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婚礼换新郎
【正文】
司仪把话筒递到周砚嘴边的时候,底下那桌他二姨还举着手机在拍。
“这婚我不结了。”
六个字,砸在香格里拉宴会厅的水晶灯下,砸得两百多号人齐刷刷闭嘴。背景音乐还在放《今天你要嫁给我》,音响师傅手忙脚乱去按暂停,一时间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站在花亭底下,手里攥着那对没来得及交换的铂金对戒,戒指内壁刻着“Z&L 2023.5.20”——刻字费多加了八十块,当时周砚搂着我说这个日期吉利。
我抹了把脸。说实话,粉底蹭下来一手背,我早上五点起来化的妆。
台下一片哗然。周砚他妈坐在主桌,两只手死死攥着桌布边,表情倒不像是惊讶。我扫了一眼,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
司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白得跟他的衬衫一个色号,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我把手里的戒指往台面上一撂,转身,盯住了旁边那个伴郎。
沈屿舟。一米八六的个子,伴郎西装穿他身上跟高定一样,平时见了我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此刻这人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憋笑。
我看得一清二楚。
“沈屿舟。”
他抬起头,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神跟被逮住的猫似的。
“你娶不娶?”
底下“嗡”地一声炸了。
苏晚晴坐在伴娘团最边上,手机举得比谁都高,后来我才知道她当时开的还是前置摄像头直播。周砚的二姨手机“啪”一声扣桌上了。
沈屿舟愣了两秒。
两秒。足够我把他从头发丝打量到皮鞋尖。
然后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你认真的?”
“我林昭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他咽了口唾沫,弯腰从司仪手里把话筒拿过来,动作快得司仪都没反应过来。
“娶。”
一个字,说完全场安静得能听见他指关节攥话筒攥出的咯吱声。
“但我有个条件。”
我挑眉。
“这次换我求。”他单膝跪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那声闷响,前排几桌听得真真切切,“林昭,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戒指呢?”
他从西装内袋摸出个绒布盒子,打开,里头躺着一枚素圈铂金戒,没有碎钻,没有刻字,光秃秃的。
“我准备了三年。”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一直揣兜里,从你答应周砚那天就揣着了。”
台下苏晚晴发出一声怪叫,跟谁踩了她尾巴似的。
我伸手把戒指拿过来,套自己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
周砚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脸涨成猪肝色,指着我:“林昭你——”
“周砚。”我转过身,把台面上那对没送出去的戒指拿起来,往他脚边一扔,“刻字费八十,回头转我。还有,婚庆公司定金两万,你家出的,不用退了,算精神损失费。”
他张着嘴,愣是没憋出第二个字。
我拎着婚纱裙摆下台,沈屿舟跟在后头,路过主桌的时候他妈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要说什么,我冲她笑了笑。
“阿姨,您儿子那点事,回头我慢慢跟您聊。”
她脸白了。
我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往宴会厅大门走,走到一半想起来,回头冲苏晚晴喊:“直播别关,这条你剪出来,标题就叫——新娘当场换人,新郎原地破防。”
苏晚晴比了个OK,镜头都笑歪了。
那天晚上这条视频冲上热搜第七,评论里吵成两锅粥,有人说我飒,有人说我预谋已久,还有人问伴郎的联系方式。
苏晚晴涨了八十万粉。
我涨了一百万。
沈屿舟没有社交账号,但他那天晚上给我煮了碗阳春面。
面是超市买的鲜切面,汤底用猪油和生抽调的,卧了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他端着碗站在我出租屋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那个……你要是不想……”
“沈屿舟。”我接过碗,“你今天在台上不是挺能说吗?”
他挠后脑勺:“那不是你逼的嘛。”
“我现在也逼你。”我吸溜一口面,热汤滚进胃里,“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你迟到一分钟我换人。”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伸手把我嘴角的葱花抹了。
“行。”
第二天我们真领了证。
九点整,他七点就蹲在民政局门口台阶上了,保安以为他是来离婚的,劝了他二十分钟“小伙子想开点”。
领完证出来他问我,要不要去吃点好的庆祝一下。我说不用,回公司,我手头还有三场婚礼要办。
他笑了,说好,我送你。
2 前夫上门讹钱
这一送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从话少面冷的建筑设计师变成了会系围裙在厨房炖牛腩的已婚男人,围裙还是我双十一凑单买的,九块九包邮,印着“老婆最大”四个字,他穿着去开过一次视频会议,对面甲方憋笑憋到咳嗽。
我在的婚庆公司从三个人扩张到十七个人,沈屿舟投了第一笔钱,不多,二十万,是他那几年攒的设计私活。法人写我名字,他说他管画图不管算账。
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踏实。他每个月十号发工资,准时往共同账户里转八千,备注写“家用”,雷打不动。我查过账,他私活收入比工资高,转进来的却没多过一分。
我问他为什么不多转点。
他说:“你管钱我放心。我兜里留两千够抽烟加油就行。”
他连烟都戒了,说省钱给我换个大点的办公室。
你看,好日子过久了,人真的会产生一种幻觉,觉得从前的烂事都翻篇了。
直到那天下午。
十月的杭州,桂花还没开,天干得很。我在公司对季度报表,前台打内线说有人找,没预约。
“叫什么?”
“他说他叫周砚,是您……”前台小姑娘声音压低了,“前夫?”
我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让他上来。”
我把桌上的报销单收进抽屉,顺手点开手机录音。这习惯是大学养成的,我妈当年被上门要债的堵在家里,连个证据都没留下。
周砚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三年前那个人模狗样的外贸老板瘦脱了相,衬衫领子洗得起球,腕子上那块浪琴没了,剩一圈白印子。
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林昭,你老公当年威胁我。”
我往后一靠:“说仔细点。”
“我逃婚那天,是沈屿舟给我发了条短信。”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碎了个角,翻半天翻出一张截图,“他说我要是不逃,就把我坐牢的事捅出去。你想想,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悔婚?咱俩那时候多好。”
我看了眼截图。
短信确实是从沈屿舟的号码发出去的,内容就一行:“周六婚礼上你给我老实点,不然你之前那些事,我全给林昭看。”
时间戳显示是婚礼前一天晚上十一点零四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抬头:“所以呢?”
“所以我是被逼的!”周砚往前探身子,那股子压了三年的话跟开闸放水似的往外倒,“你老公为了娶你,拿坐牢的事要挟我。林昭,你被蒙在鼓里三年你知道吗?他沈屿舟看着老实,心比谁都黑!我当年那案子是被人坑了,缓刑两年,早就结了,他拿这个卡我——”
“你想要什么?”
他噎了一下。
“我……”他搓了把脸,“我也不多要。你俩现在过得挺好,我也不想拆散你们。但这事儿搁我心里三年了,我生意赔了,欠了二十多万,你多少给我点精神补偿,咱这事就算了。”
“二十万?”
“三十万。”他改口改得飞快,“三十万,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出现。”
我把手搁在桌上,慢慢转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
“周砚,你妈上次来我这儿,说你欠的是四十七万。”
他脸色变了一瞬。
“你妈上个月来过一趟,拎了箱牛奶,说替你道歉。坐了四十分钟,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三百多下,我数着呢。她走的时候我问她,周砚到底欠多少,她说二十五万。”我笑了笑,“你俩口供没对好。”
周砚嘴角抽了抽:“我妈老糊涂了——”
“你妈精着呢。”我打断他,“她来摸我底牌的。你做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想起前妻了是吧?编个瞎话说我老公威胁你,让我觉得亏欠你,好从我这儿抠钱。”
“我没编!那短信就是沈屿舟发的!”
“我知道是他发的。”
周砚愣住。
我把手机录音摁停,当着他面保存。
“而且我知道你手里不止这条短信。”我拉开抽屉,把一沓打印纸搁桌上,最上头那张是银行转账记录,“2023年5月19号晚上十点,你给一个叫‘王哥’的人转了五千块,备注‘稳他三天’。王哥大名叫王建军,当年跟你一个监室出来的。你让他做什么?让他婚礼当天带人来闹场?”
周砚眼睛瞪大了。
“你原计划是婚礼当天让王建军带人来要债,把场面搞黄,然后你顺理成章退婚,还能在亲戚面前装受害者,说女方家招了讨债的。结果沈屿舟那条短信提前一天到,你怕他真把我约出来当面对质,索性自己先喊了悔婚。”
我把那沓纸往他面前推了推:“你漏算了两件事。第一,沈屿舟那条短信是我让他发的。第二,王建军收了你五千块,转头收了我一万,当天压根没出现在酒店门口。”
周砚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你设局?”
“我设什么局?”我把他那部碎屏手机拿过来,又推回去,“你悔婚是自己喊的,短信是你自己怕的,人是你自己心虚撤的。我就做了一件事——在你决定骗婚之前,先搞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站起来,绕到他身后。
“周砚,你追我的时候说自己是做外贸的,年入百万,开宝马五系。那车是你租的,一天八百,租车合同我见过。你那个外贸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实缴零,办公室在城东创业园三楼,一间三十平米的隔断,里头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你雇的‘助理’是你表弟,月薪三千五。”
他肩膀开始抖。
“你第一段婚姻怎么离的,用不用我提醒你?女方发现你拿她身份证办了三张信用卡套现,起诉离婚,你赔了六万私了。这事你没跟我说过吧?你跟我说的是‘性格不合’。”
周砚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
“你查我?!”
“我干婚庆的。”我笑了笑,“见过的新郎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你这种人我一年碰八个。”
他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我退后两步,把录音界面亮给他看:“刚才这段,加上你之前那些案底,够不够你进去蹲两年,你自己算。”
“你——”
“离婚协议和报警回执,你选一个。”我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扔桌上,“协议我早拟了,你签个字,三十万的事一笔勾销,我手里这些东西永不见光。”
“要是我不签呢?”
我把手机举起来:“那我先打110,再打苏晚晴电话。她上个月刚签了家MCN,正愁没爆款素材,你信不信她二十分钟就能把你那点破事剪成二十条短视频?”
周砚僵在那儿。
门这时候被推开了。
3 当众认故意
沈屿舟拎着两杯奶茶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工地的反光背心,下巴上沾着灰。他看了眼周砚,又看了眼我。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正好。”我走过去把奶茶接过来,“你兄弟找你叙旧,说三年前那条短信是你发的,你逼他悔婚的。”
沈屿舟眉头拧起来,盯着周砚看了半天。
“那条短信……”他开口,嗓子有点沉,“是我发的。”
我吸奶茶的动作停住。
“但我发那条短信,是因为婚礼前一礼拜,王建军找到我,说你答应给他一万块,让他婚礼当天带五个人来堵门要债。”沈屿舟把安全帽摘下来搁鞋柜上,“我发那条短信是想吓唬你,让你自己收手。我没想到你会直接悔婚。”
周砚脸彻底绿了。
“你俩……你俩串好的?!”
“没串。”沈屿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王建军收的那一万块,是林昭给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我咬着吸管,把奶茶咽下去。
“沈屿舟。”
“嗯。”
“你生气不?”
他走过来把我手里奶茶拿走,放桌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转账凭证,摊开。
“气啥。”他说,“我就问你一句——你给他那一万块,是从咱俩共同账户转的,还是你自己私房钱?”
我憋了两秒,没憋住笑。
“私房钱。你每个月转那八千我存了定期,一分没动。”
他点点头,转头看周砚:“听见了?我老婆拿私房钱做的局,跟我没关系。”
然后他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想告她,我先告你敲诈。她手机里那段录音,够你进去蹲半年。”
周砚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们等着。”
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哐当一声,听动静是撞翻了保洁阿姨的拖把桶。
门关上。
沈屿舟把反光背心脱了,往沙发上一扔,坐下来看着我。
“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你猜。”
他伸手把我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戒圈在日光灯下反出一道细光。
“三年前你拉我上台之前,是不是就算准了我会答应?”
“算准了。”
“那我问你——”他抬头看我,“你嫁我,是因为真喜欢我,还是因为我是你那个局里最合适的棋子?”
手机这时候响了。
苏晚晴的来电。
我接起来,她那头嗓子劈了:“昭昭!周砚他妈来了!就在你公司楼下,举着个大纸板,上头写‘林昭设局骗婚还我儿子公道’,围了二十多号人,她手指头一直在敲纸板边儿,敲得跟打快板似的——你赶紧下来!”
我看了沈屿舟一眼。
他也看我。
“你问我那个问题,”我把手机挂断,“等我先把楼下那出戏唱完,再回答你。”
他站起来拿外套。
“行。我跟你一块儿去。”
走到门口我回头:“沈屿舟。”
“嗯?”
“你刚才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手在裤缝上蹭了三下。”
他脚步一顿。
“你紧张的时候才蹭裤子。”我把门拉开,“所以你还是在乎答案的,对吧?”
他没说话,耳根红了。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到了。
电梯门打开,陈嘉木举着个单反相机蹿出来,满身酒气,舌头都大了:“嫂子!我听晚晴姐说楼下有人闹事——嗝——我带了相机,全程跟拍!这次保准不把你当年查周砚案底那事儿说漏……唔!”
沈屿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我慢慢转过头。
陈嘉木眨巴着眼,一脸无辜。
“查周砚案底?”沈屿舟松了手,声音从我头顶飘下来,“林昭,这事儿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电梯门在他背后缓缓合上了。
电梯门合上又弹开,陈嘉木被沈屿舟拎着后领子拽出来,单反相机在胸前晃荡,镜头盖都没揭。
“哥,哥你松手,我自己走——”
“醒酒了?”
“醒了!彻底醒了!”陈嘉木举手发誓,酒气却喷了沈屿舟一脸,“我刚那话是胡说的,嫂子查什么案底啊,她查的是……是婚庆供应商的案底,对,供应商!”
沈屿舟没搭理这套,只把眼睛落在我身上。电梯里的数字往下跳,红的,一格一格。
“下楼再说。”我按了关门键。
到一楼大堂,玻璃门外黑压压围了一圈人。许慧芳站最前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手举纸板,板子上“林昭设局骗婚还我儿子公道”几个字是马克笔写的,有两个笔画洇了墨,像哭花了的眼圈。她手指头敲着纸板边,嗒、嗒、嗒,节奏匀得像打拍子。
苏晚晴举着手机在侧边,镜头正对许慧芳,嘴上还跟网友解说:“家人们看好了,前新郎的妈亲自下场,这波我姐妹必须正面刚——”
我推开门。
许慧芳一见我,纸板举高半尺,嗓门拔起来:“林昭!你害我儿子结不成婚、生意做不下去,今天当着大家面你把话说清楚!”
围观的人往后让了让,手机举了七八台,有穿工装的物业,有拎菜的大妈,还有两个外卖骑手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不走了。
“阿姨。”我站定,声音不高,“纸板上的字,您自己写的?”
“我写的怎么了!”
“笔画洇墨了。”我抬手指了指,“马克笔写完得晾十秒,您写的时候手抖了。您一紧张,右手食指就敲东西,频率越快心越虚——这个习惯您从年轻就有吧?我婚礼前跟您吃过三顿饭,每回说到周砚的生意,您手指头就在桌沿上敲,一顿饭能敲出段《将军令》。”
许慧芳手指头顿了一下。
“今天您敲了四十七下。”我看了看她纸板边,“从您站这儿到我来,四十七下。”
她脸刷地白了。
“您猜我怎么数的?”我往前走一步,“因为我在楼上窗口站着看了您六分钟。”
围观人群里有人“嚯”了一声。
许慧芳嘴硬:“你少扯这些没用的!我儿子被你坑得——”
“周砚,三十岁,做外贸。”我打断她,语速不快不慢,“二〇一九年三月,用虚假合同骗了温州一家鞋厂二十万定金,判三缓四,缓刑期间不许离开本市。这事儿您知道吧?您是他亲妈,法院传票寄到家里,您签收的。”
许慧芳手指头又开始敲,这回敲得急,嗒嗒嗒,纸板直晃。
“二〇二〇年八月,他跟人合伙搞跨境电商,收了六家供应商的保证金,一共八十七万,货没发出去,钱转去还他自己赌债。这案子还在立案侦查阶段,您不会不知道。”
嗒嗒嗒嗒——
“二〇二一年十一月,他拿假房产证抵押,从民间借贷公司套了四十万。后来人家上门泼油漆,是您拿退休金填的窟窿。”
“你闭嘴!”许慧芳嗓子劈了。
“二〇二二年,他跟我谈恋爱的时候,同时跟三个女的相亲,跟其中一个借了十二万,到现在没还,那姑娘在妇联调解室哭了一下午。”
纸板“啪”一声掉地上。
许慧芳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指头蜷起来,不敢再敲。
“您敲啊。”我看着她,“您每敲一下,我就念一条。您手指头要是能敲满五十下,我这儿还有六条没念呢。”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一个外卖骑手小声跟同伴说:“我靠,这男的是个骗子啊。”另一个举手机的大妈直接开腔:“姑娘你早说啊,我当你是小三上位呢!”
苏晚晴把镜头怼近许慧芳的脸:“家人们,许阿姨手指头不敲了,纸板掉了,这是什么?这是认了!”
许慧芳弯腰去捡纸板,手抖得抓了三次才抓住边。她直起身,眼眶通红,忽然爆出一句:“你查他!你三年前就查他!你故意让周砚看见你手机里那些东西,他吓跑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盯着她。
“你故意把手机放茶几上,去洗手间,我儿子一滑屏就看见你查的案底记录!他回来跟我说‘妈林昭查我’,第二天婚礼他就没去!”许慧芳声音尖得扎耳朵,“你就是故意的!你设局把我儿子逼跑,你还装受害者!”
围观圈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案底?周砚有案底?”
“怪不得婚礼上新郎不见人,敢情是个有案底的骗子!”
“那这当妈的还来讨公道?讨什么公道,讨牢饭啊?”
苏晚晴手机镜头都抖了一下,她回头看我,嘴型无声地说了个“卧槽”。
陈嘉木原本缩在沈屿舟身后,这会儿酒彻底醒了,脸都绿了,低声嘟囔:“完了完了,这事儿我真不该提——”
沈屿舟没动。
他站在我侧后方半步远,反光背心脱了,里头是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这时候往前迈了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阿姨。”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围观的人都收了声,“周砚是我介绍给林昭的,我有责任。但您今天举这牌子站这儿,诽谤还是敲诈,您自己挑。”
许慧芳嘴唇哆嗦:“我没敲诈——”
“您儿子上个月从林昭这儿要钱,张口二十万,不给就散她公司客户资料。”沈屿舟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段录音波形,“这录音我存的。您说林昭设局,行,咱去派出所,我把这段放给警察听,您把您儿子案底一块儿交代清楚。”
许慧芳的脸从白转灰。
“您手指头刚才敲了四十七下,我替您数着呢。”沈屿舟把手机揣回去,“要接着敲吗?”
许慧芳手一松,纸板彻底落在脚边。
她盯着沈屿舟看了好几秒,忽然换了个腔调,嗓子眼挤出哭音:“屿舟啊……阿姨从小看你长大,你跟周砚是发小,你不能这么绝情……”
“我绝情?”沈屿舟偏了偏头,“阿姨,周砚骗林昭的时候,您劝过一句没有?”
许慧芳噎住。
“您没劝。”沈屿舟说,“您还帮着打掩护,说周砚是被人坑了。您儿子缓刑期间在您眼皮底下又骗了两回,您一回都没拦。”
围观的大妈们开始指点:“这当妈的也是,儿子骗人她不管?”
“我儿子没骗人!他是被人害的!”许慧芳跺脚。
我把沈屿舟往旁边拨了拨,重新站到前头。
“阿姨,您刚才说‘当年是你故意让周砚看见你查案底他才跑的’。”我慢慢说,“这话我认。我是故意把手机放茶几上的。您知道为什么吗?”
许慧芳眼珠子乱转。
“因为您儿子结婚前一周,偷了我抽屉里的银行卡,取了五万。”我从兜里摸出那张卡,举起来,“我挂失的时候银行调了监控,取款人就是他。我本来想报警,后来想了想——让他自己跑,比报警便宜。他跑了,我少赔五万,还不用跟法院打交道。”
我把卡揣回去。
“这账我本来不打算当众算。”我扫了一圈举手机的人,“但您今天举牌子说我骗婚,那我得把账摆清楚。您儿子偷钱、骗钱、骗婚,哪一条是我编的?”
许慧芳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苏晚晴适时把镜头转向人群:“家人们听见了吧!偷银行卡!取五万!监控!”
有人喊:“报警啊!这还不报警!”
许慧芳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旁边两个大妈下意识扶了她一把,又想起她儿子是骗子,讪讪松了手。
就是这时候,沈屿舟忽然转头看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直的,像突然想起什么。
“林昭。”他喊我全名,“你刚才说‘故意’。”
我心头咯噔一下。
“你故意把手机放茶几上让周砚看。”他重复了一遍,语速放得很慢,“你三年前就故意了。”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我头发扫脸。我没接话。
“你设局逼他悔婚这件事,”沈屿舟说,“我是今天头一回听说。”
围观的人还没散,苏晚晴的镜头还开着,陈嘉木在后头“嘶”了一声。
我看着沈屿舟的眼睛,嘴张了张。
他等我。
围观的人也等我。
“回家说。”我最后憋出三个字。
“行。”沈屿舟点点头,语气听不出火气,但我知道他真上火了——他上火的时候右手会插兜,现在他右手插兜了,攥得布料绷出褶。
“不过林昭,”他又开口,“你故意让周砚看案底,是算准了他会跑,还是算准了他跑了我能顶上?”
这话问出来,苏晚晴的镜头猛地一歪。
陈嘉木在后头倒抽一口凉气:“哥,你这话问得……问得太狠了。”
沈屿舟没理他。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他看着我,“你拉我上台当伴郎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秒钟,是只因为想嫁我?”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
问题我早算到他会问,答案我准备了十八个版本,这会儿一个都掏不出来。
许慧芳趁这个空当,从地上捡起纸板,抱着往人群外挤,嘴里念叨:“我找我儿子去……我找我儿子去……”
没人拦她。
倒是苏晚晴反应快,镜头一转对准她背影:“家人们!许阿姨跑了!她儿子周砚人在哪,咱们直播间蹲一波后续——”
“晚晴。”我回头看她,“把直播关了。”
“啊?”
“关了。”
苏晚晴看我脸色,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行行行关了关了——家人们下播了拜拜——”
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三两步凑过来:“昭昭你怎么了?你脸白得跟纸板似的。”
我没答。
沈屿舟转身往大堂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陈嘉木。”
“到!”陈嘉木立正。
“你嫂子查周砚案底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嘉木眼珠子乱转:“就……也没多久……”
“多久。”
“三……三年。”陈嘉木缩脖子,“嫂子查案底那会儿让我帮忙跟拍周砚的行踪,我扛着相机跟了他一个礼拜,拍到他跟三个女的约会——”
“所以你三年前就知道。”沈屿舟声音平得像块水泥地。
“哥我错了!嫂子让我保密我哪敢说啊!再说你当时暗恋嫂子暗恋得跟什么似的,我要说了你不得——”
“行了。”沈屿舟打断他,抬脚往电梯走。
陈嘉木追上去:“哥!哥你别生气!嫂子那是自保,周砚那孙子偷她钱——”
“我没生气。”沈屿舟按了电梯键,“我回家跟我老婆说话。”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回头看我。
“上来。回家说。”
我深吸一口气,跟进去。
门合上之前,苏晚晴在外头喊:“昭昭你没事吧?有事给我发消息!”
“没事。”我冲她摆摆手,“把地上纸板捡了,回头我拿它当证据用。”
门关上。
电梯里就我们仨。陈嘉木贴着角落站,大气不敢出,单反相机抱在胸前当盾牌使。
沈屿舟盯着楼层数字,开口:“陈嘉木,你婚礼那天差点说漏嘴,说的就是这事儿?”
“嗯。”
“后来是我捂你嘴捂得快。”
“嗯。”
“你这嘴,以后喝酒前先拿胶带封上。”
“嗯——啊?”陈嘉木反应过来,“哥你不生气?”
“我生你什么气。”沈屿舟瞥他一眼,“你又不是我老婆。”
这话听着像玩笑,但他说的时候嘴角没动。
我站在电梯另一角,看数字往上跳,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中午——周砚婚礼当天跑路,满场宾客哗然,我站在台上问伴郎“你娶不娶”,沈屿舟说“娶”。那时候他手在裤缝上蹭了七下。
我当时以为他是紧张。
现在想想,七下,比今天多三下。
他当时到底紧不紧张我不知道,但“故意”那两个字他听见了,回家这趟门,不好过。
电梯到楼层,“叮”一声。
4 分房夜对峙
门打开,走廊尽头,我们家门上被人用红色喷漆喷了一行字——
“欠债还钱”。
漆还没干透,淌下来两道红印子。
沈屿舟脚步一顿,转头看陈嘉木。
“你干的?”
“不是我!我一直在楼下!”
我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监控回放。喷字是四十分钟前,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个子一米七出头,走路右脚有点拖——
“周砚。”我抬眼,“他来过。”
沈屿舟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两秒,还给我。
“行。”他把袖子往上又卷了一道,“今天这架,打两场。”
陈嘉木往后缩:“哥,你说的打是哪个打……”
“你去找物业调楼道监控,要四十分钟前那段的完整版。”沈屿舟掏出钥匙开门,“你嫂子跟我进屋。谁先出来谁先去派出所。”
我跟着他进门。
门在身后关上,陈嘉木在外头“哎”了一声又被隔绝在外。
客厅里还是早上出门前的样子,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咖啡,我坐的那把椅子还偏着十五度角。
沈屿舟没坐。
他站在窗边,背对我。
“林昭。”
“嗯。”
“三年前你查周砚案底,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你跟他发小。”
“就这个?”
“我怕你夹中间难做。”
“你怕我难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终于带了点东西,像砂纸蹭木头,“你怕我难做,所以宁可我蒙在鼓里,当那个举着戒指傻站台上的伴郎?”
我没说话。
“你那天拉我上台之前,手里攥着手机。”他转过身来,“你手机里是周砚的案底记录,对吧?你一边问我娶不娶,一边已经把后路铺好了——他跑了我顶上,他不跑我也有话说。”
“沈屿舟。”
“你跟我说实话。”他走到我面前,“你今天当众认了‘故意’,那你告诉我,你嫁我这三年,有没有哪件事不是算过的?”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半杯咖啡表面的膜吹皱了。
我看着他眼睛。
“八千块私房钱。”我说,“我每个月转你卡上,你说你存了定期——”
“那是我自己存的。”他打断我,“你转的是你那份,我做局用的钱另算。”
我一愣。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存钱?”他声音低下去,“林昭,你每个月转我八千,转了三年,一次没落下。我头一年以为你是给家用,后来发现你连买件大衣都等打折——我把那笔钱单独开了户,一分没动。我攒着,是想着哪天你跟我坦白的时候,我把存折拍你面前,跟你说‘你瞒我的事我早知道,钱我替你存着,你跟我说句实话就行’。”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发苦。
“结果你先开口了。当着一街人的面。”
我嗓子眼堵得慌。
“沈屿舟——”
“你先别急。”他抬手制止我,“我话没说完。”
他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张照片,打印出来的A4纸大小,边角有点卷。
照片上是个写字楼大堂,时间戳三年前九月,沈屿舟穿着那件深灰衬衫,手里递出去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对面站的人是周砚。
“这张照片,周砚上个月发我的。”沈屿舟说,“他配了句话——‘你老婆查案底的时候,你在我楼下递合同,你猜她知不知道’。”
我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算准了周砚会反咬,算准了他会翻旧账,可我没算到——
沈屿舟真被拍进去过。
“所以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他看着我,“林昭,你知道我三年前给周砚递过东西吗?”
窗外天阴下来了,客厅暗了半截。
他站在灰蒙蒙的光里,手垂在身侧,没插兜,没蹭裤缝。
就等着我开口。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沈屿舟的深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那件衬衫我认得,是我第一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领口磨得起球了他还穿。他递出去的文件袋牛皮纸颜色偏深,封口处贴了透明胶带,胶带边缘翘着一个小角。周砚站在对面,手没接,像是刚递过去还没交接完。
“我不知道。”我说。
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
沈屿舟看着我,没说话。
“三年前我查周砚,只查了他公司工商底档和法院公示。”我往茶几那边挪了半步,“我没查到你头上。我连你跟他有来往都不知道。”
“他是我发小。”沈屿舟声音不高,“你查他的时候,就没想过问我一句?”
“我怎么问?”我抬头,“‘你发小有没有案底’?你跟周砚穿一条裤子长大,我那时候跟你什么关系?我连你手都没牵过。”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林昭,你这句话我信。”他说,“但你刚才在楼下可不是这个说法。”
我知道他指的是哪句。许慧芳喊出“故意”那两个字的时候,满街的人都在看我,苏晚晴的手机镜头怼在我脸侧,我但凡露出一丝慌乱,第二天标题就是“新娘设局实锤”。所以我认了“故意”。认得像是我早早算好、从容不迫、拿捏一切——可事实是我三年前查周砚,查得心惊肉跳,夜里翻他缓刑判决书翻到凌晨三点,手心全是汗。
“楼下那些话是说给许慧芳听的。”我说,“她敲桌子的频率我认得,每敲一下我就知道她心里在数我漏了几条。我不能让她觉得我心虚。”
“所以你宁可让我觉得你心虚?”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来。
我张了张嘴,没接上。
沈屿舟走到沙发边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转的声音。
“你听我说。”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三年前八月,周砚找我,说他外贸公司要续一个仓储合同,缺个担保人,让我去他公司楼下签几份文件。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他之前欠我一笔钱没还,突然又拉我签东西,我就多问了两句。”
他顿了一下。
“他给我看合同,仓储租赁担保,上面担保人那栏写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号都对。我说这字我没签过你怎么填上去的。他笑着说先填着,你人来了补签就行。”
我脑子里飞快转。
“你签了?”
“没有。”沈屿舟摇头,“我把他合同拿过来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发现附件里夹了一份授权委托书,内容是授权他代我处置名下资产。我当场把文件袋还给他,就这张照片拍的那一下。我告诉他,这套东西再让我看见一次,我报警。”
“那他为什么留这张照片?”
“因为拍照片的是他公司前台,他让前台拍的,说是‘留个凭证’。”沈屿舟冷笑,“凭证个屁。他拿这张照片存了三年,等的就是今天——挑拨你跟我。”
我盯着照片上他递文件袋的手。
“所以你三年前就知道他在干这种事。”
“我知道他这人不地道,但我不知道他骗婚。”他看着我,“他是经我介绍认识你的,林昭。这件事我欠你的,我认。”
“你没什么欠我的。”我声音有点哑,“周砚那种人,谁介绍都拦不住他去骗人。”
“那你瞒我三年怎么算?”
我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他站起来,把照片从茶几上拿起来对折,动作很慢。
“你查周砚、设局让他悔婚、拉我上台顶包——这些事,你但凡在婚后第一年跟我说一句,我都不会这么难受。”他把折好的照片揣进兜里,“我难受的不是你利用我。我难受的是你算准了我会答应,所以你连问都懒得问。”
“我不是懒得问——”
“你设局之前来找我当伴郎,你跟我说过一句‘周砚有问题’吗?”
我闭上嘴。
没有。我找沈屿舟当伴郎那天,说的是“你穿西装好看,帮我撑个场面”。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那时候不知道周砚有案底,不知道我查了三个月,不知道我算准了周砚会在交换戒指前一刻因为心虚跑路。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站到了我身边。
“今晚我睡书房。”他往走廊走。
“沈屿舟。”
他停住脚,没回头。
“我查周砚,第一是为了自保。”我说,“我妈当年被我爸骗光积蓄,抑郁了三年走的。我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周砚有诈骗前科这件事,我查到了,但我不敢跟你摊牌——你俩是发小,我那时候跟你还没到能交底的程度。”
“现在呢?”
“现在……”我喉咙发紧,“现在我更不敢说了。我怕你知道了觉得我算计你。”
他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身,最后没转。
“你怕得对。”他说,“我现在就是觉得你在算计我。”
书房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我听着像一记闷雷。
我站在客厅里,茶几上他那半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我拿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
手机在卧室响,苏晚晴的语音连发七八条。
我点开第一条——“我剪了九分半的视频,标题就叫‘前新郎他妈当街承认儿子有案底’,你同意发吗?”
第二条——“你不同意我也发了,已经挂了定时。”
第三条是四十分钟后:“爆了。热搜第十七。”
我赶紧拨回去。
“你疯了?”
“我疯什么疯。”苏晚晴那头背景音里全是键盘声,“你自己看评论区,有人扒出周砚三年前在城东法院有个合同诈骗缓刑,判决书截图都贴出来了。底下网友比我还疯,有人做了时间线——周砚骗婚、缓刑、转移财产,整整齐齐。”
我打开微博。
热搜词条是“婚礼换新郎事件反转”,点进去置顶就是苏晚晴那条视频。九分半,从许慧芳举纸板开始,到她手指抖得停住、喊出“故意”那句,一刀没剪。弹幕式的评论区疯狂刷屏。
往下翻,一个财经博主发了条长微博,标题“周某外贸公司三年骗了七家供应商,合同诈骗判缓刑后仍在经营”,配图是法院公示截图和几份合同复印件。评论区有人问“这人跟婚礼那个周砚是不是一个”,博主回了一个字:“是。”
再往下翻,有个自称周砚前员工的匿名账号爆料,说周砚公司去年底就空了,办公室退租,员工工资欠了三个月。
我盯着屏幕,指尖有点凉。
我算准了苏晚晴会把事情闹大,但没算到网友扒得这么深。周砚那点底子经不住人肉,现在全在他身上压着——他要么彻底缩起来,要么狗急跳墙。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林昭,你闺蜜那条视频,我可以告她侵犯名誉权。”
我认出来这是周砚的号,他换了个号码发。
我回:“判决书是公开信息,名誉权告不着。”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你老公知道你给我发过多少条求和短信吗?”
我没回。他发的是实情——过去三年他换着号码给我发过十几条短信,从“我错了”到“你把我妈气病了”再到“你等着”。我一条没删,全存着。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给苏晚晴发消息:“视频继续挂着,评论区别引导,让网友自己扒。”
苏晚晴秒回:“收到。对了你跟沈屿舟咋样了?”
“分房了。”
她发来一串省略号。
“别问了。”我打字,“明天帮我约个律师,名誉权的。”
刚发完,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周砚的号,发来一张图片。
我点开。
是那张沈屿舟递文件袋的照片。跟沈屿舟给我看的那张角度不同,这张拍得更近,能看清文件袋封口那张透明胶带上印着公司logo——周砚公司的logo。
底下跟着一行字:
“你老公当年帮我递过假合同,你猜他知不知道那张委托书是真的?林昭,你算计我三年,你老公算计你三年。你俩挺配。”
我盯着屏幕,呼吸顿了一下。
委托书是真的?沈屿舟说附件里夹授权委托书,他当场退了。周砚现在说那委托书是真的——什么意思?是说沈屿舟递出去的文件袋里装的就是签好字的委托书?
不对。沈屿舟说他没签。
但照片拍的是他递文件袋的动作,文件袋在周砚手里过了一手。如果周砚把文件袋调包,或者事后塞了东西进去——
我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
书房那边传来翻身的动静,沈屿舟大概也没睡。
我放大照片看那个文件袋。封口的透明胶带翘了一个角,翘角的方向朝左。沈屿舟递出去的时候文件袋在他右手,胶带翘角朝左,说明封口贴好之后没人动过——如果有人撕开重贴,翘角方向会反过来。
我干了三年婚礼策划,经手的合同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胶带翘角方向这种细节,我看一眼就记住了。
所以周砚在诈我。他手里根本没有沈屿舟签过字的委托书。
我截了个图,把胶带翘角那块放大,然后回他:“你公司前台三年前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胶带翘角朝左。你要是后来撕开塞过东西,现在胶带翘角得朝右。你发这张,是想让我问沈屿舟‘你是不是真签了’——但照片自己会说话。”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三秒之后他炸了。
“林昭你少拿这种鬼话唬我——”
“你法庭上可以拿这张照片当证据。”我打字,“正好让法官看看胶带翘角。顺便我提醒你,你今晚发的所有短信我都截图了,包括刚才那句‘你猜他知不知道’——敲诈勒索,沈屿舟说过够你蹲半年。”
他那边沉默了七分钟。
然后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语音。我点开,周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背景里有风声,大概在室外:“林昭,你等着。你老公那天下楼递文件,楼下监控我调了,拍到他进我公司大楼的录像还在。你说他不知情,谁信?”
我把语音转文字存好。
然后我听见书房门开了。
沈屿舟站在卧室门口,手机屏幕光映着他半张脸。
“周砚给我发消息了。”他说,“他说他手里有我进他公司大楼的监控。”
“嗯。”我把手机屏幕冲他晃了晃,“他也给我发了。同一段。”
沈屿舟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我手机上周砚发的那张照片,眉头拧起来。
“胶带翘角朝左。”他说。
“你也看出来了?”
“我干建筑设计的,封样文件经手多了。”他直起身看我,“所以周砚在诈你。”
“诈我,也在诈你。”我把手机收回来,“他同时给咱俩发消息,就是想看咱俩谁先慌。谁先慌谁去质问他,他就能挑拨。”
沈屿舟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没慌。”
“我慌什么。”我抬头看他,“你三年前把文件袋还他了,我信你。”
他站在床边没动。
“林昭,你刚才那句话,是真的信我,还是算准了我没签?”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看了胶带翘角才信的。”我说实话,“但没看胶带之前,我也没觉得你会签那种东西。”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我手机拿过去,翻看周砚发来的消息记录。
“你回他那条,‘你法庭上可以拿这张照片当证据’?”他念出来,语气有点怪。
“怎么了?”
“没怎么。”他把手机还给我,“就是觉得你口气像我认识的那个人。”
“你认识的那个人什么样?”
“吵架从不输,赢了还要补一刀。”他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行了,我回去睡了。”
“沈屿舟。”
他回头。
“书房枕头矮,你颈椎——”
“我知道。”他打断我,“柜子里有高的,我自己换了。”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周砚最后那条语音转文字的截图,心里盘着另一件事——他说他调了楼下监控,能拍到沈屿舟进他公司大楼。如果这段录像落到别人手里,或者他真剪一段发到网上,沈屿舟就说不清了。
我打开备忘录,飞快记了三行字:
一、周砚公司楼下监控,三年前的录像,按规定存储周期九十天。他要么当时就拷出来了,要么在诈人。
二、如果他真存了三年,说明他从三年前就在防沈屿舟。
三、他今晚连发两条消息给我和沈屿舟,节奏太急。狗急跳墙之前先乱咬人,咬完就该跑了。
我存好备忘录,给陈嘉木发了条微信:“明天有空吗?帮我查个事。”
凌晨两点十七分,陈嘉木回了仨字:“嫂子说。”
我正要打字,手机顶端又弹出一条短信——周砚的号。
“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公司楼下咖啡厅。不来我就把沈屿舟进我公司的录像发网上,标题我都想好了——‘婚礼换新郎内幕:新郎死党早就是诈骗同伙’。”
我盯着这条短信,忽然笑了一下。
周砚犯了个错误。他约我见面这件事,说明他手里没牌了。真攥着证据的人不会约见面,直接发网上就行。他约见面,是想当面谈条件——要钱,或者要苏晚晴撤视频。
我回他:“十二点,我请。你带录像原件,我带律师。”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
书房那边灯灭了。客厅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我听着那风声,脑子里把明天要带的材料过了一遍——周砚的敲诈录音、他今晚发的所有短信截图、三年前那笔仓储合同的公开工商备案,还有苏晚晴视频底下网友扒出来的判决书截图。
东西够用了。
就是不知道明天沈屿舟会不会来。
5 赴约咖啡厅
早上七点半,我起来煮了两碗面。
沈屿舟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着。我把面推过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清汤挂面卧了个荷包蛋,旁边搁了两片火腿。
“面煮烂了。”他说。
“凑合吃。”
他坐下来吃了一口,嚼了半天。
“周砚约你十二点。”他说,“我跟他去。”
“你去干什么?”
“他发的消息里扯上我了,我不去他以为我怕他。”
我筷子停了停。
“沈屿舟,你昨晚还说要跟我分房睡。”
“分房睡又不是离婚。”他把面碗往自己那边拽了拽,“你是我老婆,周砚欺负你,我能在家装死?”
我低头吃面,没接话。面确实煮烂了,糊得没什么嚼劲儿。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你昨晚给陈嘉木发消息,让他查什么?”
“查周砚公司楼下监控。”
“查到之后呢?”
“当着周砚的面放出来。”我拿筷子戳了戳碗底,“你不是说你没签吗?那段监控要是真拍到你进大楼,最多拍到你上楼。签没签、签了什么,监控拍不到文件内容。周砚拿这段录像做文章,说你是同伙——那我就把完整监控调出来,看看到底是你一个人进他办公室,还是他办公室那天进出了七八个人。他要拿监控当刀,我就拿监控当镜子,照照他自己公司里都干了什么。”
沈屿舟放下筷子。
“你昨晚两点不睡,就在算这个?”
“嗯。”
“林昭。”他看着我,“你算计人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让吗?”
他想了半天。
“不让。”
“那不就结了。”
他憋了半天,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站起来收碗。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胶带翘角那事,你昨晚跟我说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高兴什么?”
“高兴你信我。”他把碗放进水池,“虽然你是看了胶带才信的——但你没先来质问我。”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餐桌前,手机屏幕亮了。苏晚晴发来一张截图——周砚昨晚发的那条“你老公当年帮我递过假合同”被截图挂到了网上,但发截图的不是苏晚晴。
评论区有人问这截图哪来的。发图账号是个三无小号,头像空白,注册时间三天前,就发了这一条。
苏晚晴发来语音:“这号是谁啊?不会是你吧?”
“不是我。”我回。
“周砚自己发的?”
“也不可能。”我把截图放大看了两遍,“他自己发自己,标题写‘你猜她老公知不知道’——这是冲着搅浑水来的。但用三无小号发,说明他想挂出去又怕留把柄。”
苏晚晴那头沉默几秒:“那他挂出去了,你不正好将计就计?”
我盯着那个三无小号的注册时间。
三天前。
周砚三天前就在准备今天这一手了。他先拿三无号在苏晚晴视频底下造舆论,再把照片私发给我和沈屿舟,等我们慌了,他拿监控录像出来谈条件——一整套组合拳。
可惜他漏算了胶带翘角。
“苏晚晴。”我打字,“你帮我做件事。”
“说。”
“十二点之前,你发条视频预热,就拍你自己坐在那儿聊这事。内容我说你记:就说‘有网友投稿一张新郎递文件的照片,但投稿照片胶带翘角方向存疑,欢迎懂行的来鉴定’。评论区放开,让人吵。”
“你这是钓鱼?”
“周砚要是真存了原件,他看见有人质疑胶带方向,肯定坐不住。他越坐不住,十二点见面的时候越容易露破绽。”
苏晚晴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懂了。十二点我扛着手机去咖啡厅蹲着,你有需要就给我递眼神。”
“你别来。”
“凭什么!”
“你来了周砚不敢说话。你在网上闹得越凶,现场越要冷处理。”
她发来一串愤怒表情包。
我锁了手机屏,听见厨房那边沈屿舟在洗碗。水声停了,他走出来擦手,看了我一眼。
“陈嘉木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他昨晚喝多了跟人吹牛,差点把你查周砚的事说出去。”
我手里杯子差点没拿住。
“他跟谁吹的?”
“他记不清了。说是酒桌上七八个人,有他摄影师圈的朋友,还有个什么做外贸的。”沈屿舟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我骂了他一顿。”
做外贸的。
我脑子里那根弦“嗡”地绷紧了。
“沈屿舟。”我慢慢说,“你说周砚约我见面这件事,他为什么选在十二点、选在我公司楼下?”
“方便你?”
“方便他。”我把杯子放下,“他要是昨晚从陈嘉木酒桌上知道了什么,今天十二点见面,他手里就不止一张照片了。”
沈屿舟脸色沉下来。
我手机响了。
周砚。
我接起来,他语气跟昨晚判若两人,声音里带着笑:“林昭,你小叔子昨晚酒桌上说的那些话,挺有意思啊。‘我嫂子把周砚底裤都查穿了’——这话要是让网友听见,你说他们是夸你聪明,还是骂你算计?”
我攥着手机没出声。
“十二点。”他乐呵呵地说,“你一个人来,咱俩好好聊聊。你要是带沈屿舟——那段监控我下午就剪辑发网。”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周砚的号码,忽然发现昨晚他发我那张照片的下方,多了一小行灰字,是微信自动加载的拍摄地点标签。
三年前那个九月,周砚公司楼下咖啡厅。
标签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拍摄设备:iPhone。
沈屿舟不用苹果手机。
他递文件袋那天,拍这张照片的手机是他妈拍的。周砚他妈许慧芳,退休会计,三年前就蹲在咖啡厅窗户后面,举着一部苹果手机,拍下了这张照。
我抬起头,看着沈屿舟。
“你妈三年前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坐的是周砚公司楼下咖啡厅靠窗第三个座位。”我说,“那个座位正对前台,能拍到你递文件袋的全过程。你猜许慧芳那天是自己去的,还是周砚让她去的?”
沈屿舟手停在半空。
“我妈……”
他话没说完,我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许慧芳的号码,短信就一句:“林昭,我儿子约你十二点,我劝你别去。他昨晚翻了一宿你闺蜜的视频评论区,今早出门揣了东西——我拦不住。”
我盯着这条短信,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周砚出门揣了东西。
什么东西?
我把许慧芳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今早出门揣了东西。”
一个当妈的,用“揣了东西”这四个字形容自己儿子出门,还特意补一句“我拦不住”。这话要是搁三天前,我可能真当她是个被不孝子连累的可怜老太太。可现在我盯着这条短信,只觉得字缝里往外冒算计——她怕我真不去,故意给我递个由头,让我非去不可。
我把手机屏幕转给沈屿舟看。
他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我去。”他说。
“他点名不让你去。”
“那我在楼下。”他顿了两秒,“十二点整,你进咖啡厅,我坐车里。他敢动手,我上去。”
“他要的就是你上去。”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你他妈一上去,他反手一个‘前夫现任当街互殴’的视频卖给营销号,苏晚晴那边流量再一冲,咱俩全成网暴素材。”
沈屿舟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他。这人平时在设计院跟甲方拍桌子眼都不眨,一到我的事上,脑子就像被人拔了电源。
“先查照片。”我把那张微信截图放大,“拍摄设备iPhone,拍摄地点咖啡厅靠窗第三座,三年前九月。我记得那天你跟我说是周砚让你去送一份合同补充协议,你在楼下等了半小时没上去。”
“对,他临时让我把文件交给前台。”
“前台谁收的?”
沈屿舟皱眉想了半天:“一个短头发的女的,二十来岁。”
“那就是没直接交到周砚手里。”我敲了敲桌子,“照片里你递文件袋的那只手是伸向前台的,不是周砚。许慧芳在窗户后面拍,拍的是‘沈屿舟到过周砚公司’这个事实,至于文件交给谁、内容是什么,照片里根本看不出来。”
“所以这张照片只能证明我到过场。”
“对。周砚昨晚拿这张照片吓我,赌的是我慌,赌的是你看见照片先跟我吵一架。夫妻一内讧,他就有了喘息的时间。”
沈屿舟盯着照片看了十几秒,忽然说:“那天下午周砚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拍张照发他。”
我一愣:“你拍了?”
“没拍。我说你前台收了你自己去要。”他停了停,“他后来再没提过这事。我当时觉得他莫名其妙。”
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往下落了半寸。周砚让沈屿舟拍照,说明他自己都不知道文件袋里装的是什么——那袋东西经手的人不是他。
三年前那个文件袋,才是这条线的死结。
我拿起手机给陈嘉木打电话。
响到第五声他才接,背景音吵得像在菜市场,有人喊“嘉木你输了喝”,玻璃杯碰得叮当响。
“嫂子?”他嗓子有点飘,“啥事儿?我这跟哥们儿吃饭呢。”
“你昨晚在酒桌上跟谁说了我查周砚的事?”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嫂子你说啥呢,我喝多了胡说的。”
“胡说的内容叫‘我嫂子把周砚底裤都查穿了’,还带了个做外贸的在场。”我捏着手机,语气平平的,“陈嘉木,你现在在哪个饭局?”
“就、就我几个摄影圈的朋友……”他声音忽然低下去,捂了话筒似的,“嫂子,我旁边坐了个姓方的,做外贸的,昨晚也是他攒的局。他刚才还问我你跟我哥的事儿。”
我闭了闭眼。姓方的,外贸的。周砚做外贸,他的圈子我不熟,但陈嘉木的酒肉朋友我太熟了——这人认识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喝多了嘴没把门,昨晚那一桌里但凡有一个跟周砚沾边的,我今天中午见的就是手里攥着底牌的周砚。
“陈嘉木,你听着。”我压低声音,“你现在找个借口去洗手间,别挂电话。”
他“哦”了一声,过了半分钟,背景音变成了排风扇的嗡嗡声。
“嫂子,到了。”
“那个姓方的,昨晚加你微信没有?”
“加了……还问我平时给谁拍片子,我说给我哥我嫂子拍。”
“他问你嫂子是谁没有?”
陈嘉木沉默了。
“问了。”他声音发干,“我说……我说我嫂子做婚礼策划的,特别能干,周砚那孙子当年就是被我嫂子收拾跑的。”
我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沈屿舟在旁边听了个大概,伸手把我手机拿过去。
“陈嘉木。”他声音不大,但陈嘉木那边明显哆嗦了一下,“你现在出门,打车来你嫂子公司楼下。到了别上来,在马路对面便利店等着。”
“哥,我……”
“你昨晚给人递的刀,今天得你自己去拔。”沈屿舟说完就挂了。
他把手机还给我,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我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陈嘉木这张嘴,我得给他缝上。”他说。
“先别缝。”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姓方的如果是周砚的人,陈嘉木昨晚漏的那句话,周砚今天中午就能拿来当筹码——但他只提了‘查底裤’这一句,没提别的。说明姓方的只套到这一句,陈嘉木没把三年前的事全抖出去。”
“你还替他找补。”
“我不是替他找补。”我看着沈屿舟,“我是在算,周砚现在手里到底有几张牌。”
我掰着手指头数:一张照片,一段陈嘉木的酒后胡话,还有许慧芳嘴里“揣了东西”的暗示。
“他要是真攥着硬货,今天中午就不会约我‘好好聊聊’。”我把手指一根一根收回去,“他约我聊,说明他也在摸我的底。”
沈屿舟看着我,忽然说:“你打算去?”
“去。”我把包拿起来,“但不是他想的那个去法。”
6 保险柜钓鱼
我让沈屿舟在车里等,自己拎着包下了楼。
十二点差十分。
一出公司大门,我就看见马路对面便利店门口蹲着个穿花衬衫的,脑袋埋在膝盖里,跟个被罚站的初中生似的。
陈嘉木。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花衬衫第二颗扣子还扣错了位。
“嫂子,我错了。”他张嘴就是这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你昨晚喝的什么酒?”
他一愣:“啊?就……就白的,还有个什么精酿。”
“花了多少钱?”
“啊?”
“我问你昨晚那顿花了多少钱。”我盯着他,“谁买的单?”
陈嘉木张了张嘴,忽然脸色变了。
“姓方的买的单。”他一下站起来,“嫂子,昨晚他说他请客,我还说这人挺仗义……”
“他仗义个屁。”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他花钱买你嘴里的话。你倒好,一瓶酒下去,把自家嫂子卖了个底朝天。”
陈嘉木脸从红转白,嘴唇哆嗦了两下:“那我现在怎么办……我去找那姓方的,我……”
“你先别去找任何人。”我看了眼表,“十二点我进咖啡厅见周砚,你在便利店待着,帮我干一件事。”
“你说。”
“你手机能录像吧?”
“能,我吃饭的家伙。”
“十二点整,你站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手机镜头对准咖啡厅大门。周砚要是从门里出来追我,你从头到尾录下来,一帧不许剪。”
陈嘉木使劲点头,点完又犹豫:“嫂子,那我昨晚说漏嘴的事……”
“事完了再跟你算。”
我推开咖啡厅门的时候,十二点整。
周砚已经坐在靠窗第二个座位了,面前摆着两杯美式,没动。
他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那笑跟三年前一模一样——嘴角先翘,眼睛后弯,像排练过八百遍。
“坐。”他把对面椅子往外拉了一点,“你比三年前准时。”
“你比三年前老。”我在他对面坐下,没碰咖啡,“说吧,照片想要多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林昭,你怎么一上来就谈钱,多伤感情。”
“咱俩有感情?”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盯着他那两根手指,忽然想起许慧芳。果然是母子,敲桌子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行,你爽快我爽快。”周砚往椅背上一靠,“照片五十万,买断。另外你让苏晚晴把那个视频下架,再发一条道歉声明,就说你当年污蔑我悔婚,是你设的局。”
“多少钱?”
“五十万。”
“你妈知道你这么便宜吗?”
周砚脸色僵了一瞬:“你说什么?”
“我说,”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昨晚翻苏晚晴评论区翻到两点,今天出门揣着东西来找我谈——谈的却是一个五十万的买断价。周砚,你妈给你出的主意是摸我的底,你倒好,直接把自己底价亮了。五十万,你连你妈那关都过不了。”
他敲桌子的频率陡然快了。
“林昭,你别给脸不要。”
“我给你脸了。”我把手机摸出来摆在桌上,屏幕朝上,“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你把照片原图删了,把陈嘉木昨晚那段录音删了,滚出我视线,咱俩两清。第二——”
我点了点手机屏幕。
“我三年前怎么查的你,我今天还能怎么查你。你公司那笔账,你去年那单假报关,你妈名下那套用你爸抚恤金买的房——你猜我手里有没有?”
周砚敲桌子的手停了。
他盯着我,眼睛里那点笑意全没了。
“你查我?”
“我查你三年了。”
这句话是诈他的。三年前我只查到合同诈骗那一段,后面这些是我来之前二十分钟让苏晚晴托人现扒的——她有个粉丝在海关,有个粉丝在房产中介,嘴快心热的人办这种事比谁都快。
但周砚不知道。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
“行。”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阴,“林昭,你厉害。那你知不知道,你老公三年前——”
他故意停住。
“三年前怎么?”
“三年前他到我公司楼下送那份文件袋,你真以为是我让他送的?”周砚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又开始敲,这回敲得极慢,一下,一下,“是他自己找的我。他说他有个朋友在你婚礼上做伴郎,想提前打个招呼。林昭,你老公在我这儿留过底,你知道么?”
我心跳漏了一拍,面上没动。
“他留什么底?”
“你回去问他自己。”周砚站起来,两杯咖啡从头到尾没动,他掏出二十块钱拍在桌上,“这顿我请。五十万的事,你回去跟沈屿舟商量商量——他那份文件袋,可不止值五十万。”
他走了。
我在座位上又坐了三分钟,把周砚说的每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沈屿舟自己找的周砚。
文件袋不止值五十万。
我拎包出门的时候,陈嘉木从便利店冲出来,手机还举着:“嫂子,他出门没追你,就站门口打了个电话,我全录了。”
“电话里说什么?”
“听不清,就听见他喊了句‘妈,她急了’。”
她急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周砚刚才在咖啡厅里那出“被逼到墙角”的戏,演得太顺了——顺得像他早就知道我要拿查底吓他。
他故意等我亮底牌。
我摸出手机给沈屿舟打电话,刚拨出去,公司前台小姑娘的电话先打进来了。
“林姐,你婆婆来了。”
“谁?”
“就……就那个周砚的妈,许慧芳。她提了一箱牛奶,说来找你赔礼道歉。”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陈嘉木。
他一脸懵:“嫂子,你婆婆不是……”
“许慧芳不是婆婆。”我把包往他怀里一塞,“你现在去停车场找我老公,把手机录像给他看,让他十分钟后上来。别的什么都别说。”
陈嘉木抱着我的包,跑得花衬衫后摆飞起来。
我上楼的时候,许慧芳正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脚边搁着一箱特仑苏,膝盖上放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两盒点心。
她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双手搓了搓:“昭昭啊,阿姨来给你赔个不是。”
前台小姑娘低着头假装整理快递。
“阿姨坐。”我把自己办公室门推开,侧身让她,“里头说。”
她拎着东西跟进来,把牛奶和点心往茶几上一放,坐在沙发沿上,只坐三分之一,腰板挺得笔直。
“昭昭,昨晚的事是阿姨糊涂。”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软,“周砚那孩子不争气,我一时着急,跑你公司楼下闹,是我不对。这箱奶你收着,点心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阿姨费心了。”我坐在她对面,没动那点心。
许慧芳的手指落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周砚那边,我回去说他。”她又敲了一下,“他年轻不懂事,你跟他好歹处过一场,别跟他一般见识。”
两下。
“今天中午他是不是又找你了?”她抬头看我,眼睛眯了眯,“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三下。四下。
手指头在膝盖上敲得越来越快。
我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接话。
“昭昭啊,”许慧芳往前探了探身子,“阿姨知道你聪明,你有本事。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这个当妈的,周砚要是真出了事,我这后半辈子……”
五下。六下。七下。
她越敲越快,嘴上的话越说越软,手指头却跟打拍子似的停不下来。
“阿姨。”我把杯子放下,“你今天来,到底想问我什么?”
她手指头猛地停住。
“看你说的,阿姨就是来赔礼……”
“那点心是你自己做的?”我指了指塑料袋,“盒子上印着‘稻香村’,阿姨你退休前是会计,手巧我信,但你这二十分钟前刚从稻香村拎出来的点心,硬说是自己做的,不合适吧。”
许慧芳的脸僵了一下。
“……我顺路买的。”
“顺路从周砚公司楼下那家稻香村买的?”我笑了笑,“阿姨,你儿子刚在咖啡厅跟我说完‘回去跟我妈商量’,你就拎着点心上门了。你俩这是商量好的,还是你等不及了?”
许慧芳手指头又开始敲,这回敲得没节奏了,乱糟糟的。
“昭昭,你听阿姨说——”
“我听着呢。”
“你手里那些东西……”她咬着嘴唇,“阿姨不是来要的,阿姨就是想问问,你到底还攥着什么。周砚那孩子糊涂,可他不坏,他就是……”
“他就是骗婚骗钱还有案底。”
许慧芳嘴张了张,眼眶一下红了。
“昭昭,你就不能放过他?”
“阿姨,这话你得问他。”我把身子靠回椅背,“他今天中午跟我开价五十万买照片。你儿子缺五十万,你当妈的知道吗?”
许慧芳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全明白了。
她知道。
五十万这个数,她不但知道,说不定还是她算出来的——退休会计,给儿子算一笔敲诈账,精准到万。
我忽然改了主意。
“阿姨,我实话跟你说。”我压低声音,做出很为难的样子,“我手里那些东西,其实不在我手上。”
许慧芳立刻抬头:“在哪儿?”
“在公司。”我往门口方向偏了偏头,“我办公室保险柜里。三年前查的那些材料,扫描件、录音、转账记录,全在里头。钥匙只有一把,我随身带着。”
许慧芳的手指头猛地停住,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你跟我说这个……”
“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我不想闹大。”我叹了口气,“你回去劝劝周砚,五十万我给不起,但他要是真把我逼急了,我把保险柜里的东西往纪委一送,他连五十万都不用想了。”
许慧芳坐在那儿,手指头又开始敲膝盖,这回敲得极慢,一下,一下,像在算什么账。
“昭昭,”她站起来,拎包,“阿姨今天先回去,你说的我记着了。”
“点心你拎回去给周砚吃。”我把塑料袋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拎着点心走了。
门关上,前台小姑娘探头进来:“林姐,你办公室哪有保险柜啊?”
“从今天起有了。”我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微信:帮我买个保险柜,二手的就行,要能开能锁,明天送到公司来。
苏晚晴秒回:?
我打字:钓鱼用。
发完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许慧芳手指头最后那几下敲得又慢又匀——她不是在慌,她是在算。算我那个“保险柜”值不值得她儿子冒险。
我赌她会。
但我没想到,沈屿舟比许慧芳先动。
7 他藏了录音
下午四点,沈屿舟给我发了个定位。
城东,一家茶楼,包厢。
我打过去:“你去那儿干什么?”
“见周砚。”
“你疯了?他中午刚挑拨咱俩——”
“我知道。”他声音很稳,“他中午跟你说我留过底,我现在去问问他,我留的什么底。”
“沈屿舟你——”
“林昭。”他打断我,“你查了他三年没告诉我,今天我查他一次,咱俩扯平。”
电话挂了。
我抓起包往外跑,跑到电梯口又停住。
我去没用。周砚要的就是我慌、我追过去、我们夫妻俩在他面前吵成一团,他好坐收渔利。
我退回办公室,给陈嘉木发消息:去城东那家茶楼,别进包厢,坐大堂,录我老公出来时候的样子就行。
陈嘉木回:得嘞。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我站起来,从抽屉最里头翻出一个旧U盘。
三年前查周砚,我留了一手——他当时跟人打电话说“那笔合同你签字就行,出了问题我兜着”,我录了音,存了两份,一份在电脑,一份在这个U盘里。
我一直没敢用。
因为那段录音里,周砚提到了沈屿舟的名字。
他说的是“沈屿舟那边我去说,他一个画图的懂什么合同”。
我攥着U盘坐了十分钟,最后把它塞回抽屉锁好。
晚上七点半,沈屿舟回来了。
他进门换鞋,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就是左手手背上多了道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硌的。
“你手怎么了?”
“茶楼桌子底下有个螺丝钉。”他坐到沙发上,把外套脱了,“周砚请我喝了壶普洱,三百八。”
“你跟他聊什么了?”
“聊你。”
他抬起头看我。
“周砚说我被你算计了,说你连我都当棋子,说三年前你故意让周砚看见你查案底,逼他悔婚,然后拉我顶包。”他顿了顿,“他说得挺有道理。”
我站在客厅中间,没说话。
“他还说,你连保险柜都编出来了,下一步就是把我卖给他换平安。”沈屿舟从兜里掏出手机,搁在茶几上,“我听完,给他听了段东西。”
“什么东西?”
他点了下手机屏幕。
一段录音从扬声器里淌出来,音质有点闷,像隔着层什么录的。
周砚的声音。
“……妈你放心,林昭那女的翻不出我手掌心。三年前她查我我就知道,我故意装不知道,就等她设局。她设局我就悔婚,我悔婚她就得嫁沈屿舟——沈屿舟那傻子暗恋她多少年了,我比她自己都清楚。他俩一结婚,我拿着照片上门要钱,沈屿舟那个闷葫芦只会掏钱不会报警……”
录音里传来许慧芳的声音:“你小点声。”
“怕什么,这茶楼包厢隔音。”
然后是一阵椅子拖地的响动。
“……行行行,不说了。合同那事你帮我兜着,沈屿舟那边我去说,他一个画图的懂什么合同。”
录音断了。
我站在那儿,后背一阵一阵发麻。
这是三年前的录音。
那天周砚在茶楼打电话,沈屿舟就在隔壁包厢——不,不对。
“你三年前就录了?”
“录了。”沈屿舟把手机收回去,“那天他约我去茶楼说是谈装修设计,我在包厢里坐了半天他没来,我听见隔壁有人说话,声音耳熟,就顺手开了手机录音。”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告诉你干什么?”他看着我,“那时候你跟周砚还没分手。我录完这段,本来想拿去给你听,走到你公司楼下又回来了。”
他停了停。
“我怕你听完觉得我是在挑拨。”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后来你婚礼当天换新郎,我站在台上手都是抖的。”沈屿舟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推,“但我一直没提这段录音。今天周砚跟我说你算计我,我想了想,论算计,他那条船上的人比我多。”
他把手机往我面前又推了推。
“今天你设局让他妈摸保险柜,我去见周砚拿他把柄。”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我认识,大学时候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等我,也是这个眼神,只是那时候比现在松快些。
“林昭,”他说,“你设局,我取证。咱俩谁瞒谁更多?”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手机,忽然想起中午周砚说的那句话——“你老公在我这儿留过底”。
周砚到死都想不到,他口中那个“留过底”的沈屿舟,留的底比他脏得多。
“沈屿舟。”我开口,嗓子有点紧,“这段录音,够他蹲多久?”
“单这段不够。”他把手机拿起来揣回兜里,“但加上你那个U盘里那段,够他进去蹲半年。”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我U盘?”
“你刚才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我看见了。”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昭,明天把U盘给我。你那套保险柜钓鱼的戏照演,周砚那边我来收网。”
“你收网?”
“嗯。”他扶着门框,“我查了他三年,总得有个收尾。”
我站在客厅里,看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三分钟后卧室门又开了,他探出头:“对了,陈嘉木今晚在你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桶泡面一包烟,我让他滚回家了。”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给苏晚晴发消息的时候。”他把门带上,“早点睡。”
门关上了。
我低头看手机,苏晚晴发来一条:保险柜明天上午到,二手的,柜门上有道划痕,卖家说能正常用。
我回:划痕好,像用过的。
发完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忽然听见卧室门又开了。
沈屿舟抱着枕头站在门口。
“干嘛?”
“方便面吃不吃?”
“……你买的?”
“陈嘉木那两桶。”他顿了顿,“我让他滚,他把泡面留下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吃。”
8 鱼入网中
第二天上午十点,保险柜到了。
二手货,柜门右上角有道三寸长的划痕,卖家没骗人,确实像用过的。苏晚晴雇的搬运工把柜子抬进林昭办公室套间里,搁在靠墙那排样品喜糖架子旁边,柜脚垫了两张硬纸板——地板是复合的,柜子一压一道印,林昭舍不得。
“你确定周砚能摸进来?”苏晚晴蹲在柜子后面调摄像头,一根数据线从柜底缝隙穿过去,贴墙根绕到文件柜后面,接头藏在第三层抽屉里。
“他昨晚收到消息了。”林昭把一沓打印好的废合同塞进保险柜,最上面那份是去年作废的婚庆场地租赁协议,甲方一栏印着“周砚”两个字,“许慧芳昨天从我这儿走的时候,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三下——她每次觉得拿到准信儿,右脚就爱多磕两下。她回去肯定跟周砚说了。”
“你还数人家鞋跟?”
“职业病。”林昭把柜门关上,拧乱密码盘,退后两步端详,“划痕朝外,像经常开的样子。行。”
苏晚晴站起来拍手上的灰:“直播什么时候开?”
“等他进去。你从楼下茶水间开,镜头冲着电梯口——他得从那儿过来。”林昭掏出手机给沈屿舟发了条微信:柜子到位,密码盘锁了,他得撬。
对面秒回:我十一点半到楼下。
十一点四十,苏晚晴的直播开了。镜头对着写字楼十二层电梯间,标题打的是“前新郎深夜搬东西后续,今天有新进展”。观看数从两百多蹿到三千只用了四分钟。
“家人们别急,”苏晚晴压着嗓子说话,手机举在茶水间玻璃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今天咱们不吵架,纯看,看完再说。”
弹幕刷得飞快。
十一点五十二,电梯数字跳到十二。
门开了。
周砚穿一件深灰连帽衫,帽子扣在脑袋上,左手拎个帆布包,肩膀绷得很紧。他从电梯里出来没往左看——林昭公司租的是整层,左边是办公区,右边是样品间和茶水间。他径直往办公区走,脚步快,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声。
苏晚晴镜头跟着他,从玻璃门缝里伸出去,画面有点抖。
“家人们,他来了。”她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
弹幕炸了:真是他!他偷东西?
周砚推开林昭办公室那扇玻璃门——门没锁,林昭特意没锁。他进去之后把门带上了,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蹲到保险柜跟前。
苏晚晴从茶水间出来,贴着墙根挪到办公区门口的绿萝架子后面,镜头越过半人高的发财树,正好拍到办公室里面。
周砚侧着身子,耳朵贴在柜门上,右手拧密码盘,拧了两圈没开。他直起身,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一字螺丝刀,蹲回去,刀头插进柜门缝里,肩膀一用力——
“嘎”一声。
柜门弹开条缝。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么容易。下一秒他伸手进去掏,先摸到最上面那份场地租赁协议,抽出来一看甲方名字,眉心拧成疙瘩,又往下翻,翻到第二份、第三份,全是废纸。
“林昭——”他低低骂了一句,把螺丝刀往地上一摔。
苏晚晴把手机从绿萝架子后面伸出来,整张脸怼近镜头,口型夸张:家人们,看见没?撬柜子!
弹幕滚得看不清字。
周砚这时候才觉出不对。他回头往门口看,苏晚晴来不及躲,镜头跟他正对上。
他脸上血色“唰”地退干净。
“苏晚晴!”
“别叫我名儿。”苏晚晴把手机举稳了,声音突然放大,一点不压了,“周砚,十二层全层监控加我这直播,你手里那螺丝刀算怎么回事?偷东西偷到前未婚妻公司来了?”
周砚站起来,帆布包也不要了,往门口冲。
门外面站着沈屿舟。
他什么时候到的苏晚晴都没听见声儿。灰色大衣敞着扣子,两手插兜,堵在门口。周砚刹车不及,肩膀撞上他胸口,自己反弹半步。
“让开。”
“东西放下再走。”沈屿舟声音不高,走廊里都听得见。
“什么东西?”周砚把手往后藏,可他身后就是保险柜,柜门大敞着,地上还躺着一字螺丝刀。
苏晚晴的直播镜头稳得很:“家人们看清楚了,柜子是他撬的,人赃并获。”
弹幕刷过一片“报警”两个字,满屏都是。
周砚脸色变了几变,忽然换了一副腔调,嗓子软下来:“屿舟,你听我说——我就是来拿我自己的东西,林昭扣着我合同不给——”
“哪些是你的?”沈屿舟终于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指了一下柜子里面,“你指。指出来一样算我输。”
周砚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候电梯间传来高跟鞋声,又快又碎。许慧芳从电梯里冲出来,头发跑散了,大衣扣子系错了一颗,一进门看见儿子站在保险柜跟前、地上躺着螺丝刀、苏晚晴手机镜头正对着,整个人僵住。
“妈——”周砚喊了一声。
许慧芳嘴唇哆嗦两下,第一反应居然是往苏晚晴跟前凑,手在半空比划:“别拍了别拍了,这是干啥呀,自家孩子闹着玩——”
“阿姨,”苏晚晴一步没退,镜头怼得更近,“撬柜子叫闹着玩?”
“他没偷着东西!”许慧芳声音尖起来,“柜子里啥也没有——”
“您怎么知道柜子里啥也没有?”林昭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热美式,杯壁上凝着细水珠。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靠着门框站定,“您刚才在楼下给我打电话,说周砚一上午在家没出门。现在他站这儿,您上来第一句不问为什么撬我柜子,先说你没偷着东西。”
许慧芳脸涨成猪肝色。
林昭把咖啡搁门口矮柜上,抽了张纸巾擦手:“阿姨,我给您算笔账。您儿子撬我保险柜,全程监控加直播,观看人数——”她偏头看苏晚晴。
“两万三。”苏晚晴报数。
“两万三。”林昭点点头,“您说要是警察来了,这个数儿够不够立案标准?”
许慧芳的手指开始敲裤缝,频率快得像缝纫机。
周砚忽然吼了一声:“妈!别敲!”
晚了。
林昭眼睛就盯着那几根手指头,等它快到不行了才开口:“阿姨,您敲得这么快,说明您心里清楚,周砚这趟来不是第一次。三年前他婚礼上悔婚跑路之前,是不是也来过我公司一趟?是不是也撬过柜子?”
许慧芳手指一停。
“您想好了再回答。”林昭声音平平的,“今天直播间两万多人,您说一句假话,明天全网都知道您儿子是个惯犯。”
许慧芳嘴唇翕动,眼睛往周砚那儿瞟。周砚咬牙冲她摇头,可许慧芳手抖得厉害,整个人往旁边茶几上一扶,嗓子里挤出来的声儿都劈了:“他……他三年前是来过一趟,那会儿你们快结婚了,他说来看看你公司规模,回去好定婚宴预算……”
“看规模需要撬柜子?”
许慧芳捂着脸哭起来:“我哪知道!他就说柜子里有东西他得拿走——后来我知道了他之前那档子事,合同诈骗那案子,就是缓刑期间不能有大额资金流动,他把钱转我名下了——我以为他拿东西是怕你发现,谁知道他拿的是你的客户资料……”
周砚一把拽住他妈胳膊:“你别说了!”
“我不说我就得看你进去!”许慧芳甩开他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头指着周砚鼻子,“你骗林昭的时候我就说不能这么干,你不听!你连屿舟的情书都截,人家大学时候给林昭写的信你从快递站截下来,你跟我说是扔了,我上个月才知道你拿那封信威胁林昭——”
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发财树叶子晃。
沈屿舟往前迈了一步:“什么信?”
许慧芳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白了一层,嘴还硬着:“就——就一封信,也没啥——”
“什么信?”沈屿舟又问一遍,声音跟刚才不一样了,低得沉底。
周砚忽然笑了,那种被逼到墙角反而豁出去的笑:“你问她啊。”他拿下巴点林昭,“你写给她的信,她三年前就知道了。她拿这事儿跟我谈条件,我把信还她,她婚礼放我一马——你当她是临时起意换新郎?”
林昭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头尖有点发白。
苏晚晴的镜头一直没停,弹幕已经疯了。
这时候楼梯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陈嘉木举着个单反相机跑进来,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头发乱糟糟,脚上一只鞋带散着:“哥——嫂子——我酒醒了,我全想起来了——”
他跑到沈屿舟跟前站定,举着相机:“婚礼那天我拍的东西,没删!全程跟拍素材都在卡里,包括周砚上台之前跟林昭在休息室那段,他说‘信我放我妈那儿了你别逼我’,林昭说‘你把信还我我婚礼让你走完’——都录着呢!”
周砚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你他妈的——”他猛地弯腰从地上摸起那把一字螺丝刀,刀尖朝着陈嘉木就捅过去。陈嘉木吓得往后一仰,相机差点脱手。沈屿舟横跨一步把陈嘉木挡在后面,左手一抬,螺丝刀划在他小臂上,大衣袖子裂开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林昭手里的咖啡杯往地上一摔,纸杯炸开,咖啡溅了一地。
“周砚!”
周砚没往林昭那儿扑——他往门口跑,可脚底下踩到咖啡渍一滑,整个人朝前栽,脑门磕在门框的金属压条上,“咚”一声闷响。
林昭没看他,眼睛盯着沈屿舟胳膊上那道血口子。
“没事。”沈屿舟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把,“皮外伤。”
“谁说这个。”林昭嗓子发紧,“你挡什么挡,他捅的是陈嘉木——”
“陈嘉木反应没你快。”沈屿舟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行了,报警。”
警笛声五分钟就到了。
林昭提前装的报警直连是保险柜厂家自带的暗线,柜子一到手她就让电工把线接到前台主控面板上,柜门被非正常打开超过三秒自动触发,直接拨110并推送定位。她三年前留的后手就是这个——她算准周砚狗急跳墙的那天,怕的就是现场没人能及时报警。
警察把周砚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他脑门肿了个青紫大包,右边手腕被苏晚晴死死攥着——她直播的手机用另一只手举着,镜头对着周砚的脸,弹幕刷过一串“活该”。
许慧芳瘫坐在茶几旁边地上,还在哭,手指头不敲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警察给周砚戴铐子往外带,经过林昭身边的时候周砚忽然停住脚,回头瞪她。
“林昭。”他腮帮子咬得死紧,“你行。”
林昭没接话。
“你老公三年前就知道!”周砚忽然提高嗓门,铐子哗啦一响,他扭着身子朝沈屿舟那边努嘴,“他帮我递合同是故意的!你问他,三年前他是不是给我送过一份假合同让我签,转头就把那合同当证据留了底——他那时候就开始查我了!”
林昭猛地转头看沈屿舟。
沈屿舟正低头让陈嘉木拿纸巾按着胳膊上的伤口,听见这话动作顿住,抬眼看过来。
周砚被警察推着往电梯走,还在喊:“你以为你算得准?你老公比你早三年动手——”
电梯门合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苏晚晴手机直播的提示音,弹幕一条接一条往上滚。
林昭看着沈屿舟。
沈屿舟把胳膊从陈嘉木手里抽出来,纸巾洇红了半张。他迎上林昭的眼神,没躲。
“你帮我递过合同?”林昭问。
“递过。”
“什么时候?”
“三年前,你们婚礼前两个月。”沈屿舟把手里的血纸巾团了团攥进掌心,“他当时说要跟我合伙做建材生意,让我跑一趟送合同盖章。”
林昭往前走了半步:“你跟我说实话——你查他,是因为我那封信,还是因为生意?”
沈屿舟看着她,没马上回答。
苏晚晴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小声说了句“家人们稍等我一会儿”,按了静音。
陈嘉木在旁边吸溜一下鼻子,小声嘟囔:“哥,你就说吧,都到这份上了……”
沈屿舟把攥着纸团的手插进大衣兜里——那只手没受伤,受伤的是左胳膊。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电梯的方向,又转回来。
“林昭,”他说,“你先把咖啡擦了吧,地滑,一会儿警察得下来做笔录,别摔着人。”
“沈屿舟。”
“我递那份合同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不知道信的事。”
林昭盯着他眼睛:“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蹲过缓刑,还知道你查过他。”沈屿舟说,“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查他。”
苏晚晴在旁边轻轻“嘶”了一声,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林昭张了张嘴,走廊尽头电梯又“叮”一声响,警察上来做现场勘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淌的咖啡渍,又看沈屿舟胳膊上洇出来的血印子。
“先做笔录。”她说,“做完回家。”
“嗯。”
“你那胳膊得缝针。”
“知道。”
林昭弯腰捡起地上摔扁的咖啡杯,纸杯壁上印着一行小字:今日宜清醒。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可嘴角没扯上来。
她直起身的时候,沈屿舟把没受伤的右手伸过来,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
“干嘛?”
“你手在抖。”
林昭低头看自己左手,端咖啡的那只,指尖确实在细细地颤。她把手往背后一藏:“咖啡洒手上了。”
沈屿舟没戳穿,收回手,往电梯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周砚说的那个假合同——我明天拿给你看。原件在我车里。”
林昭愣住。
“你车里?”
“嗯。三年前我签完字留了一份复印件,后来没找到合适的时候给你。”他往前走,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今天应该合适了。”
林昭站在原地,听着他脚步声混进警察对讲机的杂音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她和周砚谈婚论嫁的时候,沈屿舟是周砚介绍给她认识的“发小”。
可沈屿舟大学跟她同校四年,她念婚礼策划,他念建筑,同一个社团待过两个学期。
周砚到底知不知道这件事?
还是说,沈屿舟当年答应给周砚当伴郎,从答应那天起,就没打算只当伴郎?
苏晚晴凑过来,压低声音:“姐,直播我掐了,但刚才那段……周砚喊的‘你老公三年前就知道’已经传出去了。”
林昭把手里那团废纸杯捏得更紧了些。
“传就传吧。”她说,“反正明天得见报。”
“那你跟舟哥——”
“回家再说。”
林昭往办公室走,经过保险柜跟前的时候停了脚。柜门还敞着,里面那沓废合同被她提前用皮筋扎好了,皮筋上贴着张便利贴,是她自己的字:鱼已入网,勿动。
她把便利贴撕下来,叠了两折,塞进口袋。
身后传来沈屿舟的声音,远远的,在跟警察说“伤口不深我自己去医院就行”。
林昭没回头。
她掏出手机给沈屿舟发了条微信:假合同原件,今晚就得看。
对面隔了十几秒回过来:行。看完你跟我说实话。
林昭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反复两遍,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先说。
沈屿舟没再回。
林昭把手机锁屏揣兜里,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左手——不抖了。
她推开办公室门进去,经过保险柜的时候伸手把柜门带上,“咔哒”一声扣死。
沈屿舟把假合同原件摊在餐桌上,四张纸,边角有咖啡渍,骑缝章糊了一半。
“你签的?”林昭手指点在乙方落款上。
“我签的。合同内容是假的,但签字的动作是真的。”他拉开椅子坐下,受伤的右胳膊搁在桌沿,“周砚当时跟我说有一单建材生意,让我以个人名义挂个顾问,走个形式。我答应了,但我留了个心眼——合同里第三页的供货数量我写错了一个零,原件和复印件都错。将来对簿公堂,这就是我证明自己没参与经营的证据。”
林昭翻到第三页,果然,数量栏写着“100吨”,旁边周砚手写的“修正:10吨”被划掉了。
“你三年前就在防他。”
“我防他很多年了。”沈屿舟抬眼看她,“但有一件事没防住。”
他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截图,推过来。是周砚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戳三年前六月,婚礼前半个月。周砚发给沈屿舟一句:“伴郎服订深灰还是藏青?林昭说你穿深灰显白。”下面沈屿舟回了个“随你”。
“就这个?”林昭皱眉。
“往下滑。”
再下面,隔了半小时,周砚发来一条:“对了,林昭托我转给你的那封信,我放我车里忘了拿,回头给你。你俩大学就认识?”
沈屿舟回:“同社团待过。”
周砚没再回。
“那封信是什么?”林昭声音紧了。
沈屿舟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她:“你写给我的。毕业那年你托周砚转交,说你在婚礼策划公司实习,想请我帮你画一套展厅施工图。信里夹了你手画的草图,还有你手机号。”
林昭手指停在半空。
“我没收到。”
“我知道你没收到。”沈屿舟说,“周砚告诉我他把信弄丢了,我当时信了。后来我加你微信,发现你朋友圈发了一张草图,跟我从周砚那儿拿来的一模一样——他说是他自己画的。我才反应过来,他截了你的信,把我的回信也扣了。他让我以为你没联系过我,让你以为我没回音。”
林昭慢慢坐直。她记得那段时间,她等了一整个月没动静,后来周砚约她吃饭,说“沈屿舟那人就这样,不爱搭理人”。她当时还真信了。
“所以你答应给他当伴郎——”
“是我自己找上门的。周砚来问我认不认识婚庆公司的人,我说认识,我女朋友……我前女友就是干这个的。他说那正好,他要结婚,缺个伴郎。”沈屿舟嗓子有点哑,“我想见你。”
这句话说完,厨房的冰箱嗡嗡响了一会儿。
林昭低头把合同重新码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她这个动作一出来,沈屿舟就知道她在给自己找缓冲。
“所以这三年,”她声音平平的,“你一直在跟周砚套话。”
“递合同是第一步。他让我挂名顾问,我顺势要了复印件。后来我借着伴郎的名义跟他喝酒、打球、聊项目,他喝多了什么都往外倒。你婚礼前一天晚上,他跟我吹他当年骗过几个女的,我录了音。”
“你录了三年?”
“一段一段录的。拼起来够他蹲半年,就是之前给你听的那段。”沈屿舟顿了顿,“我没早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会心软。”
林昭猛地抬头。
“你那天在办公室跟我说,你查周砚是为了自保。”沈屿舟看着她,“你查他是为了设局,我知道。但你设局逼他悔婚这件事,我确实是婚礼当天才琢磨明白。我当时站在台上,看他脸色不对,就知道他撑不到交换戒指。”
“所以你在台上憋笑。”
“嗯。”
林昭把合同往桌上一拍:“你知不知道我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我算周砚每一步,算许慧芳什么时候来,算苏晚晴什么时候开直播。我连陈嘉木酒醒之后说什么都算好了。”
“那我呢?”沈屿舟问,“你算到我会挡那把刀了吗?”
林昭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没算到。”沈屿舟替她说了,“因为你从来没把我算进去。你算周砚、算许慧芳、算你闺蜜、算我表弟,你连警察几分钟到都掐着表。但你计划里没有我。”
林昭盯着他胳膊上缠的纱布。
隔了半天,她开口,声音低下去:“我算了所有人,没算到你也在算。”
沈屿舟没接话。
“我设局的时候想,万一周砚真狗急跳墙,我抽屉里有防狼喷雾,我手机有快捷报警,我办公室保险柜旁边装了直连——”她停住,“我没想过你会站在那里。”
“你想过。”沈屿舟说,“你只是不敢想。”
林昭把脸别开,看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绳子缠在消防栓上,那人蹲着解了半天。
“我算的不是你。”沈屿舟把合同收起来,声音很稳,“我算的是周砚。你是我算漏的那一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从头到尾没打算让周砚好过。但我没想到你会自己动手。”他停了一下,“你要是不动手,我可能还得再忍一年。”
林昭回过头。
“你忍什么?”
“忍着不告诉你,当年那封信是我让周砚转的。我本来想约你吃饭,自己跟你说。结果周砚一搅和,我七年没敢张嘴。”沈屿舟说着,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林昭看见了。
她盯着他那只手:“你又蹭。”
沈屿舟把手拿开:“习惯了。”
第二天开庭,周砚敲诈勒索、合同诈骗、持刀伤人三罪并罚。他在被告席上还梗着脖子说“我是一时糊涂”,被公诉人一句“你糊涂了三年”堵回去。许慧芳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听到判决结果的时候,她手指在膝盖上敲得飞快,然后突然站起来喊:“你们不能这样!我儿子是被那个女人害的!”
法警过来维持秩序,许慧芳扭头冲林昭吼:“你把我儿子还回来!”
林昭坐在原位没动。
沈屿舟伸手,把她面前的保温杯盖子拧开,推过去。
“喝口水。”
林昭端起来抿了一口。
许慧芳被带出去的时候还在哭,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小时候多懂事”“都是那个女人设的套”。旁听席上有人拿手机拍,苏晚晴坐在后排,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
林昭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晚晴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
出了法院大门,苏晚晴追上来:“姐,我剪的收尾视频爆了,两百万播放,评论区全在喊‘姐姐好飒’。就是有一段拍到舟哥挡刀,我给打了码,但声音没处理干净——”
“删了。”林昭说。
“啥?”
“把涉及沈屿舟的片段全删了。脸打码不行,声音也不行。你重剪一版,只保留周砚和许慧芳的部分。”
苏晚晴张了张嘴:“那流量得掉一半。”
“掉就掉。”林昭把保温杯塞进包里,“他胳膊上那道疤,我不想让人拿来当二创素材。”
苏晚晴不情不愿地掏手机,一边删一边嘟囔:“那你倒是给我点别的素材啊……”
陈嘉木从后面晃过来,手里没酒瓶。他举着单反,老老实实跟在沈屿舟旁边。
“哥,你胳膊真没事?”
“缝了七针。”
“那我不拍你,我拍嫂子。”陈嘉木把镜头对准林昭,“嫂子,说两句?”
“说你戒酒了。”
陈嘉木把单反往下放了放,干咳一声:“戒了。昨晚我生日,苏晚晴拎了瓶白的来,我连瓶盖都没拧。”
“真的假的?”苏晚晴不删视频了,抬头看他。
“真的。那瓶酒现在还在我冰箱里,我拿保鲜膜裹了三层。”
林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晚上回家,林昭从梳妆台抽屉最里面摸出那枚婚戒。当时婚礼换人换得急,戒指是沈屿舟临时从兜里掏出来的——他后来承认,那枚戒指他买了快一年,一直揣在身上。
她把戒指往无名指上套,推到指根。
沈屿舟靠在门框上看她。
“这次没设局。”林昭对着镜子说,“就是真喜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手没蹭裤子。”
林昭低头看自己左手,老老实实搁在梳妆台上。她笑了一声,转过身来:“沈屿舟,你过来。”
他走过去。
她踮脚把他领子拽下来,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
沈屿舟耳根红了,往后退了半步:“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林昭把戒指转正,“留到婚礼上。”
补办的酒席定在一个月后,就三桌,林昭公司楼下那家淮扬菜馆,包厢名字叫“和顺厅”。
苏晚晴举着手机往里冲,被林昭一把按住手腕。
“今天不直播。”
“我就拍一张照——”
“你相册删干净了?”
苏晚晴嘿嘿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陈嘉木端着单反站在司仪位置旁边,被沈屿舟赶去坐主桌:“你今天别拍,你负责吃。”
“那我这摄影师白来了?”
“你当伴郎。”
陈嘉木愣了:“伴郎不是哥你自己吗?”
沈屿舟把胸花别上,理了理衣领,走到林昭旁边站定。三桌人都笑了。
“新郎兼伴郎,这规格高。”陈嘉木嘟囔着坐下。
林昭侧头看沈屿舟:“你确定?”
“确定。上次给你当伴郎,把你娶回来了。这次给你当伴郎,是怕你反悔。”
苏晚晴到底没忍住,偷偷举手机。林昭笑着伸手,把她屏幕按下去:“收起来。”
“最后一张——就拍你俩举杯——”
“不拍。”林昭把她手机抽走,搁到自己座位底下,“今天这顿,吃进肚子才算数。”
沈屿舟伸手,把她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头说:“戒指戴好了?”
林昭抬手给他看。
“戴好了。”
他手指在她指环上蹭了一下,没说话。
三桌人举杯的时候,陈嘉木终于没忍住,掏出单反咔嚓了一张。闪光灯亮的那一下,林昭抬眼看他,陈嘉木吓得把相机往桌上一扣。
“删了。”林昭说。
“没拍正脸——”
“我说删了。”
陈嘉木苦着脸按删除键,旁边苏晚晴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你删的是空文件夹。”
“我——”
“他根本没装存储卡。”沈屿舟在边上接了一句,“昨天跟我说,怕忍不住拍,提前把卡抽了。”
陈嘉木把相机盖一合:“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林昭笑出声来,抬筷子夹了块松鼠鳜鱼放沈屿舟碗里。
“吃饭。”
沈屿舟低头看她夹过来的鱼,鱼尾巴翘在米饭上。他拿筷子拨正,咬了一口。
窗外天还亮着,三桌人吵吵嚷嚷,苏晚晴跟陈嘉木因为“到底删没删”又拌上嘴。林昭端起茶杯,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沈屿舟身上。
他正低头拆鱼刺,拆得仔细,拆完把那块鱼肉拨到她碗里。
林昭没说话,把茶杯放下,拿起筷子。
门外走廊有服务员推车经过,车轮吱呀一声。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婚礼,也是这么一桌菜,也是这个厅,只是坐在对面的人换了。
她伸手,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沈屿舟的手。
沈屿舟反手把她手指扣住,没抬头,继续拆鱼刺。
“以后还瞒我吗?”他问。
“不瞒了。”
“那你说说,你私房钱攒多少了?”
林昭抽手:“这个算隐私。”
沈屿舟把拆好的鱼肉推过来,终于抬头看她一眼:“八千一个月,存了三年,连利息你自己算。”
“你查我?”
“你当初转我卡上让我保管,存单在我抽屉里。”他慢条斯理地吃鱼,“我老婆拿私房钱做的局,我不盯着点,万一赔了呢。”
林昭愣了两秒,把碗里鱼肉塞进嘴里,含糊道:“赔不了。”
“知道。”沈屿舟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你算漏了我,但你算别的没输过。”
苏晚晴终于发现他们俩头碰头说话,隔着桌子喊:“姐!你们说什么呢!”
“说陈嘉木戒酒的事。”林昭抬声道。
陈嘉木立刻举手:“我真戒了!冰箱里那瓶明天就送人!”
“送谁?”苏晚晴问。
“……送你行了吧。”
“我不要,你留着当传家宝。”
满屋子人笑起来。沈屿舟把最后一块鱼拨给林昭,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昭听见那个节奏,转头看他。
他冲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吃你的”。
林昭低下头,把碗里堆成小山的鱼肉一口一口吃完,戒指在灯下转了半圈,稳稳停在指根。