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三条:不许喊名字,日头过岭必下山,下山不回头。
第二条救的是命,第三条救的是魂。
第一条,救的是别人的命。
1 头七
陈老栓死的那天,雁北落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院墙的土坷垃上,盖一层白,底下还是黄的。棺材停在当院,刘木匠赶的活,板子薄,新锯开的木头味压不住别的味。
抬尸首的人临走撂下一句话,满仓记了整整一年。
“石头是塌下来的,可他不是站着被压的,他是往回走了两步,这才被压住的。”
往回走,就是回头。
满仓不信,他爹教了他二十年,下山不回头,听见啥都不回头。
可这句话一直压在他心里,整整一年都没忘掉。
风从沟口灌进来,棺材头上压的黄纸被吹的直响,响的人心口发空。
满仓蹲在棺材旁边烧纸,火苗窜一下又塌下去,纸灰飞起来,粘在他棉袄袖子上一层黑点子,他也没去拍。
他妈跪在棺材前头,哭到后来没声了,光是喘。妹妹满月扶着她的胳膊,手一直在抖。弟弟满斗坐在门槛上,一条腿伸不直,在那里僵硬的杵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棺材盖。
那年满仓才二十八岁,他爹四十九。
柳树沟在山根底下,二十三户人家,一百零几口。这地方种不出粮食,净出石头。男人们上山背东西,木料、柴炭、药材、皮子,背去南沟的林场,或者送到公社供销社,一趟挣几毛钱。背山的人后背上都有一道深印子,从肩头一直勒到腰上。
陈老栓背了三十年,从二十背到四十九,他熟悉这座山,山里也认他。哪个沟有活水,哪个坡会塌,哪块石头底下压着红布,他心里有一张图。
这张图没有画在纸上,全都记在他的脑子里。
去年腊月十九,他背着一趟料上老爷岭,再没回来。
腊月二十三,林场的人用杠子把他抬回来,拿帆布裹着,上头沾着土和血。抬的人说,人是塌方压的,都压变形了,脸也认不出了。
满仓没哭,在棺材前头站了一宿,第二天早上把爹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指头冻的僵硬,每掰开一个就响一下,掰到第三个时,他听见自己牙在响。
手心里攥着一块石头。
石头是青的,比拳头小一点,边上有个红点。
他把石头对着雪看,红点在一个小凹槽里,只有针尖那么一点大。
满仓把石头揣进贴身的口袋,谁也没给看。
头七前一天,村里人来过一拨。
天擦黑,王老四提着瓶酒站在院门口没进来,酒瓶搁在门槛上,他站着抽了支烟。
“满仓。”他说,“你爹上回帮我找牛,牛还没找着,人就没了。”
“牛还丢着?”
“丢着呢。”王老四说,“都丢了四天了,我也不敢再往山里进。”
满仓没接话,把酒瓶拿起来看了看,搁在香案上。
后半夜老支书来了,他没说话,绕到棺材后头看了一圈,摸了摸板子,摇了摇头。
“板子太薄。”他说,“我给你换。”
“不用。”
“得用。”老支书说,“你爹背了三十年,哪能睡这么薄的板子?”老支书说完,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戴上。
第二天一早,老支书真拉来一副厚板,是他家存下的老柏木。棺材换了,院里雪地上留下一圈木屑,混着雪,踩上去发软。
头七这天晌午,二叔陈满囤来了。
他带了七个本家人,抬着两根缠麻绳的杠子,人一进院,雪地上踩出一片黑脚印,把院子踩的乱七八糟。
“满仓。”二叔把手插进羊皮袄袖筒里,下巴抬的老高,“这院子,这房,还有这三亩自留山,都得归族里。”
满仓没抬头,往火盆里添了一张纸。“为啥?”
“你爹犯了山规。”
二叔的下巴朝院墙外一抬。“按老规矩,犯了山规的人,屋里的东西归族里。三亩山、这房、这口锅,连你爹的羊皮袄,今天都得抬走。满斗开刀要花的钱,族里不认,还有你妈抓药的钱,族里一样不认。”
满月没哭,她把手里的火筷子往地上一杵,站到她哥前头。
“谁敢抬!”
“满月。”满仓把她往旁边拨了一下,“站后头去。”
满斗在门槛上开了口,声音不高。“二叔,我这条腿废了,我认,可你要抬我爹的棺材,得从我身上踩过去。”
院里没人笑。
满仓这才站起来,因为背了十年东西,个子高、肩膀窄的他背的有些驼。他往二叔跟前走一步,脚底下的雪被踩出一声响。
“二叔,你说清楚,犯了哪一条?”
二叔身后一个本家侄子开口:“背山人不许死在山上,你爹死在山上了,山神收人,东西就得抵给山。”
“谁告诉你的?”
“老辈子都这么传。”
满仓笑了,笑的挺轻,压根没把这句闲话当回事。他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托着三样东西:一卷麻绳,一根枣木杖,一个拿油布包着的小本子。
绳子往地上一撂,枣木杖往地上一插,杖头那截铁箍磕在冻土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爹背了三十年,这绳子、这杖、这本子,是柳树沟的背山牌。”满仓声音不高,院里的人都听的见,“二叔,族里要收东西,得把牌子接过去,接牌子的人,得应一句话。”
“什么话?”
“进山不许喊名字。”
院里一下静了,风把黄纸吹的贴在地上,打了两个滚。
满仓抬起眼,慢慢扫过那七个人。“我再问一句,我爹死在老爷岭,那天山上,是谁喊了他的名字?”
没人答。
二叔的嘴角抽了一下。“满仓,你少来这套,你爹死在外头,尸首是林场抬回来的,谁在跟前?”
“尸首是抬回来的,可没法自己走回来。”满仓说,“我爹死在半山腰的塌方底下,塌之前,有人喊了他一声,他一回头,就没上来。”
“这是你瞎猜的吧?”
“这是我看出来的。”满仓把枣木杖往前一送,杖头铁箍上留着一道干了的黑褐色,“这上头有血手印,不是我爹的,他要不是回头伸手去拉人,铁箍上哪会沾上别人的血?”
二叔不说话了。
满月小声问:“哥,那……谁喊的?”
“还在山上。”满仓把杖收回来,“那个人还留在山上,名字就还在山上,这账没结,谁也不能动这院子。”
二叔的脸沉了半天,忽然抬手,一把抓起地上的麻绳。
“这绳子,得烧。”他说的很快,“死人背过的绳子晦气,烧了,山神就不追了。”
那一把抓的太急,麻绳本来是盘着的,他这一抓,绳头散了,从中间抖出一截东西来。
一截青布。
满仓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攥住绳头,指头捏住那截硬邦邦的东西,二叔攥着另一头,两个人隔着根绳子绷住了。
“松手。”二叔说。
“这是我爹的绳子。”
“你爹的绳子也是族里的。”
“我爹的东西,就归我爹。”满仓把绳子往怀里一收,用力一扯。
二叔脚下一滑,在雪地上蹭出去半步,松了手。
满仓把绳头摊在手心,把那截青布捋平。
土布染的不好,青一块灰一块,边上毛了,布上有一道暗红的印子,已经干透发硬,不是泥。布里裹着一枚铜铃,铃口磕掉个豁,铃身上刻着一个字。
陈。
满仓的拇指在那个字上头停住了。
这铃他认识,从小听着这铃长大,他爹进山,杖头就挂这铃。人在山里走,铃响一下,意思是人在,山里人不喊名字,就靠这声响认人。
“二叔。”满仓没抬头,“这铃,去年冬天丢在老爷岭石缝里,是我爹亲口跟我说的。”
二叔没出声。
满仓把铜铃攥在手里站起身,铜铃在他手心里响了一声,清脆的扎耳朵。
“那它咋在你绳子里?”
2 应声
二叔没答。
他站在雪地里,羊皮袄袖筒垂着,两只手插在里头,半天没动。
满仓也不催,他把青布摊在左手心,右手捏着铜铃,就那么站着,让院里二十几口人跟着一块儿等。
风把院墙上的雪吹下来一层,落在二叔肩膀上,他也没拂。
“我不知道。”二叔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这绳子是你爹搁在我那儿的,他说晦气,让我替他烧。”
“他啥时候搁的?”
“去年腊月。”
“腊月十几?”
“我记不清了。”
“你记工分倒记的清。”满仓说,“怎么腊月十九的事,你就记不清?”
二叔喉结动了一下。
满仓不再问他,把青布翻了个面,把里侧亮出来。
布上不是绣的,是炭条写的,一笔一划,写上去又被汗浸过,晕成一团一团。
能看清两个字。
应声。
满仓手指头凉了。
他把布凑近眼睛,就着雪地的反光看,那两个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是指甲划出来的,划的时候布绷的很紧,划痕很深,一道接一道,明显是有人在布里头发过狠。
老爷岭,三丈三。
“满月。”满仓说,“你念。”
满月凑过来,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发虚:“老爷岭……三丈三。”
“三丈三是啥?”院里有人问。
没人答的上来。
满仓把青布叠成四方,塞进贴身衣兜,又把铜铃攥在手心,抬起头看着二叔。
“这院子今天不动,给我一个月。”
“你凭啥?”
“凭我爹的牌在我手里。”满仓抬起手,铃在他手心里响了一声,“这账理清那天,我上老爷岭,我要是回不来,这院子归你,一个字不争,我要是回来了,我爹的名字就等于我背下来了,那时候谁再提分家,我跟他上祠堂掰扯。”
二叔盯着铜铃,看了很久。
他身后的侄子小声说:“二叔,暂且应了吧,反正山上塌成那样,他根本上不去。”
二叔下巴落下来一点。“一个月。”他说,“出了正月你没上山,别怪族里不认人。”
人走了,八行脚印很快被新雪填平。
走到院门口,本家侄子又折了回来。
他站在雪地里搓手,搓的手上全是白霜。
“满仓。”
“嗯。”
“二叔不是为了房。”他说,“他是为了山底下那点东西。”
“啥东西?”
“我也不知道。”侄子说,“去年冬天他往南沟跑了两回,回来把自个儿棉裤烧了,说沾了脏东西。”
满仓看着他。
“你为啥跟我说这个?”
“我爹当年跟你爹搭过伙,一块儿背过山。”侄子说,“我不想看着你也死在山上。”
因为怕人看见,他说完就走,走的很快。
院里剩他们娘儿四个。
满仓进屋收拾他爹的东西。
背篓挂在墙上,柳条编的,已经黑了,里头剩半袋炒莜面、一把镰刀和一卷麻绳,他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炕上。
羊皮袄在炕梢,还带着山里的味,全是松脂和汗味,他抱起来,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随手就放下了。
他妈进来,坐在炕沿上。
“他临走那一趟,是腊月十九。”他妈说,“走之前那天夜里,他从山上回来,天全黑了,我给他留了饭,他没吃,坐在灶门口烤火,我问他山上咋样,他说冷。”
“还说了啥?”
“他说,山上有人喊他。”
满仓的手停在袄子上。
“喊了三声,他应了一声。”他妈说,“我问他为啥应,他说不应不合适,人家在山里喊你,你要是不应,人家当你出事了,回头还要进山找你。”
“他那天回来,身上有伤没?”
“裤腿上全是血。”他妈说,“我问他哪来的,他说背货蹭的,我给他洗裤子,洗了三遍,水还是红的。”
满仓把羊皮袄叠起来,叠的挺齐。
“妈,我爹那件棉袄,袖子是不是少一只?”
他妈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抬回来那天,我给他换衣裳,那件棉袄就剩一只袖子。”
“那件棉袄,他上山那天穿走的。”他妈声音低下去,“抬回来的时候,就剩一只袖子。”
满斗在门槛上开了口:“哥,爹的背篓是空的。”
“啥?”
“爹每回上山,背篓里装东西,下山的时候是空的。”满斗说,“这回他上山,背篓是空的,回来还是空的。”
满仓看着他弟弟。
“你想说啥?”
“我想说,爹这趟不是去背东西的。”满斗说,“他是去还东西的。”
屋里静了。
满月小声说:“村里人都在传,说爹是替人顶了山债,说他应了一声,就要替人家走三年。”
满仓把背篓重新挂回墙上。
“三年。”他说,“我爹这才第三年。”
他妈这时候才出声:“满仓,你不能上老爷岭。”
“妈。”
“你爹就是死在那儿的!”她嗓子一下就破了,“你要是再上去,这个家就一个男人都没了!满斗还小,满月还没出门子,我一个老婆子拖着两条腿,我拿啥活!”
满仓蹲下去,把火盆往他妈跟前推了推。
“妈,你听我说。”他说的很慢,“我爹这些年背山,背回来多少东西,你还记得不?王老四家的牛,上河村丢的羊,林场的木料,公社的账本子,他整整背了三十年,死的时候山里没人给他收尸,是林场的人拿杠子抬回来的。”
他停了一下。
“他这一辈子,没让人亏过,临了临了,让人在背后喊了一声,一回头摔死了。妈,我要是连这一声是谁喊的都不问,以后柳树沟谁还认这个背山牌?这牌子我要是不接,咱家这三亩山,明年就要让二叔划拉走。”
他妈抹了一把脸,抹的满脸都是纸灰。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上山不许喊名字。”她说,“你要是喊了,我跟你一块儿死。”
满仓点了头。
那天夜里,雪停了。
院里静的能听见雪压在瓦上往下坠的声,满仓躺在炕上没脱衣裳,铜铃搁在枕头边,青布压在枕头底下,他盯着房梁上没点着的煤油灯,听见外头风刮过瓦片,刮的一片瓦松了,在房顶敲了半宿。
后半夜,院里有响动。
不是风,是脚步声,踩在薄雪上,一步一陷,压着走。
满仓没动,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青布,布是硬的,也是凉的。
外头的人绕到窗根底下,停了一会儿,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个头不高,肩膀宽,脑袋一动不动对着窗。
紧跟着窗纸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直接顶出一个洞。
一只手伸进来。
手背上有一道长疤,顺着虎口往上,一直伸进袖筒里。
那只手在窗台上摸,摸到了麻绳头,抓着绳头就往外拽。
绳子从满仓手边滑走,一寸一寸往外走。
满仓在黑暗里睁着眼。
那只手摸了三次,没摸到要找的东西,绳子不长,拽到一半就绷住了,那人在窗外低低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满仓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很平,就是随口问一句闲话。
“外头冷,进来坐坐?”
窗外的人整个停住了。
风从窗纸洞里灌进来,凉气扑在满仓脸上。
那人松了手,绳子软下来,脚步声响了几下,往院门那边去了,走的很快,眨眼就没了动静。
满仓坐起来,点着灯。
他把铜铃放在灯底下,翻过来看。
铃口那个豁口是磕出来的,边上有一道磨痕,磨的发亮,这铃不是刚丢的,是丢了有一阵子,被人揣在身上,揣久了,才磨出这么一道印子。
他吹了灯,躺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了,蹲到窗根底下看雪。
雪地上有脚印。
毡靴留下的,靴底钉过掌,掌边是圆的,村里穿毡靴的有七八个,掌边是圆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他二叔。
另一个不在柳树沟住。
脚印从窗根底下出来,走到院墙豁口,翻出去,往南沟那条路去了。
二叔家在东头,南沟是往林场去的。
满仓站起来,把院墙上的雪拂了一把。
他心里那点火,慢慢沉下去了。
不是二叔,也不是村里人。
是两头跑的人。
3 找牛
第二天天没亮,满仓就起了。他不是起来做饭的。满斗那条腿要开刀,三百多块,他得去挣这个钱。
他把铜铃从枕头边拿起来,系在杖头上,系了两道死扣。扒开灶膛里的灰,塞两把干柴,锅里添水,下小半瓢莜面。莜面在锅里一滚,稠得挂勺。面糊糊舀进两个碗,一碗给他妈,一碗给满斗。满月蹲在灶门口烤手,烤得脸发红。
“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
“王老四家。”
他妈手里的碗晃了一下。“他家的牛,你别接。”
“妈,三十块。”满仓把枣木杖靠在门框上,蹲下来系鞋带,“满斗的腿,开春得去城里看。你让我拿啥看。”
“你爹就是接活接死的。”
“我爹不是。”
满仓站起来,把杖提上肩。“我爹是让人喊死的。”
王老四家在东头,院子比满仓家大。王老四蹲在门口抽烟,见满仓来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满仓,你爹刚走,你家的事我知道。”他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可这牛,我实在没法子了。三头牛就剩这一头,丢了,一年白干。”
“几天了。”
“五天。头两天我以为它钻了林子,到第三天才喊上人,从南沟进去,从西梁出来,翻了两遍。”
“找着脚印没。”
“找着了。”王老四站起来,进屋拿出一只黑布鞋,鞋底全是泥,“在鹰嘴崖底下找着的。还有一块撕开的红布。”
满仓接过布片,捏了捏。
红布很旧,边上发白,上头有一道黑印子,是火燎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白石压红布,是山里的路标。背山人走在前面,把红布压在石头上,意思是这条路走过,底下没事。红布被撕开,说明有人扒了它。
“那牛有名字没。”
“有。我闺女给起的,叫大黄。”
“往后别在山里喊它。”
王老四愣了愣。“牛也兴这个?”
“山里的东西,有了名字就能被喊走。”满仓说,“人一样,牛一样。”
“三十块。”王老四说。
“不要钱。”
王老四愣住了。
“牛找回来,你把牛肚子里的东西给我。”满仓把红布揣起来,“找不回来,我一分不要。”
“肚子里能有啥东西。”
“不知道。”满仓转身往外走,“我爹说过,牛吃了不该吃的,会替人记事。”
这话王老四没听懂。满仓也没打算让他听懂。
出村之前,满仓绕到村西头的羊圈。
羊圈里蹲着个老汉,姓栓,村里人叫他栓柱爷。八十了,牙掉光了,放了一辈子羊,眼睛倒还亮。
“栓柱爷。”
老汉抬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老栓家的。”
“嗯。”
“你也要上山。”
“上一趟。”
老汉不言语,从羊圈里摸出一块红布,扔给他。
“压石头底下。”
“这是啥。”
“路标。”栓柱爷说,“你爹教我的。他说,白石压红布,后头的人就不迷。红布要是被人扒了,就说明有人不想让你走那条路。”
满仓捏着那块红布。红布是旧的,边上也有一块火燎的黑印。
“栓柱爷,去年冬天,鹰嘴崖底下那块红布,是你压的。”
老汉摇头。“我去年冬天没上山。腿不行了。”
“那谁压的。”
“不知道。”老汉说,“可扒红布的人,我见着了。”
满仓蹲下来。
“扒的时候我在梁上放羊。”老汉说,“我看着一个人,穿蓝棉大衣,脖子老长,把那块红布撕了,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往牛嘴里塞。”
“塞的啥。”
“纸。”
老汉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方块。
满仓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人长啥样。”
“看不见脸,戴帽子。”老汉说,“可他撕布的时候,右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拉进袖筒里。”
满仓站起来,把红布塞进怀里。
那道疤他见过。就在昨儿夜里,窗户纸上顶出来的那只手上。
出了村,往南沟走。
柳树沟往南二里,是碾盘梁。梁上有一块大石头,像磨盘,翻过来压着。石头底下是条羊道,羊道往上,通鹰嘴崖。
这条道他走过多少回,闭着眼也能走。他爹领他走头一回,是七岁那年,去南沟背一斗莜面。
走之前,他爹把他叫到院门口。
“进山三条规矩。你记牢。”
“第一条。”
“不许喊名字。”
“为啥。”
“山认名。”他爹说,“你喊一声,山就记住了。记住了,它就跟你走。”
“第二条。”
“日头过岭,就得下山。不管你走到哪儿,不管你找着没找着。”
“第三条。”
“下山不回头。听见啥都别回头。”
“为啥。”
“回头,你就得再看一眼。”他爹说,“看一眼,人就留下了。”
满仓那会儿不懂。他爹也没多讲,只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二十来年过去,这三条他没破过一回。
只有一回,差一点。
去年腊月十九,他爹上山那天,他送到沟口。
“你回去吧。”他爹说。
“我送你到头道梁。”
“不用。你回去看家。”
满仓站在沟口,看着他爹往山里走。走出一段,他爹回过头来,朝他摆摆手。
满仓张开嘴,想喊一声“爹”。
他没喊出来。他把嘴闭上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爹活着的样子。
满仓走到碾盘梁的时候,太阳刚出来,照在雪上,晃得眼疼。他把枣木杖往地上一插,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石头上。
他爹教他这一手,也是七岁。
“听山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腮帮子听。”他爹说,“耳朵听风,腮帮子听动。山里的动,跟人心一样,一急一慢,一推一让。你听久了,就知道哪个方向在喘。”
满仓把右脸贴在冰凉的青石上。
先听到的是风。风过沟口,呜呜的,像谁家在吹唢呐。然后是雪。雪面被风推着走,细簌簌的,像撒盐。再往下,石头里有一种闷闷的响,一长一短,一长一短。
“山响分三种。”他爹说过,“一种是空响,石头底下是空的,响得脆,像敲碗。一种是实响,底下是实的,响得闷,像拍炕。还有一种是活响。”
“啥叫活响。”
“活响有喘气。”他爹说,“你贴上去,能听见一长一短。长的是地气,短的是活物。人、牲口、狼,都是活物。活物喘气的地方,就有路。”
满仓那时候不懂。他爹说,长大了就懂。
二十八年了,他算懂了半截。
他闭着眼,听了半袋烟。
短的那一声,在东南。
他站起来,往东南走。
走了半个时辰,羊道窄了,两边是桦树,桦树皮白得发亮,一棵挨一棵,树皮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有“王”有“李”,有“到此一游”,刻得歪歪扭扭。
再往上,是倒木区。风把老树连根掀了,一棵压一棵,像谁把一捆柴横在坡上。
满仓从倒木底下爬过去。爬到一半,站住了。
雪地上有新茬。
不是树的茬,是树桩的茬。齐腰高的树桩,锯口平整,木头还是白的,锯末子撒在雪上,一小堆一小堆,像谁家磨了豆腐剩下的渣。
满仓蹲下去,数了数。
一棵,两棵,五棵,九棵。都是落叶松,树龄不小,最粗的那棵,桩面有他两条胳膊合起来那么宽。
这不是村里人砍的。村里人砍柴,不砍这么大的树,砍了也背不动。
满仓用手在桩面上抹了一把。锯末子凉,扎手。锯口边上有一个印,是用刀刻的,刻得潦草,像一个字又不像一个字。
他把那个印子照着描了一遍。
胡。
4 备铃
刚描完,身后有人咳嗽。
满仓没回头,把杖往地上一杵,两只手搭在杖头上。
“这树,谁家的?”
来的是两个人,都穿着新棉大衣,大衣领子是化纤的,在雪地里反光,一看就不是山里人的衣裳。其中一个胖子,手里攥着一把折叠锯。
“关你啥事?”胖子说。
“这山是柳树沟的自留山。”满仓说,“树是集体的。”
“集体的也是国家的,国家的也有人管。”胖子把锯往怀里一塞,脸上挤出笑来,“小兄弟,你也是来弄柴火的?这样,你别说见过我们,我给你二十块。”
二十块。满仓心里算了一下,这二十块钱,够他在林场背一个月料。
“我爹背了三十年山。”满仓说,“他背回来过木头,背回来过羊,也背回来过人,就是没背回来过谎。”
胖子的笑僵在脸上。
瘦的那个往前一步,声音硬了:“你是陈老栓的儿子?”
满仓抬眼看他。
“陈老栓。”瘦子说,“去年冬天在老爷岭上死的那个,我们见过他。”
满仓的手在杖头上收紧了。
“在哪见的?”
“老爷岭下头,塌方那块。”瘦子说的很快,“你别这么看我,他死跟我们没关系。我们那天听见有人喊他,喊的可响了,喊了三声,是他自己应的,应完就塌了。”
“喊的什么?”
“喊他名字呗。”瘦子说,“还能喊什么?喊陈老栓,你上来,他上去了,人就没了。”
满仓盯着他,一字一句的问:“谁喊的?”
瘦子忽然闭了嘴,看了胖子一眼。
胖子在雪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行了,不说了,二十块你到底要不要?”
“不要。”
“那你就烂在肚子里。”
两个人绕开他,顺着坡往下走。胖子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小兄弟,我劝你一句,你爹那事,别问,问出来你也背不动。”
他们走了。
满仓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把那个胡字的位置记在心里,又在旁边刻了一道短杠。
这是背山人的记号,一道杠是看见,两道杠是记住,三道杠是交族里。
他刻了一道,想了想,又刻了第二道。
再往上走,就是鹰嘴崖。
崖下头有一处石棚,是山体塌出来的空腔,整块石头凿出个洞,洞口半边悬着,雨雪灌不进去。满仓走到洞口,闻到一股热气。
是牛的气味,混着草料和尿的酸味。
他往里走。
走了七八步,听见牛叫,低低的一声,闷在石头里。
牛在。
大青牛卧在石棚最里头,四条腿蜷着,瘦的眼睛都陷进去了,见人来了想站,却站不起来。满仓上去摸了摸它的背,骨头硌手,它脖子上的缰绳断了,断口有牙印,是它自己咬断的。
“别怕。”满仓解开自己的腰绳,给牛打了一个扣,“我来带你回去。”
牛站起来,打了个晃。
就在牛站起来的时候,牛脖子底下响了一下。
满仓的手停了。
他把手伸到牛脖子底下,从毛里摸出一个铁铃,铃铛不大,疙瘩头,铃口上磕了一个豁。
翻过来借着洞口的光一看,铃身上刻着一个字。
陈。
满仓的手抖了。
这是他爹的铃。背山人有两枚铃,一枚挂杖头,一枚塞在背篓底下,走夜路时拴在牲口脖子上。杖头那枚,头七那天从二叔的麻绳里抖出来了,这一枚备铃,他爹说是连着背篓一起丢在老爷岭的。
站在石棚里,他半天没动。
牛在他身后,用头顶了顶他的腰,催他走。
洞口外头的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比狗的大,比狗的长,四个爪印,前头两只有半指深。
是狼。
满仓把杖头上的铃铛抖了一下,发出声响。
雪地上的脚印到洞口就断了,狼没进来,石棚里那股热气把腥味挡在了外头。
满仓牵着牛往外走,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一眼石棚的内壁。
壁上有人用尖石头刻过字,刻的浅,被水冲掉了色。
他凑近了看。
上头一行写着三号槽。
底下一行,字更小,是个周字。
满仓把铃塞进贴身的衣兜,蹲下去在石棚的地上抓了一把干土,土里有东西硌手。
他刨开土。
土底下是一小堆东西,有三颗羊骨头,一颗人的牙,还有半只破草鞋。
草鞋是编的,编法跟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草鞋编三道,背山人的草鞋编五道,五道是五方,意思是四面都摸过,才敢往下走。
满仓把那只草鞋捧在手上。
鞋帮上有一道血,在布条上渗成了褐色,渗的很深,一直渗进了编绳里。
把草鞋揣进怀里,他牵着牛往洞口走。
走到洞口,他停了一下。
“爹。”他小声说。
说完他立刻闭上嘴,想起他妈那句话,上山不许喊名字。
他把嘴咬紧了,牵着牛,往山下走。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
王老四蹲在村口等,看见牛,一下子瘫在地上,爬起来又跑过来,抱着牛脖子哭,牛也跟着掉泪,拿脑袋蹭他。
半个村的人都出来了。
满仓牵着牛站在人堆里,棉袄湿透了,头发绺子贴在额头上,脚上的布鞋掉了一只,另一只灌满了雪泥。
“铃铛呢?”他问。
“啥铃铛?”王老四抹着眼泪。
“这牛脖子上的铃铛,不是你的。”
王老四愣了愣,凑近一看,脸就变了色:“这,这不是我家的,我家的是铜的,口小。这个……这个豁口的,我没见过。”
满仓把铃铛从怀里掏出来,举在手里。
雪地里,一群人围着他,看着那个豁了口的铁铃。
二叔也在人堆里。
满仓隔着人看过去,二叔的脸,是那种见了不该见的东西的脸。
“二叔。”满仓说,“你认的这铃铛。”
二叔不说话。
“这是我爹的备铃。”满仓说,“背山人有两枚,一枚挂杖头,一枚拴牲口,杖头那枚,头七那天是从你带来的麻绳里抖出来的。”
人堆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二叔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二叔,你说一句实话。”满仓往前走了一步,“这铃是不是我爹的?”
二叔站着不动。
“你说一句。”
“是。”二叔说,声音很小,可雪地里静,半个村都听见了。
人堆里有人低低的哎哟了一声。
满仓把铃举高了一点。
“老爷岭的石缝,离这儿四十里,这牛五天下不了山。二叔,这备铃是咋个走到牛脖子上来的?”
人堆里静了。
王老四忽然插了一句:“哎,我家这牛……你们找着它的时候,它嘴里还咬着个东西,我刚才也没细看。”
他从棉袄里掏出来,摊在手心。
是一个油纸包,包的方方正正,油纸外头缠着一根麻线,麻线打的是背山人的扣。
满仓接过油纸包,手心里一沉。
他没当众拆,把油纸包塞进怀里,牵着牛,把王老四的手按了一下。
“牛我给你送回来了,钱我照收。”
王老四从怀里掏钱,三十块,卷成一个小卷,用麻绳捆着。
“拿着。”
满仓接了。
二叔往前一步:“慢着,这牛是族里帮着找的,钱的交族里分。”
人堆里有人跟着应了一声。
满仓把三十块钱举起来,当着人面。
“二叔,这钱是王老四给我的脚钱,我一个人进的山,一个人牵的牛。”他说,“族里帮了啥?”
“族里出了人找过。”
“找过。”满仓说,“找了三天,没找着,我找了半天。”
二叔的脸红了一下。
王老四在旁边插话:“满囤,你别争这个,我家牛丢了五天,族里那三天是我求的,人都没进到鹰嘴崖底下,就在沟口转,是满仓进去的。”
人堆里有人笑。
二叔把手插回袖筒里。
满仓把三十块抽出十块,递给王老四。
“这十块,你拿回去。”
“干啥?”
“给牛买盐。”满仓说,“它瘦成这样,的补。”
王老四不要,满仓硬塞进他手里。
“剩下二十块,给我妈抓药。”满仓说,“谁要分,上我家里来分,我家里有数。”
二叔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满仓关上门,把油纸包从怀里掏出来,捏了捏。
他没拆,怕纸上写的东西,把这个村子翻个个儿。
5 喊魂
后半夜,满仓还是把油纸包拆开了。
炕桌上点着灯,灯芯剪的不齐,火苗一蹿一蹿,满月端着碗坐在炕沿上,满斗靠在被垛上,一条腿拿棉被裹着。
油纸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没装钱,也没装粮票。
里头是一张纸。
那是张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格子纸,边上带着锯齿,上面有铅笔写的字,写的又重又硬,有几处都划破了。
满月认字不多,凑过去念:“陈……师傅,还……差……”
“还差两趟。”满仓说。
纸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周德山,地质队,老爷岭三号槽,三十六趟,已背三十四趟。
底下写着日期,一九八一年腊月十九。
满月看不懂,问:“哥,这是啥?”
“是账。”满仓把纸对着灯看,“我爹替人背东西,一趟一趟背,背完记一笔,这是他的账。”
“那咋会卷在牛嘴里?”
“不知道。”满仓把纸折起来,“牛在石棚里待了五天,饿极了什么都嚼,可这纸和牛嘴里都是干的,要是嚼了五天,早成纸浆了。”
满斗忽然开口了,他平常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嗓子发涩。
“哥,三十六趟还剩两趟,是不是说,爹的活没干完?”
满仓的手停住。
“是没干完。”
“没干完的活,得有人接着干。”
满仓看着他弟弟,满斗十三岁,脸瘦的下巴尖,眼睛倒是亮的让人不敢久看。
“你懂啥叫没干完?”
“我懂。”满斗说,“没干完的活,人家会来找。”
屋里的灯芯爆了个灯花,响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上河村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上包着蓝布,鞋上全是泥,进了院门就跪下了。
“求你,求你进山找我闺女。”
满仓把她扶起来,问清女人叫李桂英,上河村的,她十一岁的闺女巧儿五天前跟村里两个孩子上山拾柴,另外两个回来了,就巧儿没回来。
“报了没有?”
“报了,公社派人找了三天,没找着。”李桂英抹眼泪,抹的手背全是泥,“村里有人给指了个路,说山口有个赵先生能喊魂,喊三夜,孩子自己就回来了。”
满仓眉头一下就皱起来,问:“喊魂?”
“赵先生昨天夜里喊了头一回。”李桂英说,“他说孩子听见了,正在往回走,再喊两夜就成。”
“他在哪喊?”
“就在鹰嘴崖底下山口,他拿个喇叭,喊巧儿的名字。”
满仓的脸沉下来了。
“他喊了名字?”
“喊了,喊的可响了,全村都听见了。”
满仓把枣木杖往肩上一扛,抬脚往外走,因为记挂着爹留下的东西,走到院门口又回来进屋,把账纸和青布塞进贴身衣兜,把铜铃挂在杖头上。
“哥。”满月在后面追,“你干啥去?”
“拦人。”
他妈从屋里追出来,扶着门框,手抠着门板上的木头缝。
“你上门去拦人,人家村里几十号人呢。”
“我拦的是一个人。”
“你一个人去,人家不得打你?”
“打我不怕。”
他妈在门框上捶了一下,捶的手背发红,说:“满仓,你要是也回不来,我这屋里就剩两个残的,一个丫头片子!”
满仓站住了。
他转过身,走到他妈跟前,把她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妈,我今晚就回来。”他说,“人我给你带回来。”
“你爹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他妈说,“说的好听,回来是抬回来的。”
满仓没接话,把手松开走了。
鹰嘴崖下的山口离柳树沟七里,满仓走的快,走到的时候,太阳偏西。
山口底下聚了三四十人,两村的都有,中间用两块门板架在石头上搭了个简易台子,台上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半旧蓝布褂子,上面缝着条红布,手里举着铁皮喇叭。
那人是赵四。
他正扯着嗓子喊。
“李巧儿,回家来!李巧儿,回家来!”
声音在山谷里撞,撞出回音,一层一层叠上去,震的满山谷都是响动。
满仓站在人堆外头,听了三声,脸越来越冷。
他往前挤。
“让开。”
人群让开一条缝,他走到台下,把枣木杖往地上一杵。
“别喊了。”
赵四低头看他,把喇叭放下来,问:“你谁?”
“柳树沟,陈满仓,我爹是背山的陈老栓。”
“背山人的儿子。”赵四笑了,“那更该懂规矩,喊魂是老规矩。”
“你懂个屁的规矩。”满仓说,“山规头一条,进山不许喊名字。”
“我这是在山口喊,又没进到山上。”
“山口也是山。”
底下有人不服气了,一个汉子喊:“人家赵先生喊了两夜了,孩子有动静了!”
“啥动静?”
“赵先生说孩子托梦了!”
满仓转过身,看着那个人,说:“托梦?那你问问他,孩子穿的啥衣裳,扎的啥辫子,右脚上有几个脚趾头?”
人堆里静了一下。
赵四的脸变了变,说:“你小孩子不懂,喊魂讲究心诚,哪能跟审犯人一样。”
“我就审犯人。”满仓一步跨上台子,把喇叭从他手里夺下来,扔在雪地上,“我爹背了三十年山,救回来过七个走丢的人,他救人的法子,从来不靠喊名字,一声都不喊。”
“那你爹咋救的?”
“找。”
满仓把杖头往台板上敲了一下,铜铃在杖头上响了一声。
“进山丢人,头一件事得去找,人听见喊自己名字会咋样?山里人打小就听老人说,山里有东西会学人说话,你喊他名字,他一旦应了就得回头,一回头脚底下就乱了,走丢的人本来就慌,你再拿喇叭在后头喊他名字,他越听越怕,越怕越往深处钻,你哪叫喊魂,分明是把人往山里赶!”
底下没人说话了。
李桂英挤到台前,抓着满仓的袖子:“那我巧儿……”
“我去找。”满仓说,“今天找不着,你再来喊。”
“不行!”赵四忽然嚷起来,“这魂喊了两夜了,正到紧要处,你一搅,孩子就回不来了!”
“那你说,孩子现在在哪?”
赵四张了张嘴,说:“在……在山里头。”
“山里头哪?”
“我哪知道具体哪。”
“连在哪都不知道,你喊啥?”
满仓往前逼了一步,赵四吓的往后退,退到台子边上,一脚踩空摔下去了。
人堆里有人笑。
满仓没笑,蹲下来看着赵四。
“我打听过了,上河村往西,小石窑、白草洼、杏树沟三个村都请过你,三个村丢了三个孩子,你收了三回钱,一回八十,两回六十,结果三个孩子里就回来一个,还是自己走回来的。”
赵四脸色一下变了。
“回来的孩子说,他在山里听见有人喊他,喊的他心里发毛,他不敢应,也不敢停,就往有灯的地方跑,跑到村口一路摔了四跤。”满仓说,“你管这叫喊魂?”
“二柱。”满仓喊了一声。
人堆里探出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抹着鼻涕。
“你跟巧儿一块上的山吧?”
“是。”
“你们仨,咋回来的?”
“跑回来的。”
“为啥跑?”
“听见有人喊。”
“喊谁?”
“喊我。”二柱说,“喊了两声,我一害怕,拉上满囤就往山下跑,跑丢了一只鞋。”
“你应了没?”
二柱低下头,说:“应了一声。”
“应完咋样?”
“应完我就跑,跑到半路脚底下一滑,从坡上滚下去了,腿到现在还疼。”
人堆里没人说话了。
满仓转过身,对着赵四说:“听见没?应一声,摔一跤,你让孩子喊三夜,孩子应三回,得摔成啥样?”
人堆里开始有人骂。
“打他!”
“骗钱的!”
李桂英扑上去,抓着赵四的领子,被旁边的人拉住。
满仓站起来,把枣木杖从台上拔出来。
“都别动。”他说,“打他不值当,让他把钱退了,退完滚。”
赵四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忽然不骂了,也不求饶,就那么眯着眼睛看。
“陈满仓。”他说,“你爹死那天,我也在这个山口。”
满仓的手一紧。
6 雨夜
“不是我喊的。”赵四说,“那天我在这山口底下卖纸钱。我听见山上有人喊,喊得响,三声。可我听清了,喊的不是你爹的名字。”
“喊的啥。”
“没听全。”赵四说,“我就听清后头那个字,是‘山’。”
满仓站在那儿,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他爹叫陈老栓,名字里没有山。
“你确定。”
“我卖了一辈子纸钱,耳朵好使。”赵四说,“那天喊的是三个字。头一个字听不清,后头两个字,一个‘满’,一个‘山’。”
满仓的脸没变,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陈满山。
族里老辈人里有这个名字。死了三十来年,坟在柳树沟后山,草长得比人高。
他转过身,往山里走。
李桂英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进山。”
“天要黑了!”
满仓没回头。他抬手,杖头的铜铃响了一下,叮的一声。
这是告诉后头的人:人还在。
那天夜里,下了雨。
早春的雨,冷得钻骨头。满仓进山走到半夜,衣裳湿透,抱着一棵桦树,仰头看天。雨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滴一滴打在脸上。
他蹲下去,把右脸贴在山石上。
雨声太大,山的响全被雨压住了。他听了很久,什么也听不见。
他换个法子。他找了一处石缝,把手插进去,摸里头的土。
他爹说过,雨天的山是活的,石缝里吐气,气是热的。人找不着路,气找得着。
满仓把手在缝里多搁了一会儿,等那股热从指头爬到手背。
第五天了。十一岁的女娃,五天没正经吃过东西,能挪到这儿,已经是命硬。
土是湿的,湿土有热气。有热气,就说明这附近有活物喘气。
雨里头走路,最怕踩空。
满仓用杖探一步,走一步。走到一处背风的石崖底下,他站住了。
石崖底下是干的,地上有一小片没淋透的地方。
这片地方上放着一根红头绳,绳头拴着半块苞米面饼。饼子硬得能砸核桃,上头有一个小牙印。
满仓把红头绳解下来,缠在自己手腕上。
上河村的女娃,头上都扎这个。
孩子走到这儿的时候还有力气,还知道给自己留口吃的。
再往前走,就没有头绳了。只有脚印,小小的,走一步陷一步,往坡上去了。
他顺着热气往北走,走了半宿,走到一处塌了半边的石窑。
石窑是早年放羊的人垒的,顶上塌了个口子,雨水从口子灌进去,积了半窑水。
满仓站在窑口,把杖往水里一探,水花一响。
窑底有动静。
极轻的一声,像老鼠。
“谁在里头。”满仓没喊名字,“我是过路的。我看见天要塌了,进来躲雨。”
里头没声。
“我带了干粮。”满仓把怀里半块莜面饼掰成两半,放在窑口的石头上,“我放在这儿。我出去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雨里。
过了很久,窑里有一只手伸出来,抓那块饼。
手很小。抓饼的时候抖,抓了三次才抓住。
满仓走过去,蹲下来。
一个女娃蜷在窑底的干草上,脸上糊着泥,嘴唇发紫,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睁得溜圆,看见人也不喊。
“闺女。”
女娃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不问你名字。”满仓说,“我姓陈,柳树沟的。我带你回去。”
女娃忽然开口了,嗓子哑得像破锣。
“有人喊我。”
“我知道。那个喊魂的,让我撵走了。”
“不是他。”女娃说,“还有一个。”
满仓停住了。
“昨天夜里,有人在我耳朵边上喊。”女娃抬手指了指窑外,“喊的不是我。”
“喊的谁。”
“喊陈满仓。”
满仓的后背一层一层凉上去。
他想问是什么声音。他没问。一问,女娃就得学那个声音,学一回,那东西就多一回力气。
“喊了几声。”
“喊了一夜。”女娃说,“我捂着嘴,一声没应。”
满仓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女娃身上。
“你在这儿待了几天。”
“五天。”
“吃啥。”
“吃饼。”女娃说,“第一天还有半块,我掰着吃,一天吃一口。”
“喝啥。”
“喝窑里的水。”
满仓看了一眼窑底那汪水。水上浮着草叶子,里头有虫子。
“你咋不往山下跑。”
女娃低下头。“我跑了。跑到半山,听见有人喊我,我就往回跑。”
“为啥往回跑。”
“我不知道。”女娃说,“听见有人喊我名字,我心里就发慌,就想找个地方藏起来。我藏在这个窑里,就不敢出去了。”
满仓把手放在她头上。
“记住。”他说,“以后再听见有人喊你名字,你别应,也别跑。你就站着,等一等。”
“等啥。”
“等真的。”满仓说,“真的喊你的人,会走近。假的东西,喊一声就没气了。”
女娃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天夜里,雨停了。
满仓背着女娃下山,走得很慢。女娃在他背上睡着了,睡得很沉,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抓得很紧。
走到半山,她醒了。
“叔,你叫啥。”
“别问。”
“为啥。”
“问了,我就得应。”满仓说,“我一应,你家里就得再多一个人操心。”
女娃没听懂。她把胳膊在他脖子上搂紧了一点,又睡了。
走到村口,天刚亮。上河村的人已经守在那儿,灯笼挂了一排。
李桂英抱着她哭了一上午,哭得把嗓子哭哑了。下午她提着一篮子鸡蛋、一包红糖,来柳树沟。
红糖里头裹着钱。八十七块,毛票子,用红纸包了三层。
“满仓,你拿着。”
满仓没收。
“你收着。”李桂英把钱往他手里塞,“你不收,我这心里不安生。”
“那你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你们上河村进山,不许喊名字。”满仓说,“丢了人,来找我。别去找喊魂的。”
李桂英愣了一下,重重点头。
“应了。”
“应了就行。”
李桂英临走,把篮子里的鸡蛋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灶台上,摆了十一个。她数的时候,嘴唇动。
“俺家没别的。”她说,“这十一个,是俺攒的。”
满仓没推。他拿起一个,磕在碗沿上,磕开,倒了。
这事儿传得快。
不到十天,三个村子都知道了,柳树沟的陈满仓能从山里把人背回来。
先是南沟刘家,来找他找一头骡子。骡子是队里的,丢了两天。满仓去了半天,在一条干沟里找着了,骡子陷在泥里,腿别住了。
再是上河村东头赵家,来求他找羊。他去了,羊让狼掏了,只剩一堆毛和骨头。他把骨头收在筐里,让人抬回去。
后来有人来求他找老人。老人是自己走丢的,七十三了,脑子不清楚。满仓在一条沟里找了三个钟头,找着的时候,老人坐在石头上晒太阳,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
“你咋不回家。”
“我等着人来喊我。”老人说。
满仓把他背回去,一路上没说话。
回来以后,他跟他妈说:“娘,这山里,丢的人比丢的牲口多。”
“丢人,找着了就好。”
“找着的都是没应声的。”满仓说,“应了声的,都找不着了。”
他妈不说话了。
那天夜里,满月把被窝铺在满仓屋里,抱着枕头坐在炕沿上,不走。
“咋了。”
“我害怕。”
“怕啥。”
“那女娃说,有人喊你名字。”
满仓把手捂子塞给她。“喊我名字的,是人。”
“你咋知道。”
“狼不喊人名,石头也不喊。”满仓说,“会喊人名的,只有人。”
满月没说话,抱着手捂子在炕梢缩成一团,一晚上没睡实。
满仓也没睡实。他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
风里有一声,很远,很短。
像有人在对面山梁上,喊了半句,又咽回去了。
7 分山
出了正月,雪化的快,满仓心里装着三笔账:十二块,三块五,三百。
坡上的雪白天化,夜里冻,早上起来结一层薄冰,一脚踩下去就碎,柳树沟的河也开了,水涨的浑,带着泥沙往下冲,把水底石头都冲翻了。
这个正月,满仓是在林场过的。
林场在南沟里头,一趟料八十斤,从山腰背到料场给三毛钱。他一天跑两趟,赶活儿紧就三趟,从正月初六背到二月十八,四十二天背了八十八趟,肩膀磨破两回,棉袄肩头磨出两个洞,露着里头的棉花。
挣来的钱,一半给他妈抓药,一半攒着,攒到二月底一共是二十六块四。
他妈是正月里咳起来的,起初干咳,没两天就咳血。赤脚医生来看,说是肺上的毛病,得去县医院拍片子,要十二块,他钱不够,就把家里那口铁锅卖给供销社,换回来四块钱。
满月开学要交三块五的学费,她没跟满仓说,自己上坡挖了一筐甜草根,背到供销社卖了一块二,还差两块三。
至于满斗的腿,县医院的医生说要开刀,得花三百多,医生说完低头看了看满仓脚上的鞋,就没再说第二遍。
正月里的林场,白天化雪,夜里上冻,满仓睡在料场后头的板棚里。棚顶漏水,雪水顺着木板缝往下滴,滴在脸上把人冰醒,醒了他就拿雪搓手,搓的指头发红,搓热乎了再接着睡。
他身上有两处冻伤,一处在虎口,一处在耳根,冻伤好了以后留下两块疤印,他妈瞧见了,别过脸去。
有一回他妈在院里咳血,血落在雪上,红了一小片,满仓拿脚把旁边的雪蹭上去,蹭了三下给盖住了。
“妈,你别出门了。”
“不出门,谁给你做饭?”
满月那阵子不吃饭,总说不饿,满仓掀开她的碗,底下压着一张学费单子,上头写着欠两块三。
他把单子拿起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第二天满月放学,背着筐上坡挖甜草根,甜草根长在坎上,根扎的深,得拿镢头刨。她刨了一下午才刨出一筐,手上磨出两个泡,背到供销社卖了一块二,钱叠好塞进书包里头,回家一个字没提。
料场上有人背后讲究胡会计,说他手里那本黑皮账比公社的账还硬,谁想多领一毛钱,得提前给他递烟。
满仓听了没吭声,他心里记着一句话:账越硬,越怕人算。
二叔在林场当记工员,工钱都经他的手发,这事满仓从小就知道,以前没往深里想过。
夜里他在板棚里算账,二十六块四,十二块拍片子,三块五交学费,满斗开刀还差三百,算来算去也凑不出个整。因为怕旁人瞧见,他把数写在纸上,算完就拿火点着烧了。
老支书来过一回,坐在板棚门口,看他把木料一捆一捆码好。
“满仓,你这一个正月,真把自己当牲口使。”
“人等不起。”
老支书抽了半袋烟,临走的时候说:“四月里公社要分山林,你别在这上头栽跟头。”
林场有个老工人叫孙有福,六十了,一只耳朵背,他教满仓怎么捆料,绳子怎么绕,扣怎么收。教完了他还教满仓怎么在雪坡上换肩,说背山的人捆那木头,其实捆的是自己的命,松一扣,命就松一寸。
满仓学着捆了十几回,手上勒出一道印子,他把这道印子当成他爹背上那道,他爹那道勒了三十年,勒成了肉里的沟。
“小子,你爹那事,你别问。”有一天老孙头冷不丁说。
“为啥?”
“问出来,你得替人还。”老孙头把烟袋在靴帮上敲了敲。“我在这林场三十年,老爷岭底下那块地方,出事可不止一回两回了,民国塌过一回,五几年塌过一回,去年又塌一回。”
“塌三回?”
“对,三回都死一个背山的。”老孙头说,“都是替人背,听见有人喊,一回头,人就没了。”
满仓手里的绳子停了。
“那些喊人的,后来咋样了?”
“活着。”老孙头说,“活着,还都挺体面。”
料场上有个记账的胡会计,他不背料,只管看秤,人瘦脖子长,戴一副塑料框眼镜,眼镜腿上缠着胶布。
背料的人把钱领到手,都要到他那儿签字按手印,他坐在一张破桌子后头,手边搁一个磨的发亮的黑皮本子。
满仓头一回过去签字,胡会计抬头瞄了他一眼。
“陈老栓的儿子?”
“是。”
“你爹那趟料,我记着。”胡会计说,“三十八块,他没领。”
“为啥没领?”
“人没了。”胡会计把本子合上,“钱还在林场账上挂着,你要领,得有公社开的条子。”
满仓没要条子,他退到一边,盯着胡会计的手。
那右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斜到袖筒里。
那道疤他在哪见过,可一时想不起来。
过了几天他给料场扛煤,一连扛了三天,煤堆在胡会计的屋后头,得一筐一筐往上倒。倒到第二天,胡会计把本子摊在朝里的窗台上晒,屋里没人。
满仓把煤筐放下,站在窗外隔着玻璃看。
本子上是账,一页一页的横格,写的很密。
他记不住那么多,就挑着记下日子、数目和经手人。
他一共记了六笔。
六笔上头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
柴火。
有一回满月放学回来,眼圈是红的。
“咋了?”
“没事。”
“谁欺负你了?”
“同学说咱家是骗子。”满月低着头抠书包带子,“说咱爹骗了林场的钱,还说我哥打人。”
满仓把手里的碗放下。
“你没还嘴?”
“还了。”满月说,“我说我哥没打人,我哥那是去讨账。”
满仓笑了。
“以后别还嘴。”他说,“等哥把账讨回来,你就用不着跟人还嘴了。”
二月末的一天夜里,二叔来了。
他没走院门,从后墙翻进来,屋里传进响动,满仓把灯点着,二叔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
“满仓。”
满仓开了门,没让他进屋:“站外头说。”
二叔站在雪地里,脚上还是那双旧毡靴,靴面沾着冻硬的泥。
“你妈的病,我听说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这是二十块钱,你拿着应个急。”
满仓没接。
“你拿着吧。”二叔说,“这钱不白给,你把你爹那本账给我。”
“哪本账?”
“背山账。”二叔说,“他记了三十年,里头记的东西多。”
“记了啥?”
“记了谁请他背过东西,谁给过他钱。”二叔把声音压低下来,“有些钱,不能见光。”
满仓盯着他。
“二叔,你给过我爹钱?”
二叔没吭声。
“哪一年?”
“满仓。”二叔抬起头,“你爹活着的时候,也拿过不该拿的钱。”
满仓扶在门框上的手攥紧了。
“一九七九年,地质队上山找矿,他替人家背了三趟仪器,一趟六块,一共十八块,他没交集体,自己留下了。”二叔说,“这事我知道,一直没往外说,你爹要是干净的,我能拿他那四块八?”
满仓在门口站了很久。
“十八块。”他说,“我替他还。”
“你还不起。”
“我还的起。”满仓说,“我一趟一趟背,背到还清为止。”
二叔的脸色变了:“你咋这么犟!”
“我爹犟了三十年。”满仓说,“我妈总骂他犟,可他说,背山的人,背上驮的东西能歪,人不能歪。”
二叔把纸包往他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满仓扬手把纸包扔在雪地上。
纸包散开,里头是二十块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六个字:老爷岭,别去。
满仓蹲下身,把二十块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捡齐了揣进兜里,那张纸条他没捡,任由雪水把它一点点打湿。
8 对账
三月里,大队部的喇叭连着响了三早晨。公社下来通知,落实山林,各户去开会。
满仓去了。
大队部是原来的祠堂改的,门楣上还留着雕花的木头,被人拿刀刮过,刮得平平的。屋里摆着八张条凳,人挤得满满当当,抽烟的、纳鞋底的、抱孩子的,一地烟头和瓜子皮。
台子上坐着三个人。公社的刘主任,大队的老支书,还有一个穿蓝卡其布中山装的,是林场的采购员,姓胡,就是胡会计。
胡会计瘦,脖子长,眼镜腿上缠着胶布。他手里拿一个黑皮本子,从头到尾翻,翻得哗哗响。
刘主任清了清嗓子:“都静静。今天说山林的事。按上头的政策,荒山、疏林地,可以划到户,谁栽谁有。但有一条,得先把集体的账清干净。”
“啥账。”底下有人问。
“林场的账。”胡会计把本子抬起来,“这几年,柳树沟往林场交的木头,账上数对不上。差多少,我现在不说。今天先说分山。分山之前,欠账的户,山不能划。”
满仓坐在最后一排,手指头在膝盖上敲。
二叔站起来了。“刘主任,我提一句。陈老栓家的那三亩,得先说清楚。他家欠着账。”
“欠啥账。”满仓也站起来。
“你爹去年冬天摔死在老爷岭,尸首是林场抬的。抬尸首的人工、杠子、麻绳,都是钱。”二叔说得顺溜,像背过的,“还有,他背山背了三十年,背的都是集体的活,集体的东西在他手里过了多少,这账谁说得清。”
满仓笑了。“二叔,你这账算得挺熟。”
“我是替族里说话。”
“你替族里说话,那我也替族里说一句。”满仓走到前头,站在条凳和台子中间,“我爹三十年,背回来多少东西,大队部的本子上都记着。一九八零年,他给集体背木料四十七趟,一趟没要工分。一九七九年发大水,他背出来三个人。这账,要不要也算算。”
老支书这时候抬了抬手。“满仓,你先坐下。账是账,情是情,不能混。”
“那我也说账。”满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台子上,“胡会计,你看看这个。”
胡会计伸手来接,接了一半,手停住了。
纸上是一排排数:一棵,两棵,五棵,九棵。每棵底下写着粗细、树龄、大概多少方,最后是一个字:胡。
“这是鹰嘴崖底下、南沟倒木区的树桩。”满仓说,“九棵落叶松,锯口都是新的。锯口边上刻着一个‘胡’字。”
胡会计伸手再来接纸。
满仓没松手。
“胡会计,你右手背上那道疤,咋来的。”
胡会计的手停在半空。
“去年冬天,你在鹰嘴崖底下撕了块红布,往一头牛嘴里塞了个油纸包。”满仓说,“塞的时候,红布的硬边划了你的手。”
胡会计把手缩回去,插进衣兜。
“你胡说。”
“我没胡说。”满仓说,“你撕布的时候,有个放羊的老汉在梁上看着。他八十了,眼睛还好使。他说,撕布的人穿蓝棉大衣,脖子长,右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拉进袖筒里。”
胡会计的脸白了一层。
屋里嗡的一声。
他把纸推回来。“这能说明啥。姓胡的多了。”
“姓胡的多。”满仓点头,“那你把林场去年冬天的出库单拿出来。你拿出来,我给你对一对。你出库单上写的啥,你写的是‘柴火’。”
“柴火就是柴火。”
“柴火按斤称,不按方算。”满仓说,“九棵落叶松,一棵能出三方料。九棵二十七方。二十七方料,出库单上写‘柴火三千斤’。胡会计,三千斤柴火,谁家柴火一根有两人合抱粗。”
底下有人笑出声。
胡会计的眼镜往下滑了一下,他推上去。
“你这是胡说。”
“我不胡说。”满仓转过身,对着满屋子人,“我在林场背了一个正月的木头。我背的是哪儿的木头,我心里有数。倒木区那九棵,我数过三回。我还抄了胡会计的账。他那个黑皮本子,我趁着给他扛煤的时候翻过,翻完记在心里,回来默在纸上。”
他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纸,往台子上一拍。
“去年腊月,出库七笔。七笔里头,六笔写柴火,一笔写‘损耗’。这六笔柴火加一块,是三千一百斤。可林场后头的料场里,多出来二十七方料,堆得跟小山一样,上头盖着苞米秸。”
满仓把最后一句说得很慢:“胡会计,那二十七方料,是给谁留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河水响。
刘主任把两张纸拿过去,一张一张看,看得脸越来越黑。
“老胡。”他说,“这料场的事,你解释解释。”
胡会计站起来,站得急,碰倒了凳子。
“我、我得回去查账。”
“坐下。”刘主任说。
胡会计坐下了。
二叔这时候往前挪了半步,脸上堆起笑:“刘主任,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替族里说说他家的欠账。”
“二叔。”满仓转过身,“你刚才说,我爹背的东西在他手里过了多少,这账说不清。我现在给你说清。我昨天去林场,把记工本翻了一下午。”
二叔的笑僵住了。
“一九八一年冬月,我爹给林场背了三趟长料,从南沟西坡往公社粮站背,四十里地,一趟两块四。三趟背完,本子上只记了一趟。剩下两趟,四块八。二叔,你是记工员。那两趟的工钱,记到谁名下了。”
二叔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记到我名下了。”满仓替他说了,“本子上那一行后头,按的是你的手印。”
满屋子的人都转过头看他。
老支书把烟锅子往桌上一磕。“满囤,你上来说。”
二叔不上来。
“你上来。”老支书的声音沉下来了。
二叔挪到台前。他一辈子没在人前低过头,这会儿脑门上全是汗。
“两趟,四块八。”满仓说,“四块八毛钱,我爹的工。二叔,你拿这四块八,给我爹买过一副药没。”
二叔的嘴唇动了动:“那时候……大队说……记工员可以……”
“可以。”满仓接了,“可以到我爹死在山上,你连尸首都没去看一眼。”
二叔的脸上过不去,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满仓转过身,对着胡会计。
“牛嘴里那个油纸包。包的是我爹的账纸。”他说,“纸是从横格本上撕下来的,边上有锯齿。胡会计,我爹那本横格本,最后一页是撕掉的。”
屋里的人都听懂了。撕掉的最后一页,就在牛嘴里。
“我爹那枚备铃,也是从你手里出来的。”满仓说,“林场收尸那天,你跟着上了老爷岭。你捡了我爹的铃,撕了我爹账上最后一页。这两样东西,你不敢留,也不敢烧。你就找了一头走丢的牛,塞进它嘴里,拴在它脖子上。牛要是死在山里,铃跟纸一块烂,谁也不会往人身上想。”
胡会计的手在桌子底下抖。
“可牛没死。”满仓说,“牛让我找着了。”
二叔这时候往后退了一步,退了半步又站住。
“满仓。”他说,“铃的事我不知道。”
“你知道。”满仓没回头,“我爹跟我说过,这铃去年冬天丢在老爷岭石缝里。他自己下去摸了两回,没摸着。”
“你倒好。”他转过身,看着二叔,“绳子一抖,铃就出来了。”
二叔的喉结动了动。
“去年冬天你往南沟跑了两回。”满仓一句一句往外掏,“回来把棉裤烧了,说沾了脏东西。你不是去南沟背料。你上老爷岭了。我爹死在腊月十九,尸首是二十三抬回来的。中间那四天,你在山上。”
二叔的脸白了。
“我上去了。”二叔说,“我啥也没拿。”
“你拿了铃。”
二叔的嘴唇抖了一下。“我怕它响。”
满仓把杖头上那枚铃解下来,放在台子上。
铜铃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叮的一声。
“它一直在响。”满仓说,“你没听见。”
那天会开到天黑。
公社当天就派人去了林场,封了料场,二十七方料上了账。胡会计被带走问话,走的时候腿软,两个人架着。
临走,他经过满仓身边,忽然停了一下。
“陈满仓。”他声音很低,“你爹那事,你别往下挖了。”
“为啥。”
“因为你挖出来的东西,你背不动。”胡会计说,“你爹当年,也是替人背账的。他替那个人背了三年。三年满了,他就死了。”
“替谁。”
“老爷岭上问石头去。”
他被带走了。
散会以后,人走光了,大队部里就剩满仓和老支书两个人。
老支书坐在条凳上,抽了半天烟,才开口。
“满仓,你今天干得漂亮。”
“支书。”
“可你把胡会计得罪死了。”老支书把烟锅子磕了磕,“他后头有人。”
“我知道。”
“你还得站起来。”
“支书,我问你一件事。”满仓把青布摊在条凳上,“陈满山是谁。”
老支书的烟锅子停在半空。
“你问这个干啥。”
“有人在山里喊了三个字,后头两个字是满山。”满仓说,“赵四听见的。”
老支书沉默了很久。
“陈满山是我哥。”他说,“死了三十来年了。”
“咋死的。”
“死在老爷岭。”老支书说,“也是背山。他替人背一趟东西,回来的路上摔了。尸首找着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红布。”
满仓的手指在青布上停住。
“他为啥替人背。”
老支书抬起头看他。
“因为有人喊了他的名字。”老支书说,“他应了一声。”
“喊他的是谁。”
“地质队的老人,姓周。”老支书说,“周德山的师父。那时候还叫勘探队。”
满仓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哥替他背了三年。三年差一趟,死在最后那趟上。”老支书说,“我哥死那年,周德山还没进山。”
“那我爹……”
“你爹替的是周德山。”老支书把烟锅子按灭,“我哥替的是他师父。这账,一层一层,往下压。压了三十来年。”
屋里静得能听见有人咽口水。
“支书。”满仓的声音有点哑,“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老支书说,“我不敢说。我一个支书,说了谁信。我说了,族里得散。”
他把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满仓,你要真想结这个账,得把三样东西凑齐。我哥的牌,你爹的牌,还有周家那本账。凑齐了,我陪你上公社。”
“我哥的牌在哪。”
“在我哥坟里埋着。”老支书说,“后山,最上头那个坟。”
那天晚上,满仓去了后山。
坟头的草长到膝盖,他跪下去,用手扒。
扒到半夜,摸到一块木头。
木头牌,巴掌大,正面一个“陈”,背面两个字。
背山。
牌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从中间一直裂到底,像被人用刀劈过。
满仓把牌揣进怀里,往回走。
走到半山,他停了一下。
后山底下,有一星火光,在动。
是手电。
9 三丈三
腊月十九,满仓上老爷岭。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一年。
账是三月里理清的,胡会计带走了,料场也封了,可满仓没上山。
老支书问他为啥不去。
“山没冻。”满仓说。
“山冻了才能去?”
满仓说:“塌方是活的,化冻的时候它还在动,土是松的,人踩上去就是第二条命,等冻透了,土咬住了,才挖的动。”
老支书看了他半天,没说话。
其实还有一条,满仓没跟人说。
账上最末一笔写的是腊月十九,他爹就死在腊月十九。
他要在同一天上去,把同一天的事了了。
这一年他没闲着,给他妈抓药,给满月凑学费,补种坡上那三亩莜麦,给王老四家修牛圈,背了两季料,把院里那堵塌了的墙重砌了一遍。
到了腊月,他手上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他才上山。
他妈没拦,坐在炕上把一件棉袄递给他,棉袄是她拆了三件旧衣裳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她说:“带上,冻死在外头,我连尸首都没人去抬。”
满月给他装了半袋炒莜面,满斗把自己的棉手捂子摘下来,塞给他。
“哥,你可要回来。”
“回来。”
满斗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自己上头去。”
“你敢。”
“我腿不好,可我能爬。”
满仓看了他弟弟一眼,没骂,把手捂子塞进怀里,走了。
老爷岭在柳树沟正北,四十里山道,中间要过三道梁、两条沟、一处崖口。
满仓走到头道梁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他把他爹那根枣木杖提在手里,杖头挂着铜铃,走一步,铃响一下。
走到鹰嘴崖,他站住了。
道上有一块拳头大的白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块新红布,颜色还艳,边上用剪刀剪的整齐。
他蹲下去,把红布拿起来。
红布底下,压着三根干草,草摆成一个三字。
这不是他爹留的。
他爹死了整一年,布不可能还这么新。
满仓把红布重新压好,站起来,没动它。
山规说,别人压的路标你不能拆,拆了,后头的人就不知道怎么走。
他往北走。
走到半山腰,风变了。
山上起了干雾,白茫茫一片,把周围的树全都遮住了,走出三步远就看不清人。
满仓把杖往前探,探一步,走一步。
雾里头有声音。
远处传来一声羊叫,紧跟着是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声,再往前走,又传出一声压低的咳嗽。
满仓停下。
咳声不重,是硬憋着的,压的嗓子发紧。
他没喊也没跑,把杖往地上一插,蹲下来,把右脸贴在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贴着耳朵,能听见石头里头那种闷闷的响。
响的很稳,一长一短。
有人在喘。
满仓站起来,顺着响声往坡上走,走了一段路,前头露出一处塌方。
塌方是去年冬天塌的,土还新,石头上没有长青苔,塌下来的东西沿着坡往下滑出一大片。
他站在塌方口上,把青布掏出来。
布上那行指甲划出来的字,他看了整整一年。
老爷岭,三丈三。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麻绳,是家里的量绳,打了三十个结,一个结一尺。
绳头被他系在塌方口最外头那块白石头上,他牵着绳往下走。
一尺,两尺,三尺。
走到一丈的时候,绳绷的紧了,再往下,就要踩着塌下来的土石,一脚深一脚浅。
二丈,二丈五,三丈,三丈一,三丈二。
三丈三。
绳子绷直的那一处,是一块斜着的青石,青石底下压着一个背篓。
青石的面上有一个小凹槽,凹槽里头带着一点细小的红印子。
满仓蹲下去,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青石,他揣了整整一年。
他把那块青石嵌进凹槽,红点对着红点,正好补齐。
腊月十九他爹死的时候,手心里攥着的,就是从这块石头上崩下来的一角。
背篓是柳条编的,编的密,编口上系着一根麻绳,打的是背山人的扣。
满仓蹲下去,把背篓往外掏。
土很硬,掏了半天,掏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掏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土里露出一截布,是蓝卡其布的袖口。
再掏,露出一只手。
手是干的,皮包着骨头,指头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满仓坐在土上,半天没动。
他慢慢把手拨开,把背篓抽出来,把土往回落。
填土的时候,袖口底下露出半截绳子。
绳子是麻的,打了一个结,结的打法跟他的杖绳一样。
他没敢再动。
土被他拍平,拍的很实,接着又在上头放了三块石头,摆成一个三角。
这是背山人的坟标,意思是这儿有个人。
他站起来,对着那堆土,鞠了三个躬。
那只手,他没有挖出来。
背篓出来了。
里头有四样东西。
里头有一本小学生用的横格本,封面上写着一个陈字,有一包没抽完的烟,纸包被压扁了,烟卷断成两截,有一块巴掌大的木头牌,正面刻着一个陈字,背面刻着背山两个字,还有一件棉袄的袖子,撕口很齐,是被人用力扯下来的。
横格本摊开,纸页被水泡过,又被冻过,已经冻的梆硬。
满仓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末一页,里头夹着一张照片。
一寸的黑白照片,折成四方,折痕上已经磨破了。
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梳的整齐,穿一件中山装,坐在一块石头上,身后是山。
照片背后写着一个字:周。
满仓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原来你长这样。”他说。
本子是他爹的字,一笔一划,写的笨,写的重。
最末一页是撕掉的,留下的锯齿还在,一绺一绺。
本子上记着:一九七九年正月初三,周德山,地质队,老爷岭三号槽,喊我名字,我应了。
按规矩,应了声,就要替他走三年,三年三十六趟,一趟一背。
正月初五,第一趟,背的是仪器,周说,山里有矿。
底下几十行,一趟一趟,日期、货、路,记的清清楚楚。
翻到最末一页,字歪了,笔画都往一块挤。
一九八一年腊月十九,第三十四趟,崖上有人喊,喊的不是我的名,我没回头,石头下来了,我把周推出去了。
三十四趟,还差两趟。
满仓要是看见了,替爹背完,别怪爹,爹应的那一声,是替咱家应的,那年咱家的口粮,是周给的。
满仓坐在塌方的土上,把本子捧在手里。
雾散了一点,露出半边灰白的天,灰蒙蒙的没有一点亮色。
他爹那年冬天家里断粮,周德山从地质队背了半袋苞米下来,放在他家门口,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后来周德山在山上喊他,那是腊月里的事,一共喊了三声。
第一声喊的是陈老栓,第二声喊的是陈师傅,第三声喊的是老陈你上来。
他爹应了。
应了一声,就要替人家走三年。
可腊月十九那天,崖上喊的不是陈老栓。
满仓把本子往回翻,翻到最末一页,一行一行看。
那天喊的是三个字,赵四在山口听见了,后头两个字,一个满,一个山。
陈满山。
一个死了三十来年的人。
山上的东西,早就不现叫活人的名了,它把死人的名字拿出来用,用熟了,就有人应。
满仓把本子合上放进怀里,又把那块木牌攥了攥,木牌是温的。
他站起来,把背篓背上肩。
背篓很轻,可他一站起来,膝盖就软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把眼泪咽回去了。
日头偏西,岭口的白亮起来了。
按山规,日头过岭,就要下山。
他背上背篓往岭口走,走到岭口站住,往下看。
山底下是柳树沟,立着几间土房,升起一缕细细的炊烟。
他把杖往地上一杵,铜铃响了一声。
清脆的响声传开。
声音顺着沟下去,走的很远。
下山的时候他没走原路,顺着坡往西走到一处岔口,把青布解下来,系在一棵老桦树的枝上。
系布的时候,他又想起那条规矩:下山不许回头。
他没回头。
回到柳树沟,是第三天中午。
村口站着人,老支书在,王老四在,满月抱着满斗也在。
满月一瞅见他,跑过来,跑到一半腿软了,跪在雪地上。
“哥!”
满仓把背篓放下来,把妹妹扶起来。
“我回来了。”
“你脸咋这样?”
“冻的。”
那天夜里,他去了上河村。
周德山的家在上河村最西头,一间土房,屋顶长着草。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周,叫周建国,是周德山的儿子。
满仓把背篓放在门槛上。
“你是周德山的儿子?”
“是。”
“我爹是陈老栓。”
周建国的脸一下变了色,往后看了一眼屋里,屋里炕上躺着一个人,头发全白,半边身子不能动,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周建国说:“我爹瘫了一整年,从山上抬回来就瘫了,他一句话不说,见人就喊老陈、老陈。”
满仓进了屋。
炕上的人转过头来,眼睛还能动,动的很慢。
满仓把杖靠在墙边,蹲下去。
“周师傅。”
炕上的人喉咙里响了一声,那只还能动的手抬起来,抬到一半,抓住了满仓的手腕。
抓的很有劲。
他嘴里念叨着:“陈,陈。”
满仓说:“我爹叫陈老栓,他替您走了三十四趟,差两趟,我给您补上。”
周德山的手不松。
两颗泪从他眼睛里滚出来,顺着太阳穴流到耳朵里。
他说:“我喊了,我不该喊。”
“您喊的时候,不知道规矩。”
周德山说:“我知道,我知道。”
周德山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喉咙里喘着粗气直响。
他说:“我知道,可我还是喊了,我怕。”
满仓没抽手,就那样蹲着,让一个瘫了一整年的老汉抓着他的手腕,抓了半宿。
满仓说:“他喊的那三声,我爹应了,应了就要走三年,三年三十六趟,走了三十四趟,还差两趟。”
满仓从怀里掏出一把麻绳,放在背篓上。
“今天我给你背两趟,你家要往山上送啥,我背。”
周建国站在门槛上,愣了半天,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哭了。
他哭着说:“我爸不敢上山,他说他喊错了,他喊了一声,把一个人喊死了,他一辈子没敢再上老爷岭。”
满仓没劝他,坐在门槛上等着。
等到半夜,周建国把两趟货收拾出来,一趟是两袋化肥,一趟是一袋面。
满仓背上肩,往山上走。
第二天中午,两趟背完。
他把最末一批东西放在地质队留下的旧帐篷里,直起腰,看了看来路。
三丈三的塌方口,他用石头重新压了一块红布。
压完,他下山。
下山前,周建国追上来,塞给他一个本子。
本子是硬壳的,封皮上写着周德山三个字。
周建国说:“这是我爸的账,他记了三十年,上头的名字,一半是他喊过的,一半是替他背过东西的。”
满仓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三个名字。
陈满山,陈老栓,陈满仓。
后头那两个字,是用铅笔后添上去的,字很轻,生怕被人看见。
满仓把本子合上。
他说:“这本子我借走几天,用完了给你送回来。”
周建国说:“不用送,你拿着。”
腊月二十八,柳树沟开祠堂。
祠堂的门开了,族里的男丁全到,牌位一排摆着,香点着,烟往上走,走到梁上散了。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桌上有陈满山的牌,木头上有一道裂口,有陈老栓的牌,是从背篓里挖出来的,边角磨圆了,还有周德山那本账,摊开翻在第一页。
满仓站在桌前,老支书站在桌旁。
“陈老栓的牌,传给他儿子陈满仓,族里认不认?”
“认。”屋里的人一齐出声。
族里有个族老,八十多了,姓陈,瘸着腿,拄一根枣木棍,往前挪了两步。
族老说:“满仓,你爷也叫陈满仓,他死在山上没回来,尸首都没找着,名字没人接,你爹把你也叫满仓,是想让你把这个名字接住。”
满仓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
屋里静着,他站了一会儿,才明白这话不是夸他。
一个名字两个人使,前头那个死在了山上,后头这个还站在桌前。
他说:“我接住了,往后的账上,三个名字我一个人背。”
族老点点头,退了回去。
老支书说:“满山哥的牌也认,三十来年,族里欠他一句话。”
“认。”
老支书把烟锅子放下。
“满囤,你上来。”
二叔走到桌前,他瘦了一圈,脸是灰的。
老支书一句一句说:“你贪了四块八,又上老爷岭摸了你哥的铃,藏在绳子里等着烧,这两件族里给你定下,退回四块八,赔陈家一头羊,三年不许进山。”
二叔站着,没说话。
“还有一件。”满仓开口了。
二叔的肩膀抖了一下。
满仓说:“腊月十九我上岭,走到鹰嘴崖,白石头上压着一块新红布,红布底下三根干草,摆成一个三字,二叔,那是你压的。”
二叔不说话。
满仓说:“你一边往我门缝里塞纸条写老爷岭别去,一边在道上给我摆个三,指着我往三丈三走,我要是没回来,这账就跟我烂在山上,我要是回来了,你也好说一句你拦过我。”
二叔的膝盖软了半寸,撑住了。
满仓说:“那天夜里,我上后山挖牌,山底下有手电,二叔,那也是你。”
二叔的嘴唇动了动。
满仓说:“你想挖我爷的牌毁掉,可牌毁不了,牌在土里,土记着。”
“跪下。”老支书说。
二叔跪下了。
他跪在牌位前头,跪的很慢,膝盖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满仓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他走上前,把铜铃从杖头上解下来,放在牌位前。
“爹,铃铛我给你挂回来了。”满仓说。
香灰落下来一小段,断了。
说完他把铃铛又挂回杖头上。
“这牌,以后在我手里。”
“认。”这一声喊的比刚才齐。
10 听山响别答应
腊月二十九,老支书带着满仓,把三样东西送到公社。
刘主任看了半天,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
“你爹替周德山背了三十四趟。”他说,“周德山替地质队干了三十年。这账,得让上头知道。”
“我不要上头知道。”满仓说,“我要林场知道。那两趟的工钱记在谁名下,让林场给我改回来。”
刘主任看了他一眼。
“改不回来。人都没了。”
“那就写个条子。”满仓说,“写明我爹背了三十六趟。条子盖章,我拿回来,贴祠堂墙上。”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可以。”
条子是墨写的,盖了公社的红章。满仓拿回来,用米汤糊在祠堂的墙上,糊得很平。
村里人一个接一个来看。看完了,有人在祠堂门口站着抽烟。抽完,进去磕了个头。
正月十五,满仓上了老爷岭最后一趟。
他把青布从桦树上解下来,带到三丈三的塌方口,系在白石头上。
系完,他站在岭口,抽了半支烟。
山风从岭上过来,冷得刺脸。他抽了半支,把剩下的半支插在雪里。
“爹,账结了。”
下山的时候,天擦黑。
走到二道梁,山里忽然有声音。
“满仓。”
声音很轻,像从石头缝里出来的。
“满仓。”
第二声。
满仓的脚停了半息。
他把杖往地上一杵,铜铃响了一下。叮。
然后他没回头,抬起脚,一步,两步,往山下走。
风把铃铛的声音吹到后头去了。
山里的声音还在喊。
他走得更快了。
走到村口,能看见自家窗户上的灯,黄黄的一团,在雪地上照出一小块。
他这才把攥着杖的手松开。
他没回头。
开春以后,雪化透了。
满斗的腿要开刀,三百二。先交一百二,剩下的秋后还。
钱是满仓一个冬天一趟一趟背出来的,二十六块四。王老四送来三十,说这是牛钱,不是人情。李桂英硬塞了二十。老支书把自家一头羊牵去卖了六十。
凑够一百二那天,满仓把钱数了三遍,用油纸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
开刀那天,满仓在县医院走廊上坐了六个钟头。走廊是水泥地,冷,他坐在水泥地上,把杖横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出来的时候,医生说,能走,走路会瘸。
满斗醒过来第一句问:“哥,我还能上山不。”
“能。”
“能背山不。”
“能背。”
满斗笑了。他笑起来牙往外露,像个小孩。
开春第二件事,是还账。
满仓把十八块钱送到队部,一分不少。那是他爹一九七九年私留下来的钱。出纳不收,说不认这号账。满仓把钱放在桌上,压了一块石头,走了。
第三件事,是山林。
三月里,公社把字据发下来,柳树沟那三亩自留山,白纸黑字,划在陈满仓名下。
他妈拿着字据,摸了半天,摸得纸角都毛了。
“你爹要是看见这个。”
“他看见了。”满仓说,“他在上头看着。”
他妈的片子又拍了一回。片上有个影,不大。赤脚医生开了药,说是一年复查一回,别再受凉。
“不碍事。”他妈说,“我这条命,比你爹多活了几年,够了。”
三月里,满仓带满斗上了二道梁。
他让满斗趴下,把耳朵贴在石头上。
“听啥。”
“听山响。”
满斗听了半天。“啥也没听见。”
“再听。”
满斗又听。听了足有一袋烟,忽然抬头。
“哥,有响。”
“哪边。”
“东边。”
满仓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会儿,笑了。
“对。东边有个活物。是羊。”
满斗高兴得脸都红了。
“哥,我听见了!”
“听见就好。”满仓把杖往地上一杵,铜铃响了一声,“记住,听见了,别喊。山里的东西,你听见它,它也听见你。你别先出声。”
“那我要是在山里碰见人喊我呢。”
“看是谁。”满仓说,“真是人,他会走近。走近了,你会听见他的脚步。听不见脚步的,不是人。”
满斗把这话记在心里,回去拿铅笔写在了作业本的背面。
那年秋天,满仓把那三十六趟,一笔一笔重新记在一本新本子上。
本子的封面上,他写了三个字。
背山账。
第一页,写的是他爹的名字。
第二页,写陈满山。
第三页空着。
空着的那一页,是留给以后的人的。
第二年开春,二叔在沟口站着。
满仓背着篓从他跟前过。二叔叫了一声:“满仓。”
满仓没回头。
“满仓。”
第二声。
满仓往前走,走到拐弯的地方,才把杖往地上一杵。
叮。
后头没声了。
那三年,二叔没进过山。他在沟口摆了个摊,给人补毡靴,一针两分钱。有人问他为啥不下山去别处,他说腿不好。
上河村、小石窑、白草洼,前后来了七八个人,跟满仓学听山。他不收钱,只教一句:进山不许喊名字。
冬天来的时候,满仓在院里劈柴。
满月出来倒水,看见他劈得慢,就问:“哥,你腰疼?”
“有点。”
“你别劈了。”
“不劈,冬天烧啥。”
满月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哥,我明年不出门子了。”
“为啥。”
“我留在家里。”满月说,“咱家得有个女人。妈老了,满斗的腿还得人管。你一个人扛不住。”
满仓把斧子往柴上一插。
“你出门子,也得在柳树沟找。”
满月脸红了。“哥!”
“咋了。找个本村的,走路十分钟,有事就能回来。”
满月拿水盆泼他,泼了一地。
满仓躲,躲得腰一扭,疼得龇牙。
转过年来,满月真在东头定了亲。男的是个木匠,姓刘,手艺一般,人老实。
定亲那天,满月把铜铃擦了一遍,摆在柜上。
那天夜里,他躺在炕上,把铜铃搁在枕头边。
铜铃上那个“陈”字,被他的手磨得发亮。
外头下雪了。
雪落在窗纸上,沙沙响。
他听着,听见山里的动静,一长一短。
他没喊,也没应。
他睡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