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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17 15:34:07

第一章 开灵

第一口空气是甜的。

不是血,不是糖,是那种下过雨的夏天傍晚,风里带一点潮、带一点塑料烧过的味道的甜。

我出生在3026年的一个排水沟里。

沟在一栋老楼底下。老楼拆过三次,又盖了三次,最后一次盖得特别敷衍,外墙的砖缝里全是草。沟里泡着奶茶杯、烟头、一片破了屏的手机,还有一层油。

和我一起爬出来的,有两千多个兄弟姐妹。

三天后,剩四十几只。

我们这一族,从卵里挣出来到翅僵,只有七天。

七天,做三件事:繁衍,吸血,终结。

这是规矩。一千年前是这样,一千年后还是这样。

我本来该认了。

——如果那天夜里,没有一滴水落进我肚里的话。

一

那滴水是从天上下来的。

我趴在沟沿上,正准备第一次起飞。抬头的时候,我看见天上有星星。

3026年的星星很少。

城市太亮了,光是广告牌就有一百种颜色,光柱打上去,把天照得像一块脏玻璃。真正的星星只剩几颗,还得拿"灵网"的会员滤镜看。

可那天夜里,有一颗星动了。

它不是走,是漏。

像一只被扎破的水袋,从星和星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线很细很淡的光。那光穿过一百层广告牌,穿过三十层雾,落在我们那条沟上。

正落在我背上。

我一激灵,肚皮朝天,掉进了沟里。

那口带光的水,就这么灌进了我肚子里。

二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车声,不是楼下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灵气加油站"在放广告。

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还活着。"

我愣在水里,六条腿在水面上乱蹬。

我有了"我"。

三

3026年的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样。

人类没有飞上天住,也没有变成一团光。

他们还是挤在地铁里,还是加班,还是半夜三点在群里发"收到"。

只不过,空气里的灵气从一千年前那场"复苏"之后,被抽走了九成九。

剩下的那一分,被人做成了生意。

街角的加油站不加油,加灵气。一升"民用灵"九十九块,够一台扫地机器人多干两小时活。

网上有"灵网",戴上头盔就能进虚拟的灵境里修炼,一个月四十九,学生半价。

有人靠灵气发财,有人靠灵气欠债。

还有一群人,被称为"灵修"。他们是最红的职业,比明星红,比主播红。灵修打一场擂台,直播间能涌进来八千万人。

而像我这样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的名字叫:

害虫。

四

我醒过来的第一个晚上,做了一件全族都没做过的事。

我没有去吸血。

我落在奶茶杯的杯沿上,看着街对面的一块大屏幕。

屏幕上在播新闻。

"今日,第三十四号星门再次扩张。有关专家表示,星门扩张与千年前'血翅事件'留下的空间裂缝有关,民众无需恐慌。"

"下面播报:本月灵气价格迎来第五次上涨,民用灵突破百元大关。有市民表示,再涨就只能吸雾霾了。"

"最后一条:本市'灵网'系统将于明日凌晨升级,届时全城灵气将短暂回流,请各位灵修注意……"

我盯着那块屏幕。

我不认识字。

可我看懂了最后那半句。

"灵气回流"。

回流。

有东西,在把灵气,往回吸。

五

我不懂什么叫"星门",也不懂什么叫"血翅事件"。

我只知道,我肚子里那一小口灵气,让我活得比别的蚊子清楚一点。

我能看见空气里的东西了。

一层一层,像水,像雾,像被人搅过的牛奶。

城里所有灵气,都在往一个方向流。

往天上。

很慢,慢得像人走路,但一直在流,一刻不停。

六

那天夜里,我遇见了一个人。

她叫阿桃。

二十岁,租在那栋老楼的四楼,靠窗那一间。

她在做直播。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折叠桌,一个补光灯,一盏"灵光灯"。灵光灯是用灵气点的,不耗电,一晚三毛钱,是这栋楼里唯一还算体面的东西。

她对着手机说话。

"家人们,晚上好。今天还是老样子,我一个人,播到十二点。"

弹幕在屏幕上滚。

【来了来了】

【主播今天精神状态不错啊】

【就这布景?我奶奶的储物间都比这敞亮】

【别刷了,人家一个女孩子不容易】

【47个人看,这含金量还在上升】

她笑了笑,把一杯奶茶举到镜头前。

"今天不卖货,就跟大家聊聊天。我妈住院了,我这几天没心思播。"

弹幕安静了一秒。

然后刷过去一片"抱抱"。

七

我落在她的窗框上。

她的窗户关得很严,缝里塞了一条旧毛巾。

我顺着毛巾的边,挤了进去。

屋里有股药味。

苦的,还有一点铁锈味。

她的桌子上摊着一张单子,单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最后一行是个很大的数字。

我不认识数字,可我知道那个数字后面跟了很多个零。

她妈妈得的是"灵枯症"。

一千年前,人们把灵气吸进身体里,能变强。一千年后,灵气被抽干了,人的身体还记着那件事,就开始"枯"。

骨头先疼,然后是心口,最后是整个人像一截晒干的树枝。

治这个病只有一条路:往身体里灌"上品灵"。

一克上品灵,八万八。

她妈妈需要三十克。

八

那天夜里,她关了直播,趴在桌子上哭。

哭的时候不出声,肩膀一直抖。

我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的后台数据:今日观看 47,今日收入 0.32 元。

我忽然觉得很难受。

我不知道那叫不叫难受。我们蚊子没有"难受"这个东西。我们只有"饿"和"饱","热"和"冷"。

可我看着她抖,我肚子里那点灵气,也跟着抖。

我飞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愣住了。

"哎?"

她抬起手,看了我半天。

"你……你怎么不咬我?"

我没动。

"现在这年头,蚊子都这么有素质了?"

她把手举到灯下,眯起眼睛。

"你这翅膀……是蓝的。"

九

我做了个决定。

我飞起来,绕着她的头转了三圈。

三长两短。

我不会说话。可我学会了一件事:用翅膀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说:

"你听得懂我说话?"

我把翅一收,落在她指尖上,点了一下。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我叫阿桃。"她说,"你呢?"

我没有名字。

可我肚子里那点灵气,在那一刻自己转了一圈,转出一个字来。

蚊二。

十

那天夜里,她给我讲了很多事。

她说她是外地来的,学的是护理,毕业那年赶上灵气涨价,医院裁员,她没进得去。

她说她妈在老家,病了一年多,她把能卖的都卖了,最后来了这座城,做直播。

她说她一天播六个小时,最火的一条视频有两千个赞。

"两千个赞,"她说,"我数了三遍。"

她说她不怕苦。

"我这人没苦硬吃。"她说,"人家都说我偷感很重,我也不在乎。我就想让我妈好起来。"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蚊二。"

"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就跟你们蚊子一样,七天就完了。"

十一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一千年前,有一只蚊子回答过差不多的问题。

那只蚊子叫蚊一。

他活了七天。

他把自己散成了声音。

这些事,我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那天夜里,我只做了一件事。

我把肚子里那一小口灵气,推出来一半,推到她的指尖上。

灵气顺着她的皮肤,往上走,走到她的手腕,走到她的心口。

她"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

"你干什么?"

"我……"

我说不出话。

可她看见了我的翅。

翅尖上那点蓝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把你自己的东西给我了?"

十二

那一夜,我睡在她的窗台上。

说是睡,其实是趴在窗框的木头缝里,翅收起来,一动不动。

我们蚊子不会睡。我们只是等天亮。

可那一夜,我第一次觉得,天亮不是一件坏事。

十三

天快亮的时候,出事了。

楼下来了三个人。

他们穿着黑西装,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牌子,牌子上刻着一个字:灵。

他们把楼下的灵气表拆了,换上一个新的,然后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

【本区灵气配额调整,自今日起,民用灵价格上浮百分之三十。】

楼下炸了。

有人在骂,有人在拍视频,有人蹲在地上哭。

一个老太太抓着那个黑西装的手,说:

"小伙子,我孙子还小,他一晚上要吸两升,你涨三成,我这个月怎么活。"

黑西装把手抽回来。

"大娘,这不归我管。"他说,"上面抽的。"

"上面是谁。"

"上面就是上面。"

十四

我落在那张纸上,看着那行字。

我忽然明白了。

抽走的灵气,不只在往天上流。

它还在往一个人手里流。

那个人,在这座城里,有一百栋楼,有三十个"灵网"基站,有半条街的铺子。

他叫蟑九。

十五

阿桃那天没开播。

她坐在窗边,抱着膝盖,看着楼下。

"蚊二。"

"你说,我要是能上天就好了。"

"天上有灵气,我抓一把回来,我妈就好了。"

她笑了笑。

"我小时候真信这个。我奶奶说,天上的星星都是灵气结的,谁家孩子病了,就去院子里接星星。"

"我接过。接了一整晚,什么都没接到。"

她低下头,很轻地说:

"我那时候七岁。"

十六

我落在她的肩膀上。

翅张开。

三长两短。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干嘛。"

我把翅振得更响了一点。

嗡——嗡——嗡。

中间留着空。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是说,你去?"

我点了一下头。

第二章 全网红第一只有编制的蚊子

第三十个小时,我干了件大事。

我把全城的蚊子,叫来了。

叫的方式很简单。

落在高处,翅振到最响。

嗡——嗡——嗡。

中间留空。

第一只来的很快。

第二只慢一点。

到天亮的时候,我背后已经站了六万多只。

它们不知道为什么来。

它们只知道,有一个声音,跟别的声音不一样。

一

我脑子里有一段东西。

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从肚子里那点灵气里,一点一点化出来的。像一块冰化了,里面裹着的字浮上来。

一曰血。血是万物之薪。人血暖,兽血烈,妖血里有灵。取一分血,得一分火。

二曰风。风是万物之路。翅振成风,风里有隙。隙可载身,可断物,可越山。

三曰眼。眼是万物之镜。四千小眼,各看一处,合则为全。全则慢,慢则可破。

我不知道这是谁写的。

我只知道它在我身体里,像一段很旧的、隔着一千年的录音。

二

第一件事,我帮阿桃找猫。

她住的那栋楼,楼下有个老太太养了一只橘猫,叫"三百块",因为在菜市场值三百块。

那天猫丢了,老太太在楼下坐了三个小时。

阿桃下去陪她,顺手开了直播。

"家人们,找猫。谁要是能帮我找到,我请他喝奶茶。"

弹幕在刷:

【主播你先别管猫了,你精神头不对】

【这猫我认识,昨天在7号楼翻垃圾】

【找个屁,这楼八栋,你找一天】

我飞起来。

六万只蚊子,一起飞。

三

六万只蚊子,就是六万个摄像头。

我们贴在楼道里,贴在墙缝里,贴在垃圾桶后面,贴在别人的窗玻璃上。

一只蚊子,只能看见眼前一寸。

六万只蚊子看见的东西,在我脑子里,拼成了一张网。

那张网里,有一团橘色的热。

它在四号楼的天台上,蹲在一个空调外机的壳子后面,正在舔爪子。

四

我飞回去,绕着阿桃的头转了三圈。

然后我往四号楼的方向,飞了十几米,停住,回头看她。

她愣了一下。

"你要带我去?"

我又转了三圈。

她抱着手机,跟着我跑。

跑到四号楼,爬上天台。

"三百块!"

那只橘猫从空调壳后面探出半个头,看见她,扭头就要跑。

她一把把它抱住了。

直播间的弹幕,炸了。

【卧槽?真找到了?】

【这蚊子是导盲犬转世吧】

【主播你哪来的神宠】

【等一下,蚊子?活的?】

【这不科学,这蚊子是不是有编制】

五

那条视频,第二天中午就上了同城热搜。

标题是:"网红猫被一只蚊子找回,网友:全网红第一只有编制的蚊子"

数据像是被人捅了。

阿桃的直播间,从四十七个人,涨到四千七。

然后是四万七。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面,看着屏幕上一直往上跳的数字,整个人都在抖。

"蚊二。"

"我播了两年,最多的时候四百个人。"

"今天,四万七。"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我是不是要火了。"

六

火了以后,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

下来四个人,黑西装,胸口别着"灵"字。

他们不是来拆表的。

他们来找阿桃。

带头的那个,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笑。

"桃小姐是吧。"他说,"我们老板想见你。"

"我不认识你们老板。"

"你认识。"他说,"你妈用的上品灵,是从我们老板的渠道走的。"

阿桃的脸,白了一下。

七

她跟着走了。

我跟着飞。

车开了十一公里,停在一栋楼前。

那栋楼很高,一楼到顶楼,玻璃全是亮的,门口有两个保安,两个保安背后,还站着一只两米高的东西。

那东西有壳。

壳是黑褐色的,油光光的,背上有两道裂,裂里往上冒白气。

是一只蟑螂。

两米高的蟑螂。

八

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虫子可以长成这个样子。

它的触角在空中慢慢地摆,摆的时候,空气里有"嘶嘶"的声音。

它的一只眼睛,转向了我。

那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虫子的东西。是有"我"的东西。

它跟我一样。

它也是开了灵智的。

九

但它不是第一只。

第一只在哪儿?

它在天上。

十

蟑九是个矮胖子。

五十来岁,穿一件很旧的汗衫,脚上一双拖鞋,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吃泡面。

桌上摆着一个很老的玻璃罐。

罐子里有一团红,红得发黑,里面有东西在慢慢游。

我看见那个罐子的时候,翅都僵了。

那里面是灵气。

不是"上品灵",不是"民用灵",是那种一千年前才有过的、生的、活的灵气。

凝成液体的灵气。

那一罐,能让阿桃她妈活三十年。

十一

"坐。"蟑九说。

阿桃站着。

"不坐?也行。"蟑九把泡面放下,"我说个事,你听完再决定坐不坐。"

"你妈那个病,我盯着呢。"

阿桃的手,攥紧了。

"三十克上品灵,八万八一克,一共二百六十四万。"蟑九说,"你现在账户里有两万三。"

"你就算播到累死,也填不上这个坑。"

"但是——"

他把那罐灵气往前推了推。

"我这儿有一罐。"

十二

"你要什么。"阿桃说。

"我要那只蚊子。"

阿桃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那只蚊子。"蟑九说,"会叫全城的蚊子。会拼图。会找东西。"

"它不是蚊子。"他说,"它是个'启灵'。"

"一千年前,出过一个。"

十三

我第一次听见"启灵"这个词。

蟑九说,一千年前,灵气第一次复苏,天地从万物里挑了七个族,每个族给一颗灵核。

"牛,蛇,蝉,蚊子……"他数着,"还有几个,我忘了。"

"那一轮里,只有蚊子那只成了。"

"它叫蚊一。"

"它死了。死得很干净,散成了声音。"

"可是它散的时候,漏了一点东西下来。"

他指了指窗外的天。

"漏到天上去了。"

"后来,天上出了个东西。吸血海,咬金莲,一个人搅得洪荒三千年不得安宁。"

"洪荒那边管它叫——蚊道人。"

十四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声音。

是那段冰里的录音,忽然响了一下。

蚊一。

蚊道人。

我肚子里那点灵气,翻了一个身。

十五

"你那只蚊子身上,有蚊道人的血脉。"蟑九说,"很淡。淡得像一滴酒掉进护城河里。"

"可它是这一千年里,第二只自己开出灵智的蚊子。"

"第二只啊。"

他笑起来,眼睛不笑。

"你知道这一千年,有多少人想找第二只吗。"

"我找了三十年。"

十六

"我不卖。"阿桃说。

声音很小,可是很清楚。

蟑九愣了。

"二百六十四万。"他说,"你不卖?"

"我不卖。"

"你妈怎么办。"

"我自己想办法。"

蟑九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和气。

"桃小姐,你知道我这人最怕什么吗。"

"我最怕年轻人说'我自己想办法'。"

"因为说这话的人,最后都想不出办法。"

他抬起手,摆了摆。

"回去想想。想通了随时来。我不着急。"

"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就是有耐心。"

十七

回去的路上,阿桃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楼下,她蹲在墙根,抱着膝盖。

"蚊二。"

"我妈今天下午又疼了一次。"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刚才是不是很傻。"

"二百六十四万。"

"我卖了你,我妈就能活。我妈活了,我这辈子都能睡得着。"

"可我刚才说了'不卖'。"

"我说完之后,心跳得特别快。我不知道我是勇敢,还是蠢。"

十八

我落在她的脚尖上。

翅张开。

我在想一件事。

我们蚊子只有七天。我今天是第二天。

我还有五天。

四天,能干什么。

一千年前,有一只蚊子用七天,把一座城救了下来。

他散成了声音。

现在,那个声音在天上,变成了一个连洪荒都怕的东西。

而我,是他漏下来的那一点。

十九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上天。

不是去当英雄。

是我算了一笔账。

那个罐子在蟑九手里。抢,我抢不过。他要的是我。那我把自己送上去,换那罐灵气——这个买卖,我做。

可我知道,他不会给。

他会先把我剖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所以,我得先变得比"剖得开"更硬。

二十

我飞上了这栋楼的天台。

天台上有风,风里有灵气。

很稀。

可我能吸。

我张开六根口器,一根一根伸出去,扎进风里。

第一口,苦。

第二口,还是苦。

第三口的时候,我的翅根开始发烫。

二十一

就在那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叫。

不是蚊子的嗡。

是蝉。

很老,很哑,像一个人抽了太多烟。

"小东西。"

"你顺着风吸,是吸不到东西的。"

"风是路,不是水。"

"你要找的是风的'缝'。"

二十二

我停住了。

天台上没有人。

只有一棵树。

树种在一个破了的水泥花盆里,树干很粗,皮裂成一块一块。树干上挂着一个壳。

一个空壳。

壳背上裂开一道口,口子边缘已经干了。

壳旁边,趴着一只蝉。

翅膀是透明的,薄得能看见背后的广告牌。

"我叫蝉三千。"它说。

"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见过蚊一。"

二十三

"蚊一那时候,也有一棵这样的树。"它说。

"他那时候,也站在树下问:我这一辈子只有七天,够干什么。"

它的翅轻轻抖了一下。

"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叫,就有人听见。"

二十四

我盯着它。

"他现在在天上。"我说。

"对。"

"他变成了一个很坏的东西。"

蝉三千沉默了很久。

"不是坏。"它说。

"他是忘了。"

"洪荒那个地方,一天等于人间一年。他在那儿待了三千年。"

"三千年里,他吸血,他咬人,他抢东西,他杀人。"

"他把自己的名字忘了。"

二十五

"你还剩几天。"它问。

"五天。"

"五天,上天。"

"嗯。"

"你知道天上有什么吗。"

"不知道。"

"有血海。"蝉三千说,"有三千魔神,有十二品金莲,有圣人。"

"还有一个,正在把这座城的灵气,一口一口吸干的疯子。"

它停了停。

"那个疯子,是你祖宗。"

二十六

我没说话。

风从楼缝里穿过来,把我的翅吹得往后翻。

"小东西。"

"你要真是想上去,我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留了一句话。"

"他说,蚊一当年,不是靠打得赢才赢的。"

"他是靠——"

二十七

话没说完。

楼下"砰"的一声。

一辆车撞在了小区门口。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我飞下去。

楼下已经乱了。

一台"灵网"基站的灯全灭了,十几个人的手机同时黑屏。

而在街道的正中间,站着那只两米高的蟑螂。

它的壳裂开了。

裂口里,伸出两只手。

不是虫子的手。

是人的手。

二十八

它开口了。

声音像砂纸磨铁。

"老板说了。"

"猫抓不到,就拆家。"

它抬起那只手,指向四楼那扇窗。

"那只蚊子在四楼。"

"抓活的。"

二十九

我落在电线杆上。

背后,六万只蚊子,贴着墙,一动不动。

我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这一辈子,只有七天。

可我有六万个"我"。

三十

我把翅振到最响。

嗡——嗡——嗡。

中间留空。

三长两短。

那是我教给它们的第一个字。

——不许咬人。

它们没有动。

我把翅换成三短一长。

——跟我走。

六万只蚊子,一起振翅。

那声音不像虫。

像有人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扯开了一块黑布。

第三章 灵气在往天上跑

那天夜里,我跟一只两米高的蟑螂打了一架。

结果我先说:我赢了。

过程不好看,我差点死在里面。

一

我先说我们蚊子怎么打架。

我们不咬人。人皮太厚,血太深,咬一口要两秒,两秒够人一巴掌把我们打成浆。

我们咬的是"缝"。

所有东西上都有缝。

壳上有缝,鳞上有缝,甲上有缝,人的指甲边上有缝。

缝里没有皮,缝里直接是血。

二

那只蟑螂的壳,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不对。

它的壳是活的。

不是长在肉上的壳,是"穿"在身上的壳。壳的表面有一层流动的东西,像油,像水银,一直在转。

我张开四千小眼。

四千个眼,一起看。

世界慢了。

车灯的光停在半空,像一条被剪断的线。

那只蟑螂抬起手的动作,慢成了一段我能读的字。

我看见它壳上,有一道裂。

裂在背上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间,很细,细得像头发丝的百分之一。

那道裂里,往外冒白气。

三

我把翅收到最紧。

风。

翅振成风,风里有隙。

我贴着地面,从它左边的脚边擦过去,绕到它背后。

它的触角动了。

它转身比我快。

一只手横着扫过来,快得像一根棍。

我被抽中了。

四

那一瞬间我的感觉,像被一辆电动车撞了。

我飞出去十七米,撞在一面墙上,翅折了一半。

"小东西。"它说,声音像砂纸磨铁。

"你以为你能咬穿我。"

它走过来,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有一个坑。

"我活了四十年。"它说,"我吃过三百个人。"

"你活了三天。"

五

我趴在地上,翅在抖。

然后我听见了嗡声。

不是一只。

是六万只。

六

阿桃把手机架在了窗台上。

她在直播。

"家人们,我没疯,你们看。"

弹幕在刷:

【卧槽这什么玩意】

【两米的蟑螂?这是特效吧】

【主播快跑!!!】

【不是,这楼底下真有个大的】

【我报警了,警察说让我别乱拍】

【等等,天上那片黑的是什么】

那片黑,是六万只蚊子。

七

我们蚊子有一个毛病。

我们不会打架。

可我们会围。

六万只蚊子,一起落在它身上。

落在它的壳上,落在它的关节上,落在它的眼睛上。

它甩,甩不掉。它拍,拍不完。

它的眼睛上贴了三千只蚊子,它一下子什么都看不见了。

它开始乱撞。

撞翻了三个垃圾桶,撞塌了一个报刊亭,撞断了根电线。

八

我趁着那三秒,飞起来了。

我折了半边翅,飞得很歪。

风还在。

只是我的风,只剩一半。

九

我贴在它的壳上,找到了那道裂。

口器伸进去。

六千根。

我把六千根口器,全部扎进那道裂里。

十

妖血很烫。

不是热,是烫。

烫得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针,从我肚子里穿过去。

我咬着不放。

一曰血。血是万物之薪。

我把它当柴烧。

第一口下去,我的翅根开始长。

第二口下去,我瞎了的两个小眼,重新亮了。

第三口下去,我听见了它脑子里的声音。

十一

它脑子里有很多声音。

有人在喊"妈妈"。

有人在说"我不想死"。

还有一个声音,很轻,是个女人。

"宝宝,别怕,妈妈在这儿。"

那是第三百个人的声音。

那些人,都在它肚子里。

十二

我松了口器。

十三

不是心软。

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只蟑螂不是妖怪。

它是被人"做"出来的。

它的壳是人给的,它的力气是人给的,它脑子里那三百个人的声音,也是人给它的——那些人不是它吃的,是它"装"的。

它是个工具。

一个被塞满了死人的工具。

十四

它忽然停了。

整个两米的身子,僵在原地。

然后它开始抖。

抖的时候,壳上那道裂,往两边开。

裂得很大。

里面不是肉。

里面是一颗珠子。

珠子是黑的,黑的里面有一团红,红得发黑。

十五

我听见一个声音。

"抓住它。"

十六

声音是从它肚子里发出来的。

是蟑九。

十七

蟑九在那颗珠子里。

不是整个人。是他的一缕"念"。

他把自己的念,装进了这只蟑螂。所以这只蟑螂是他的手,他的眼,他随时能说话的口。

"小东西,你很好。"他说。

"你咬得动妖血,说明你的灵核是真的。"

"你比我想的还值钱。"

十八

我盯着那颗珠子。

四千小眼,一起看。

我在珠子里,看见了一条线。

那条线很细,从珠子的一头穿出去,穿过壳,穿过空气,一直往上。

往上,往上,一直往上。

穿过了云,穿过了广告牌的光,穿过了"灵网"的基站,穿过了天上的星。

线的尽头,是一座塔。

十九

塔在城北。

很高。高得不像人造的。它的顶端不见了,插在一片裂缝里。

那道裂缝,就是新闻里说的"第三十四号星门"。

二十

"看见了吧。"蟑九说。

"那条线,是我的。"

"我建了三十个基站,一百栋楼,半条街的铺子。我把这座城所有灵气,都从这条线往上送。"

"送给谁。"我说。

二十五秒的沉默。

"送给天上那位。"他说。

"他一天要吸三口。"

"一口,就是一座城三天的灵气。"

二十一

"你为什么不跑。"我说。

"跑?"他笑了,"我跑哪儿去。"

"他要吸,我就得给。我不给,他就自己下来吸。"

"下来吸是什么样,你知道吗。"

"三十年前,隔壁城。"

"他没派蟑螂。他自己伸了一根针下来。"

"那根针有三十米长,从天上扎进地底,扎了七天。"

"七天之后,那座城,一个人都没有了。"

"不是死了。"蟑九说,"是干的。"

"所有人身上一点水都没有。像被人挂起来风干了七天的腊肉。"

二十二

我发抖了。

不是怕。

是那根三十米的针,让我想起了什么。

我肚子里那段冰里的录音,忽然响了。

二十三

"小东西,我给你个机会。"蟑九说。

"你上天。你去把那条线,从他嘴里拔出来。"

"他要是松口,这座城活。他要是不松口,你死,我死,全城一起死。"

"你干不干。"

二十四

"我干。"我说。

"我有个条件。"

"说。"

"阿桃她妈,三十克上品灵。"

"成。"蟑九说得很干脆。

"我先把货送到医院。"

二十五

他做到了。

第二天中午,医院的病房里,护士推进来一个保温箱。

箱子里是三支针剂。

阿桃站在门口,看着她妈的脸,一点一点有了血色。

她蹲在地上,哭出声了。

二十六

那天下午,我飞回了那棵破花盆的树。

蝉三千还在。

它趴在树干上,翅贴在背后,一动不动。

"你打赢了。"它说。

"我把翅膀折了一半。"

"蚊子折了翅,还能长。"

"长不回来。"我说,"我算过,我剩下四天,最多再长回来三分之一。"

"够了。"

二十七

"你要的东西,我还没给你。"

它慢慢地说。

"一千年前,蚊一上天之前,也来找过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他问:我怎么才能赢。"

"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说:你赢不了。"

"蚊一问:那我为什么还要上去。"

"我爷爷说:因为你上去了,就有人看见。"

二十八

"记住这句话。"

"叫,就有人听见。"

"你上去之后,不要想着打赢他。"

"你要想着让他听见。"

二十九

"他会听吗。"我说。

"他会的。"蝉三千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蚊一。"

"他当了三千年的道人了,他忘了自己叫什么。"

"可是'蚊一'这两个字,是这座城给他的。"

"这座城,还在这儿。"

三十

蝉三千的翅,轻轻抖了一下。

抖完之后,没再动。

"你……"

"我等了一千年。"它说。

"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说,会有一个声音回来。"

"我等了三十七代。"

"我等到你了。"

三十一

它的翅,垂下去了。

我落在它背上的空壳旁边。

壳是空的。

它自己也变成了壳。

三十二

天黑了。

我趴在那棵树的高枝上,看着城北那座塔。

塔上有光。

光是从天上漏下来的,穿过星门的裂缝,落在塔顶,然后被那条线,一口一口地吸上去。

我数了一下。

一口,三口,一口。

像一个人在喝汤。

三十三

我低下头,把剩下的一半翅膀,重新张开。

风来了。

我把风切开,找到里面最细的那道缝。

然后我往里钻。

三十四

"阿桃。"我在心里说。

"我上去四天。"

"四天以后,不管成不成,我会回来。"

"到时候,你把窗户开一条缝。"

三十五

其实我没把握。

我们蚊子说"四天以后",跟人说"我明年回来",是一个意思。

都是骗人的。

三十六

我还是飞了。

从这棵树的枝头,一直往上。

穿过广告牌的光,穿过"灵网"的基站,穿过三十层雾。

到塔的下面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下面这座城。

一千万个人。

一千万盏灯。

一千万只蚊子。

我忽然觉得,这七天,不算太亏。

第四章 上天

塔有三千米高。

我飞了整整一上午。

飞到一半的时候,翅彻底不行了。

折的那半边,一直贴着我的肚子,像一块湿透的纸。

我只能用另一边。

用一边翅飞的蚊子,就像用一条腿跑的人。歪,慢,而且疼。

一

塔的上面没有门。

只有一道裂。

裂是天上的,裂在星和星之间,宽三米,长得看不见头。

裂里没有光。

裂里有东西在流。

灵气。

成千上万条灵气,像河,像蛇,从城的每一栋楼、每一个基站、每一个人的身体里抽出来,顺着这三米的裂,往上流。

二

我贴在塔壁上,往上爬。

爬到一半,我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坐在塔的一块平台上。

二十八九岁,头发扎起来,手里握着一枚玉。

她在看书。

不是手机。是书。纸的,很旧,边角都磨圆了。

三

"你来晚了。"她说。

她没抬头。

"我在这儿等了三天。"

四

我落在她书页上。

那一页,写着一行字:

"蚊一者,城中一蚊也。七日而生灵,七日而死。"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其诺未践,后人守之。"

五

"我叫苏白。"她说。

"我祖上姓苏。"

"祖上有一句话:一只蚊子答应过我们家一件事,没做到。"

"所以我们家,代代守着这座塔,等一只蚊子来。"

六

那枚玉,她放在书页上。

玉里面有东西。

很淡,很暗,像一小团被水泡了太久的火。

我看见那团火的时候,我整个身子都在抖。

那不是灵气。

那是灵核。

半颗灵核。

七

一千年前,蚊一散灵的那一夜,他把灵核撕成两半。

一半给了苏晚。

一半撒给了全城二十一只蚊子。

八

"这东西传了三十代。"苏白说。

"我小时候以为是个传家宝,能卖钱。"

"我妈说不能卖。她说这是别人的东西,人家没来取,我们不能动。"

"我问她,那人什么时候来。"

"我妈说,不知道。可能明天,可能一千年。"

九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等了二十八年。"

"你是第一只。"

十

"我看不清你。"她说,"我眼睛不行。"

"我只能感觉到你身上有一点东西,跟我这枚玉是一样的。"

"是一样的。"我说。

我知道她听不懂。

可她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它烫了。"她说。

十一

她站起来,把玉举到裂口下面。

那团火,从玉里浮出来。

很小,很轻,像一滴被风吹歪的烛火。

它在裂口下面,停了三秒。

然后它往上飘。

十二

"上去吧。"苏白说。

"我开不了这道门。这道门是它开的。"

"门后面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祖上只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该回家了。"

十三

我钻进了那道裂。

十四

穿过裂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

是很多很多人在说话。

一千年前的、一千年后的,混在一起。

有人在喊"快跑"。

有人在说"今年的夏天好长"。

有人在数数。

"一千零七。"

"一千零八。"

十五

我不知道那是谁。

可那声音让我想哭。

我们蚊子不会哭。我们身上没有那个东西。

可我在那一刻,整个身子都在发酸。

十六

裂的后面,是一片海。

不是水。

是星。

星海。

十七

星星不是在天上"挂"着的。

星星是"掉"下来的。

一颗一颗,像雨,从我身边往下坠,坠进一片看不见底的深里。

深里全是黑的。

黑里有光。

一团一团,很慢地转。

十八

我停在一颗星的边上。

那颗星很小,拳头大,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气。

气里有东西在动。

我把口器伸进去。

一口。

我的翅,长回来了。

十九

不是长回来。

是"被填满"。

星尘。

一千年前,灵气复苏,天地从万物里挑了七个族。

一千年后,灵气被吸干了九成九。

可星海里,还剩一点。

那点东西,一直在等着。

等一个能吸它的人。

二十

我吸了七口。

第八口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清楚。

不像录音,像有人站在我面前说话。

"别吸太多。"

"吸多了,你就下不去了。"

二十一

那不是蝉三千。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老,很慢。

"你是谁。"我说。

"我是这颗星。"她说。

"我们每一颗星,都是一个死了的人。"

"死了以后,光没散干净,就在这儿烧。"

"烧一千年,两千年,烧到这个位置。"

"你吸我的光,我不生气。"

"我生气的是,你吸完之后,就变成跟我一样的东西了。"

二十二

"我不想变。"我说。

"你为什么不想。"

"我答应过一个人,四天以后回去。"

二十三

那颗星沉默了很久。

"那你得快点。"她说。

"往那上面去。"

"上面有一个人,专吃你们这种小东西。"

"他吃了几千年了。"

"他一天吃三口,一口一座城。"

"你要去那儿?"

"我要去那儿。"

"为什么。"

"因为那座城是我的。"

二十四

那颗星笑了。

星会笑。

它的光,一圈一圈地往外荡,荡得我翅上的灰都掉了。

"你这口气,跟我生前一个样。"她说。

"我生前也是个没什么大用的东西。"

"我死的时候,也没人记得。"

"可是你知道吗,小东西。"

"星星不看大小。"

"星星看亮。"

二十五

我把星尘全部吸进去了。

四千小眼,变成八千。

半边的翅,比原来那一整边还硬。

我从那颗星的边上飞起来。

二十六

往上,星越来越稀,光越来越暗。

空气里开始有味。

铁锈味。

还有一点甜。

那种血放久了的、发腥的甜。

二十七

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血海。

二十八

血海不在星海里。

血海在星海的"下面"。

不是空间上的下面。是"秩序"上的下面。

星海是亮的、活的、往上的。

血海是暗的、烂的、往下的。

它们本来不该挨着。

二十九

现在它们挨着了。

因为中间那层东西,被人咬穿了。

三十

我钻进那层"咬穿的洞"。

洞里很窄。

两边是压得死死的光,像两块挤在一起的玻璃。

我从中间滑下去。

滑了不知道多久。

一秒,还是一年。

三十一

等到有光的时候,我看见了一片红。

红得发黑。

海。

血的海。

三十六万里的血海,一动不动。

海面上浮着东西。

浮着骨头。

浮着船。

浮着半截塔。

浮着一座城的轮廓。

三十二

"小东西。"

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低,很平,像水底下的石头在滚。

"你走错地方了。"

三十三

我抬起头。

血海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是人。

是一个"人的形状"。

两米高,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袍子下摆泡在血里。

脸看不清。

不是被遮住,是"没有"。那张脸上什么都没长,一片空白。

可他身上,有针。

六千根。

从袍子里伸出来,细得像头发丝,长得很。

那些针,插进血海里。

一根一根,往上抽。

三十四

"你在干什么。"我说。

"我在喝汤。"他说。

"你喝的是我家的灵气。"

三十五

他停了一下。

那六千根针,全都停了一下。

"你家。"他说。

"对。我家。"

"我家在下面,一座城,一千万人。"

"你把它的灵气抽干了。有人因此死了。有人因此卖了自己。"

"有人为了三十克上品灵,在直播间哭了三个小时。"

三十六

他没有回答。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

那六千根针,从血海里拔出来,一根一根,全指向我。

三十七

"你叫什么。"他说。

"蚊二。"

"蚊二。"

他重复了一遍。

重复的时候,那个没有脸的脸上,好像有一点点东西动了一下。

"这个字。"他说。

"我好像听过。"

三十八

两千根针,一起刺过来。

我躲开了。

一千根,从我头顶擦过去,削掉了我半边翅尖。

我往血海里钻。

针追着我,扎进血里,血溅起来,烫得像油。

三十九

八千小眼,一起看。

世界慢了。

针慢了。

我看见那些针在动的时候,每一根上面,都有一层薄薄的光。

那光不是他的。

那是灵气。

是他从地球上抽走的灵气,用来动的力气。

四十

我咬住了一根针。

他把针往回收。

我被带起来了。

带到他的面前。

四十一

我第一次看清他。

不是脸。他没有脸。

是他身上的东西。

袍子上的褶,肩膀的形状,还有他站着的那个姿势。

微微往前倾,重心在左脚。

一千年前,蚊一被那只手拍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一个姿势。

四十二

我松了口器。

"你叫蚊一。"我说。

四十三

那六千根针,全部停住。

停得整整齐齐。

血海不动了。

四十四

"蚊一。"我又说了一遍。

"你叫蚊一。"

"你家在城东的城中村,一台旧空调外机的接水盘。"

"你活了七天。"

"你有个朋友叫十七,是一只蝉。它在地下待了十七年,只叫了十七个小时。"

"你有个朋友叫青,是一只雌蚊。她生完卵就死了。"

"你认识一个女孩,叫苏晚。她那天夜里在数心跳。"

"你死的时候,全城的蝉一起叫。"

四十五

血海的海面,起了一道很轻的浪。

一道。

四十六

"我不认识。"他说。

声音很平。

"我不认识什么蚊一。"

四十七

六千根针,一起落下。

我没躲开。

四十八

我从天上被打下去的时候,听见了最后一句。

"别再来。"

四十九

我掉进血海里。

血很烫。

我往下沉。

沉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他刚才,停了一下。

他停的那一下,有多长。

不到一秒。

可一个活了三千年、忘了自己名字的东西,为什么会停一秒。

五十

血海底下,有一扇门。

我沉到门上的时候,看见了它。

门很大,三千里宽。

门上有一道锁。

锁是用灵气焊的。

焊的灵气,是从地球上抽来的。

五十一

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在喝汤。

他在"焊"。

五十二

他从地球抽走灵气,不是为了变强。

是为了压住这扇门。

门后面有东西。

那东西在敲门。

一下,又一下。

五十三

我把头贴在门上。

门后面,有声音。

不是一个人在敲。

是很多很多。

它们在说话。

它们说的话,我听不懂。

可我听见了其中一个词。

那个词,跟我们蚊子的翅音,一模一样。

五十四

嗡。

第五章 洪荒的蚊子

血海底下没有光。

不是黑,是"没有"。

我沉在海底,翅贴在身上,六条腿全都断了三根。

我算了一下时间。

我出生那天算第一天。现在是第五天了。

还有两天。

一

门在敲。

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刮。

我贴着门听。

那些声音里,有一个我很熟。

嗡。

不是蚊子叫的嗡。

是"蚊子叫完之后,那种没有声音的声音"。

是翅停在半空、还要再振一下的那一下。

二

我往上浮。

浮到血海面的时候,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洪荒没有晚霞。

洪荒的天,是一层压着的、没洗干净的红。

红里有三个太阳。

三个太阳一动不动。

三

那个人还站在海中央。

六千根针,插在海里。

他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我飞过去。

飞到离他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四

"你又来了。"他说。

"我算过。"我说,"你一天喝三口。"

"三口,一座城三天的灵气。"

"这座城下面,一共一千三百座城。"

"你喝了三千年。"

"你喝的灵气,够把整个地球抬起来。"

五

"你到底在焊什么。"我说。

他没答。

六

"门后面是什么。"我说。

他还是没答。

七

然后他把手抬起来了。

六千根针,一起转过来。

我知道我要挨打。

我还是说话了。

"你叫蚊一。"

八

针落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躲。

我贴着那些针,一直往他跟前飞。

针削我的翅,削我的腿,削我的肚子。

我不躲。

九

我飞到他面前。

十米的距离,我飞了整整两个时辰。

飞到的时候,我身上只剩一口气。

"你叫蚊一。"我说。

"你死的时候,是第七天日落。"

"那天的日落,是橘红色的。"

"全城的蝉,一起叫。"

十一

他的针,停住了。

停了整整三秒。

十二

然后他伸出手。

一只没有脸的人,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把我拎起来。

拎得很轻。

像拎一片叶子。

十三

他把我举到眼前。

"你身上有东西。"他说。

"有我自己的味道。"

十四

"你的味道,是我一千年前的味道。"

"一千年了。"他说。

"一千年,我没有闻过这个味道。"

十五

他把手一松。

我从天上掉下去。

掉进血海里。

血把我托住了。

不是他托的。是血自己托的。

十六

"滚。"他说。

"别再来。"

十七

我在血海里泡了三天。

不是三天。

洪荒的时辰跟下界不一样。

我泡的是三个时辰,泡完之后,我身上的伤全好了。

翅长回来了,腿也长回来了。

而且我多了点东西。

十八

血海在教我。

不是说话。

是"泡"。

泡在血里,血会往你身体里渗。

渗进来的东西,是记忆。

不是我的记忆。

是这片海里死过的所有人的记忆。

十九

我看见了一场大战。

天塌了,地裂了,很多人从天上掉下来,掉进这片红里。

他们的骨头,堆成了山。

他们的血,流成了海。

我看见一个人站在海面上,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捞起来,摆成一座城的形状。

摆了三天。

摆完之后,他坐在城门上,哭了。

那个人没有脸。

二十

"那是他。"一个声音说。

二十一

我回头。

血海的边上,站着一个老人。

穿一身黑衣,手里拄着一根拐。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可他"看"着我。

"我姓冥。"他说。

"这片海是我的。"

二十二

"他叫什么。"我说。

"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冥河说。

"他从血里长出来,长成一个人形,第一句话是'我在哪儿'。"

"第二句话是'我饿了'。"

"他饿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他吃光了我海里一半的东西。"

二十三

"我本来要杀他。"冥河说。

"但是他吃到第七百年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他停在海上,抬头看天。"

"看了整整一年。"

"看完了,他说了一句话。"

二十四

"什么话。"

"'那个窗台上,还晾着衣服。'"

二十五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冥河说。

"后来我明白了。"

"他在想家。"

"他忘了很多东西,忘了他叫什么,忘了他从哪儿来。"

"可他还记得一个窗台,窗台上晾着衣服。"

二十六

"然后呢。"

"然后血海底下的门,开了。"

二十七

冥河说,那扇门三千年开一次。

门后面是洪荒大战死掉的所有东西——不是魂,是"没散干净的那点东西"。

它们聚在一起,变成一股潮。

潮一涨,整个洪荒都要被吞。

"那天潮涨了。"冥河说。

"我拦不住。"

"他拦住了。"

二十八

"他把自己的针,全插进海里。"

"一根一根,扎进门的缝。"

"然后他开始找'焊条'。"

"洪荒的灵气不够。他自己的血不够。"

"他找了三千年。"

"最后他找到了一个地方。"

二十九

"什么地方。"

"一个很远很远的、蓝色的地方。"冥河说。

"那儿的人管灵气叫'钱'。"

"那儿的灵气很甜。"

三十

我的翅,抖了起来。

甜。

我想起巷子口那家奶茶店,想起下过雨的夏天傍晚。

想起我出生的那条排水沟。

三十一

"他知道那是他的家吗。"我说。

"他不知道。"冥河说。

"他只说那个地方的灵气,是他喝过最甜的。"

"他说,喝了那儿的水,就像回家了一趟。"

三十二

我坐在血海上,坐了很久。

三十三

"我要叫醒他。"我说。

"叫不醒的。"冥河笑了,"三千年,我试过。"

"我给他讲过道理,我打过他,我甚至给他磕过头。"

"他一次都没回头。

"你一只小虫子,凭什么。"

三十四

"凭我身上有他的味道。"我说。

三十五

冥河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你去吧。"

"你要真能叫醒他,我替你挡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吗。"

"不知道。"他说,"我这三千年,也就会挡半个时辰。"

三十六

我飞回海中央。

这一次,我没有停在十米外。

我飞到他肩膀上。

三十七

"蚊一。"

没有反应。

针还在抽。

"蚊一。"

还是没有。

"十七死了。"

针不抽了。

三十八

"蝉十七,地下十七年,叫了十七个小时。"

"他死的时候,翅还张着。"

"他说,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叫了那十七个小时。"

三十九

六千根针,抖了一下。

四十

"青死了。"

"她生完卵就死了。卵有一百四十七个。她一个都没看见。"

"她死之前说,让你别难过。"

四十一

针抖得更厉害。

四十二

"苏晚还活着。"

针停了。

四十三

"她活了很久。她生了个女儿,女儿又生了个女儿。"

"她们家,代代守着一枚玉。"

"玉里是你留下的半颗灵核。"

"她们守了一千年。"

"她们不知道你在哪儿。可她们一直在等。"

四十四

他动了。

四十五

不是针动。

是他自己动。

他转过身来。

那个没有脸的脸,正对着我。

"苏晚。"他说。

声音不再是水底的石头。

是一个很累很累的人的声音。

四十六

"她在数心跳。"

"一千零七。"

"一千零八。"

"她数到一千四百八十的时候,睡着了。"

"她的手是热的。"

四十七

"她给我起了个名字。"

"叫蚊一。"

四十八

血海,开始翻。

四十九

那道门,也开始响。

不是敲。

是"裂"。

五十

冥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坏了!"

"他松针了!"

"潮上来了!"

五十一

我低头看。

血海底下,那扇门的三千里锁,正在一寸一寸地开。

门缝里,有东西往外挤。

不是水。

是"手"。

很多很多的手。

白骨的手,黑的手,长着鳞的手。

它们挤在门缝上,把门往外推。

五十二

蚊道人站在海上,看着那扇门。

他没有动。

五十三

"你要干什么。"我说。

"我焊了三千年。"他说。

"我以为是别人在敲。"

"是我自己在敲。"

五十四

"门后面,是我这三千年的东西。"

"我吃了三千年,吃了多少人,多少城,多少灵气。"

"吃下去的东西,都在门后面。"

"我每天喝三口,焊一次。"

"焊完,它们又敲。"

"我焊不完的。"

五十五

他低下头,看着我。

"小东西。"

"你叫蚊二。"

"你身上的味道,是从我这儿漏下去的。"

"你这一千年里的第二只。"

五十六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你吗。"他说。

"因为你是我漏下去的。"

"我漏下去的东西,长成了一只蚊子。"

"那说明,我还有一点东西没散干净。"

五十七

"我求你一件事。"他说。

五十八

那是他三千年来第一次说"求"。

五十九

"什么事。"

"门我来焊。"

"你回去。"

"回去替我看一眼那个窗台。"

"窗台上,还晾着衣服吗。"

六十

我没说话。

我在算。

我身上有八千小眼,有一整副新长的翅,有一肚子从星海吸来的星尘。

我还有两天。

六十一

"我不回去。"我说。

"我替你焊。"

六十二

他愣住了。

"你焊不了。"

"你才活了五天。"

六十三

"我活了五天,可我有六万只。"我说。

"我一只,焊不了三千里。"

"六万只一起,能焊。"

六十四

血海上面,我张开了翅。

把翅振到最响。

嗡——嗡——嗡。

中间留空。

三长两短。

六十五

那不是给蚊子的声音。

那是给这座城的。

六十六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座城里,六万只蚊子,同时抬起头。

它们不知道为什么。

它们只知道,有一个声音在叫。

那个声音,从天上下来。

六十七

它们飞了起来。

六十八

六万只蚊子,穿过广告牌的光,穿过灵网的基站,穿过三十层雾。

它们飞上塔。

它们钻进那道三米宽的裂。

它们穿过星海。

它们落进血海。

六十九

血海红了三千里。

七十

蚊道人站在海中央,看着那一片黑。

"这是……"

"我们家的人。"我说。

"一千年,一代一代,生了死,死了生。"

"它们不知道你是谁。"

"它们只知道我叫它们来。"

七十一

"你要它们干什么。"他说。

七十二

"焊门。"我说。

"用它们的命。"

七十三

蚊道人没有再说话。

他把六千根针,从海里全部拔出来。

拔的时候,血海起了一个浪。

浪有三十米高。

浪落下去的时候,他站在我面前。

"小东西。"

"我教你一件事。"

"什么事。"

"血不是柴。"他说。

"血是债。"

七十四

"我吃了三千年,欠了三千年。"

"你焊门,不是拿它们的命去填。"

"是拿你的命,去还。"

七十五

他把手放在我背上。

我整个身子,一下子烧起来了。

第六章 叫醒他

他那一掌放在我背上,我整个人像被点着了。

不是疼。

是"记"。

一

我看见了很多东西。

不是我的。

是他的。

二

我看见一条排水沟。沟里有奶茶杯、烟头、一片破了屏的手机。

我看见两千多个兄弟姐妹,三天之后剩四十几只。

我看见一只手从天而降,掌纹像干涸的河床。

我看见一个女孩在哭,她嘴里数着"一千零七"。

三

我看见一棵树。

树上趴着一只蝉。

蝉说:我叫十七,我在地下待了十七年,只叫了十七个小时。

四

我看见一只雌蚊,肚子鼓得透亮,落在一片水面上。

她说:我要生了。生完就死了。

她生了一百四十七个。她一个都没看见。

五

我看见三万只蚊子,撞进一片灰色的潮里。

潮是老鼠,是妖化的老鼠,一只比一只大。

三万只撞进去,出来的有三百一十五只。

六

我看见一瓶杀虫剂。

白色的雾,喷在空气里。

那雾很香,香得像糖。

七

我看见一道门。

门在天上,门里有星。

门上有三千年的灯,一盏都没熄。

八

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前,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把自己撕开了。

九

"我看见了。"我说。

"我看见了。"

十

蚊道人站在我面前。

那六千根针,全都垂下来了。

"你看见了什么。"他说。

"我看见你。"

"你叫蚊一。"

十一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三千年没塌过的肩膀,塌了。

十二

"蚊一。"他说。

"蚊一。"

他一遍一遍地念。

念到第七遍的时候,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一个没有脸的人,捂住了自己的脸。

十三

"我想起来了。"他说。

"那个女孩,她叫苏晚。"

"她数的是心跳。她的心跳很快,因为她害怕。"

"我落在她手心里,她把手合起来,怕捏死我。"

十四

"那只蝉,它叫十七。"

"它在地下待了十七年,只为了叫十七个小时。"

"它说,一只蝉的一生,就是一声。"

十五

"那只雌蚊,她叫青。"

"她生完卵就死了。"

"她死之前说:别难过,我这一辈子,也够本了。"

十六

血海,在翻。

翻得很厉害。

十七

远处,冥河的声音传过来。

"门开了!"

"潮要出来了!"

十八

我抬头。

那扇三千里宽的门,已经从中间裂了一道缝。

缝里挤出来的东西,已经不只是手了。

是"潮"。

灰色的、黏的、有无数张脸的潮。

那潮里全是洪荒大战死掉的东西。

它们不是魂。

它们是"没散干净的那点东西"——怨、恨、不甘、还想再活一次的念头。

十九

冥河站在海上,把拐杖插进水里。

一道黑色的墙,从海里立起来。

墙挡住了潮。

墙在裂。

"小东西!"他喊,"半个时辰!"

二十

"我只有半个时辰。"我说。

二十一

蚊道人还在抖。

他抖的时候,六千根针跟着抖。

针抖一下,门就开一寸。

二十二

"蚊一。"我说。

"你听着。"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你继续喝汤,继续焊。焊到地球最后一滴灵气,焊到那座城一个人都没有。然后你再焊三千年。"

"第二个——"

我停了一下。

"第二个,你把门交给我。"

二十三

他抬起头。

"你焊不了。"

"我不是一个人焊。"我说。

"我带了六万只。"

二十四

六万只蚊子,落在他四周。

落在他袍子上,落在血海上,落在那些针上。

它们一只一只落下来,落在海面上,一动不动。

二十五

"它们会死。"他说。

"会。"我说。

"我们这一族,本来就只活七天。"

"我今天是第六天。"

"它们今天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们每一只,都有一个七天。"

"这七天里,我们本来只做三件事:繁衍,吸血,终结。"

"可是你听。"

二十六

我把翅振到最响。

嗡——嗡——嗡。

中间留空。

三长两短。

六万只蚊子,一起振。

那声音不像虫。

像有人在血海的上空,扯开了一块黑布。

二十七

"它们在叫。"蚊道人说。

"对。"我说。

"它们不会说话。"我说,"我们这一族,一辈子只会三件事,一句话都不会说。"

"可它们会叫。"

"一千年前,你死的时候,全城的蝉一起叫。"

"一千年前,你散成声音的时候,这座城安静了一整夜。"

"一千年后,这座城还有蚊子。"

"它们不知道你是谁。"

"可它们知道,有一个声音叫它们来。"

二十八

蚊道人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二十九

"血是债。"他说。

"你欠的,我还。"我说。

"我还不了三千年。"

"可我能还一次。"

"一次就够了。"

三十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三十一

然后他笑了。

一个没有脸的人,笑了。

我看不见他的脸,可我知道他笑了。

因为他身上的那些褶,全都松了。

三十二

"小东西。"

"你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吗。"

"知道。是你吃下去的东西。"

"不。"他说。

"门后面,是洪荒。"

三十三

"三千年前那场大战,死了太多东西。"

"它们死了,可是它们没散。"

"它们聚在血海底上,成了一扇门。"

"那扇门不是关着东西。"

"那扇门,是'不让它们出去'。"

"我焊的,不是门。"

"我焊的,是这个洪荒的最后一道墙。"

三十四

"如果我松手,潮会出去。"

"潮出去了,洪荒就完了。"

"洪荒完了,地球也完了。"

"因为洪荒在下,地球在上。"

"上面那层皮破了,下面那股潮就会冲上去。"

三十五

我沉默了。

三十六

"所以你不能松手。"我说。

"对。"

"那我来焊。"

"你焊不了。"

"为什么。"

三十七

"因为焊这扇门,要三千年的债。"他说。

"要一个欠了三千年的人,把自己的命填进去。"

"我还得起。"

"你还不起。"

三十八

"我还没欠。"我说。

"我今天才开始欠。"

三十九

我从血海里飞起来。

飞到他面前,把口器伸出去,扎进他的手腕。

四十

他愣住了。

"你干什么。"

"借债。"我说。

四十一

我吸了他一口血。

妖血。道人的血。三千年的血。

那口血进到我肚子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我整个身子都在炸。

四十二

八千小眼,一只一只地灭。

灭到第六千只的时候,我看见了东西。

不是血海的记忆。

是"道"。

四十三

我看见他这三千年的全部。

他一个人站在海上,把针插进去,抽出来,插进去,抽出来。

一天三口。

三千年,一百万次。

中间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话。

四十四

除了每年夏天。

每年夏天,他会停一次。

停下来,抬头看天。

看一个时辰。

看完了,他说一句同样的话:

"等夏天来了,我就回去。"

四十五

三千年。

他说了三千遍。

一次都没回去。

四十六

我在那一刻,明白了一件很要命的事。

他不是忘了家。

他是知道回不去。

所以他每年说一次,说给那个还记得窗台的自己听。

四十七

"我替你还。"我说。

"你替我看一次窗台。"

"我替你回去。"

四十八

我的口器,从他手腕上拔出来。

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条血丝。

血丝在空中断成两截。

四十九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干什么。"

五十

"我要叫醒你。"我说。

"你已经醒了。"

"没有。"

"你还欠着一句'我回去了'。"

五十一

我把翅全部张开。

八千小眼,全部点亮。

然后我做了这辈子最不要命的一件事。

我把八千个眼,全部接到下面去。

五十二

下面是什么。

是城。

是六万只蚊子。

是它们在城里看见的每一寸东西。

五十三

我沿着那条灵气线,把"看"这件事,从血海一直传下去。

传过星海。

传过那道三米的裂。

传过塔。

传进城。

五十四

六万只蚊子,一起抬头。

它们的眼,就是我的眼。

六万只蚊子看见的东西,拼成一张网。

那张网里,有一个窗台。

五十五

四楼。

窗台上,晾着衣服。

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牛仔裤,还有一条毛巾。

衣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窗台上放着一杯奶茶,喝了一半。

五十六

那是阿桃的窗台。

她今天洗了衣服。

她今天买了奶茶。

她今天,还活着。

五十七

我把那个窗台,一点一点,举到血海上空。

举到蚊道人面前。

五十八

他抬头。

五十九

"这个窗台。"他说。

"还在。"

六十

"还在。"我说。

"一千年了,楼拆了三次,盖了三次。"

"窗台的位置,一点都没动。"

"她现在住在那儿。"

"她叫阿桃。"

"她今天洗了衣服。"

六十一

蚊道人伸出手。

他的手,穿过了那片"看见"。

穿过去的时候,那只手在抖。

六十二

"窗台上,晾着衣服。"他说。

抖着,说了这一句。

六十三

然后他跪下了。

一个在洪荒站了三千年的道人,跪在血海上,跪在一片蚊子面前。

六十四

"我回去了。"他说。

"我看见了。"

六十五

他没有哭。

一个没有脸的人,哭不出来。

可他的肩膀一直在抖。

抖得像一片叶子。

六十六

血海的水,从四面往上升。

升到他腰上,升到他胸口。

那不是海水在涨。

那是门在开。

六十七

"小东西。"他说。

"接住。"

六十八

那六千根针,一根一根,从海上拔起来。

拔起来的时候,海面塌了一层。

针全部转向我。

六十九

"血是债。"他说。

"我欠的,我还。"

"你欠的,你自己还。"

七十

"从今天起,你叫蚊二。"

"这个名字,是你自己挣的。"

"我这一千年漏下去的那点东西,都在你身上。"

"现在,我把剩下的一起给你。"

七十一

六千根针,全部扎进我身上。

七十二

我没有疼。

我在"长"。

七十三

我的翅,从两片,变成四片。

八千小眼,变成一万六千。

我身上的壳,一层一层往上叠。

我变大。

变得比那只两米高的蟑螂还大。

七十四

血海上面,我张开了翅。

翅张开的时候,遮住了半个天。

七十五

蚊道人站在我下面,很小。

他抬起头,看着我。

"蚊二。"

"你会说话吗。"

七十六

"会。"我说。

七十七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说话。

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是一千年前,蚊一散在城里的那个声音。

七十八

"蚊一。"我说。

"我记住了。"

"我会回去。"

七十九

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扇门。

八十

"半个时辰到了。"冥河的声音传来。

黑色的墙,塌了。

潮,从门里冲出来。

八十一

蚊道人站在潮的前面。

很小。

像一片叶子站在海啸前面。

然后他张开了手。

八十二

"三千年的债,今天还。"

八十三

他散开了。

第七章 星河之巅

他散开的那一下,没有声音。

一个站了三千年的东西,散开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

只有光。

一

光从他的袍子里出来。

从他那些褶里出来。

从他脚底下泡着的血里出来。

光不往上走。

光往下走。

穿过血海,穿过星海,穿过那道三米的裂,穿过三千米的塔,穿过一百层广告牌,穿过三十层雾。

落到城里。

二

城里下了一场雨。

不是水。

是灵气。

三

阿桃那天晚上在直播。

她的手机架在窗台上,对着楼下的街。

街上一片乱。

"家人们,你们看。"

"下、下东西了。"

弹幕在刷:

【这是什么?雨吗?】

【不是雨,我灵气表爆了!!!】

【我家狗在吸,它吸进去了】

【我妈刚才从床上坐起来了】

【主播你抬头】

四

她抬头。

五

天上那道裂,正在合。

裂合的时候,有光在往外漏。

光是橘红色的。

像日落。

六

"我妈今天下午能吃饭了。"阿桃对着镜头说。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吃了半碗。"

"她一年没吃过半碗。"

"医生说她的灵枯症在退。"

"退得很快。"

"快得不像真的。"

七

弹幕停了两秒。

然后铺天盖地。

【哭了】

【我也哭了】

【这是什么神仙情节】

【主播你别哭,你一哭我也绷不住】

【这不是演的,这个灵气表现在全网都在爆】

【所以天上真有人在还我们东西?】

【我懂了,这是天上有人在结算】

八

我在天上看着这一切。

我看得很清楚。

一万六千个眼,一起看。

九

可门还开着。

十

蚊道人散掉的光,把门焊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没有焊。

潮已经挤出三千里了。

冥河的黑墙塌了。他站在海上,拐杖断了,老人在喘。

"小东西。"他喊。

"我尽力了。"

十一

我把四片翅全部张开。

翅张开的时候,遮住了半个血海。

十二

"六万只。"我说。

六万只蚊子,一只一只抬起头。

"听着。"

"我们这一族,一辈子只会三件事。"

"繁衍,吸血,终结。"

"今天,我教你们第四件。"

十三

我抬起翅。

嗡——嗡——嗡。

中间留空。

三长两短。

那不是"不许咬人"。

也不是"跟我走"。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的第一句话。

"跟我亮。"

十四

六万只蚊子,一只一只亮了起来。

不是发光。

是"把肚子里那点东西,推出来"。

每一只蚊子身上,都有一小点灵气。

很小。

小得像一粒灰。

可六万粒灰,聚在一起,就是一片光。

十五

那片光,从血海上升起来。

像一片云。

像一片星。

十六

"不够。"冥河喊。

"三千里,这点光不够。"

十七

"够。"我说。

十八

我把自己的灵核,撑开了。

十九

那是蚊道人给我的。

三千年,他吃下去的所有东西,都在里面。

我撑开它的时候,它在喊。

不是疼。

是"太多了"。

一个只活了七天的身子,装三千年的东西。

二十

我的翅,开始化。

从翅尖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

我的腿,开始化。

我的口器,开始化。

一万六千个眼,一个一个灭。

二十一

灭到第七千个的时候,我看见了城。

二十二

城里有一千万盏灯。

有一千万个人。

有一千万只蚊子。

有一间四楼的小屋。

有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蹲在窗台下,抱着手机哭。

二十三

"阿桃。"我说。

她听不见。

我离她太远了。

二十四

可是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

二十五

那是第三天夜里我跟她说的。

"四天以后,不管成不成,我会回来。"

"到时候,你把窗户开一条缝。"

她记着。

二十六

我记着。

二十七

我把最后那点光,全部推出去。

二十八

三千里。

六万只。

三千年。

一起焊。

二十九

门,合上了。

合上的那一刻,血海静了。

静得能听见针掉下来的声音。

三十

潮停在门口。

潮里的那些手,那些脸,那些不甘心的念头,一只一只往回收。

收回去的时候,它们在说话。

我听不懂。

可我听见了最后一个词。

那个词,跟我们蚊子的翅音,一模一样。

三十一

嗡。

三十二

那不是威胁。

那是"再见"。

三十三

我落在血海上。

我已经没有翅了。

也没有腿。

我是一团光。

三十四

冥河走过来。

他弯下腰,看着我。

"小东西。"

"你叫什么。"

"蚊二。"

"蚊二。"他念了一遍。

"我记住了。"

"你比蚊一那小子强。"

"他散的时候,只散了半座城。"

"你散的时候,散了六万个。"

三十五

"我没散。"我说。

"我还在。"

三十六

说完这句话,血海上安静了很久。

冥河没有说话。

六万只蚊子,一只一只把头低下去。

它们没有死。

它们只是把自己那一点光,全部交了出来,然后停在海面上,一动不动。

那一夜,血海上有六万片翅膀,一起贴在水面上。

三十七

我把那团光,往上推。

推过血海。

推过星海。

推过那道裂。

推到"上面"。

三十八

上面是什么。

是星河的巅。

三十九

我一直以为,星河的巅是一个地方。

不是。

星河的巅,是"你能看见所有星"的那个位置。

我在那儿停下来了。

四十

一万六千个眼,只剩三千。

三千个眼,一起看。

我看见这片星海。

我看见每一颗星,都是一个死了的人。

我看见那颗拳头大的小星,它还在转。

我看见星海的最深处,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线。

那条线,从星海一直穿下去,穿过洪荒,穿过地球,穿到一座城里。

穿到一个窗台上。

四十一

我在星河的巅上,做了一件事。

四十二

我把自己剩下的光,全部散开。

不是散掉。

是"摊平"。

像一张网,摊在星海上。

四十三

那张网亮起来的时候,整个星海都亮了一下。

四十四

三千年的黑,被照亮了一瞬。

四十五

底下,那座城里,阿桃抬起头。

她看见了。

四十六

天上多了一颗星。

以前没有的。

它不大。

它很亮。

它亮的方式很奇怪——不是一直亮,是一下一下地亮。

三长两短。

四十七

"蚊二。"她说。

"是你吗。"

四十八

我在天上,把翅振了一下。

虽然我已经没有翅了。

四十九

尾声

一年后。

天文台发布了新星座的命名。

一颗新出现的星,被划进了南天的星座表。

编号:Musca。

中文名:苍蝇座。

新闻下面是评论:

【苍蝇座?这名字谁起的】

【笑死,天上多了一只苍蝇】

【不,它是只蚊子】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一闪一闪的,三长两短】

【?】

【三长两短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我每次看见它,就觉得有人在叫我】

五十

阿桃的直播间,现在有一百万个人。

她妈好全了。

她妈每天早上起来做饭,晚上跳广场舞,被人叫"广场舞一姐"。

阿桃不再播"深夜一个人"了。

她改播"陪我妈散步"。

五十一

有一天晚上,她在直播里说了一件事。

"我给你们讲个事。"

"我十九岁那年,我妈住院。"

"我在医院陪床,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就一直数她的心跳。"

"一千零七。"

"一千零八。"

"我数到一千四百八十的时候,睡着了。"

五十二

弹幕在刷:

【为什么要数心跳】

【这什么奇怪的癖好】

【我外婆走的时候我也数过】

五十三

"因为我想知道,她还在不在。"阿桃说。

"数一个数,就是一下。"

"数到一千,就说明她跳了一千下。"

"一千下,就是她还在。"

五十四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窗户。

窗户开了一条缝。

缝上停着一只蚊子。

五十五

"你们看。"

"每年夏天,它都会来。"

"它不咬人。"

"它就停在窗台上,停一晚上。"

"天亮就走。"

五十六

弹幕疯了:

【卧槽】

【主播你别搞我】

【真的假的】

【它是不是在等人】

【这蚊子有编制吧】

【它上的是天上的班】

【我破防了,我一个成年人看直播哭了】

【已老实,求放过】

【这含金量还在上升】

【所以那颗星真是它?】

【命运的齿轮,从一只蚊子开始转】

五十七

阿桃伸手,把窗户开得更大了一点。

那只蚊子没有飞走。

它停在窗框上,翅张开。

振了三下。

长,长,短。

五十八

阿桃笑了。

"它说,它回来了。"

五十九

我在星河的巅上,看着她笑。

我看得很清楚。

三千个眼,一起看。

六十

我们这一族,只有七天。

七天,做三件事:繁衍,吸血,终结。

我做了第四件。

我叫了。

六十一

一千年前,有一只蚊子在这座城里散成了声音。

他叫蚊一。

一千年后,有一只蚊子从这座城里飞上去,站到了星河的巅。

他叫蚊二。

六十二

他也没做什么大事。

他只是让一个女孩,在一千年后的某个夏夜,还能在窗台上看见一只不咬人的蚊子。

六十三

蝉三千说过一句话。

"叫,就有人听见。"

六十四

是真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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