃宫人看向她,眼神混杂着鄙夷、幸灾乐祸,还夹杂一丝忌惮。
危机只是暂时按下,远远没有结束。
碎玉殿的供给会被削减,看管的人手,大多都是贵妃可以拿捏的人。往后的日子,步步都是荆棘。
沈微婉心里明白。
毒酒只是明面上的刀刃。
深宫之中,人心织出来的棋局,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既然她活了下来,这盘棋,就再也不能任由别人摆布。
4 墙倒众人推
碎玉殿名副其实的破败。
院子里面荒草长到半人高,屋舍墙壁斑驳脱落,窗纸破了好几处,寒风顺着缝隙呼呼往屋里灌。殿内陈设陈旧简陋,炭火份例直接砍去大半,送来的吃食,常常是已经放冷的残羹剩饭。
看守碎玉殿的宫人,收到了柳贵妃那边隐晦的暗示,处处刻意苛待。
打水需要自己去井边,炭火少得难以御寒,想要多要一样东西,比登天还要艰难。
墙倒众人推,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往日,还有几位低位嫔妃,愿意过来和沈微婉闲话,嘴上说着姐妹情分。可如今她戴罪禁足,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光是躲避还不够,还有人特意过来踩上一脚。
这天午后,宝林李氏带着两名贴身宫女,大摇大摆踏进碎玉殿院落。
从前她时常讨好沈微婉,此刻脸上半分客气都没有。她站在厅堂之中,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矮凳上的沈微婉。
“沈微婉,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李氏嗤笑出声,“谋害皇嗣,抗旨犯上,没有直接处死你,已经是皇上天大的仁慈。”
“依我看,你不如识趣一点自行了断,也少在这里连累旁人。”
跟过来的宫女,也跟着出言嘲讽,话语尖酸刻薄。
晚翠气得浑身发抖,想要上前争辩,被沈微婉一个眼神不动声色拦了下来。
沈微婉垂着脑袋,面色看着憔悴颓丧,仿佛接连的打击已经磨平她的心气,一言不发,任由李氏肆意奚落。
李氏见她一副消沉模样,心中越发得意,又说了许多冷言冷语,才带着宫人扬长离开。
上门来的,不止李氏一人。
隔三差五,往日受过她恩惠,或是素来嫉妒她的后宫女子、势利宫人,借着探视的名义过来。有的明着挖苦,有的暗中讥讽。有人想踩低她讨好贵妃,也有人单纯趁她落难宣泄恶意。
大部分时间,沈微婉都沉默应对,装出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
但是每一张面孔,每一句落井下石的话语,她全部默默记下,一笔一笔,丝毫没有遗忘。
等到访客全部离开,殿门被晚翠轻轻关上。殿内终于安静下来,晚翠眼眶通红。
“小主,他们实在太过分了!明明不是您的过错,却要这样欺辱我们。”
窗外寒风呼啸,吹动院内荒草沙沙作响。
沈微婉抬眸,眼底没有半分真正的绝望,只剩一片冷静清明。
“一杯毒酒,只能夺走一条性命。”她低声缓缓说道,“真正杀人的,从来都不是那盏毒酒。是人心,是所有人一同织就的棋局。人人都做执棋人的帮凶,把无辜者推上死路。”
“想要活下去,靠着消沉认命,是行不通的。”
她看向晚翠,声音沉静有力。
“晚翠,苦日子才刚刚开始,我们不能垮掉。”
5 暗处寻线索
表面上,沈微婉整日闷坐在碎玉殿屋内,很少开口说话。
看守的宫人向上禀报,都说废位的沈氏终日郁郁寡欢,常常对着窗外发呆,看样子已经被绝望击溃,再也掀不起风浪。
消息传到柳贵妃耳中,柳清鸢稍稍放下戒心。
只当沈微婉已经是笼中之鸟,困在这里,翻不起什么水花。只是吩咐底下人盯紧,不许她私下勾结外面的人。
可这一切,全都是沈微婉刻意装出来的假象。
麻痹对手,才能够暗中行事。
夜里,殿内灯火昏黄微弱。
沈微婉压低声音吩咐晚翠。
“明天你借着出去领取饭食、采买杂物的机会,多多打探消息。那次皇嗣被害一案,从伪造证物,到找来伪证,整条链条,我们都要摸清楚。”
“尤其盯紧两个人。一个是当初缝制那方证物绢帕的小宫女,还有那个出面作证的侍女。当初送毒酒下来,中间经手传话的人,也一并查探。”
晚翠性格依旧胆怯,但是性命早就和自家小主绑在一起,她重重点头。
“奴婢记住了小主。奴婢行事会万分小心,绝不会暴露。”
之后几日,晚翠借着外出领份例的机会,小心翼翼游走在后宫边角搜集情报。不敢明目张胆问话,只能和底层杂役太监宫女闲谈,一点点拼凑零碎线索。
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几番周折,晚翠带回了重要消息。
当初帮忙伪造绢帕证物的,名叫春桃,是一名小宫女。案子结束之后春桃心中惶恐不安,整日魂不守舍。贵妃那边原本打算找借口把她远远调走,还没有来得及安排。
春桃心里有鬼,日夜担惊受怕,夜里常常失眠。
这就是她们可以抓住的第一个突破口。
沈微婉思索片刻,定下计策。
晚翠找准时机,等到春桃独自待在洗衣房干活的时候悄悄找过去。没有威逼恐吓,只低声和她说了一番话。
“若是日后案子重新翻查,高位主子可以把罪责推得干干净净。可动手伪造证物的宫女,就会成为顶罪的替死鬼。贵妃娘娘如今风光无限,可一旦事情败露,第一个丢掉性命的,就是你。”
春桃本就活在无尽恐惧之中,这番话戳中她心底最深的害怕,浑身不停颤抖。几番内心挣扎,四下无人的时候,她偷偷交给晚翠一张小字条。
字条上面写清楚了伪造证物的完整经过,还有几个参与帮忙的宫人名字。
第一条关键线索,顺利拿到手。
当夜,沈微婉就着昏暗油灯,一字一字读完字条。
可仅仅只有这些,远远不足以撼动贵妃。
她还需要一个能够接触御前,能把证据递到皇帝眼前的人。
她心中已经有了人选——御前近侍,李公公。
6 贵妃探视,暗藏杀机
这天,碎玉殿外面一阵喧闹。柳贵妃,竟然亲自过来了。
一大群宫女太监簇拥而来,华贵仪仗铺满荒凉院落,和破败的碎玉殿格格不入。
柳清鸢迈步走进屋内,环顾一圈破败光景,脸上带着假意的怜悯。她屏退大部分随从,只留下心腹,要和沈微婉单独谈话。
晚翠被拦在门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屋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柳贵妃坐到屋里唯一尚且完好的椅子上,看着一身素旧衣衫,看上去憔悴黯淡的沈微婉,语气听似温和,实则满是胁迫。
“微婉,到了如今地步,你还要硬撑吗?”
“只要你主动认罪,写下供状承认谋害皇嗣。本宫就向皇上求情,不去牵连沈家。你自己,也可以落个体面结局。”
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阴冷警告。
“可你要是执意顽抗,继续胡乱攀扯。你的父兄还在宫外朝堂,沈家,会因为你付出代价。孰轻孰重,你心里应该明白。”
拿沈家满门性命逼迫她认罪,这是柳贵妃的杀招。
沈微婉垂下头颅,肩膀微微耷拉,一副被威胁震慑住的模样,声音虚弱,带上几分顺从。
“娘娘所言,臣女明白。家族安危,我不敢不顾。只是此事盘根错节,容我好好想一想。”
她没有硬碰硬顶撞,顺着贵妃的话示弱,装作已经被家族软肋拿捏住。
可话说到末尾,她好似无意,淡淡吐出一句话。
“只是近日听闻,春桃姑娘心神不宁,日日惶恐难安。我只盼,不要有无辜之人被牵扯进来才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
柳贵妃瞳孔骤然收缩。
春桃!
她怎么会知道春桃!
柳贵妃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表面不动声色,又敲打几句,便匆匆带人离开。
坐回凤轿之中,走出碎玉殿范围,柳贵妃脸上所有温和尽数褪去,手指狠狠攥紧丝帕。
沈微婉知道春桃。
那就代表春桃极有可能已经泄密。
不行,春桃留不住了,必须尽快灭口,消除这个隐患。
回到自己宫殿,柳贵妃立刻暗中安排心腹,打算当夜就处置春桃。
沈微婉方才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埋下一根刺。
她要逼柳贵妃急躁,逼对方急于动手灭口。人越是慌乱,就越容易留下破绽。
与此同时,借着贵妃到访、后宫局面混乱的机会,沈微婉让晚翠找机会,悄悄接触御前的李公公。
李公公在御前多年,八面玲珑,为人趋利避害,从来不死心塌地效忠某一个主子,只权衡利弊得失。
晚翠不敢直接当面相见,寻到一处隐秘角落,递过去一份财物,转述沈微婉的话。
“我家小主说,世事无常。今日谁盛谁衰,未必就是定局。公公手握御前的门路,若是愿意留一线余地,往后未必没有回报。倘若把所有赌注全部押在贵妃身上,一旦风波翻涌,不知公公又该如何保全自身。”
李公公听完,沉默许久。收下财物,既没有答应帮忙,也没有直接拒绝。
借力御前的这颗种子,就此埋下。
7 清算第一个落井下石者
最先上门肆意折辱沈微婉的宝林李氏,成为沈微婉反击的第一刀。
杀鸡,用以儆猴。
李氏为人骄横,入宫之后,私下常常克扣自己宫内宫女的份例。还曾经因为一点小事,动手殴打宫女。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沈微婉没有出事之前,偶然听过只言片语。
困在碎玉殿,她不方便亲自出手。便借春桃交代出来的人脉,悄悄把这件事透露给曾经被李氏苛待的那名宫女。
那宫女心中积压许久怨气,一直敢怒不敢言。如今得到暗中点拨,直接找到掌管后宫刑罚的女官,实名检举宝林李氏苛待下人、动手伤人。
人证摆在眼前,无从抵赖。
事情很快上报皇后,再传到皇帝耳朵里。
算不上什么滔天大罪,但是萧启元最近本就因为沈微婉的案子心中烦闷,厌烦后宫无休止的争斗。想起就是这个李氏,专程跑到碎玉殿当众羞辱戴罪的沈微婉,心中生出几分不耐。
皇帝直接下了旨意。
宝林李氏,苛待宫人,品行不端,降为更衣,削减份例,禁于本宫反省。
旨意一出,后宫震动。
不过是检举苛待下人,就直接降位禁足。
所有人不由得联想到,前些日子李氏才去碎玉殿百般欺辱沈微婉。
流言在后宫悄悄流转。
——莫非沈微婉手里还握着不少人的把柄?
——难道谋害皇嗣一案,真的另有隐情?不然李宝林怎会骤然出事。
之前动过心思,打算去碎玉殿踩一脚讨好贵妃的嫔妃宫人,个个心中忌惮,再也不敢上门挑衅。
谁都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碎玉殿之内,晚翠听见外面传来的消息,压不住心底的快意。
“小主!成了!李宝林被降位禁足!这下其他人再也不敢随便过来欺负我们!”
沈微婉坐在窗边,神色淡淡,没有半分大喜。
“这仅仅只是开始。”她轻声说道,“李氏不过是落井下石之辈。真正的祸源,还高高在上。我们万万不能松懈。”
敲山震虎,震慑住后宫一众趋炎附势之徒。
但是想要撼动柳贵妃,还需要把实实在在的疑点证据,送到皇帝萧启元的面前。
8 证据递到御前
机会落在李公公身上。
那日晚翠暗中接触之后,李公公一直在观望。
混迹御前,绝不轻易站队。一边是权倾后宫、盛宠滔天的柳贵妃,一边是打入冷殿、一无所有的沈微婉。帮助沈微婉,风险极大。
可沈微婉点透了一个现实:把全部筹码压在柳家与贵妃身上,同样不是万无一失。倘若有朝一日贵妃倒台,他这个和贵妃走得近的御前太监,首当其冲会被清算。
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对自己未必是坏事。
这天夜里,萧启元批阅奏折到深夜,心绪烦闷。李公公在一旁伺候,看准四下无人的时机,装作偶然发现,把一卷密封好的纸卷悄悄放到御案边角。
纸卷,是沈微婉亲手整理出来的:春桃供词抄录、证物绢帕织料来源,作证侍女事发前调入贵妃宫中的完整时间线,一条条疑点,条理清晰。
李公公低声回话。
“陛下,方才收拾殿内,捡到这一卷文书。不知道是什么人偷偷送进来的,奴才不敢隐瞒,呈给陛下过目。”
他做事极为圆滑,绝不承认是自己帮忙传递证据,伪装成偶然拾得,把自己的干系撇得干干净净。
萧启元皱起眉头,拿起纸卷,借着烛火一行行读完。
纸上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全部都是客观事实与时间线索。
早先沈微婉当众提出的两处疑点,此刻全部有细节佐证。
之前搁置死罪,只是碍于大殿之上摆出来的疑点,他本无心彻查。可如今这份文书摆在眼前,一条条线索,隐隐全部指向柳贵妃宫中。
他心中权衡的天平,开始慢慢倾斜。
柳贵妃,当真全然清白吗?
萧启元十分了解柳清鸢,占有欲极强,嫉妒心重。为稳固后宫地位,设局栽赃铲除异己,不是做不出来。
从前,他愿意舍弃沈微婉,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才人,安抚柳家。可若是贵妃胆大到谋害皇嗣清除对手,就触碰到了帝王的底线。
他不能再一味偏听柳清鸢的说辞。
萧启元收好纸卷,没有声张。既没有召见沈微婉,也没有质问贵妃。只是悄悄吩咐心腹,不动声色重启旧案的调查,暗中留意柳贵妃宫里所有人的动向。
消息辗转,经由李公公,悄悄送入碎玉殿。
晚翠得知消息,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
“小主!成了!皇上已经看到那些证据了!”
沈微婉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步,总算做到。
但她心里清楚,皇帝仅仅只是起了疑心,不等于愿意为她翻案。帝王心中永远优先朝堂权衡,不会单纯为了一个被废的才人,轻易撼动柳家这棵大树。
想要彻底翻盘,还得等着柳贵妃自己犯错。
9 贵妃慌了,自露马脚
自从碎玉殿一别,柳贵妃心里始终记挂春桃这个隐患。
沈微婉既然知晓春桃的存在,春桃随时都有可能泄露全部秘密。夜长梦多,柳贵妃一刻都不愿意多等。
她急于抹除掉这名关键证人。
害怕在自己宫中动手留下痕迹,她暗中买通掖庭管事,打算找个由头,给春桃安上偷窃财物的罪名,直接杖毙,悄无声息了结此事。
内心越是慌乱,行事就越发急躁。
贵妃的心腹太监连夜赶往掖庭,和管事私下密谈交易。
可皇帝已经派出暗线,盯着柳贵妃宫内的一举一动。心腹太监深夜私会掖庭管事的场景,被皇帝派出去的暗探看在了眼里。
另一边,沈微婉早就料到贵妃会急着灭口,提前嘱咐晚翠盯紧春桃的安危,留意贵妃一派人的行动。
晚翠买通掖庭一名扫地小宫女,拿到消息:掖庭那边,马上就要拿春桃问罪。
晚翠冒着巨大风险,连夜绕路,把贵妃心腹深夜私访掖庭管事这件事记录下来,再一次借李公公之手送入养心殿。
这份新的破绽,摆在萧启元面前。
本就满心怀疑,如今案子疑点重重的时候,贵妃还急着处置关键人证春桃。
种种举动,完全就是欲盖弥彰。
萧启元心底的疑虑变得更重。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下了一道隐秘口谕,派人悄悄把春桃保护转移,看管到别的地方,不让贵妃的人得逞。
柳贵妃这边满心以为很快就能除掉春桃,消除祸患。等到派人前去掖庭动手的时候,才发现春桃,已经不见了。
四处搜寻,毫无踪迹。
柳清鸢坐在自己的宫殿,指甲掐进掌心,脸色难看至极。
春桃凭空消失,绝对不是巧合。
一定是沈微婉在背后动手,又或者,皇上已经起了疑心。
她心底惶惶不安,可箭已经射出,再也没有退路。
转眼,宫中盛大的秋日宫宴即将到来。
柳贵妃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私下动手行不通,那就放在宫宴之上。当着满朝命妇、后宫嫔妃的面,重新定死沈微婉的罪名。当众坐实罪责,就算皇上心中存有几分怀疑,碍于满场众人的目光,也必须处死沈微婉。
宫宴,就是她最后的战场。
碎玉殿之中,沈微婉也收到消息。秋日大宴开启,贵妃打算借着宫宴置她于死地。
沈微婉慢慢收拢自己收集齐全的全部证据。
很好。
那就宫宴之上,当众做个彻底了断。
10 宫宴之上,撕破假面
秋日宫宴,大殿灯火璀璨,歌舞升平。
后宫众妃、王公大臣的家眷命妇全部落座,场面盛大恢弘。
柳贵妃一身华服,坐于高位,容颜明艳温柔,接受众人恭贺,一副宠冠后宫的姿态。
今天这场宫宴,是她精心布下的局。
宴席过半,柳贵妃放下酒杯,神色转为沉痛,起身向皇帝福身行礼。
“陛下,谋害皇嗣一案悬而未决。一日不结案,后宫一日不得安宁。罪妇沈微婉依旧苟活碎玉殿。臣妾以为,今日当着诸位命妇嫔妃的面,重新审讯此案,给枉死的龙裔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大殿安静下来。
不少人纷纷附和。
“贵妃娘娘所言极是。”
“确实应当早日定案。”
萧启元神色平淡,微微颔首。
“传沈微婉。”
没过多久,一身素色旧衣,没有任何位份装饰的沈微婉,被侍卫带入灯火辉煌的大殿。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到她的身上。
柳贵妃望着被带上来的沈微婉,心中笃定,今日,就是她的死期。
“沈微婉,谋害皇嗣,证据确凿。今日在此,你还有什么可以辩驳?”柳贵妃声音不大,却传遍整座大殿,想要逼她当众认罪。
所有人都等着看沈微婉狼狈俯首。
可沈微婉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大殿之内的所有人。
没有半分怯懦惶恐。
“我手中有证据,呈给陛下,也呈给在座的诸位。”
晚翠跟在她身侧,把厚厚一叠卷宗、字条、人证笔录,一一捧出来。
沈微婉声音清亮,回荡在大殿之中,一条一条,拆解这场精心编织的栽赃圈套。
“第一,出面作证的侍女,案发前三日调入贵妃宫中,早已受到柳家收买。”
“第二,证物染血绢帕,乃是贵妃宫中独有织料,由宫女春桃奉命伪造。春桃亲笔供词就在这里。”
“第三,案子败露苗头显现之后,贵妃唯恐事情曝光,连夜派人前往掖庭打算杀人灭口除掉春桃。陛下暗中派人,才救下证人。春桃此刻就在殿外,随时可以传召上殿对质。”
每说完一条,就把对应的笔录证物展示给众人观看。
她不大吵大闹,不哭哭啼啼,冷静从容,把完整的阴谋链条,完完整整摊开在所有人眼前。
那一层维持许久的温柔慈悲假面,被一寸寸撕碎。
殿内哗然四起,命妇嫔妃交头接耳,脸上写满震惊。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真相竟是如此。不是沈微婉妒恨害人,而是贵妃设下圈套构陷旁人!
柳贵妃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身子微微晃动,厉声大喝。
“一派胡言!这些全都是你捏造出来的伪证!你心怀怨恨,蓄意污蔑本宫!”
“是不是污蔑,传春桃上殿,一问便知。”沈微婉直视她,寸步不让。
萧启元眼神沉沉,开口下令。
“传春桃。”
被秘密保护起来的春桃被带上大殿。
面对满殿权贵,春桃心中恐惧万分。可想起贵妃翻脸就要灭口的举动,看着自己亲笔写下的供词,再也不敢替贵妃遮掩。她跪倒在地,把奉命伪造绢帕、参与串供的全部经过,原原本本供述出来。
整条伪证链条,彻底牵出。
11 旧账清算
春桃当堂供认,铁证如山摆在眼前。
大殿之内一片骚动。
柳贵妃身子一晃,踉跄后退一步。满头珠翠晃动不停,往日温婉高贵的模样荡然无存。
依附贵妃的一众宫人,还有几个平日里唯柳贵妃马首是瞻、跟着造势构陷的低位嫔妃,脸色惨白,坐立难安,恨不得就地隐身。
真相大白,再也无法遮掩。
柳家朝堂势力庞大,萧启元心里又开始权衡。若是重罚柳贵妃,会激化柳家和皇室之间的矛盾。
帝王心底,生出大事化小的念头。
萧启元沉下声音开口。
“案情真相已经查明。贵妃御下不严,宫中下人胆大妄为,行凶构陷酿成大祸。将作恶宫人拿下处置,贵妃闭门自省,罚俸一年。此事,就此了结。”
轻飘飘一句“御下不严”,把全部罪责推到底下宫人身上,打算保全柳贵妃,模糊了结整件案子。
大殿瞬间安静。
在场人心知肚明,这是皇帝顾及柳家势力,想要和稀泥。
倘若沈微婉就此顺从,一手主导谋划的柳贵妃,便能躲过实质性重罚。
沈微婉绝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往前踏出一步,跪在大殿正中,抬眼直视龙椅上的帝王。声音清晰坚定,不卑不亢。
“陛下。”
“此事不是下人擅作主张。从罗织罪名,搜集伪证,到借口谕赐我毒酒,借律法除去眼中钉,从头到尾,皆是柳贵妃主导。若是只处置替罪宫人,主谋仅仅只是罚俸自省。今日是我沈微婉险些冤死,来日,后宫之中,谁又会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草菅人命的圈套,万万不可模糊了结。”
她没有歇斯底里哭喊,只拿后宫法度、公道说事。当着所有命妇嫔妃的面,直接堵死帝王草草结案的路子。
这么多外朝臣眷在场,一旦强行偏袒,公道不彰,传出去,会严重损伤帝王声誉。
萧启元眉头紧锁,看着下方不肯退让半步的沈微婉。
他心里清楚,今天,已经不能糊弄过去。
长久沉默之后,新的圣旨缓缓落下。
参与伪造证据、串供构陷的一众宫人,全部交由掖庭严刑处置。
当初依附贵妃造势、落井下石、参与构陷的低位嫔妃,全部一一清算,或是贬黜,或是打入冷宫。
柳贵妃,褫夺贵妃位份,降为柳嫔。迁出原本华贵宫殿,移居偏僻宫苑,削减份例,严加禁足。柳家在朝堂多处官职,也借着这次机会被皇帝借机打压削权。
一朝盛宠,一夜化为泡影。
12 不做棋子,自寻生路
宫宴散去,风波尘埃落定。
沈微婉的冤屈,彻底洗清。
所有人都以为,她洗刷天大冤屈,又当众展露过人的心计胆识,皇帝必定会心生赏识,恢复位份大加赏赐,甚至步步高升。
不少人已经暗自揣测,往后沈微婉,怕是要在后宫扶摇直上。
萧启元确实也是这么打算的。
他单独召见沈微婉进入养心殿。
龙椅之上,萧启元望着这个从毒酒绝境硬生生搏出活路的女子,心中有几分欣赏,也夹杂几分忌惮。
“沈微婉,你蒙受冤屈,如今真相大白。朕恢复你的位份,晋封你为嫔,赏赐殿宇金银。往后,你便留在宫中。”
这是帝王给出的补偿,也是打算将她纳入后宫棋局,成为自己可以利用的一枚新棋子。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帝王恩宠。
沈微婉只是平静叩首,脸上没有半分欣喜。
“谢陛下恩典。只是臣女,不愿再卷入后宫争宠漩涡。”
她抬起眼眸,清清楚楚说出自己心中所求。
“后宫恩宠如同水中泡沫,今日荣盛,明日衰败。臣女不期盼帝王垂怜,不求荣华盛宠。只求陛下赐我一处安静独立的宫院,配给足够护卫人手,让我可以安身,不必卷入后宫各方争斗,不再被拿来权衡牺牲。沈家本就是小族,也不想依靠后宫女子博取权势,只求阖家安稳度日。”
她不要情爱,不要帝王青睐。
只求一份属于自己的自保权柄。不必任人摆布,不再做棋盘上随意丢弃的棋子。
萧启元久久望着她,一言不发。
他见过太多后宫女子,拼尽全力追逐圣宠高位。像沈微婉这样,沉冤得雪,却主动推开帝王恩宠的人,少之又少。
他看得明白,这个女子心中没有爱慕,只有一份极致清醒的自保之心。
权衡许久,萧启元应允下来。
恢复沈微婉的嫔位,赐下僻静但是安保周全的清晏殿。划拨独立的侍卫宫人,不强迫她侍寝逢迎,允许她安守一殿,不被随意卷入后宫纷争。
柳嫔被禁足,柳家势力受挫,后宫旧格局彻底被打破。
晚翠站在清晏殿的院落之中,望着院内安宁景色,恍如隔世。
从碎玉殿的绝境一路步步厮杀走来,终于得以喘息安生。
“小主,我们活下来了。”晚翠眼眶微微泛红。
秋风扫过庭院,落叶缓缓飘落。
沈微婉立在廊下,望向远处连绵无尽的重重宫阙。这里是无数女子被困的牢笼,一盘盘人心编织而成的棋局在此上演。
无数人甘愿做棋子,期盼执棋者垂怜。可棋子的宿命,永远都是被取舍,被牺牲。
当初那一杯毒酒,逼她顺从入局,安静赴死。
可她亲手掀翻了别人为她布下的死局。
深宫棋局,人人皆可为棋子。
唯有敢亲手掀棋盘之人,才不必任人宰割,方能寻得属于自己的生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