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大寿,小叔子一巴掌把我女儿扇进滚烫的酸菜鱼盆。
后脑磕出两寸的口子,辣油浇了孩子半身。
满桌十几口人,没一个伸手扶。
「小孩子抢蛋糕,一巴掌能有多重?」
婆婆摸出六百六十块,拍在油腻的桌上。
「压惊钱,收了就翻篇。」
老公在桌下扯我袖子,让我顾全大局。
我抱着孩子去医院,缝针、验伤、拍照。
他们不知道,小叔子婚房二十六万八的首付是我出的。
那张代持协议,在公证处躺了三年。
1.
县城「福满楼」二楼雅间,三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公公周有才穿一身暗红唐装,坐在主位上。
今天是他六十六大寿。
五岁的女儿笑笑坐在我旁边,仰着脸看桌子正中那座三层大蛋糕。
小叔子周德胜的儿子铁蛋八岁,膀大腰圆,伸手就去抓蛋糕顶上的白巧克力寿星。
笑笑踮着脚,指了指旁边一朵奶油花。
「小叔,我想吃那朵花。」
铁蛋一把推开她。
「这是我爷爷的蛋糕,谁让你碰!」
笑笑没站稳,手在半空挥了一下,指甲划过铁蛋的袖口。
铁蛋立刻扯着嗓子嚎。
「妈!她打我!她掐我!」
周德胜蹭地站起来。
一米八的个子,满脸横肉,一身酒气,抬手就抡了过去。
「啪」的一声。
笑笑整个人被扇得倒飞出去,后脑重重磕在钢化玻璃转盘的边上。
转盘猛一晃,一大盆刚上桌的酸菜鱼连汤带盆翻了过来。
滚烫的鱼汤、辣椒段、热油,全泼在孩子的脖子和前胸上。
她连哭都没哭出来,趴在满桌狼藉里抽。
后脑的血顺着头发往下滴,滴在油腻的桌布上。
满桌十几个人,连同主位上的公公,全都愣着。
没有一个人伸手去扶。
周德胜甩了甩手腕,往地上啐了一口。
「没规矩的赔钱货,当着老子的面欺负我儿子,欠抽!」
我冲上去,把笑笑从桌上抱进怀里。
孩子的棉袄全湿透了,脖子上的皮肤泛起一层红斑,后脑摸上去全是黏腻的血。
我扯着嗓子喊。
「周建军!打120!」
周建军坐在我旁边,脸白得像纸,手伸进裤兜摸出手机,却没按下去。
婆婆桂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叫什么救护车?救护车不要钱?」
她指着我怀里的笑笑。
「小孩子抢蛋糕,是你闺女先动的手,铁蛋新买的羽绒服都被抓破了!」
周德胜媳妇王春花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德胜当叔叔的,替哥嫂管教一下侄女怎么了?」
「一巴掌能有多重?装模作样吓唬谁呢?」
公公周有才抿了口酒,咳嗽一声。
「大好的日子,哭哭啼啼像什么话,晦气。」
桂英从蓝布裤兜里摸出一叠钱,数了六张一百的,又抠出三张二十的。
「啪」一声拍在浸满鱼汤的桌面上。
六百六十块。
「六六大顺,给你闺女买点红花油抹抹。」
她瞪着我。
「钱拿去,今天这事就算翻篇。」
「建军,管好你媳妇,谁搅了你爹的寿宴,别怪我不认这个儿媳妇!」
周建军在桌子底下拽我的棉袄下摆,压着嗓子。
「小芳,算了吧,这么多人看着。」
「德胜喝了酒脾气冲,你别跟他计较。」
「爸六十六就这一回,忍一忍。」
我低头看怀里的女儿。
笑笑脸色惨白,气都接不上。
「妈妈,疼……」
我没看周建军,也没看桂英。
我抽了几张餐巾纸,死死按住笑笑后脑的血口子。
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按下快门。
翻倒的鱼盆、桌上的血、带血的纸巾、蜷在地上的孩子。
还有周德胜剔牙的嘴脸,王春花嗑瓜子的神情,桌上那几张钞票。
连拍五张,张张带时间水印。
然后我抱起孩子,转身就往门外走。
周建军在后面喊。
「林芳!你干什么去!」
桂英的嗓门隔着门板追出来。
「让她走!惯的臭毛病,走了就别回这个家!」
2.
县人民医院急诊科,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笑笑趴在处置台上,小手攥着我的大衣角。
「阿姨轻点……」
医生剪开被血黏住的头发,清洗创口。
一道两寸长的撕裂伤,皮肉外翻。
「家属怎么看的孩子?」
医生一边缝一边皱眉。
「后脑皮下裂开了,脖子这块二度烫伤。」
我捏着挂号单,站在处置台边上。
「医生,能出伤情鉴定吗?创口长度、深度、烫伤面积,麻烦全写进病历。」
医生抬头看我。
「被大人打的?」
「被人故意扇倒,撞在玻璃转盘上。」
医生没再问,缝了四针。
打完破伤风,笑笑挂着消炎水睡着了。
我坐在床头,拿出手机。
我在县支公司做了八年理赔现场勘查。
车祸、定损、人身意外、骗保。
这双手拍过几万张事故照片,最清楚什么叫证据链。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微信群「周家大院」,四十一人。
桂英发了三条六十秒的语音。
第一条,老太太中气十足。
「大伙评评理!有才六十六大寿,大儿媳妇林芳当场掀桌子走人!」
「小孩子闹着玩,德胜就轻轻碰了一下,她就不依不饶!」
第二条。
「我当场拿了六百六十块给她,她看都不看!」
「眼里还有没有长辈,真把自己当城里大小姐了?」
群里立刻跟风。
堂弟周德福打字:「大嫂过了,大喜日子闹去医院,多晦气。」
三婶发语音:「建军就是太惯媳妇,女人不敲打,迟早爬到男人头上。」
王春花发了张铁蛋手背的照片。
上面一条几乎看不清的白印子。
「看看!把我家铁蛋挠成什么样了!我还没找她要医药费呢!」
周建军没在群里说一个字。
他两分钟前给我发了私信。
「缝完针赶紧带笑笑回福满楼给爸敬酒,爸脸拉得老长。」
「六百六十块妈替你收着了,回去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胃里翻江倒海。
我没回。
我点开群聊,从第一条语音开始,一条一条保存、转文字、截长图。
王春花那张照片,我存原图,看信息。
拍摄时间下午一点四十二分,是笑笑受伤后二十分钟。
我把截图、录音全传进网盘的加密文件夹。
又把病历、处方单、伤口特写、那件沾满鱼汤和血的棉袄,拍了一整套九宫格。
做完这些,下午四点。
病房门被推开,周建军带着一身烟酒味进来。
他没看病床上的女儿一眼,走到我面前。
「你怎么不回信息?寿宴都散了!」
「德胜两口子跟着爸妈回老宅打麻将去了,爸气得寿桃都没吃完。」
他抓了抓头发。
「林芳,你现在越来越不可理喻。」
「德胜是我亲弟弟,铁蛋是周家长孙,你闺女破了点皮,你至于吗?」
我抬起头。
「破了点皮?」
我掀开笑笑后脑的纱布,指着那四根黑线。
「两寸的口子,缝了四针,二度烫伤。」
「他那一巴掌再偏两公分,笑笑的左耳就得被玻璃切下来。」
周建军眼神躲了一下,声音反而拔高。
「那不是没切下来吗?大夫不都缝上了?」
「妈给了六百六十块,县城诊所缝几针才几个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钱,扔在床头柜上。
「钱在这儿,你拿着。」
「明天周日,带笑笑回老宅,当着亲戚面给德胜和春花道个歉,这事拉倒。」
我看着那卷钱,纸上还带着包间的鱼腥味。
「周建军,你今晚别守了,回去打你的麻将。」
他以为我妥协了,松了口气,拉上羽绒服拉链。
「行,你自己看着办。我妈脾气不好,明早九点前必须到。」
门关上,脚步声轻快地远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城关派出所指导员的微信。
去年办一起骗保案时加的。
现场照片、伤情鉴定、缝针的照片,我打包成一份PDF。
手指按在发送键上,停住。
还不够。
一个治安案件,拘留周德胜几天,拔不掉周家这根烂骨头。
他们敢踩着我女儿的脸作威作福,仗的是在县城有房有车有儿子。
尤其是周德胜。
他以为那套一百三十平的电梯婚房,真是他自己的。
3.
周一早上八点半。
我给笑笑请了一周假,送到我妈那儿。
换了身黑色工装,准时走进理赔大厅。
刚坐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喂,人保理赔,林芳。」
那头不是客户,是个冷冰冰的男声。
「林芳女士吗?县农商行资产保全部。」
「你和周建军名下锦绣家园302室的抵押贷款,已连续逾期两个月,利息违约金合计一万八千六。」
「今天下午五点前不结清,我们正式向县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查封拍卖抵押房产。」
大厅很静,旁边几个同事和保洁都停下手里的活,朝我看。
我脑子嗡了一声。
锦绣家园302室,是我和周建军的婚房。
全款买的,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爸妈出了十五万,我自己攒了十万,周家凑了五万尾款。
房产证一直锁在我书房的抽屉里。
哪来的抵押?
我握着听筒,声音还算稳。
「同志,你查清楚,那套房没办过任何抵押,证在我手里。」
那头冷笑。
「林女士,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四个月前,周建军拿着结婚证、共有权人同意抵押声明书,还有你在城建局开的收入证明,在我们行贷了四十一万。」
「钱直接打给了周德胜的汽修厂。」
「你是连带保证人,名字和手印都在合同上。」
「今天不还,明天法警就去贴封条。」
电话挂了,忙音刺得耳朵疼。
四十一万。
抵押我们自己的婚房,给周德胜填窟窿。
难怪这几个月他总说手头紧,笑笑两千块的舞蹈班学费都推三阻四。
难怪周德胜今年换了辆二手帕萨特,在聚会上喝红了脸吹牛,说汽修厂一个月净赚几万。
原来吸的是我的血。
我拉开门,拨通周建军。
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哗啦啦的麻将声。
「大早上催什么,昨晚打了一宿,正补觉呢。」
「周建军,锦绣家园的房子,你抵押了四十一万?」
麻将声骤停。
他声音发虚。
「你……你怎么知道?银行打给你了?」
「你偷拿我身份证,伪造我签名,贷了四十一万给你弟弟?」
他一字一句被我逼到墙角,随即破罐子破摔地吼起来。
「什么叫偷!那是咱家的房子!我是户主,抵押点钱怎么了?」
「德胜的厂子被供货商堵门,不帮他他得坐牢!」
「我是他亲哥,能看着他进去?」
「再说了,德胜说了年底结款就还,你瞎起什么哄!」
「年底结款?催收电话都打到我单位了,今天不还就查封拍卖!」
「他拿什么还?拿他昨天扇笑笑的那只手还吗?」
他不耐烦。
「行了行了,大不了把车卖了凑点,你一个月挣大几千,先从你娘家拿几万垫上不就完了?」
「我妈说了,兄弟连心,周家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插嘴。」
「啪」,电话挂了。
对面工位的小李端着水杯,小心翼翼看我。
「芳姐,出什么事了?」
我站起来,把卷宗保存关机,拿起外套。
「没事。帮我跟王总请半天假。」
「我家里有点垃圾,得回去亲手扫干净。」
4.
上午十点,城关派出所。
我坐在接待室,对面是片警老陈和刚赶来的指导员。
桌上摊着我的全部材料。
笑笑的住院病历、清创记录、司法鉴定所出具的轻微伤鉴定意见书。
还有福满楼监控的U盘。
那饭店老板去年出过一次车险快赔,是我办的,早上一通电话,他把雅间走廊的监控全导了出来。
视频里清清楚楚。
铁蛋推人,笑笑的手碰了一下他袖口。
周德胜起身,抡圆了胳膊抽在孩子脸上,人直接横飞出去。
全程他嘴里都在骂。
指导员看完,脸色沉下来。
「成年男人打五岁幼童,面部挫伤,后脑撕裂两寸,二度烫伤。」
「情节恶劣。」
「老陈,传唤周德胜,让他马上到所里。」
半小时后,门外传来吵闹声。
周德胜大摇大摆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泛油光的皮夹克。
后头跟着桂英、王春花。
周建军缩在最后,手里拎着半盒没吃完的寿桃。
桂英一进门就扯开嗓门。
「警察同志!找我二儿子干啥?我们老实本分人家,可没犯法!」
王春花看见我,尖叫着冲过来指我鼻子。
「林芳!你个丧门星,还真敢报警抓你小叔子?」
「为了个丫头片子,你连家都不要了是吧?」
周德胜往椅子上一靠,斜眼瞅着警察。
「同志,家庭矛盾。」
「我是那丫头的亲叔叔,亲叔叔管教侄女,这也叫犯法?」
「她抢我儿子的蛋糕,我随手扇一巴掌,算个屁事。」
老陈一拍桌子。
「严肃点!这儿是派出所,不是你家炕头。」
他把显示器转过去,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周德胜那副凶相清清楚楚。
他脸色变了变,嘴还硬。
「看监控又怎么样?喝了点酒,下手重了一点点。」
「我妈当场赔了六百六十块,钱她都收了,凭啥抓我?」
桂英扑到桌前,一把鼻涕一把泪。
「就是啊同志!我当场给钱了!六百六!乡下能买两头猪崽!」
「她这当大嫂的心肠歹毒,收了钱还反咬一口,是想把我们周家往死里逼啊!」
周建军急得直跺脚。
「林芳!你赶紧跟警察说这是误会,德胜厂里今天还有活!」
我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我看着周德胜,平静开口。
「六百六十块,买我女儿缝四针,买她脖子上留一辈子的疤。」
「你觉得你那一巴掌很值钱是吧?」
周德胜恼了,猛地站起来,一米八的身子往前压。
那股成年男人的蛮横扑面而来。
「林芳,老子就打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我在县城有车有房,名都花园一百三十平大产权,我儿子在实验小学上学!」
「你一个外地嫁过来的理赔员,一个月挣三四千,拿什么跟我斗?」
「信不信我拘留几天出来,让你全家在县城待不下去!」
5.
接待室里一片死寂。
老陈和指导员的脸彻底黑了。
「周德胜!当着警察的面威胁受害人家属,你想加刑?」
老陈把手铐「咔哒」一声拍在桌上。
周德胜哼了一声,坐回去,脸上还是那副横相。
王春花在旁边帮腔。
「同志,吓唬谁呢?名都花园六号楼801,我们实打实买的新房!」
「县城谁不知道我老公有本事?有房有车有厂子,你们凭什么拘留他!」
指导员拿起文件夹。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殴打不满十四周岁的人,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上一千元以下罚款。」
「周德胜,无故殴打五岁幼童,手段恶劣,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决定对你行政拘留十日,罚款一千元。签字。」
周德胜愣住了。
「拘留?十天?同志,你们搞错了吧,我真是她亲叔叔!」
桂英嗷的一声,往地上一坐,开始打滚。
「天杀的啊!儿媳妇勾结外人抓小叔子啦!」
「老周家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扫把星!」
老陈招手叫了两个辅警。
「老太太,撒泼回你自己家撒,再在办案区喧哗,按妨碍公务一起拘。」
干嚎声立刻卡住,桂英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
周德胜被反剪双手戴上手铐。
走到门口,他转过头,眼睛充血。
「林芳,你等着!老子十天后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赶出周家!」
「建军要是不跟你离婚,老子打断他的腿!」
我坐在原地,从包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A4纸,在指尖弹了弹。
「名都花园六号楼801,确实是一百三十平大产权。」
「不过周德胜,你是不是忘了,那套房子的首付是谁给你的?」
他整个身子僵住。
王春花像被踩了尾巴。
「那是德胜自己买的!房产证写的是周德胜!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站起来,把第一页翻开,立到她眼前。
白纸黑字。
《名都花园房屋借名购房及代持产权协议书》。
底下是周德胜按了红手印的签名,日期是三年前。
「房产证上是你的名字不假。」
「但那二十六万八的首付,是我林芳全款出的婚前财产。」
「你住得挺舒服吧?今天下午,法警会去名都花园贴封条。」
6.
王春花抢过那张纸,手抖得像筛糠。
周建军冲过来想夺,被我侧身避开。
「林芳!你疯了!那协议不是早撕了吗?你怎么还有!」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
三年前,周德胜要娶王春花。
王家张口就要县城核心区的新房,不然不上花轿。
那时候周德胜兜里比脸还干净,桂英在家里寻死觅活。
她拉着周建军的手,当着我的面抹眼泪。
「建军啊,你是当哥的,不能看着你弟弟打光棍!」
「林芳娘家拆迁赔了钱,手里几十万陪嫁,拿出来给德胜垫个首付怎么了?」
「等德胜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们!」
周建军在出租屋里给我跪了一夜,发誓只帮这一次,以后周家什么都听我的。
我当时就留了个心眼。
干理赔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至亲为几万块对簿公堂。
二十六万八我出,但绝不肯白送。
签买卖合同那天下午,我拉着周德胜去了公证处旁边的律所。
协议写得清清楚楚。
房屋实际出资人是林芳,所有权和增值收益归林芳。
周德胜只是名义代持人,无权处置、抵押、转让。
林芳有权随时要求他配合过户,或挂牌出售返还全部款项。
违约,赔全额违约金加房屋市值。
签完字那天晚上,周德胜给我发了十五条语音。
哭得稀里哗啦,一口一个「大嫂比亲妈还亲」,一口一个「当牛做马报答」。
后来周建军趁我坐月子,进书房翻出原件,当着桂英的面烧了。
他以为死无对证。
可他初中毕业,不懂什么叫电子存证,更不懂什么叫公证处备份。
那份协议从盖章那一秒起,就在公证处做了现场公证和数字存证。
律所档案库里,扫描件和录像带了存三年。
我掏出手机,按下播放。
周德胜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来。
「大嫂!我德胜对天发誓,这房子就是挂我个名!」
「没有你这二十六万八,春花根本进不了我家门!」
「这房子就是大嫂你的,我要是敢起歪心思,让我出门被车撞死!」
声音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扇在他脸上。
周德胜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王春花疯了一样扑上去抓他的脸。
「周德胜!你个窝囊废!你说是你全款借钱买的婚房!」
「我跟你过三年,住的是别人的房子?!」
辅警上来把两人拉开。
周德胜被押进办案区,还在喊。
「妈!建军!救我!把协议抢过来!」
桂英瘫在长椅上,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怕。
周建军凑上来想拉我的手。
「小芳,你听我说,德胜糊涂,咱是一家人……」
我甩开他,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
「一家人?」
「你背着我抵押婚房四十一万的事,银行通知我了。」
「今天下午两点,县法院见。」
7.
下午两点半,县人民法院立案大厅。
我旁边坐着张律师,县里最硬气的民商事律师,也是我们公司的常年顾问。
两份诉状盖了接收章。
一份是房屋确权及返还原物,起诉周德胜、王春花,要求确认801室归我单独所有,限期腾退。
一份是确认合同无效,起诉周建军和县农商行,主张伪造签名的抵押无效,那笔债是他个人的侵权之债,与我无关。
同时递上去的还有诉前财产保全申请。
查封801室。
冻结周德胜汽修厂的全部账户。
冻结周建军名下的工资卡和公积金。
下午四点,两名法警带着裁定书和封条,开车直奔名都花园。
我开车跟在后面。
小区楼下聚着跳广场舞的大妈和带孩子的业主。
警车一停,围上来一群人。
法警带着开锁师傅上到八楼。
王春花拎着刚买的菜,正好从电梯出来。
看见门上的白封条,塑料袋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封我的家!」
她冲上去要撕。
年轻法警往前一步。
「县法院依法执行的财产保全裁定,撕毁司法封条,拘留十五天。」
「王春花,涉案房屋产权存在重大争议,现在依法查封。」
「给你三天清理个人物品,三天后强制换锁腾空。」
楼道里炸了锅。
「这不是汽修厂周老板家吗?怎么被法院封了?」
「听说打伤了亲侄女,被派出所抓进去了。」
「何止,说是霸占了嫂子出钱买的婚房,装大款呢。」
「平时在小区走路鼻孔朝天,原来是个吸哥嫂血的。」
议论声像巴掌,一下一下抽在王春花脸上。
她坐在走廊地砖上拍大腿。
「林芳!你个不得好死的!铁蛋明天还要去实验小学上学,你把房子封了,我们睡马路吗!」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三步停下。
「笑笑在福满楼被掀翻的时候,后脑流血的时候,你不是在嗑瓜子吗?」
「你不是说,丫头片子打一巴掌怎么了?」
「现在换你儿子睡马路,你觉得委屈了?」
「周德胜在拘留所里管饭,用不着你担心。」
「你和铁蛋,老宅还有三间瓦房,回你婆婆那儿挤一挤,正好一家团聚。」
8.
周二上午,公司大门口。
桂英带着周家七八个亲戚,堵了九口人。
老太太头上扎着白毛巾,拄着一根烧火棍,在电动门前铺了张草席。
横幅拉起来,白底黑字。
「黑心儿媳林芳,逼死公婆,陷害小叔,霸占房产」
正赶上上班高峰,送孩子的、上班的,把半条街堵死。
桂英拍着胸口哭。
「街坊看看啊!这大公司的白领心有多毒!」
「公公过六十六大寿,她嫌菜不好掀了桌子,转头把我二儿子送进看守所!」
「如今还要把怀着孕的弟媳和八岁的孙子撵到大街上冻死!」
周家三叔指着保安破口大骂。
「把林芳叫出来!今天不签撤诉书、不放德胜,我们全家就死在你们大厅里!」
三婶扯着嗓子。
「林芳!你个丧门星!有种出来面对长辈!」
二楼窗户全推开了,同事和领导都在往下看。
分管副总满头大汗跑下来。
「林芳,这怎么回事?影响太恶劣了,赶紧让他们走!」
我从旋转门走出去。
手里拎着平时出现场用的大功率扩音喇叭。
身后跟着小李,抱着两箱材料。
桂英一看见我,抓起烧火棍就扑过来。
「小贱人!我打死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我没退,直接按下喇叭的播放键,音量拧到底。
「刺啦」一声电流响。
福满楼包间里那记耳光,在整条街上炸开。
「啪!」
紧接着是笑笑撕心裂肺的哭声。
然后是周德胜那句骂。
「没规矩的赔钱货,当着老子的面欺负我儿子,欠抽!」
再接着是桂英尖酸的嗓音。
「拿去买红花油!六百六!收了就翻篇!」
街上的喧闹瞬间被压下去。
围观的人全停住了脚。
桂英举着烧火棍的手僵在半空。
我拿起话筒。
「各位乡亲,这位坐在地上要死要活的老太太,是我婆婆。」
「三天前我公公六十六大寿,我五岁的女儿只因为想吃蛋糕上的一朵花,被她二儿子一巴掌打飞。」
「后脑缝了四针,滚烫的鱼汤浇了满身。」
小李把洗好的大幅伤情照片举起来。
流血的后脑,起水泡的脖子,医院的清创证明。
人群里一阵抽气声。
「这么小的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这是亲叔叔?跟畜生有什么两样!」
「六百六十块就想买断?打发叫花子呢!」
我指着横幅,看向周家三叔。
「三叔,你说我陷害小叔子?」
「城关派出所认定的故意伤害,十日拘留,是你懂法还是警察懂法?」
我又看向三婶。
「三婶,你说我霸占房产?」
我从箱子里抽出一叠银行流水,抓了一把撒在草席上。
白花花的单子飘在桂英眼前。
「三年前周德胜结婚买房,二十六万八的首付,全是我林芳的婚前积蓄。」
「这是中国银行的流水,钱直接转进开发商的监管账户。」
「有代持协议,有公证书,他连一千块月供都没按时还过。」
「他们住着我的房子,开着我丈夫抵押婚房贷出来的钱买的车,转头把我女儿打进医院,还要我忍气吞声?」
三叔看着地上的流水,脸皮抽了几下,把伸出的手指缩了回去。
人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
「原来是个吃绝户的恶霸人家。」
「拿大儿媳妇的钱给小儿子买房,还把人家闺女打成这样。」
「老太太,席子卷卷走吧,别在这儿现眼了。」
桂英看着四周的目光,喉咙里咯咯响。
她突然捂着胸口,身子一歪,倒在草席上。
「哎呀!我心口疼!杀人啦!」
三婶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我站在台阶上,又举起喇叭。
「老陈,麻烦你带同志们出来一下。」
公司门口那辆警车的门推开,老陈带着两个辅警下来。
我早就报了警。
老陈走到草席前。
「桂英,别装了,上午做笔录的时候中气比谁都足。」
「公共场所拉横幅、聚众闹事、扰乱单位秩序。」
「横幅收了,所有人,跟我回所里。」
周家那些亲戚一看警察动真格,顿时作鸟兽散。
三叔扭头就走,二舅连自行车都不要了。
只剩桂英一个人躺在草席上,走也不是,躺也不是。
9.
周四,腾退最后期限。
天阴着,风里带着湿冷。
法院执行局三名法警带着换锁师傅准时到场。
周德胜还在拘留所,今天是第五天。
王春花把娘家的两个哥哥叫来了,三个人堵在801门口,手里拿着撬棍和扳手。
她大哥满嘴黄牙,拎着一根生锈的铁水管,指着法警的鼻子。
「这房子是我妹夫的名字!房产证写得清清楚楚!」
「谁敢动我妹的东西,今天老子跟谁拼命!」
法警队长退开半步,对着执法记录仪。
「警告第一次,阻碍司法执行,涉嫌拒不执行判决、裁定罪。」
「警告第二次。」
「上强制措施。」
四个司法警察扑上去,防暴叉顶住那人的腰。
铁水管当啷落地。
王春花的大哥被反拧双臂按在墙上。
二哥手里的扳手掉在脚面上,抱头蹲下不敢吭声。
王春花靠在防盗门上哭。
「别打了!我们搬!我们搬还不行吗!」
开锁师傅上前,电钻钻碎了锁芯。
门开了。
搬家公司的人鱼贯而入。
墙上的结婚照摘下来,真皮大衣、玩具车、电视、冰箱。
一件一件清点登记,堆在楼下空地上。
王春花追下楼,抱着梳妆台哭得像死了爹娘。
围观的邻居没一个上去劝的。
下午两点,房子腾空。
师傅装上崭新的指纹锁。
法警队长把三把钥匙递给我。
「林女士,你与周德胜之间借名买房事实清楚,出资凭据完整。」
「801室产权归你所有,腾退执行完毕,请签字确认。」
我在执行笔录上签下名字。
三年了,这套房子终于回到我手里。
张律师那边也来了消息。
周建军伪造签名抵押一案,银行迫于司法审查,主动撤回抵押登记。
四十一万因为直接流入周德胜的汽修厂账户,被认定为两人共同侵权之债。
银行直接向周建军和周德胜追讨。
锦绣家园302室的查封解除了。
我当天就把801挂到中介。
低于市价五万,唯一要求:全款,三天过户。
学区房,挂出去两个小时,一对给儿子买婚房的老夫妻交了定金。
卖房款七十八万。
除去当年首付和利息,我净落五十多万。
定金合同签完,周建军的电话打进来。
他声音里已经没了嚣张。
「林芳……房子被封了,汽修厂也查封了……」
「银行今天去我单位找领导,扣了我下半年的绩效……」
「我妈心脏病犯了,在中医院住院,医药费交不上……」
「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妈?算我求你。」
我看着中介落地窗外的街,说了一句。
「中医院门口见。」
10.
县中医院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加满了临时床位。
空气里混着中药味和老人身上的酸味。
桂英躺在最靠厕所那张铁架床上,手上挂着吊瓶,头发乱成一团枯草。
公公周有才坐在小马扎上抽旱烟,被护士训了几回。
周建军胡子拉碴,羽绒服脏得看不出颜色,蹲在地上用纸杯喂水。
看见我,他眼睛一亮,站起来。
「小芳!你来了!」
桂英撑着身子坐起来,从床底下拎出一个竹编小篮子。
里面垫着稻草,码着三十几个沾着鸡屎的鸡蛋。
她伸出手想抓我的袖子。
「芳啊……妈知道错了……」
「千错万错都是妈的错,是妈偏心,是妈糊涂……」
「德胜在里面遭大罪了!春花带着铁蛋回了娘家,要跟他离婚!」
「建军要是背上那四十一万的债,这辈子就毁了!」
她把篮子往我怀里推。
「妈求你了……你看在笑笑的面子上,看在一日夫妻百日恩……」
「你把名都花园还给德胜吧,让春花带着孩子回来过日子!」
「咱是一家人啊,打断骨头连着筋……」
周有才掐了烟头,站起身,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林芳,建军他二弟脾气不好,我回去抽他,我替他给你赔不是。」
周围病床的人都探过头来看。
周建军眼眶红了,伸手想搂我的肩。
「小芳,咱把房子卖了替德胜堵上窟窿,重新开始好不好?」
「以后我工资全交给你,笑笑想上什么班我都供着。」
我退后一步,避开他的手。
我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卷东西。
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六张一百的,三张二十的。
上面还带着干掉的油渍。
正是寿宴那天桂英拍在桌上的六百六十块。
我上前一步,把钱塞进她毛衣口袋。
桂英愣住。
「这钱,我女儿没福气花。」
我看着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留着吧。」
「等周德胜五天后出来,给他交伙食费。」
「剩下的买几盒创可贴,把你们家那张脸好好贴一贴。」
桂英脸刷地白了,手一抖,那篮鸡蛋哗啦翻在地上。
蛋壳碎了一地,蛋黄溅在周建军鞋面上。
我拉开包链,把拟好的离婚协议和两支黑笔拍在床头柜上。
「周建军,字我签好了。」
「锦绣家园归我,女儿归我,你净身出户。」
「你背着我借的那四十一万,你自己跟银行和周德胜算。」
他看着协议上的签字,整个人瘫软下去。
他抓住我的裤脚,仰起头。
「林芳!七年夫妻,整整七年!」
「我就犯了这一次错,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低头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
看着他眼底那点熟悉的懦弱。
「在福满楼,笑笑后脑流血,倒在鱼汤里抽的时候。」
「你在桌子底下拽我袖子,让我为了大局忍一忍。」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周建军。」
「你连六百六十块钱都不敢替你亲生女儿要回来。」
「你凭什么觉得,你配要一次机会?」
我转身往走廊尽头的阳光走。
身后是桂英的哭嚎,和什么东西重重撞在墙上的闷响。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迎面吹过来。
胸口那团压了三天的浊气,散干净了。
我掏出手机,拨通我妈的电话。
那头传来笑笑清脆的声音。
「妈妈!我伤口不疼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吃蛋糕呀?」
我抬头看了看天。
「妈妈现在就去接你。」
「今天,咱们吃一整座属于自己的大蛋糕。」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