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都来劝我:夫人宽和,当容人。
我依了他们。可我到底也没告诉他们,就在他们说这话的前一夜,我去了趟佛寺,替他们听了半宿墙根。
后来,侯府除了爵,裴衍悔疯了,散尽私财,举全城之力寻我。
而我,已经带着商队,出了玉门关。
第一章 敬茶反被构陷
云蘅进府的第七日,阖府来正院吃茶。
她是裴衍三月里从城南官牙领回来的罪奴,领回来先养在外院,六月里抬的姨娘,进府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可裴衍待她,满府没人当她是姨娘。
今日这一场茶,是我这个当家主母提点她的头一场。
她跪在蒲团上给我敬茶,绿裙衬得腕子白得晃眼。茶盏举过眉,声音又软又轻:「姐姐请用茶。蘅儿初来,规矩不懂,姐姐多担待。」
半盏茶递到我面前。
我接了。指尖刚碰到盏壁,她手腕一软,滚水连盏泼在我手背上。
「呀!」她先叫了,往后一仰,扶着丫鬟的手臂,眼圈说红就红,「烫着姐姐了?都怪蘅儿,蘅儿端不稳……」
我手背上红了一大片。她那盏茶,是刚从炉上撤下来的。
「蘅儿妹妹烫着没有?」我还没开口,裴衍先进了门,几步走到她跟前,托起她的手腕细细看,回头看我,眉头拧着,「宜宜,你素来宽和,怎么今天……」
「茶是烫的。」我说。
「她给你赔罪,你推她做什么?」他声音沉下去,「当着阖府的面,你就这么容不下一个人?」
老夫人坐在上首,捻着佛珠,慢悠悠开了口:「衍儿的妹子,就是你的妹子。妾室进了门,是给你们裴家开枝散叶的。你当家主母,气度呢?」
她顿了顿:「罚抄《女诫》百遍。抄不完,不必来请安了。」
云蘅跪在底下,拿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小小地飘上来:「都是蘅儿不好……姐姐,你别恼,要罚就罚蘅儿吧。」
裴衍叹了口气,冲我摇头:「你看看,她多懂事。宜宜,一家人,计较什么。」
一屋子的夫人小姐都看着我。有交头接耳的,有摇头叹气的,也有隔着帕子笑出声的。二房的三婶掩着嘴说:「到底是商户人家的女儿,气性大。」
沈家是官宦,我家世代书香,可他们提起来,永远只有外祖那一房做过绸缎生意。
我看回他们,谁也不辩。
做主母七年,我早学会了这一条:满堂的人要看你的笑话时,你越辩,他们越乐。
我笑了笑,福身:「是,我抄。」
我抄《女诫》抄了七夜。手背上的烫伤结了痂,我又添了一层茧。
丫鬟怜惜我,替我研墨。我说不必,我自己来。我的字是我爹手把手教的,写得端正。罚抄这种事,我从小到大没受过,如今补上,也算齐全。
夜里回了房,我让丫鬟都下去,自己开了妆匣。
匣子最底下,压着一枚同心结。红丝绦打的,穗子旧了些,是我出阁前一个月,一针一线亲手编的。那时候我坐在闺房窗下,编完了举着看半天,心想,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把同心结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夜静下来,听得见更漏。
我盘膝坐到灯下,把同心结摊在膝上,一寸一寸看。穗子是那年上元节打的,绦子是内造的宫样,我编了七天,指腹磨出茧。成亲那日,它系在喜服的襟前,他掀盖头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后来它进了妆匣。一年比一年压得深。
我拿起来,又放下。到底没舍得动它,只把它往匣底又推了推,合上了盖。
指尖抚过那些旧针脚,我忽然笑了一声。
七年了。原来恩爱两不疑,疑的是我一个人。
第二章 嫁妆账被动了手脚
账是我的事。
成亲第二年起,老夫人把中馈交到我手上,七年了,府里上下的进项出项、四个庄子两间铺子,我一笔一笔理得清清楚楚,从没出过纰漏。
出事是十月里。
那日我对嫁妆铺子的流水,对到一半,眉头皱起来。绸缎庄九月的进账,比我记的少了三百二十两。我翻出货单底册,又核了一遍。
账目本身严丝合缝,分毫不差。有人换过这本册子。
流水册上这一页的纸色,比前后两页都新。字迹仿得很好,好到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可我在这本账上记了七年,哪个字是我一笔一笔落下去的,我闭着眼都认得。
我把这一页原样放了回去,心里一层一层地凉上来。
动我的嫁妆账,不是缺钱。缺钱的人,会跟我开口。
换账的人,是要遮着一样东西。遮到连当家主母都不能知道。
我当夜没睡。天亮后叫了绸缎庄的老掌柜进府问话。老掌柜管着铺子十一年,是我陪嫁带过来的人。他说,九月里曾有个生面孔拿着裴府的名帖来对过一回账,对完还吃了顿饭。
「那人说,是替世子爷查铺子可有亏空。」老掌柜低着头,「小的想着,世子查自家的产业,本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我笑了笑。夫君查我的嫁妆,确实应该。
我赏了老掌柜,让他回去照旧做买卖,什么也不要说。
三天后,裴衍来了我房里。
他最近来得勤。进门先笑,坐下先问:「宜宜身子好些了?」天热着,我这几日确实总说头昏。
「好些了。」我说,「只是管着这摊子,想歇也歇不成。」
他等的就是这句。我看见他眼里那点亮,一下一下跳。
「我就说。」他握住我的手,声音放得又低又暖,「夫人操劳七年,也该歇歇了。府里的对牌账册,先交我收着。你安心养着,等云氏的身子重了,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我总不好事事都来烦你。」
他的手心是热的。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熨帖得像在心疼我。
七年里,他碰我的手,多半也是这种时候。
「好。」我垂下眼,「夫君说了算。」
他笑起来,抚着我的肩:「宜宜,一家人,计较什么。」
他的手很暖。七年里,这双手替我拢过大氅,替我上过药,也在这两年,从我妆匣里、铺子里、田契上,一笔一笔往外拿东西。
我说:「不计较。」
他走后,我坐在灯下,把嫁妆铺子七年的流水,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
绸缎庄的进账,对不上。当铺的利钱,对不上。西街那间香烛铺,去年冬天整账的时候,也短过一笔。
不止三百二十两。七年了。
我把七年的月份记在心里过了一遍:头三年,短得零碎,几十两、百来两,像是试手;第四年起,一短就是大几百;到今年,连春操的采买银都敢动。
胃口是一年年喂大的。而我一年一年,替他把账做得漂漂亮亮,滴水不漏。
我不漏。这才是最可笑的地方。他们要遮的窟窿,全靠我的算盘守着。
我吹熄了灯,在黑地里坐了一夜。
第三章 禅房偷听秘谋
十一月初九,老夫人生辰。她信佛,年年生辰都要我替她去城外的静慈庵还愿。
今年我照旧去了。
还了愿,捐了香油,老夫人贴身的刘嬷嬷拉住我,说老夫人还有一桩心愿搁了三年,让我再替她在药师佛前上一炷香,求阖府平安。
三年了。她的心愿年年搁,年年都要我来还。还愿这种事,去的人越虔诚,佛越记着她。
她引我往后殿去。走到禅房外那条抄手游廊,她说夫人在里头等着,请我稍坐,就进去了。
廊下无人。香炉里积着经年的香灰,风从殿檐上过,檐角的铜铃哑哑地响。
我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见禅房里有说话声。
一个是裴衍。另一个,是周太医。太医院的周供奉,府里的老人,我推说头昏之后,是他来给我请的脉。
「脉象我给你做得妥当,虚而不损,太医院的档上落一句『忧思劳损』,谁也挑不出错。」周太医的声音慢悠悠的,「夫人再『病』上三个月,这场病,就有人劝她自己收场了。」
裴衍说:「劳她再撑一撑。老太太那边我常说项,她巴不得宜宜交出对牌。」
我扶着廊柱,站在原地。
「只是账上……」周太医压低了声,「世子,北营那边今年的窟窿,可是比往年都大。夫人掌中馈七年,嫁妆铺子的流水填进去,账才平得住。她要真病倒了,这平账的手,谁来接?」
「接什么接。」裴衍笑了,「她病了,账自然连人一起交回来。到时候账册是我裴家的,铺子也是我裴家的,她一个病人,还能翻账不成?」
「云姑娘那边……」
「她懂规矩。」裴衍的声音更轻了,「她家里那桩旧案,卷宗还在刑部架阁库里锁着。她要是不懂规矩,裴家大不了再送一个罪奴进去。对吧?」
禅房里静了静,两个人都笑起来。
我站在窗外,把每一个字都听完了。烛火在禅房里晃,把两条人影投在窗纸上,晃得亲亲热热。
原来抬她进门,不止是宠爱。是一枚攥着把柄的棋子,安置在我的眼皮底下。
原来他们算的一直是一笔账。情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算进去。
七年。老夫人交我中馈的时候,笑着说侯府繁重,主母辛苦。裴衍一年一年把铺子的流水挪进去的时候,深情款款地说有他担着。原来我算盘打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双替他们平账的手。
连我这场头昏,都是他们配好的药。
我站在廊下,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很。
原来人心死透的时候,是静的。
刘嬷嬷掀帘出来,笑着说夫人睡着了,请我改日再来。
我说好。我扶着她的手往外走,一路走得端端正正,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
出了山门,山风扑面。庵前的老柏树落了满地针叶,扫地的沙弥一下一下地扫。我在阶上站了片刻,回身望了望药师佛的方向。
佛门清净地,我今日在此处听了一墙之隔的私语。佛不语。
那也好。往后这桩公案,不必劳佛,我自己来。
第四章 深夜誊写真账册
回府当夜,裴衍来看我。
「听说你去佛寺,累着了?」他坐在灯下看我,眼神温存,「宜宜,云氏进了门,这一个月,委屈你了。」
我坐在他对面,笑了笑。
「不委屈。」我说,「我想通了。」
他一怔。
「她既进了门,便是府里的人。」我声音放得又软又平,「我明日就去回老夫人,正院的东西,按姨娘的份例添置。对牌账册,我近日就交。」
裴衍的眼里,那点亮几乎要跳出来。他握住我的手:「宜宜,你真是……我裴衍没看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要揽我的肩。我侧身替他斟了盏茶,动作体面得无可挑剔。七年了,斟茶这点功夫我早就练熟了,闭着眼也不会洒。
「夫君说了算。」我低眉顺目地笑。
第二日,阖府都传开了,说少夫人想通了,不妒了。老夫人当众夸我懂事,捻着佛珠念了两声佛。云蘅亲自来我房里谢,跪下磕了个头,说姐姐贤惠。
我受了她的礼。她起身的时候,眼角还挂着湿意,殷勤得叫人不忍心。
当夜,我称病闭门,谢绝一切请安。
我点了三盏灯,把七年的中馈账册、嫁妆铺子的流水、庄子田契、还有我这两日默出来的一张单子,全部摊在桌上。那张单子上是我七年来记下的每一笔对不上的账:哪年哪月,哪个铺子,短多少,经手的是谁,票根几号。
头一函誊到三更,指尖僵了,我呵一呵手接着写。誊账这件事我做了七年,闭着眼都不会错。错不了的还有一样:真账上每一个数,都对得上他们动过的每一笔钱。
我一笔一笔誊。誊完一本,封一本。
窗纸发青的时候,小丫头在院里换班,压着嗓子打了个哈欠。她们都不知道,她们这位病得快死的主母,今夜精神得很。
誊到后半夜,笔墨凉了,我重新研墨。窗外月色很好,照在我这间做了七年主母的屋子里。
天亮之前,誊好的真账齐了,整整两函。
一函,我用油布裹了三层,塞进嫁妆柜最底下的夹层,压在陪嫁的樟木箱下面。
另一函,我包进一方素帕。
老规矩,主母每日辰时要给老夫人请安。明日辰时,我这封请安的帖子,会连着那方素帕,一起递进宫去。
帖子我会照旧写「儿媳沈氏请安」,一个字都不改。改的只是收帖子的人。
我把笔搁下,吹熄了灯。
第五章 假字据换真证据
腊月初,云蘅的身子喜了。
消息是裴衍亲口到我跟前来说的。他难得地喜形于色,进屋就握着我的手:「宜宜,你妹妹有喜了。太医说是男胎。」
男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楚。
「若真生下嫡子,」他搓着手,笑意在脸上漫开,「我便请老太太做主,请夫人……让一让位。」
我看着他。这张脸我看了七年,头一回觉得陌生。
「好啊。」我说,「夫君说了算。」
他愣了一下,大约没料到我应得这么痛快。他出门的时候步子都是飘的,走廊里还在哼曲子。
他不知道,他每多许一句愿,字据上就多一分他不肯认的债。他的命,如今是按着他自己的承诺,一天一天往里押的。
他满意地走了。当夜,老夫人就来了。
她没坐,站在我床前,手里捏着一纸字据。字据上写的是:主母沈氏,自请病退,中馈账册、庄铺对牌,尽付世子,永不追讨。
「你既病着,」老夫人把字据推到我床边,「趁早把字落了,也免得日后病糊涂了,再出什么乱子。侯府的门风要紧。」
她看着我。我看着那张字据。
窗外落雪了,簌簌地压着竹枝。我提了笔,蘸了墨,落了名,按了印。
她收好字据,交代丫鬟好生伺候,走到门口,脚步都是轻的。
她走到院里,还回头嘱咐了一句:「好生将养。府里……不,家里如今是衍儿当家的,你什么心都不用操了。」
她说漏了嘴又改口,改得那么自然。到底还是被我说中了,这个家,她们早当不是我的了。
她不知道,她拿走的这张,是我今早才誊出来给她预备的那份。字迹、印泥、连墨色深浅,都是照着七年里我签过的每一张领用单仿的。真账,此刻已经不在侯府了。
三日前,我兄长沈朔奉旨回京述职。
我在他那晚谢客的帖子背面,用给老夫人请安的口吻写了一行小字,连同半枚我贴身的玉扣,托采买丫头带了出去。
我们兄妹之间有个从小用惯的哑谜:玉扣为凭,见字如面。他行军七年,我送了他七年。他一看就懂。
我们兄妹十四岁上没了爹娘,他从军那天把家产一分,分文不少全数做了我的嫁妆添箱。他说,哥哥能给你的不多,往后你受了委屈,就是折了哥哥的脊梁。
这七年,我一直没舍得告诉他,我受的委屈攒起来,能压弯多少脊梁。
他昨日深夜派了心腹来,只回了一句话。
「兄长说,他知道轻重。让妹妹安心养病。」
第六章 装病静待收网时
宫里没有动静。
我知道不会有动静。御状这种事,快不了。查北营粮饷,是动军务;查侯府,是动勋贵。可正因为快不了,才说明有人认认真真在看。
我开始安心养病。
病是真的演,演给阖府看。白日里我歪在榻上,见了人说话慢半拍,喝药要人喂。周太医每隔三日来一次,请脉,留方子,一口一个「忧思劳损」。
云蘅日日都来。
她挺着身子坐在我榻边,一坐半晌,说话句句绵里藏针。
「姐姐这病,可要好生养着。」她摸着自己尚不显怀的肚子,笑吟吟的,「府里的事,世子说先让我学着。姐姐放心,你从前定的那些规矩,我一条都不改的。」
她学着管事才五日,就克扣了浆洗房的月例,害得底下媳妇跪在院里哭。她坐着我的旧椅子,翻着我的旧账本,字都不识全,却先学会了支使我的老人。
我说:「有劳妹妹。」
她笑得更甜了:「都是一家人,姐姐何必见外。」
她走了以后,我让丫头把她碰过的椅子抬出去晒。丫头问为什么。我说,怕沾了晦气。
出了正月,裴衍把北营最后一笔春操粮饷也动了。那笔银子十二万两,是朝廷开春前拨下来的,照例要经总兵衙门画押核销。
我听见下人传话,说世子这几日往兵部跑了三趟,回府的时候脸上总带着笑。
他胆子越来越大了。窟窿越大,他越急;越急,动作就越粗。粗活做多了,就会留下笔笔对不上的账。
而每一笔,都替我攒着劲。
那晚他从我房里拿了最后一函旧账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我:「宜宜,等入了三月,云氏的身子稳了,你也把院子腾一腾。她怀着嫡子,正院让她住。」
「好。」我说。
他走后,我让丫鬟熬了碗安神汤,慢慢喝完,躺下。
窗外春风起了,檐下的冰棱一根根往下滴水。我听着,睁着眼,一点困意也没有。
七年都在那两函账册里了。剩下的,只是一场体面的收梢。
我这一场病,养到今日,只等一个人。
等宫里把那本真账,看完。
第七章 当堂剪碎同心结
二月初八,我递帖请见老夫人。
帖子底下压了一行字:儿媳病愈,有家事求见,请阖府在座。
老夫人大约是等着我把正院钥匙亲手捧出来,竟真把人召齐了。正堂上,裴衍抱着云蘅坐了上座,周太医也在,裴家各房的夫人济济一堂。
二房三婶凑在一起咬耳朵,多半以为我熬不住了,来求个恩典。
我进了堂,没坐,先给老夫人福了一福。
然后我从袖中取出和离书,双手捧起。
「儿媳沈氏,嫁入侯府七载。」我声音不高,满堂都听得见,「今日自请与世子和离,请老夫人用印。」
堂上霎时静了。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
「放肆!」裴衍第一个站起来,脸色铁青,「沈宜,你疯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说法?」我把和离书举高了些,「好。七载之中,世子挪用内帑填补私债几何,嫁妆铺子流水被换几何,北营粮饷亏空几何,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这本真账里。方才宫里传话来,中书的公函已在路上。世子要说法,去问宫里要。」
满堂哗然。
周太医腾地站起来,碰翻了手边的茶盏。二房三婶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人敢去捡。
裴衍的脸刷地白了。他冲过来要夺我手里的东西,我侧身避开,从怀中取出那枚同心结,还有一把裁衣的小剪。
「裴衍。」我头一回唤他的名,「你记得这个么。」
我当着满堂的人,把红丝绦一寸一寸绞断。剪子很利,七年的针脚应声而开。我把碎掉的结扔进堂中的香炉,火星子腾起来,一点一点卷成灰。
「此心既被辜负,」我拂了拂袖子,「便不必再费心。各自珍重。」
堂上的族老们面面相觑。满堂的人证在这儿立着,这字,他们一个也逃不掉。从族长起,一个接一个,把字画了。
我转身往外走。
满堂的夫人小姐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方才咬耳朵的,这会儿嘴都合不上。云蘅的脸白得像纸,忽然扯着嗓子喊:「姐姐!我们好歹姊妹一场,你别这样害蘅儿!」
我停在门槛上,回头看她。
「妹妹。」我说,「烫我的那盏茶,是滚的。这三个字,我在你进门第七日就该说的。」
堂外日光泼进来,我一步踏了出去。
走到廊下,身后老夫人尖利的声音追上来:「站住!没有侯府点头,你一个下堂妇,出了这个门你能去哪里!」
我没有回头。
「回哪里。」我说,「去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第八章 和离书甩负义人
二月十五,圣旨到府。
前来传旨的不止天使,还有刑部、户部、兵部三司的人,围了整座侯府。侯府阖门被围的那一刻,街坊挤满了巷口。
圣旨念得很长。从裴衍曾祖一代的恩封念起,念到「所行若此,国法难容」。满院子的人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念到「镇北侯世子裴衍,侵盗官军粮饷,伪造簿册,亏空四十万两」的时候,裴衍跪在青石上,抖得像风里的纸。
真账当堂掀开。
户部的主事捧着宫里发下的那函真账,一页一页宣读:某年某月,绸缎庄短银几两,票根几号,对上了北营哪一笔空饷;某年某月,当铺流水改账,对上了哪个粮商的假契。七年,一百三十七笔,笔笔有根。
念到第三十笔,围观的裴家族人开始悄悄往后退。念到第六十笔,有人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
周太医当场瘫了下去。他给太医院做的假脉案,和裴衍的假账对得严丝合缝,刑部的人摘了他的冠,两个差役把他架了出去。
老夫人坐在廊下,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抄检的差役从她的佛堂里起出了三箱子地契,全是历年从亏空里洗出来的。
云蘅被拖出去的时候,尖声喊冤。
可她的底细也在公函里:罪奴之女,其父获罪那年,她改名换姓,受的是裴衍的银子和差事。她进侯府,从来就不只是做一个姨娘。
堂上人都散尽了,裴衍膝行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裙角。
「宜宜。」他仰着头,眼睛红得吓人,「七年夫妻,你就忍心看着我……你去同圣上说说,你是主母,你肯替我作证,是账房做手脚,是不知情……」
「裴衍,」我看着他,「你说错了两件事。」
他死死抓着我的裙角,指节都白了。这个人到这一刻还在想,想我念旧,想我软,想七年主母总该有些舍不得。
我蹲下身,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他膝前的青石上。
是那封和离书。签押、按印、宗族画字,一样不缺,盖印的日期,是七天前。
「第一,我们没有七年夫妻了。」我站起身,理了理裙角,「七日前,便已离了。」
「第二,」我朝宫城的方向看了一眼,「替你平账的手,从来就不是不知情。她只是记性好。」
我越过他,一步一步走出侯府大门。
跨过门槛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七年里我进进出出这道门几千回,回回都低着头。这一回,我抬着头。
门外日头正好,照得我睁不开眼。
第九章 侯府树倒猢狲散
后来的事,是听说的。
听说裴衍革除世子之位,褫夺功名,流放三千里。发遣那日,京中万人空巷,都去看镇北侯府的世子披枷带锁。有人朝他扔烂菜叶子,有人问他悔不悔。他一路没说话,只在出城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内城的方向。
听说侯府除了爵,偌大的宅子官产发卖。买主嫌罪宅不吉利,压到三折,还是没人敢要。府门口那对石狮子,被醉汉抹了一脸墨。
听说老夫人没熬过抄家当夜。三箱地契起出来的时候,她就倒了,抬回房去,后半夜就没了声息。仵作来验,说是痰厥。她手里还攥着半串佛珠,珠子散了一炕。
听说周太医死在狱中。杖毙的。行刑前他一直念叨,说脉案做得天衣无缝,不该败的。狱卒说,败就败在,天底下竟有夫人把七年的账记得那么全。
听说云蘅杖责四十,逐出京去。她挺着四个月的身子,在京郊的破庙里躲了一冬。没有一户人家敢收裴家案里的人。开春的时候,有人说在南下的官道边见过她,已经不认得人了。
听说裴家各房树倒猢狲散。二房连夜搬去了南边,三婶逢人便说早瞧出那房子弟不是东西。从前喊我一声贤惠的人,如今换个字,喊我一声福气。
听说粮饷一案牵连甚广。总兵衙门两个参将、三个粮商、外加兵部一个郎中,全数落马。户部重新核销北营账目,核了整整两个月。
也听说,宫里封了位皇商。
递状的是我,账是我誊的,人是我府里的。三司合议的时候,有人提了一句「此妇明断」,圣上御笔一批,准我领皇商引,许自置产业,往来边贸。
批红下来那天,户部有位大人私底下说,这样的案子十年难遇一件,递状的是个妇人,抄账的也是个妇人。
妇人怎么了。妇人记账的时候,他们只当她是干活的手。
我的嫁妆铺子,从京里一间接一间,开到了张家口。
铺子挂的旧牌子,是我陪嫁那间绸缎庄的字号。老掌柜说,牌子一挂出去,京里的太太小姐们排着队来买,买完还要打听一句:是不是那位沈主母的铺子。
人心就是这样。他们在侯府里笑话过我,转头把我的铺子捧成了体面。
听说裴衍流放前,散尽了最后的私财,托了三拨人,重金悬赏,要寻我下落。
赏格从一千两加到一万两。京里的话本子都编出来了,说世子爷为个下堂妇疯魔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找的是什么。他悬赏挂的是我的名字。他怕的,是那本他没算到的账。
第三拨人真在张家口找着了线。回报传到发遣的路上,我的人替我回了一句话。
「夫人说了。夫人出关了。」
第十章 出关逐沙寻新生
三月末,我的商队出了玉门关。
三十七峰骆驼,驮着茶砖、绸缎和铁器,还驮着两车我亲手记的货册。掌柜一名,伙计十一名,护卫八名,都是兄长荐的老兵。出关文书上盖着兵部的印,是那位三司合议时提过我一句的大人亲手办的。
驼铃摇着,黄沙一直铺到天边。领队的向导是兄长荐来的老兵,路上一丝不苟,见了我叫沈掌柜。
行囊里我留了一样东西。
一截红丝绦,一寸长,是从香炉里抢出来的。灰燎掉了半头,剩的半头还是当年那点红。我把它收在贴身的荷包里,不为记谁的恩,只当记一回账。这一截,算我自己七年,收的利。
兄长有信来,说北营的春粮足了,将士们这回吃着饱饭操练。信末添了一句闲话,说营里有人传,是位沈姓的女掌柜递的状子救了军粮,弟兄们托他谢一声。
我看完信,笑了。把信凑到灯上烧了,灰被风卷走,落进沙里,一点痕迹都不留。
晚风把黄沙吹起来,驼队在前头走成一列,影子长长地拖在沙上。向导在前面喊,说过了这道梁,再有四日,就到集市了。
市集上有西域来的胡商,有驮着茶砖的骡帮,有跑单帮的少年郎。他们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也不打听,见了面只有一句:沈掌柜,这批货几时到,价钱几时谈。
我拢了拢大氅,从荷包里摸出那截红丝绦,就着落日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同心结,同心结。
结没了心,剩个空结。
正好,留给他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