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包子店一笼一块钱,倒闭那天,我家门口排到了邮局
我家店门口有道木门槛,比我岁数还大。
我爸每天开门,先跨出去,扫完地,再跨回来。
三十一年,没断过一天。
对面新店开业那天,这道门槛前头,头一回没站人。
———
这事得从三月十六说起。
围挡拆了,红底金字,晨光包点。
灯箱上八个字:现包现蒸,古法老面。
我看见古法老面四个字,笑了一下。
老面这东西,古法就是凌晨三点半起床。灯箱写不出来。
我爸蒸了三十一年包子。店在城东梧桐街,一间半门脸,招牌是块木板,德福包子铺五个字掉了一角,他不让补。
老面头天晚上十点起,凌晨三点半看碱,四点上笼,五点半开门。
三十年,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我妈走得早,店是她陪嫁的钱盘下来的。爸说这店的底子是你妈给的,得守。
我在城里干了八年,福味来的供应链经理,管十七家门店的面粉、冻品和损耗。
对面围挡那天,我正好把辞呈递了。
辞职不为对面。爸上楼取蒸布的时候,膝盖打了软,我在楼道口听见他扶着墙,喘了很久。
店里没请人,他的膝盖就是第二个伙计。
老板批得痛快。他说小许,你走了,十七家店的面粉谁盯。
我说,盯了八年,流程都在纸上。
他问,回家干嘛。
我说,回家蒸包子。
他笑出声,说供应链经理蒸包子,你这职业规划够随缘。
我也笑。
三月十七,我把工牌交了,回家睡了个整觉。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站在了我家柜台后面。
他不知道,我爸那口老面,比我们十七家店的中央厨房都金贵。
———
三月十八,对面开业。
舞狮,锣鼓,音响,四个穿红马甲的主播举着手机打灯。
横幅从二楼挂下来:开业三天,肉包一元一笼。
队从店门口排出去,拐过邮局,绕到公交站牌。
我照常五点半开门。
老主顾还是那几个。赵大爷六点整进门,二两豆浆两个包子,坐东头第三张桌子。
他说向阳,对面什么阵仗,一笼一块?
我说,开业酬宾。
他说,一块钱,肉都不够本。
我说,够不够本,得看他用多少肉。
赵大爷咬了口包子,没接话。他牙口不好,说话慢。
这天的账我记了。老店流水九百六,比平时掉了一多半。
第二天,七百二。
第三天,六百四。
对面横幅三天没换。第四天换了:限时普惠,一元笼持续。
挂了半个月。
半个月,够一条街改一次习惯。
上班的人宁可多走三百米,去对面拎一袋一块钱的包子,站在公交站牌底下吃。
没人站着吃我家的包子。我家有桌子,有豆浆,有一口三十年没换的老汤锅。
可习惯这个东西,比手艺硬。
三月廿一,流水掉到五百八。
我爸贴着两层膏药站案板,一坐一起全是腰的劲。
他说,向阳,咱不降价。
我说,不降,也不送。
他说,两块五,是你妈定的价。肉是肉价,面是面价,三肥七瘦,一分不能水。
我说,我拿真的跟他斗。
爸看了我一眼,没问。他不懂供应链,但他信我八年的班没白上。
第二天,柜台上多了块小黑板。粉笔字,我写的。
肉,三肥七瘦,当天肉。面,老面引子,每晚十点起。油,自家炸,七天换。
不喊口号,就报实料。
豆浆改成石磨的,每天限一百二十碗,卖完关门。
赵大爷说,你这是把家底亮给客人看。
我说,对面亮的是灯箱,咱们亮的是账。
第八天,小黑板旁边多了行铅笔字。
住四楼,吃了二十六年。
没人署名。爸没擦,我拿玻璃板把它盖住了。
赵大爷天天六点整来,坐东头,看对面。
他说,那个队,早上六点五十最长,七点二十散,一天就这两拨。
他说,我年轻时候烧锅炉,哪个锅炉房几点添煤,看烟就知道。
那队人的烟,不对。
他还说,队里有件灰夹克,一早上进去三回,拎出去的包子比拎回来的菜还多。
我说,大爷,人家开业冲人气。
他说,冲人气,冲二十天?
我没接上话。我爸在里屋喊碱来了,我进去看面。
———
四月二号,房东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先看对面的灯箱,再进来看我们的笼屉。
老许,合同六月到期,我先给你透个底。
他说,对面那家开了半个月,问过我二楼,出三倍价。
我说,三倍。
他说,看你爸和我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给你涨两成,留住你。
我说,涨两成,一个月多三千六。
他说,生意难做,理解。可房子不等人。
他走了,爸在里屋没出来。
晚上收工,爸坐在门槛上,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说,向阳,这街上的铺面,三十一年换了十七家。
就咱家没动过。
我说,所以也不动。
爸说,不动,得有不动的本钱。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老店十五年的进货账。
一袋一袋,一车一车,数字都老实。
翻到对面,我手里没有他们的账。
只有对面那条排到公交站的队。
我那时还不知道,这笔账不用我去查。
它会自己走过来,一个一个,敲我家的门。
———
第一个敲门的,姓杜。
四月六号傍晚,一个黑瘦男人在我店门口转了三圈,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请他坐下,倒了碗豆浆。
他捧着碗,手上有柴油味,指甲缝全是黑的。
他说,许老板,你这块黑板,我在网上看见了。
我说,看见什么。
他说,有人拍了发到群里,问这条街上还有没有敢这么标价的。
他顿了顿,说,我加盟了对面那家店。
他叫杜建国,开货车出身,跑了十二年长途。
去年卖了货车,加盟晨光,在城西开了家店。
加盟费十一万八,保证金两万,首批物料强制采购四万六。
加上转让和装修,一共砸进去十九万四。
店开了七个月,最好的一个月,流水两万一。
刨去房租、人工、物料,倒亏四千三。
他说,招商的时候,他们给我看的流水,一天九千。
他说,我问过旁边一家店,人家说,日流水一千四,撑死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一会儿笑,一会儿不笑。
他把一沓合同拍在案板上,压碗的手都在抖。
他说,许老板,听说你是管供应链的。
能不能帮我们十一个人,算一笔十九万四的账。
我说,合同留下,账我先看。
他走的时候,碗里的豆浆喝得干干净净。
他说,许老板,这是我今年喝过最热的一碗。
———
我看了三天合同,越看越冷。
这套局的账,比一笼一块钱精细。
第一层,是流水的戏。
招商前,直营店冲一个月流水,托儿、刷单、免单,什么招都上。
账面日流水九千,宣传页打印出来,红章盖着,像模像样。
第二层,是物料的局。
加盟合同第十七页,首批物料和后续物料,必须总部直供。
一袋和胖姐店里一样的面粉,总部价贵四成。
一台蒸箱,市场价一万六,总部价两万八。
不买,算违约,保证金不退。
第三层,才是最底下那层。
我拿着合同去问罗律师。她按小时收费,四个小时,一千六。
她说了一句我记得住的话。
她说,跟不讲道理的人打交道,得比他们更讲道理。
讲到他们没处下手。
我问她,特许加盟有没有门槛。
她说有。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特许人得有两家直营店,经营满一年。
她说,我查了,晨光的直营店,一家。
开业不到五个月,就招商了十一家。
她说,这一条,是整张网的网纲。
十一个人的钱,都是在没有加盟资质的情况下收的。
我把这三层讲给杜建国听。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许老板,原来我们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我说,先别急着输赢。你们的合同、发票、转账记录,一张都别扔。
他说,都在,我挨个收。
———
第二笔账,是胖姐送上门的。
她做了二十年粮油批发,梧桐街东半条街的面,一半从她手里走。
四月十六号,她拎着两袋面粉进店,往案板上一墩。
向阳,杜建国那伙人,前天去店里找过我对质。
我把金穗对账单的底子给他们看了。
客户联复印了一份,你收着。
我问,什么账。
她说,晨光的面粉不走我这条线,走金穗粮油。
可我跟金穗老板娘是师姐妹,上个月喝酒,对过一次账。
金穗给晨光送面粉,两周一次车,一次七袋。
一个月,三十袋到头。
我说,一袋面出多少笼。
她说,六个一笼,一袋五十斤面,能出六十笼。
我拿粉笔在小黑板上算给她看。
对面宣传,一天卖两千笼。
两千笼,要三十三袋面。
他两周进一次,一次七袋,摊下来一天半袋。
就算金穗全城的店共用一辆车,分到梧桐街这一家,撑死一天三袋半。
三袋半,一百零五笼。
胖姐看着黑板,半天没说话。
她说,向阳,那队里得有四分之三是假的。
我说,四分之三还不止。
她问我,你要这账干什么。
我说,他们卖的是假账,我卖的是真账。真账打不过假账,就得让真账站到明处。
她说,这两行数,你敢往黑板上写?
我说,写。数是你给我的,账是金穗记的。
我只写数,不写结论。
粉笔字我添了两行:对面日卖两千笼。面粉日进三袋半。
一笔一笔,摆在那儿,谁看谁明白。
第二天,黑板前头站了半个早晨的人。
有人抄在手机里,有人抄在烟盒上。
第三天,抄进了杜建国他们的十一个群。
———
第三笔账,是老康递的话。
老康收这一片的泔水,干了很多年,腿脚勤。
我给他递了根烟,问他,对面那家大生意,桶不小吧。
老康撇嘴,说桶大,桶里空。
我问,怎么讲。
他说,真一天两千笼,馅料边角、蒸屉油水,两桶打不住。
他那桶,一天半桶,还多数是纸巾。
他说,向阳,我在街上看人,看桶,比看店准。
这桶泔水,比对面那条队诚实。
老康把桶拉走了,临走撂下一句。
他说,要我说,那不是包子铺。
那是个拍包子铺的地方。
———
直播是四月十八号来的。
魏坤亲自带队,组织了一场直播,名字起得很响:老街味道探寻记。
第一站,我家。
他们带了十一个人,自称粉丝试吃团,两个主播架着手机,进门就开拍。
领头的主持人嗓门很大。
家人们,看看这就是老街的传统店,几十年不变的款式,不变的口味。
不变的,还有那张脸。
镜头扫过我爸。他没抬头,手上压着剂子,一个,又一个。
主持人买了一笼,当镜头咬了一口,放下。
他说,家人们,说实话,皮厚,馅柴,一股碱味。
传统,有时候就是落后。
弹幕滚起来,刷的全是心疼老手艺。
这话术我在公司见过。先立一个可怜的靶子,再射一支便宜的箭。
我爸没停手,也没抬头。
我把笼端过去,给主持人续了碗豆浆。
我说,师傅,皮厚馅柴,可能是碱没看住。这块黑板上的料,天天能来对。
他说,你把家底全写门上,就不怕同行抄?
我说,家底这东西,抄得走字,抄不走凌晨三点半。
他没词了,转头拍对面的灯箱去了。
那天下午,这场直播的切片开始在网上转。
传得最凶的,是我家那块黑板。
有人把粉笔字拍成特写:肉,三肥七瘦,当天肉。面,老面引子,每晚十点起。
底下那两行面粉数,也进去了:对面日卖两千笼。面粉日进三袋半。
配的文案只有一句:敢把家底写门上的店,稀罕。
两天,转了四十多万。
评论区被顶得最高的一条,是个开饭店的写的。
他说,做餐饮的都看得懂那两行面粉数。面粉不会说谎,泔水也不会。
有较真的网友真去对面蹲了早市,回来留言:队是那三条队,脸换了三拨。
对面没敢再挂古法老面的横幅。
灯箱上四个字,暗了一半。
———
第四样东西,是孙超夜里送来的。
他是对面的店长,月薪七千五,干了十一个月。
直播风波后的第九天,晚上九点,他站在我家店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
我说,打烊了,坐门口。
他坐了。没喝,酒放在脚边。
他说,我不是来当叛徒的。我就是个打工的,干了十一个月。
他说,你以为魏坤是晨光的人?他连鑫禾的正式合同都没有,签的是项目分成。
他说,项目赚了,他分三成。项目黄了,他拍屁股走人,下一个城市接着来。
我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是店长,工资卡比谁都少,有些事,财务嘴快。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排班表。
托儿排班表。三班倒,早班四十人,中班二十五,晚班十五,每人每天八十,管一顿早饭。
签字领钱,领现金,领完签字,签完收回。
表上有姓名,有电话,有领款记录,从三月十六到四月中,一天不落。
他说,群里解散前,我把这些导出来了。
他又说了一句,冷藏车的事,我也记过。
每周三凌晨,中央厨房的冷链车进后巷,卸二十八箱速冻生坯。
车号我抄过,卸货单我留了底。
现包现蒸四个字,进的是冻库。
我问,为什么给我。
他说,我妹妹去年也加盟过一个奶茶品牌,亏了十六万。
他说,当时要有人递一份排班表,她不至于把婚房首付搭进去。
我说,你想清楚,交了这份东西,你在那个圈子没法干了。
他说,我本来就是做饭的,不干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说,许老板,我就在这条街上看着。你家的面,是真醒过的。
———
证据齐了,我没急着用。
我太知道这种账的脾性了。你自己掀,对面说你恶意竞争、说同行抹黑,舆论还能倒打一耙。
得让布景自己塌,让受害的人自己走到台前。
罗律师把证据编了号。
一号,金穗对账单,复印件,胖姐担保。
二号,宣传页原件两页,日流水九千,现包现蒸,加盟商保存。
三号,外卖评价截图,三条同款措辞,加盟商集体存证。
四号五号,冷藏车车号与卸货单底子,孙超记录。
六号,十一户物料发票,逐张核过市价。
七号到十一号,加盟合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
十二号,是最狠的一件。
孙超交的排班表。
罗律师翻完,说了三个字。
齐活了。
———
立案的消息递上去没几天,魏坤先来找我谈了。
一个人,没带主播,进门先给我爸鞠了半个躬。
老师傅,冒犯了。
我爸哼了一声,继续看他的碱。
魏坤转向我,说许经理,借一步说话。
我们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他递烟,我不接,他自己点上。
他说,许经理,看了你那块黑板,专业。我在鑫禾带过七八个供应链的人,没一个算得这么准。
我说,谢谢,账是死的,不难算。
他说,这样。晨光准备扩张,缺一个供应链负责人。
月薪两万八,配车,管三个中央厨房。
我说,福味来给我两万一。
他说,这就是诚意。
我说,魏总,你缺的不是供应链。
他说,那你说我缺什么。
我说,你缺一个能把三袋半面粉,算成两千笼包子的人。
我缺的,是你这个人。
他说完,把烟摁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说,许经理,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说,见面可以,别见账。
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认识。八年里,被收购的供应商老板,最后都是这个眼神。
那眼神里没恨。
只有盘算。
盘算我这块黑板,还值多少钱。
我爸在里屋听了个尾,出来问我,他给你多少钱。
我说,两万八。
爸哦了一声,回去继续揉面。
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问,咱家一个月,刨去本钱剩多少。
我说,好月份,四千八。
爸说,那你亏了。
我说,亏两万三千二。
爸说,账算清了就好。他说,跟着爸,亏是亏在明处。
那天晚上我给福味来的老板发了条消息,说老东家要是缺人,我随时回去。
他回:缺。随时。
我把消息删了。
这条街的账,我才对到一半。
———
五月六号,十一户联名,材料包十二件,递交市场监管所。
我没出面。杜建国领着宋师傅去的,一人一个文件袋,按编号排好。
所里的人翻了一个半小时,问了一句。
这些号,谁编的。
杜建国说,一个开包子铺的,和他爸。
五月十二号,案子立了。
两项:虚假宣传,违反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
罗律师说,第二项是硬伤。一家直营店,不满一年,收十一家加盟费,退一赔三都有得谈。
消息传回店里那天,爸蒸屉的火没停。
他听完,问了一句,那十一家的钱,能回来多少。
我说,不好说,得走程序。
爸说,能回来多少算多少。他卖了货车的那个,回来晚了,人就散了。
魏坤没有束手就擒。
他的第一招,是直播洗白。
组织了一场中央厨房参观,镜头拍得干干净净,白帽子白口罩,车间亮得像手术室。
文案写着:欢迎监督,晨光的每一颗包子都经得起看。
没人提后巷的冷链车。
他的第二招,是拆证据。
胖姐的金穗对账单,被对面指为伪造。金穗的老板娘顶住了,她说账册在税局备案,谁都能查。
他的第三招,最脏。
有人给十一户挨个打电话,说撤诉的,退加盟费六成,坚持到底的,一分没有。
分化。
宋师傅接到电话,动摇了。他家孩子九月上小学,七万八不是小数。
那天晚上,宋师傅来我家,坐了很久。
我说,宋师傅,我不替你做主。
我说,我只帮你算一笔账。
你要是现在撤了,拿回四万七,这事就算了。
你要是跟着走到底,按退一赔三谈,最坏也是全退。
差四万多,孩子小学六年的午饭钱。
他说,何老板抵押的是房子,他都没撤。
我说,何老板说,他要是撤了,回老家没脸进祠堂。
宋师傅第二天回了话,说,算我的,走到底。
魏坤的第四招,是拖。
申请延期,提交材料不齐,主体变更,能拖的程序全拖。
罗律师说,拖是他们的权利,也是我们的机会。
拖的每一天,他们都在烧钱。场地租金,人工,冷库的电。
托儿停了,队伍散了,流水曲线掉成了地板。
五月二十八号,第一次调解。
市场监管所的小会议室,长桌,十一户坐一边,对面来了三个人。
鑫禾的法务,一个姓齐的中年人,西装很挺,语速很慢。
他翻来覆去就一套话:加盟合同自愿签署,物料采购有发票,经营亏损属正常商业风险。
杜建国把编号材料推过去。
齐法务翻了二十分钟,翻到排班表那一页,手停了。
他问,这份东西,怎么拿到的。
孙超在旁边坐着,说,我是店长,排班表本来就是我做的。
齐法务看了孙超一眼,又看了看罗律师。
罗律师说,齐先生,咱们先不谈谁给谁挖坑。
咱们谈三笔账。
第一笔,资质账。一家直营店,不满一年,收十一个人的加盟费,条例写得明明白白。
第二笔,宣传账。日流水九千的红旗,现包现蒸的灯箱,冷链车的车号,一条一条对。
第三笔,物料账。面粉贵四成,蒸箱贵一万二,发票都在市价面前站不住。
齐法务合上材料,说了句场面话,回去汇报。
第二次调解,六月头上。
这回人没来,来了一份方案:总部承担十一户物料差价,加盟费退四成,签保密协议。
十一户在群里炸了。
何老板说,我抵押的是房子,你退我四成?
杜建国说,保密协议签了,下一个城市接着骗。
罗律师说,方案不带诚意,就让他们知道,拖下去的成本更高。
监管那边,处罚书在六月十几号下来。
虚假宣传,责令改正,罚款。
特许经营违规,责令停止招商,已收费用依法清退。
文书编号打头的是市场监管的格式,后面跟一串数字。
杜建国把编号存进手机,备注了四个字:货车的故事。
他说,以后孙子问我,爷爷当年那辆货车怎么没的,我念给他听。
清退谈了两个月。
鑫禾总部不背账,魏坤的项目公司是独立法人,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五十万。
账上没钱,谈什么都是白谈。
罗律师换了打法:追加鑫禾资本为共同被告,主张人格混同。
她说,项目公司的账,招商标前那一个月的托儿费、刷单费,都是从鑫禾的关联账户走的。
排班表上有记账日期,对上了关联公司的付款记录。
拖到九月,鑫禾松口了。
谈不上良心,是他们下一条产品线的融资,卡在了一纸诉讼上。
最终方案:十一户,合计清退一百三十七万。
何老板全额,三十一万,分四期。
杜建国十九万四,退了十六万二,差的算他自己的装修。
他说,货车卖了就是卖了,不回头找。
宋师傅全额,七万八,孩子小学的午饭钱回来了。
签协议那天,十一个人在罗律师的事务所排队签字。
签完没人说话。
何老板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给他老家打了个电话。
他说,妈,房子不用卖了。
———
十月的梧桐街,凉了。
对面那块招牌,是十月底摘的。
四个字,暗了半年,摘下来的时候,金漆掉得比我家木板上的还难看。
铺子空了一个月,房东挂了转让。
腊月里租出去,开了一家裁缝铺,不响,但每天开门。
魏坤没被抓,也没被罚到倾家荡产。
鑫禾跟他解约,项目分成追回了一部分。
听孙超说,他去了南方,做的还是老本行。
新项目叫什么,无人问津早餐优选。
还是那套账,还是那条队。
只是再没有一条街,肯把他的账一笔一笔对到天亮。
———
日子往前走,说几件小事。
第一件,房东回来了。
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我店门口,看了半天对面的裁缝铺。
他说,老许,涨两成的事,我琢磨了一秋天。
他说,二楼我租给裁缝了,价钱跟你家一样,一分没多要。
他说,这条街的房租,得跟着活人的生意走,不能跟着死掉的账走。
爸给他倒了碗豆浆,没要钱。
第二件,孙超来打工了。
他应聘那天,我没看他简历,先看他揉了一块面。
他说,许老板,我干了十一个月店长,手艺是我偷学的。
他揉的面,碱放得准,手上有分寸。
我说,工资六千,比晨光少一千五。
他说,少三千我也来。他说,在你家蒸笼前站着,不用背台词。
爸收了他。收徒那天没摆酒,就多蒸了一屉糖三角,给街坊分了分。
爸教他看碱,只教了一遍。
看碱靠鼻子,靠手感,靠三十年。
孙超学不会,爸就让他睡在店里,凌晨三点半叫他起来,鼻子里塞着他的面。
第七天,孙超过关了。
他说,许叔,我闻出来了。老面醒透的味道,像雨后的麦子地。
爸难得笑了,说,悟性比我强。
第三件,杜建国的货车回来了。
车头换了新的,货箱喷了字:建国食材,梧桐街三号。
他说,许老板,我不跑长途了。这条街的面粉、豆子、猪肉,从今往后我送。
我说,胖姐的价,一分不能动。
他说,我不挣差价,我挣个油钱。他说,我这条命是货车给的,现在让它拉点干净的。
胖姐没恼,反倒跟他搭了伙。一个管批,一个管送,梧桐街的原料从此一条线,账单清清爽爽。
第四件,爸的膝盖。
拖了一年,十一月底进了手术室。
手术前一晚,爸把老面引子的事交代给我。
他说,引子在东屋的缸里,三天一喂,面肥二八,天冷多喂一次。
他说,我住院这几天,你要是养不好它,就别叫我爸。
我说,爸,酸了咸了,还有我呢。
他说,酸了咸了,就不是你妈那口引子了。
手术很顺。他在病床上还惦记碱。
第四天能下地,第一件事是回家看缸。
掀开缸盖,闻了闻,没说话。
又闻了一遍,说,肥多了半勺。
我说,天冷了,多喂了半勺。
他说,行,你看住了。
他捏了一撮面在手里,搓了搓,说,向阳,引子这东西,跟人一样。
你天天喂它,它就活着。
你骗它一回,它就死了。
———
腊月,老店进了旺季。
真旺季,不是租来的那种。
天没亮,队就排到了我们店门口。六个一笼,两块五一笼,一人限买三笼。
有街坊问,向阳,你也限购?
我说,笼屉就这么大,面就醒这么多。我卖的是包子,不是限量款。
流水一天一天涨。四千二,四千八,五千三。
我把每天的数据写在台账上,红笔写流水,蓝笔写成本,黑笔写余量。
赵大爷凑过来看,说,你这账,跟对面当年那条曲线,都是曲线。
我说,不一样。我这根,一根面粉一根面粉喂出来的。
他那个,是画出来的。
外卖也重新挂上了。限三公里,日接一百单,接满关闸。
月售八百多,评分四点九。
评价只有二三十条,条条带照片,照片里的包子,蒸屉痕都看得清。
有人评论,许老板,能不能多接几单。
我说,不能。一百单之外的手,不是我家的手。
流量自己找上门来过一次。
腊月中旬,两个自媒体来拍老街年味,指名要拍德福包子铺。
镜头架好,我爸照常压他的剂子。
拍完,年轻的编导说,许叔,我们给您安排个话题,就叫三十年老店大战资本网红,包上热门。
我说,不整这个。
编导说,为什么,流量多好。
我爸插了一句。
他说,包子出锅那一下,汽是热的。你们那话题,是凉的。
编导没听懂,我听懂了。
流量这东西,借一次,还十年。
我说,要拍就拍包子怎么醒的,别的别编。
那期视频最后没上热门,安安静静挂在网上,两万播放。
评论里有人说,这条街上买包子,认那块掉角的木招牌。
够了。
年三十,老店关一天。
爸说,德福三十一年,年年这天歇。规矩是活的,得让它喘气。
年初一早上,赵大爷领着孙子来拜年,顺手把东头第三张桌子擦了。
他说,向阳,给你留个座,初二我还来。
孙超凌晨来喂了引子,贴了副对联在缸上。
上联:面要醒三遍。
下联:账要对一生。
横批就俩字:实在。
我爸看了看,说,字丑。
又说,贴正点。
———
开了年,发生了两件有意思的事。
第一件,隔壁街新开了一家网红快餐,打法跟晨光一模一样。
半价七天,雇队,刷好评,直播探店。
小老板姓甘,自己投的,钱是从丈人家借的,没有资本兜底。
开业第二天,他来找我,手里拎着两笼自家做的粉蒸肉。
他说,许哥,都在一条街上混口饭吃,你那两行面粉数我看明白了。
他说,我就想问你,我这么打,能成吗?
我说,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你的面粉一天进几袋。你的队是自己人还是雇的。你的钱,烧完第一轮,第二轮融资在哪儿。
他说,面粉一天两袋,队是我表弟和店里伙计,融资没有,烧完就没了。
我说,那你跟晨光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魏坤烧的是投资人的钱,输了拍屁股走人。你烧的是丈人的脸面,输了就是家破。
我说,回去把半价停了,把队撤了。
我说,你那两笼粉蒸肉,比你的半价值钱。
他愣了半天,问,那我这店怎么活。
我说,跟我们对活。我们做早上五点半到九点的生意,你做中午和晚上。
我说,你把门口那三张桌子拆了,腾出操作间,粉蒸肉当天现做,卖到晚上八点。
我说,我这边的上班族,中午没处吃饭,你替我接住。
他回去了。半价停了,队撤了,门口改成了明档,粉蒸肉的蒸汽一天到晚不散。
三个月后,他的店日均流水两千六,没雇一个托儿。
他说,许哥,我把你的话刻在收银台上了。
我说,刻的哪句。
他说,账要活得难看,别画得好看。
第二件,何老板来了。
他退了城西的店,抵押的房子赎回来了,欠债清了大半。
他说,许老板,我想拜师。
我说,你三十八了,从头学艺,图什么。
他说,图个明白。他说,我上一次做生意,钱是别人画的曲线骗走的。这回我想亲手养一口缸。
爸收他当学徒,没收钱,收了他一个条件。
每周末,他把城西那间空铺子擦一遍,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过了正月,机会来了。城西老街缺一家正经早点铺。
爸把老面引子分了三缸。
一缸给何老板,城西老街,德福的分号,招牌是我们木板的同款,字也掉了一角。
一缸给宋师傅,他没开店,把引子放在了自家厨房,说先养着,养明白了再说。
一缸留在店里,还是我妈那口缸。
爸说,引子这东西,分出去,才是活水。
留在一口缸里,早晚会死。
三月初八,我们店扩了半间铺。
拆墙那天,街坊都来看。裁缝铺的老板娘端着茶过来,说,许叔,裁缝铺不吵,你们放心蒸。
新铺摆了四张桌子,桌布是孙超挑的,蓝格子。
孙超现在管着晚班和账目,台账电子版跟我的纸质版一一对得上,他每天核对,签名画押。
杜建国的货车每天凌晨四点到,面粉、豆子、猪肉,一单一签。
胖姐每月来对一次总账,用算盘,算完念一遍,念完喝茶。
这条街的账,从原料到笼屉,一根线穿到底,每一环都有名有姓。
三月十八,晨光开业一周年。
对面裁缝铺的缝纫机响了一天,没歇。
我们店也没歇。
我爸压了一天剂子,出笼一百八十屉。
傍晚收摊,爸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
他说,向阳,还记得去年今天,对面排的那条队吗。
我说,记得。灰夹克,一早上排三回。
爸说,那条队,现在在哪儿。
我说,散了。领八十块的那四十个人,去排别的队了。
爸弹了弹烟灰,看着蒸笼。
他说,咱家的队呢。
我指了指门口。
明早五点半,还会有人来。
不是领八十的,是花两块五的。
爸笑了。
他说,排队可以雇。
汽,雇不来。
那天的最后一屉包子出笼的时候,白汽升上去,散了。
街上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锣鼓,没有直播,没有横幅。
只有一根醒足了三遍的面,和一条排到邮局门口的队。
都是真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