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的是遗物整理,一单四百块,替走了的人收拾最后一遍东西。
十一月七号,我进了铁西小区三号楼五零一。
老人叫霍长林,七十九岁,独居,五号夜里走的,社区六号才发现。
第一天我进门,拖鞋摆在床边,鞋尖朝床。
第二天我再去,拖鞋还在原地,鞋尖朝门。
屋里没风,窗户插销扣得好好的。
我把拖鞋摆回去,用手机拍了照。
第三天,老花镜从茶几挪到了电视柜上。
第四天,抽屉里那只铁盒换了方向。
第五天夜里,我在门缝贴了一条透明胶带。
第六天早上,胶带断了。
这屋里除了我,还有别人。
1 鞋尖朝门
我干的是遗物整理,一单四百块。
活不多,一个月三四单,够交房租。
十一月七号早上八点,我进了铁西小区三号楼五零一。
社区给我一把钥匙,一把旧的,铜的。
开门的一瞬间,我先看鞋。
门边摆着一双布拖鞋,鞋尖朝门。
我前一天来过,鞋尖朝床。
屋里没人,窗户插销扣着,插销上有一层灰。
灰是完整的。
我把拖鞋摆正,鞋尖朝床。
摆完我站到门口回头看。
从这个角度看,拖鞋正对着床。
老人躺在床上,第一眼就能看见。
我拍了照,存进手机相册,命名写一号。
厨房水槽里有一只碗,碗底有水印。
水印是新的,边缘还没干。
我没动那只碗。
客厅茶几上有一副老花镜,镜腿开着。
镜片上有指印,两个,拇指大小。
我把指印的位置记在本子上。
本子第一页写着这单的编号,十一月零七,五零一。
我干活有个习惯,进门先拍照,出门再拍一遍。
两遍对不上,我就写进本子。
这天出门前,我又拍了一遍。
拖鞋朝床,老花镜在茶几,碗在水槽。
三样都对上了。
出门前我又看了楼道的门禁。
门禁记录只存七天。
七天的记录里,五零一刷过十一次卡。
十一次里有三次是凌晨。
我把门禁屏拍了照。
我把门锁好,钥匙揣在兜里。
2 第二道胶带
八号我又去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
锁芯转得很顺,没卡顿。
昨天我走的时候故意把锁拧反了半圈。
拧反半圈,锁舌会顶住门框。
今天一插就开,说明有人先把它拧正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内侧的门框上,我昨天贴了一条透明胶带。
胶带现在断了。
断口在中间,两头还粘着。
断口是被推开的,不是被风吹的。
风推不开这道门,这道门有闭门器。
我把断掉的胶带撕下来,装进塑料袋。
我从包里拿出第二卷胶带,重新贴了一条。
这回我贴得低,贴着门槛,进门的人一脚就会绊断。
我又在门把手上缠了一圈细线。
细线是我从缝纫盒里拿的,白线,细得看不清。
缠完我进屋干活。
客厅的摆设跟昨天不一样了。
老花镜从茶几挪到电视柜,镜腿朝着墙。
电视柜上有一层薄灰。
镜腿压出的痕迹在灰上,很清楚。
痕迹有三道,说明镜腿挪过三次。
我蹲下去看那三道痕迹。
第一道最深,位置在电视柜左角。
第二道在中间,第三道在右边。
三道之间隔着两指宽。
这不是随手放下的。
这是有人拿着它,一格一格挪。
我把老花镜放回茶几。
放完退到门口看。
茶几上的位置,正对着沙发。
老人坐在沙发上,抬手就能拿到。
我拍了照,写进本子。
写完抬头看卧室。
卧室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着。
老人是心梗走的,走的时候在床上。
社区说发现的时候,被子是掀开的。
现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被子掀开一角,又盖上。
这种事我不该动,可我得看。
被子底下的床单上有一块淡黄的水渍。
水渍很旧。
我退出来,把卧室门关上。
关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3 三家人
九号上午,来了三家人。
我在楼道里听见脚步声,三拨,前后脚。
第一拨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皮夹克。
他自称邹德全,说是老人的表哥。
第二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拎着一只布包。
她自称贺春兰,说是老人的女儿。
第三拨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很亮。
他自称殷守业,说是老人的外甥。
三个人在门口站成一排。
邹德全先开口。
“我是亲属,遗物该我领。”
贺春兰把布包放到地上。
“我是亲女儿,轮不到你。”
殷守业掏出手机。
“我这有证明,社区盖过章的。”
我把门锁上,退了两步。
“三位,遗物交接要社区在场。”
“社区不管这事。”
“社区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说让我等通知。”
贺春兰看着我。
“你是谁。”
“我是整理师,社区委托的。”
“整理师算哪门子亲属。”
“我不算亲属,我只管干活。”
邹德全掏出户口本。
“你看这个,我和霍长林一个户。”
我接过户口本,翻到第二页。
页面上印着霍长林的名字,下面是邹德全。
关系一栏写着“表兄弟”。
派出所的公章盖在页脚。
我把户口本还回去。
“这本我要拍个照。”
“拍照干什么。”
“留档。”
他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来。
我拍了首页,又拍了页脚的公章。
贺春兰也把本子递过来。
“我也拍了。”
殷守业最后一个递。
三本户口本,三个封面。
我把三张照片放进同一个相簿。
放完我抬头。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我手上。
“东西今天不能领。”
“为什么。”
“社区没通知。”
“社区什么时候通知。”
“我不知道。”
邹德全往前一步。
“你一个干活的,别拿鸡毛当令箭。”
“我不是令箭,我是怕担责任。”
“担什么责任。”
“老人的东西少一件,我都说不清。”
三个人没再说话。
他们下楼的时候,我在窗口看着。
三拨人上了一辆车。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牌尾号三九。
4 公章上的缺口
我把三张户口本照片放大,看了半个钟头。
放大到公章那一层,我看出一个东西。
三个公章,右下角都缺了一小块。
缺口形状一样,位置一样。
真公章每次盖,墨会不匀,缺口不可能一样。
一样,说明是同一张图印出来的。
我把三张照片叠在一起。
叠完只看见一团墨。
我又把页码对齐,再叠一次。
还是对得严丝合缝。
我把照片发给做公章的朋友。
他回了两条。
“这不是盖的,是印的。”
“印的什么意思。”
“扫描件,激光打印,再压一层油墨。”
“能看出来吗。”
“边太干净了,纸也不吃墨。”
我又把三本户口本的纸面对比了一遍。
纸纹一样,边缘的裁切线也一样。
三本都是同一台机器印的。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三家人,三本户口本,同一张底图。
他们是一伙的。
我掏出本子,把这条写进第三页。
写完我想起一件事。
社区六号发现老人走了,七号才通知我。
中间这一天,谁进的屋。
我把本子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写着我七号进门时看到的三样东西。
拖鞋朝门,老花镜在茶几,碗在水槽。
拖鞋朝门。
我七号早上八点进门,那个时候,鞋已经朝门了。
我以为是老人自己摆的。
可老人五号夜里就走了。
这双鞋,是六号到七号之间被人摆的。
摆鞋的人,知道老人平时怎么摆。
他摆反了。
我站起来,往楼上走。
六楼住着老人的邻居,姓苗。
5 护工耿玉山
苗家在六楼,开门的是个老太太。
她认得我,说社区跟她打过招呼。
“五零一那个老爷子,可怜。”
“他生前有人照顾吗。”
“有个护工,姓耿。”
“叫什么。”
“耿玉山,四十来岁,一天来两趟。”
“老人走了以后他来过吗。”
“来过。”
“什么时候。”
“六号早上,我看见了。”
苗家老太太往楼下指了指。
“他进去多久。”
“一个多钟头。”
“他出来拿了什么。”
“一个黑袋子。”
“袋子沉吗。”
“不沉,他一只手拎着。”
我又问她十号晚上听见什么。
“有车,白色的,停到十二点。”
“几个人上楼。”
“俩,一个胖,一个瘦。”
“你看见脸了吗。”
“看见一个,头发亮的。”
我把这条记下。
“他住哪。”
“后街那片平房,红色的门。”
我下楼,直接去了后街。
红色铁皮门的院子,门口拴着一条狗。
耿玉山在院里洗衣服。
他个子不高,手很粗。
“你是五零一的护工。”
“干过。”
“钥匙呢。”
“交了。”
“交给谁。”
“社区。”
“社区说没收到。”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可能忘在屋里了。”
“屋里我翻过,钥匙挂在门后。”
“那就是我忘了。”
“六号早上你进屋,拿了什么。”
他停住手。
“我拿我自己的东西。”
“你的东西在老人屋里。”
“我给他做饭,东西放那儿。”
“黑袋子里是什么。”
“衣服。”
“衣服我数过,一件没少。”
耿玉山看着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铁盒是谁翻的。”
“什么铁盒。”
“老人抽屉里那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盒盖上的指纹谁的。”
他不说话了。
我往前一步。
“耿师傅,我不是警察。”
“那你还问。”
“我干这行六年,头一回见东西自己会挪。”
“房子旧,潮,东西会动。”
“潮能把老花镜挪三个位置。”
他低下头继续洗衣服。
水声很大。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
“你今天晚上要是去,我给你留门。”
他没抬头。
6 门磁
九号下午,我找了社区的邱桂芝。
“我想在五零一装个门磁。”
“装那个干什么。”
“东西一直在挪。”
“你自己吓自己。”
“我不吓自己,我就想有个记录。”
她想了半分钟。
“装可以,不能联网,不能往外传。”
“行。”
门磁是我自己买的,三十八块。
两个片,一个贴门框,一个贴门板。
门一开,两片分开,灯亮。
灯亮的时候,会记一条时间。
我把门磁装好,试了三次。
第一次开门,灯亮。
第二次关门,灯灭。
第三次我在门外轻轻推,灯又亮。
我把时间对准手机,一分钟不差。
装完我回到自己租的房子。
那晚我没睡好。
凌晨一点二十,手机响了。
门磁连的是我手机,响的是一条开门的记录。
我从床上坐起来,穿鞋,骑车过去。
铁西小区离我住的地方一公里半。
我骑了六分钟。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脚。
五零一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道光,是手机屏的光。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
纸,塑料袋,抽屉。
我把手机调成录音,推门。
屋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我,蹲在电视柜前。
电视柜下面的抽屉开着。
“别动。”
他慢慢站起来。
不是耿玉山。
7 第二个男人
这个男人四十出头,头发很亮。
我认得他。
白天站在楼道里,自称外甥的那个。
殷守业。
“你怎么有钥匙。”
“社区给的。”
“社区只给过我一把。”
“那就两把。”
他把手插进兜里。
“你半夜来翻什么。”
“我来找我舅的东西。”
“你舅叫什么。”
“霍长林。”
“你舅住哪。”
“这儿。”
“你舅哪年生的。”
他停住嘴。
“四几年。”
“他七十九。”
“七十九就是四几年。”
“具体哪年。”
他答不出来。
我把手机举起来。
“你再答一遍。”
“你录我干什么。”
“我留证。”
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退到门口,把门开大。
“这楼里到处是人。”
“你别喊。”
“我不喊,我报警。”
他站住了。
“行,我走。”
“钥匙留下。”
他把钥匙扔在地上,转身下楼。
我没去捡。
我先拍了他的脸,又拍了地上的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牌上写着五零一。
牌是新换的。
老人原来的钥匙牌是铁的,我见过。
我捡起钥匙,装进袋子。
第二天我去配钥匙的店问。
“这牌子哪来的。”
“我们店里送的,买三把送一个。”
“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一个头发很亮的人。”
配钥匙的师傅翻了本子。
“配了三把,一把五零一,一把大门,一把单元门。”
我下楼追了一段。
车已经开走了,地上留着一道油渍。
我记下车牌尾号,三九。
回到楼上,我在门框边又贴了一道胶带。
贴完我打电话给社区。
“五零一的锁,今天换了吗。”
“没换。”
“那我有第二把钥匙在外面。”
“谁配的。”
“配钥匙的师傅说,有人配了三把。”
社区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明天我让人来换。”
我翻到价目表背面。
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写着独居老人信息,每条五十。
下面还有一行,写着“白事一条街,随叫随到”。
我把这两行也拍了。
我把本子上的那一页拍了照。
8 三笔取现
十号早上,我去了铁西支行。
老人退休金打在 这张卡上,卡号我是在遗物里见到的。
我把社区委托书递给柜台。
柜员姓何,四十来岁。
“查流水要本人。”
“本人走了。”
“那要继承人。”
“继承人在外地。”
“那就等。”
我把手机里的一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上是老人手写的纸条,写着密码两个字。
“这张纸条不能当授权。”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我来问一件事。”
“你说。”
“这张卡,五号以后取过钱吗。”
她看了我一眼,敲了几下键盘。
“六号凌晨,三笔。”
“多少。”
“一万四,一万四,一万四。”
“取现还是转账。”
“取现,取款机,铁西支行门口那台。”
她把打印出来的明细推过来。
“几点。”
“一点四十七,一点五十二,一点五十七。”
“间隔五分钟。”
“对。”
“谁取的。”
“机器不认人。”
“有监控吗。”
“有,保存三十天。”
我把三个时间抄在本子上。
抄完抬头。
“何姐,那台取款机一天最多取多少。”
“两万。”
“三笔一万四,为什么不是两万。”
“因为我们有限额,单笔一万四。”
我把本子合上。
老人五号夜里走,六号凌晨一点四十七取的钱。
取钱的人知道卡在哪,也知道密码。
卡在遗物抽屉里,我九号才看见。
密码写在纸条上,纸条压在盒底。
取钱的人,比我早知道这两样。
我出了银行,站在台阶上。
天很冷,风钻进袖子里。
我掏出手机,给童警官打电话。
“童警官,我想报个案。”
9 铁盒
铁盒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盒子是铁的,绿色,边角掉了漆。
盒子上面压着一本旧相册。
相册第一页是老人的工作照,穿蓝工装。
我把相册拿开,把盒子放到桌上。
盒子没锁,扣得死。
我把它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两张存单,一张房本,一张纸条。
存单一张九万,一张八万。
房本上写着铁西小区三号楼五零一。
纸条是老人写的,字很大。
“玉琴,爸的钱在铁盒,房本也在。”
“别让人拿走。”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六个数字。
我把纸条摊平,拍了照。
拍完我拿放大镜看盒盖。
盒盖上有四枚指纹。
两枚是老人的,纹路很粗,指腹有老茧。
另外两枚细一些,位置在盒盖边缘。
边缘的指纹,是掀盖子的时候留下的。
我把盒盖的指纹拍了照,又用胶带取了一枚。
取完我把盒子放回抽屉。
放回去的时候,我改了位置。
我把它挪到抽屉最里面,上面压了一本厚字典。
挪完我在字典上放了一根头发。
头发是我自己的,白的,短。
谁动字典,头发就会掉。
我关灯出门,锁门,贴第三道胶带。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在楼下的车里坐着,车窗留了一条缝。
10 劳务市场
十一号上午,我去了西关劳务市场。
市场里全是找活的人,蹲在墙根。
我找了一个举牌子的小个子。
牌子上写着“日结,搬运”。
“打听个人。”
“谁。”
“一个头发很亮的,四十来岁,姓殷。”
“殷守业。”
“你认识。”
“认识,他常来招人。”
“招人干什么。”
“站场子。”
“什么场子。”
“就是站那儿,装亲属,装同事。”
他拿脚尖把地上的烟头蹭灭。
“多少钱。”
“一场八十。”
“他招过几个。”
“上个月招了六个,两拨。”
他把牌子往怀里收了收。
“干什么用。”
“不知道,他不让问。”
“他留电话了吗。”
“留了。”
小个子把手机递过来。
我抄了号,打过去。
“殷老板。”
“你谁。”
“干活的,想接一场。”
“哪来的号。”
“市场里问的。”
“现在不接了。”
电话那头有风声。
“为什么。”
“风口上。”
“什么风口。”
“老头的事闹大了。”
“哪个老头。”
“铁西那个。”
我把电话挂了。
我又在市场里转了一圈。
一个收废品的老头跟我说了一句。
“那伙人有个头,姓涂。”
“涂什么。”
“涂建国,以前在殡仪馆干过。”
“他在殡仪馆干过什么。”
“抬尸。”
“还干什么。”
“拿东西。”
“拿什么。”
“死人身上的金银首饰,他顺走卖过。”
“后来被开除了。”
老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现在干什么。”
“代办身后事。”
“在哪办公。”
“中街那栋旧楼,二楼,挂个牌子。”
我记下地址。
11 涂经理
我把二楼那扇门推开,涂建国正把一张价目表往墙上贴。
“价目表刚换的。”
“刚换的,涨了二百。”
他贴完退开半步,让我看表。
遗体接运、灵堂布置、遗产咨询。
最后一行写着“继承手续全程代办,三千起”。
涂建国五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
“坐。”
“我不坐。”
“你是桑玉梅。”
“你知道我。”
“铁西那个单子,社区找的你。”
“你认识耿玉山。”
“认识,老搭档。”
“三家人也是你找的。”
“是。”
“为什么找三家。”
他把价目表上的灰抹了一下。
“一家不够热闹。”
“热闹给谁看。”
“给社区看,给银行看。”
“银行看什么。”
“看有人争,就不敢动。”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
“不敢动什么。”
“不敢把账户冻结得太快。”
他把杯子里的水倒了一半。
“你们要那么几天干什么。”
“取钱,搬东西,过户。”
“房本在我手里。”
“现在在你手里。”
他把桌上的杯子转了半圈。
“两万,你把盒子给我。”
“盒子不值两万。”
“盒子里的东西值。”
“值多少。”
“值一套房。”
“房子是老人的。”
他把桌上的纸巾盒推到一边。
“老人走了。”
“他女儿还在。”
“他女儿三年没回来。”
“你怎么知道。”
“我打电话,她开口就问房子值多少。”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委托你了。”
“签了字,按了手印。”
“委托书呢。”
“在我包里。”
“给我看看。”
“看可以,两万先到账。”
我站起来。
“涂经理,我给你三天。”
“三天干什么。”
“三天你把委托书原件交到派出所。”
“不交呢。”
“不交我就把今天的录音交上去。”
他笑了。
“录音不算证据。”
“录音加上三本户口本,加上三笔取现。”
“你有取现记录。”
“我有三个时间点。”
他把笑收了。
“桑玉梅,你干这行,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搭不搭进去,是我自己的事。”
我走到门口,回头。
“三天。”
12 立案
童警官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
他把三本户口本的照片摆在桌上。
“你说这三本是同一张底图。”
“公章缺口一样。”
“我找技术看过了。”
“怎么说。”
“扫描打印,二次压墨。”
“那就是假的。”
“假的,但要看谁在用。”
他把录音笔的开关按了一下。
“三个人,一个团伙。”
“团伙的头是谁。”
“涂建国。”
“有证据吗。”
“有一段录音。”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听了四分钟。
“他说委托书在他包里。”
“对。”
“这句话很关键。”
“我知道。”
“取现的监控我调了。”
他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
“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戴帽子,戴口罩。”
“看不清脸。”
“看不清脸,但看得清鞋。”
“什么鞋。”
“一双灰布鞋,鞋底有一块胶。”
“耿玉山穿的就是那种鞋。”
“你确定。”
“他洗衣服那天我拍过。”
我把照片调出来。
照片里,院里晾着一双灰布鞋,鞋底缺一块。
童警官把两张图并排。
“同款。”
“同一个人。”
“你是怎么想到查鞋的。”
“他手粗,走路外八。”
“监控里也外八。”
“对。”
童警官把材料合上。
“这案子我立。”
“几个人。”
“先抓耿玉山,再抓涂建国。”
“那三个假亲属呢。”
“一起。”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我能做什么。”
“你把盒子交给我们保管。”
“盒子我现在就交。”
我从包里拿出铁盒,放在桌上。
盒子放下的时候,我心里空了一下。
13 耿玉山
十三号晚上,耿玉山在自家院里被带走。
他走的时候,狗一直叫。
第二天上午,童警官让我去一趟。
“他交代了。”
“交代什么。”
“钥匙是他配的,六号早上他进屋,翻了两个钟头。”
“他找什么。”
“存单和房本。”
“找到了吗。”
“找到了,没敢拿。”
他把一份笔录抽出来。
“为什么不敢。”
“涂建国让他先别动,等假亲属把手续走完。”
“他拿了多少。”
“三万,先付一半。”
童警官把笔录翻到另一页。
“老人死前两天,有人上门。”
“谁。”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跟他谈以房养老。”
“谈了多久。”
“两个钟头,走的时候留了一沓纸。”
“老人签了吗。”
“签了一张。”
他把笔在纸上点了两下。
“签的什么。”
“耿玉山说看不清,被那人收走了。”
“他为什么干这个。”
“他照顾老人两年,工钱一直欠着。”
他用笔尖点了点纸面。
“欠多少。”
“四万八。”
“所以他自己拿。”
“他说他拿的是自己的工钱。”
“你信吗。”
“我不信,但这话得记下来。”
童警官翻了一页。
“他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人走的那晚,屋里来过人。”
“谁。”
“涂建国带了一个人,量房子。”
“量房子干什么。”
“拍照,挂到中介网上。”
他把茶几上的水杯挪开。
“什么时候挂的。”
“六号下午。”
“房子还在老人名下。”
“他们不等过户就挂。”
“这叫抢跑。”
“对。”
我把这条写进本子。
写完我抬头。
“童警官,老人的女儿什么时候回来。”
“十六号。”
“她签过委托书。”
“委托书我们拿到了。”
“真的假的。”
“她签的,真的。”
“那她也参与。”
“她说,涂建国干的这些,她不了解。”
“她信吗。”
“她不信,但她收了五万定金。”
我把笔放下。
14 真女儿
十六号下午,霍玉琴来了。
她四十六岁,穿一件黑羽绒服,眼睛下面发青。
她站在五零一门口,没进去。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住。”
“你多久没回来。”
“三年。”
“为什么。”
“我在南边开店,走不开。”
“电话呢。”
她把布包往怀里抱紧了些。
“一年打两回。”
“他生病你知道吗。”
“知道,耿玉山跟我说过。”
“你回来过吗。”
“没回。”
她低下头。
“我签过一张委托。”
“什么委托。”
“全权代办丧葬和继承。”
“谁给你的。”
“涂建国,说是殡仪馆的合作单位。”
“他收你钱了吗。”
她把手指绞在一起。
“给了五万,说是定金,办完再退。”
“你信了。”
“我那时候在外地,回不来。”
“你知道他找了三个假亲属吗。”
“不知道。”
“你知道他从老人卡里取了四万二吗。”
她抬起头。
“我不知道。”
“钱去哪了,你知道。”
“我不知道。”
我把铁盒的照片给她看。
“这盒子里的东西,差点被搬空。”
她把手放在门框上。
“桑姐,我爸是不是恨我。”
“他不恨你。”
“你怎么知道。”
“他纸条上写的是别让人拿走。”
“他写的是让我回来拿。”
“对。”
她哭了,哭得很轻。
哭完她擦干脸。
“我要办继承。”
“先配合调查。”
“我配合。”
“委托书的原件你还有吗。”
“在他手里。”
“我们会去拿。”
15 收网
设局是童警官定的。
我用一个新号给涂建国发短信。
“盒子我拿到了,房本在里面,两万成交。”
他回得很快。
“今晚九点,老地方。”
“不去你那儿。”
“那去哪。”
“五零一,屋里亮灯。”
“你为什么选那儿。”
“东西在屋里。”
他停了十分钟。
“九点。”
晚上八点半,我先进屋,把灯打开。
盒子里放的是复印件,原件在警车里。
九点零五分,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两个人,一个脚步重,一个脚步轻。
门开了。
涂建国先进来,耿玉山跟在后面。
“盒子呢。”
“桌上。”
他走到桌前,掀开盒盖。
“这是复印件。”
“原件在派出所。”
他转过身。
童警官从卧室出来。
“涂建国,涉嫌诈骗,配合调查。”
“我这是民事委托。”
“民事委托收五万定金,取四万二现金。”
“那是老人欠护工的工钱。”
“工钱要打条子。”
“条子在包里。”
“包里还有三本假户口本。”
他不动了。
耿玉山往门口退,被另一个民警拦住。
“耿玉山,你涉嫌盗窃,配合调查。”
“我拿的是我自己的钱。”
“钱从取款机里出来的,卡是别人的。”
他低下头。
两个人被带走的时候,楼道灯一直亮。
霍玉琴站在楼梯口,没说话。
我把门关上,把盒子收进包里。
16 交钥匙
案子走了两个月。
涂建国被判了两年,罚金三万。
耿玉山判了一年,退赔三万。
三个假亲属各罚了五千。
老人的四万二追回来三万八。
房子归了霍玉琴,她把抵押贷款还了。
她回来那天,把五零一的钥匙交给我。
“桑姐,最后一遍,你帮我收。”
“收完这把钥匙就交房。”
我进屋,从卧室开始。
被子叠好,床单换新。
相册装进纸箱,工作照放在最上面。
铁盒空了,我还是把它放进箱子。
收拾到电视柜,我把老花镜拿起来。
镜腿松了,我拿螺丝刀紧了一下。
紧完放回茶几,正对着沙发。
拖鞋摆回床边,鞋尖朝床。
做完我退到门口看了一遍。
三样都对上了。
我从包里拿出门磁,装回门框。
这单结束了,门磁我留着,下一单还要用。
我在本子上写了最后一行。
“五零一,交接完毕,物件清单三十七项,双人签字。”
签完我把本子合上。
楼下霍玉琴在等我。
她把门锁上,把钥匙装进信封,写上社区的名字。
社区后来改了流程。
委托必须两个人到场,钥匙当天回收。
门磁的记录要和物件清单一起归档。
邱桂芝把这条写进了社区的工作细则。
我把信封接过来。
信封很轻。
我把它放进包里,骑车回店。
路上我想了一件事。
以后每单进门,先拍三张照,出门再拍三张。
拍完装门磁,门磁的记录每天导一次。
一个人干活,也要留两双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